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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有光-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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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明知道不是,却心有怨念,越发惦记着何景阳答应过的会带他回家的承诺。
  一直等到了最有可能去束水镇的国庆三天假期,关唯都没等来何景阳的消息,只好回了趟云州,却意外接到了李杰的电话。
  电话里李杰说了三件事:一是问关唯能不能趁假期去趟束水镇看看何景阳;二是如果要去,别提前联系,直接到他家汽修店让赵师兄带着去找人——最好是下午;三是他去过了,和何景阳打了一架。
  关唯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问“他怎么了?”
  李杰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去了自己看吧。我可能不该联系你,他本来就嫌我管太宽。反正架也打了,索性坏人做到底。”
  眼看电话里说不出个什么,关唯盘算了一会儿怎么去束水镇,然后给妈妈医务室去了个电话,说同学有车顺路,要提前返校,就跑了出去。
  从云州到束水镇,要在青城倒车。上次来汽车站有何景阳领着,关唯事事不管。
  这次绕了半天才找到去青城的停车区,赶上假期人多,等挤到售票口,最早一班有票的也到了中午。
  时间虽然还早,但他不敢回家,怕被家人揪住多问再露了馅,也怕再回来给误了车,在车站转悠半天,看看路边卖的干巴巴的饼子和小馆子里油腻乌黑的地面望而生畏,硬是没吃午饭。
  好不容易捱到上了车,满满一车人吵吵闹闹,夹着青城那边的方言,还有人开始抽烟。
  关唯庆幸运气好抢了个靠窗的座位。然而汽车刚出城不远,大巴忽然停下,售票员从座位下抽出一堆小马扎来,陆续又上来十几个人。
  关唯旁边坐了个胖子,身上说不出来的怪味,又因为加了马扎,本来在过道里放着的腿收回座位前,挤得关唯苦不堪言。
  开车没一会儿,一车人睡着一大半。关唯也困意来袭,打了个小盹,梦见何景阳离得老远冲着他挥挥手说再见,一着急醒了,才发现胖子也睡着了,左手还搭在自己腿上。关唯把他推开,但没过一会儿胖子的手就又搭上来了,关唯猛然意识到这个人是不是想偷自己的东西?他赶快把书包转移到靠窗内侧,再没敢睡。
  到了青城已经是傍晚,去束水镇的车没了。汽车站门口有三轮和摩托车在拉客,但没人理关唯,可能觉得这么个小孩儿必然有家人来接。他也不敢主动搭话,先找公用电话给家里报了个平安,打算回青中看看能不能碰到认识的人再想办法。
  走半路对面来了个三轮车,车身上印着青城束水镇几个字,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就冲人家挥了挥手。
  开车的是个大叔,一看有个小孩儿拦车,停下来笑眯眯地问他干啥?关唯结结巴巴地和人家打听,知不知道束水镇有一家姓何的开的汽修店,还有个儿子在青中上高中。
  大叔说知道知道,但他家小孩儿好象后来又回本镇了,不在青中吧?关唯赶快使劲点头,“就是他就是他,您能不能把我带到束水镇?我是他青中的同学,去找他有事儿。”
  束水镇不大,但自古就是个交通重镇,南来北往车马多。
  何家从摩托车修理部做起,后来公路修得四通八达,三轮车拖拉机汽车什么的也多了,就拓展业务,从外地请了个师傅,招了几个本镇小伙当学徒,干起了汽修,几年下来也很有起色。
  何景阳家在镇子里,汽修店是在镇外公路边上租的一处大院子。三轮车一路顺风就把关唯放到了汽修店门口。
  进去看到赵师兄,和关唯有过一面之缘,知道是何景阳要好的同学,格外热情。
  只是关唯说要让他帮忙找何景阳时,赵师兄笑嘻嘻地说他先往家里打个电话,问问人在不在。
  关唯脑子里忽然闪过李杰说的“别提前联系,直接找人”,一个机灵伸手压住了电话。
  “他干什么呢?”
  “也没什么吧,就是那天有个男娃来找他,干了一架。后来就和我们交代,甭管谁找先给他通个气。”赵师兄老实交代。
  “他怕人知道啊?”
  “不怕哇?就上午睡觉下午打台球,晚上去矿区看录像,架都没和人吵过。这个点儿肯定是在台球厅。”赵师兄也是一脸不懂,不过很快换下工作服,带着关唯出了门。
  离了台球厅好几百米,赵师兄就不肯往前走了。他虚虚指了指路边一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说“车在人就在,你进去找吧。”说完一脸怂样掉头跑了。
  关唯半信半疑走到台球厅门口,脑袋探进去看了一眼,里面乌烟瘴气,几个台球案子周围都是人,几乎人手一根烟。此起彼伏的束水镇方言演绎出的脏话中,很容易就听出了何景阳的声音。
  门口坐着个光头胖子,一脸横肉光着上身,斜眼看了关唯一会儿,问,“小孩儿干啥?不打球出去。”
  “找何景阳。”关唯定定心神,挺直腰板,竭力使自己看上去挺象个能镇住对方——至少是能平等对话的人。
  “外面等着!”胖子说完,起身晃进去,大约是叫人了。
  过了一会儿晃出来,冲关唯吼一嗓子“等着,打完这局就出来!”
  关唯没吃午饭,眼看天色擦黑,晚饭也没着落,饿得前心贴后背。左右附近也没卖饭的,又不敢再让人家进去叫,只好默默地靠墙站着等了起来。
  这家台球厅大概应该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了,就这一会儿功夫,各色人等不时出来进去。有人胳膊上刺着“龙虎”繁体字,有人怀里毫不避讳地搂着个女孩儿,相识的人碰上了,就在门口打招呼,说着无聊无趣的诨笑话,三句话不离脏字,听着真叫人尴尬。
  一想到何景阳每天都在这样的环境里,关唯觉得有些出不上气来,象被薄灰蒙了嘴鼻一般难受。
  这一局打得不是一般的长,天将黑了才有人陆续往外走。
  何景阳混夹其中,出了门就随着几个人往左拐,似乎根本不打算往关唯站的这个方向过来推他的摩托。
  关唯站在右边眼睁睁看着,不好意思出声叫。
  光头胖子好奇地看了暗影里的关唯一眼,冲前面那群人喊:“老何!找你那人在这儿呐!”
  何景阳停下脚步,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身边儿跟了三四个人。
  浓浓的暮色里,何景阳侉着肩膀踱着八字步晃过来,趿了一双白边懒汉鞋,袜子也没穿。嘴上叼了一根烟。身上穿了件黑色的二股筋背心,脖子上还挂了个细细的项链,带一个长方形坠子。头发许是放假到现在都没理过,盖了一半的眉眼。剩下一半的眉眼里,满是不耐烦。
  “你他妈管起别人来没个够是吧?你到底想怎么着?”远远看着黑影里站着个人,何景阳暴喝一声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关唯吓得一哆嗦,紧紧贴在墙上,吃惊地说不出话。


第51章 何混子
  这个浑身上下都是陌生气息的何景阳,横眉冷目直冲到面前,虽然因为忽然看清楚是关唯之后变成了一脸愕然,手指却已经不客气地指到了鼻尖上。
  “谁带你来的啊?”何景阳尴尬地收回手指,“你怎么来了?”
  身边跟着的几个人没闹清楚状况,围过来看热闹。其中一个一巴掌拍在何景阳脑袋上,笑骂道“逑事,见了好学生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几个听了也纷纷调侃起来:
  “哟,这是青中的高材生哇!见不得老何和我们玩儿啊?”
  “哎,人家肯定瞧不起我们这种人,是不是?我告你,我TM还瞧不上你呢!”
  “这么着急上火地,一个一个地劝他上学,怎么你是能给他个教授当啊,还是能再给他个汽修厂啊?”
  “就你这种乖孩子,台球杆子都没摸过吧?来来来,哥哥教你——再带你逛逛录像厅,看看生活片儿,保证你跟老何一样爽。上学?上个屁的学。”有人哈哈笑着动手去拽关唯。
  “都别他妈闹了!”何景阳吼了一嗓子,几个人安静下来。
  “怎么?哥儿几个说都说不得啦?前天那个你自己还打呢。”有人不满地嘟哝。
  “你快着点儿,饭店等你。”站在最后头一直没说话的的一个瘦高个扫了关唯一眼,冲何景阳说“完事儿去矿上玩儿。今晚上你要不来,以后也少TM来。”
  人都散了,光头胖子一看没热闹可看,也进了店里。
  关唯本就贴墙站着,为了躲开人家拽他,快钻进墙里去了,但该听到的话一个字没拉下。
  看来何景阳这是不打算上学了,难怪李杰急得要和他打架。
  跑了一天站了好久,又饿又累,他觉得满心委屈。但想想把何景阳害到这个处境的,正是他自己,一时间心里翻江倒海,千言万语在肚子里挨挨挤挤,最后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何景阳静静等了半天,听到一句“对不起”,眼泪夺眶而出。
  关唯遇到事情能想到他,他是快乐的,甚至是甜蜜的,因此也是心甘情愿的。
  只是后果这么惨烈,始料未及。
  校长室那天的谈话结果,令他害怕。
  害怕回到束水镇,回到死气沉沉一眼望到头的小镇混子的人生轨迹;害怕要想重新跃上井口,还有没有那个能力;害怕跃上去了,却没有了井口答应要等他的那个人;害怕从此之后,和那个人越离越远,再也不见。
  最害怕的,是关唯会因此内疚。又因为这内疚,而对他有任何迁就。
  这种害怕他无人可说,更无可排解。在青中,要坚持到关唯离校;回了束水镇,要坚持到毕业会考结束——何景阳感觉象被哪吒抽了龙筋的三太子,全身都瘫了。
  他也想过很多次,一个瘦弱无力的张飞,只要按着胳膊就动不了,为什么会把场面搞得那么失控?
  关唯叫他去帮忙,是信任他。他却把这个忙帮砸了,辜负了关唯,也害了自己。
  为了能从青中开始,走出自己心向远方的第一步,被学生会的人鄙视,被球队的人挑衅,青城遇到小混子,都忍了。却在隔着一扇门听到关唯惊慌失措的声音时,所有的毅力土崩瓦解。
  我在乎他,我喜欢他。
  我这个一无是处却总惹事生非的小镇混子,象个傻逼一样,喜欢那么干净美好的他。
  李杰说的对,你会拉着他一起陷进一个万劫不复的烂泥坑里,滚成两只废物!人人瞧不上,活得没有一点儿尊严。
  有时候,你就算做再多的事情,好象走得每近一步,就是为了离得更远——回想自己曾经对赵清的感觉做过的这个定论,真是正确无比。
  井口有光。
  可是他好累,他不要做那个拼了命都要维护那点儿旁人眼中无用又可笑的尊严的人,他打算向着井底更深处去了。
  李杰听认识的人说青中回去的何景阳学都不上了,和他调侃“你们青中怎么教育的人?行不行啊?”
  等到见了何景阳,深谙小镇青年日常生存常态的李杰,一眼就看明白了他的心思和打算。苦口婆心地劝,冷言冷语地激,最后提起“关唯可还等着如愿以偿了”,何景阳却仍是不为所动。最后俩人打了起来。
  李杰劝他,他能骂,骂不过还能打。
  关唯劝他,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沉默。
  可是关唯却说“对不起”。
  “跟那事儿没关系。高三上不上都有毕业证拿——”何景阳稳定一下情绪,努力想着合适的措辞,“区别只是在学校混还是在社会上混。与其在学校影响别人,不如不去。”
  “那你以后,就一直在这儿吗?”
  “是啊。我家不有个汽修店么,可能先学汽修去。”虽然觉得关唯问得莫名其妙,何景阳还是老实回答。
  “哦,我懂了。”关唯的声音平稳,“那你去吧,要不人家不和你玩儿了。”
  “我去跟他们说一声就回来,你在这等等我?”何景阳犹豫。
  “不用。我住旅馆,这就回去休息了,累一天了。”关唯笑着招招手转身先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何景阳已经不见了,心下怅然,也只得往来时路上看见过的小旅馆走去。
  何景阳心神不宁地到了常去的饭店门口,张正蹲在外面抽烟,旁边一地烟头。
  “怎么不进去?”何景阳一边往进走一边去拉张正。
  张正站起身两臂一伸,挡在了门口。
  “别进。哥儿几个说好了,今天起暂时和你绝交。”张正一脸严肃。
  “开玩笑吧?至于吗?我也就多说了几句话,人从云州来,大老远的我能直接撂下跟着你们走?”何景阳不高兴了。
  “呸。”张正扭头把嘴里的烟头吐了,一只手抵在何景阳胸口上。“你这点儿眼界,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值当的别人一趟又一趟过来劝。”
  何景阳听出意思不对,懵了。
  “收假了你老实滚回去上学,别TM混了。”
  “不让进拉倒,怎么混不是个混?”何景阳拉下脸来,“用不着你假正经,学人家劝我。”话音未落,脸上挨了张正一耳光。
  “清醒没?没醒我再抽你个?”张正的声音高起来,饭店里的嘈杂声小了一会儿又大了,却没人出来劝架。
  “你何景阳是不是学习的料,我不清楚。但是前天让你打了的那个和今天来的这小孩儿,他们觉得你行,那我就认。你去给咱考个大学,哥也算是有个大学生发小儿了,光彩。”张正语气缓和下来,凑过去问,“疼不?你活该。”
  “你知道个屁!”何景阳拂开张正。
  “是,我不知道你为啥被人家赶回来。”张正悠悠地说,“我就知道你那一屋子的书可宝贝似的一本也没舍得扔。对了,还有赵清给你的那一摞子本儿,听说人家可是考了个师范大学,你就真没点儿心思了?”
  “啧,你说人家干什么?那书我是没顾上扔,懒得收拾。”
  “你懒起来什么样儿我知道。”张正推何景阳,“快去找你那小朋友吧,大晚上的住哪儿去,帮你帮出罪过来了。”
  “急什么,我再想想。他在小旅馆住下了,也跑不了。”
  “他和你说的啊?”张正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看不出来人小嘴还挺硬的。国庆节啊,你看看咱这镇上白天有多少外地人,那旅馆能有空的?还不知道在哪儿猫着呢。”
  何景阳找到关唯时,这人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买烧饼。
  卖烧饼的老头儿手艺家传也舍得放料,连烧饼上的芝麻都烤得又香又脆,买卖好得不得了。
  关唯一边大口嚼着烧饼,一边打问着什么事情,问完就走了。
  何景阳远远跟着,一直跟到了汽车站。
  不同于云州汽车站大晚上也灯火通明,束水镇虽然常有外地人来旅游,也住,但没有夜车,所以镇上的汽车站晚上关门落锁,只有门前高高吊起的孤零零一盏黄灯。
  关唯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现实,到车站长椅上躺一夜的计划受阻,站在门口一边发呆一边还机械地嚼着烧饼。
  何景阳看着这一幕,又好笑又心疼,紧跑过去喊他。
  关唯看着何景阳跑过来,听他云淡风轻地说“走,跟我回家”,那点儿没人搭理的时候就得收起来的小委屈瞬间倾泄而出,抡起手里的书包砸了过去。
  何景阳一躲,另一个烧饼从包里滚了出来。他一边弯腰拣烧饼,一边挡着关唯继续抡过来的书包,“我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旅馆都满了!你还走!”关唯喊一句打一下,打完书包往地上一扔,气呼呼地一边吃烧饼一边瞪着何景阳。
  何景阳捡起书包站好,看关唯吃完一个烧饼,举起自己手里那个问,“还吃不?”
  “吃。”关唯接过去,继续狼吞虎咽。
  “你怎么来的?”闹腾了半天,何景阳想起来唠家常。
  关唯一边吃一边把自己有生以来头一次独自坐长途大巴的经历讲一遍。尤其讲到智识胖小偷时,还有些非常能干的小得意。
  何景阳心疼地看着他:“你傻啊?你那小破包能装多少钱?他肯定拿你当女孩儿了,就是想占你便宜。”
  “不是!”关唯脸红了,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狠狠推了何景阳一把。
  何景阳被推得一个趔趄,顺势抓住了关唯推他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拎着书包,牵着关唯慢慢往家走。
  何家和镇上多数人家一样,有个独立的小院子,院里有石桌石椅,还种了一棵树,关唯进了院子,处处看着稀奇。
  何爸何妈正在院里纳凉,何景阳带着关唯打了个招呼,只说是青中同学,过节来玩儿,就把人领进了自己的小屋。
  何妈顺脚跟进来,问要不要做些吃的,关唯摇头摆手说不用不用,脑袋一晃,沾在嘴上脸上的芝麻掉了好几粒,又赶快拿手去擦。
  何妈笑了,说好好休息,明天早上烙饼给你俩吃。


第52章 各回各家
  关唯先洗漱停当,在屋里四下晃着,看到桌子上有样东西——一只蓝色的小猪图案保温杯,杯身上被磕得坑坑洼洼。
  关唯喉头一滞,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缓缓涌上来。
  他拿起杯子拧开杯盖。当时那个店员说得没错,这杯子保温效果就是好,里面半杯应该是今天倒进去的水,还残留着一些温度。
  关唯喝了一口,刚刚涌上来的那种感觉仿佛受了引导,直奔唇舌而来,暗示他这是何景阳不久前喝过水的杯子,是何景阳的嘴唇接触过的地方——关唯扭头看看紧闭的房门,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又狠狠地抿了一口,心里那股躁动才慢慢平息下去。
  何景阳在外面和爹妈说了会儿话,着急回来陪关唯。一进门就看见关唯趴在床上,一个人占了一大半,趴成一个饼。
  何景阳窝窝囊囊地挤到边上,还得侧卧着。
  “哎——”他捅捅关唯,“你收一收,我也挺壮的。”
  关唯扭头问何景阳:“你那杯子哪来的?”
  “捡的啊。不知道什么人这么浪费,好好的杯子扔了。”何景阳一本正经地回答。
  “人家扔了的你都要,也不嫌膈应。”关唯嫌弃地说。
  “不嫌,我喜欢。”何景阳理直气壮地说完,补了一句“这杯子。”
  关唯脸红了一下,“我也没以为你说是喜欢别的啊。”
  “哦。”何景阳就着关唯让出来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躺下去。
  关唯翻了个身躺好,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有烟味儿吗?我洗头了啊,衣服也换了!”何景阳紧张地低头闻了闻。
  “没有。”关唯往里一滚,又让了点儿地方出来,问:“你怎么知道那笔是给你的?”
  “听王亚辉说的。”何景阳朝天躺好,胳膊枕在脑袋下也不知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李杰,吓着你了吧?”
  “没事。你俩打架啦?”关唯侧过身去看着何景阳。
  刚洗过的头发本来服服帖帖耷拉在额头上,何景阳嫌热,伸手胡乱捋到脑后。从额头到鼻尖、嘴唇、下巴——关唯的目光沿着何景阳的侧脸画了一条轮廓线,停在喉结上。
  刚刚平息下去的那股噪动又升起来,关唯移开目光。
  “嗯。我嫌他烦。哎,你要劝我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又不能打你。”何景阳却也侧过身来,支起胳膊低头看着关唯,顺手撩起他一缕头发,转着圈玩儿。
  “你知道吗?你这个动作有个寓意,叫——结发。”
  “真的啊?”何景阳手下一滞,关唯哈哈笑了起来。
  “骗你的。”关唯跳下地去松了松短裤,转了两圈。
  何景阳也跟着坐了起来。
  “李杰都劝不动你,我就更不行了,又怕越劝你越反感,讨厌我。所以我就想,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你要打算守着汽修店,大不了毕业以后我也回来。”
  “回来?回哪?”何景阳不解。
  “回束水镇,陪你。张飞不就陪着李玉么。”
  “陪我干吗?有病啊你?”关唯说得淡定,何景阳听着震惊,喊了出来。
  “对啊,有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就是喜欢你。”关唯说完这句话,大无畏地和何景阳对视,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何景阳下地去关了窗户,烦躁地翻起褥子,摸出一根烟点上。
  “你看见我现在这副德性了,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你喜欢什么?”
  你不是这副德性,你这副德性都是我害的——关唯咬着嘴唇看着何景阳不说话。
  “张飞去清河镇呆着,那是因为李玉动不了地方。”话刚出口,何景阳就觉得这例子没举对。
  “那你呢?动得了吗?”关唯迅速抓住漏洞,果断出击。
  “我——动不动得了,也不能是你陪啊。我要是个女的,实在无以为报了还能嫁给你。”何景阳坐直了,感觉自己总算抓住了问题的要害。
  “你也喜欢我。”关唯走到何景阳跟前儿,低头俯在他耳边重复一遍,“你也喜欢我。”
  何景阳一慌,半截烟灰掉在床单上,他起身去掸烟灰,避开关唯越逼越近的脸。
  关唯这个语气,不是疑问,而是提醒他。
  “喜欢啊,那又怎么样?”何景阳强装镇定,决定先认可广义上的“喜欢”。
  “你要不肯出去,我就自己先去,看够了外面的荒原绿洲,回来讲给你听。”
  何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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