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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令_云住-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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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啊……”丁望中感慨道。
  梁丘云这时说:“丁导有没有阿贞人在哪儿的消息?”
  丁望中苦笑:“你都不知道,我到哪里去知道。”
  梁丘云不讲话了。
  丁望中看梁丘云那神情,兴许是回想起几个月前在《狼烟》片场,梁丘云日日夜夜受着煎熬,快被逼疯了。那时汤贞也不过是去了个法国。
  这么看来,今天在媒体面前认认真真回答问题的梁丘云,已经算表现得非常好了。
  “先别太担心,”丁望中用夹烟的手握梁丘云的肩膀,“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方曦和人虽然困在国内,但他在海外也有他的布局,你看报纸上说了,警方查出他可疑资产好几百个亿,”丁望中说,“如果他已经提前把汤贞送出去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梁丘云说:“你怎么知道方曦和会对阿贞这么好。”
  丁望中唏嘘道:“方大老板这些年还有什么特别值得骄傲的?”
  两人步行回到电影宫前停车场。丁望中遥遥望了一眼那寂寂夜里巍峨的宫殿。
  “傅春生还是把这里放弃了,”丁望中说,“花了多少钱,才用了四天。”
  梁丘云打开车门,准备要走了。丁望中叫住他。
  “昨天在车祸里死了的那个,”丁望中趴在梁丘云车上,压低声音问,“是上次我们见过的那个甘总吗。”
  “应该是他。”梁丘云说。
  丁望中点点头。
  梁丘云说:“丁导,我先回去了。”
  丁望中拍了一把梁丘云这辆二手车的车顶:“你这破车到底怎么保养的,怎么还能上路?”
  “换个好车开吧!”
  当夜,北京南一立交桥上桥口附近发生一起恶性血案,被害男子被一辆黄色无牌出租车撞倒在酒店门外,接着被车强行勾住拖行上桥近百米,发现时人已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梁丘云到凌晨时分才出现在亚星楼下。他还开着那辆二手车,绕过正门外迟迟不散的媒体群,梁丘云手指摇着车钥匙从后门进去了,一进就听到公司的员工正加班开会。
  “这几天练习生先不要参加训练了,”其中一位带队老师说,“这几天太受影响了。”
  梁丘云进了郭小莉的办公室,郭小莉等他很久了,一进来就准备关门,正巧郭小莉的秘书从外面慌慌忙忙进来。
  “郭姐!”她一进门就说,“潘鸿野出事了!”
  郭小莉脑子转不动,问:“谁?”
  “潘鸿野!”秘书说,“那个建筑师,很有名的。”
  郭小莉一脸的茫然:“所以呢?”
  秘书结结巴巴道:“他、他不是汤贞老师的朋友吗?”
  *
  梁丘云直到后半夜才回了家。为了防止被记者跟踪,他很是绕了一段远路。到家的时候汤贞果然已经醒了很久了,只可惜他人醒了,却只能扶着墙坐在地板上,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有床不好好在床上呆着,为什么一定要到地上去爬呢。梁丘云走过去,二话不说把汤贞抱起来。汤贞睁着一双大眼睛,眼眶血红血红地瞪他。
  梁丘云想起最初给他这些药的人说,两种药,副作用很大,能少吃就少吃,尽量不要一起吃:“你这么大的体格也未必扛得住。”
  而汤贞,一个常年工作,缺少休息,积劳成疾,有时甚至要靠打针在舞台上硬撑才能完成演出的人,他比梁丘云想象中更容易倒下。
  “膝盖还是使不上劲儿?”梁丘云伸手握住汤贞在地板上磨红了的膝盖,“是不是《梁祝》留下后遗症了……音乐节打球的时候就看你总是摔倒。”
  这画面何其诡异:面积不大的窄屋子里一地狼藉,一间单身公寓像是被汤贞尽数摧毁过,只是坐在床边远远看玄关房门上那一道道的割痕,还有地板上散落的杯子碎片,梁丘云也能猜测到汤贞在家里这几个小时都在忙些什么。
  可是没有用。这是梁丘云的家。现在梁丘云回来了,他们兄弟二人又坐在床边温和有礼地谈话,仿佛周围的一切痕迹都不存在。
  梁丘云关怀汤贞站不起来的膝盖,汤贞却说:“我想和郭姐打电话。”
  “差点忘了,”梁丘云从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当即交给汤贞,“她还在加班。”
  汤贞半信半疑,用那只手机拨通号码,强自镇定着等待。电话一接通,郭小莉便问:“阿贞,你真在阿云那里?”
  汤贞鼻子一下子哽住,他喉咙怎么咽,当下还是立即发出哭腔来。“郭姐……”汤贞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压抑下来了,还是一个怕郭小莉会太担心他的样子,“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梁丘云从旁边盯着汤贞的脸。汤贞眼里已经完全没有他了。
  看来今天醒来以后这几个小时,汤贞很受折磨。
  郭小莉却为难道:“阿贞啊,你现在暂时,再在阿云那里住几天吧?”
  汤贞嘴巴颤了颤。
  郭小莉絮絮叨叨,对汤贞细数了这几日来在北京发生的重大变故,那大多是梁丘云与她谈话时两个人都心中有数的部分。“方老板刚刚才脱离了生命危险,”郭小莉对汤贞道,“车上其他人都死了,方老板瘫痪了,我一想到,如果那天你没有跟阿云回去,阿贞,如果你在那辆车上,我——”
  郭小莉也说不下去了,她哽咽起来:“阿贞,这几天不知道你在哪,我真是……”
  汤贞愣了一会儿,他问:“都是谁死了?”
  郭小莉吸了吸鼻子,说是不夜天的小甘总,还有那个司机:“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出的事吗?万寿百货大楼,阿云不提醒我都没有想到,阿贞,那就是在不夜天去你家的路上啊!”
  汤贞沉默了。
  郭小莉说:“方曦和平时和哪些人交际,和什么圈子的人有恩怨,有什么产业,咱们也不懂,也不知道——”
  “我想去看看方老板。”汤贞说。
  郭小莉听了这话,一时间又哭又气:“你还想去看他??”
  梁丘云知道,从方曦和把汤贞抢到法国去开始,郭小莉心里对方曦和就存着怨气和芥蒂。
  汤贞小声说:“方老板帮过咱们这么多——”
  “他帮那是他愿意的!”郭小莉激动道,“我们少给他赚钱了吗?凭什么要死了还要给他垫背啊?”
  汤贞不说话了。
  郭小莉又说:“你知不知道潘鸿野也出事了。”
  汤贞一时没听明白。
  郭小莉道:“你和他认识的是不是?他也去过方曦和的酒局,是不是?”
  “我,”汤贞茫然道,“我不记得了……”
  郭小莉讲:“无论发生什么,阿贞,你目前先在阿云那里躲好了,听话,知道吗。公司这边现在也很乱,但郭姐在这里,没事的。现在全北京到处都是人在找你,他新城影业的烂摊子,推到我们头上。你乖,知道吗,你一定要听话,先不要出门,有事就给郭姐打电话……”
  汤贞还想多说几句什么,手机却被梁丘云拿走了。
  比起汤贞,梁丘云要早认识郭小莉几年。他更了解郭小莉。同样的,比起郭小莉,梁丘云也曾与汤贞朝夕相处,他更了解汤贞。
  所有人都知道,汤贞知恩图报,但所有人都希望他只受自己的蛊惑,只回报自己的“恩情”。
  昨天梁丘云与郭小莉彻夜深谈的时候,郭小莉几次像是松了口气。她也害怕汤贞为新城影业一次次地在公众面前站台,怕汤贞被方曦和拉扯着越走越远,怕汤贞上了方曦和的车,再也不回头,再遇上什么无法挽回的危险。汤贞性子是那么固执,除了眼睁睁地看着,郭小莉没有任何办法。
  她要怎么去阻止他。报恩,报恩,汤贞已经为亚星娱乐付出了这么多年,这恩情报了这么多年,这一次对于方曦和的“报恩”,让郭小莉哑口无言。
  汤贞早就不是一个孩子了,他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主意,谁也拦不住他。
  夜谈的结果与梁丘云心里最初的盘算几乎没有区别。郭小莉很同意把汤贞暂时藏起来,等这阵风波过去。新城影业八成要完蛋了,汤贞这三年的法国合约估计也会成为一纸空文。对亚星娱乐,对 Mattias,这都是有利无害的好事。
  唯一与梁丘云想法不同的,是郭小莉执意要去梁丘云家里看看汤贞,她说不亲眼见到阿贞的安全她不能放心。她已经为这事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梁丘云只能劝她:“现在记者都找不到阿贞,就盯着你。你如果去了,阿贞就再没有地方能躲了。”
  汤贞在床边坐着,一直到梁丘云打扫完卫生,这个家看起来空空荡荡:能摔的,能砸的,都被汤贞砸的差不多了。
  可梁丘云仍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他忙完了卫生,问汤贞想吃点什么。
  “如果你连郭姐的话都不相信,”梁丘云说,“明天我带份车祸的报纸给你看看。”
  汤贞抬起眼来,看梁丘云的脸。
  梁丘云想了想,又说:“明天我和丁导去医院,探望方曦和。”
  汤贞看他。
  “你有什么想告诉他的,”梁丘云通情达理道,“可以写在纸上。”
  汤贞仍是个很怀疑梁丘云的样子。
  梁丘云又说:“郭姐没告诉你,甘清死了,当时天天也在旁边。”
  “你有什么想告诉天天的,也可以写一写,他也在医院。”梁丘云蹲在汤贞面前,他知道提到“天天”两个字,汤贞会动容的。
  汤贞趴在床头桌边握着笔写字,他写不顺利,写几句,又划掉,写几句,又划掉。也许他知道,写完了字就该“睡觉”了,他想更多地拖延时间。
  梁丘云也不催促,就在旁边耐心看着。
  汤贞写了很长的话给骆天天,写了短短一张字条给方曦和。
  又有几行字,是写给郭小莉的。汤贞让梁丘云一并帮他转交。
  梁丘云本以为那还会是什么乞求郭小莉带他回家一类的话。
  可是打开以后,只看到汤贞对郭小莉说:“帮我从账户里拿些钱给方老板。还有我书房第二个柜子下面抽屉里有个匣子,也交给方老板。”
  “郭姐,我现在站不起来,我很痛苦,你来看看我好吗。”
  梁丘云在厨房看完了那几张字条,把它们随手放在了调料盒边。“我很痛苦。”这句话到底是写给郭小莉看的,还是写给梁丘云看的呢。
  梁丘云用筷子在麦片粥里搅了搅,他掰出药来,丢进粥里。想到汤贞很痛苦,他又打开糖罐,倒了更多的糖进去。


第115章 小周 29
  北京城近日来太不太平。接连发生两起恶性车祸,警方的调查没有丝毫进展,凶手选在雨夜作案,给监控取证大大增加难度。倒是有辆迎面路过的轿车拍到了肇事车辆,司机为警方提供了当晚的行车记录仪画面:两辆车以极快速度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肇事车辆里面油彩斑斓,赫然是一个孙猴子,笑模笑样在开车呢。
  说来也巧,建筑师潘鸿野在北京南一立交桥遭遇事故的隔天,大中午头又传出另一起事故的消息来。梁丘云正与《狼烟》团队和几位影院经理吃中饭,其中一人看着手机,纳闷道:“邪了门了,怎么又车祸?”
  众人匆匆忙忙打开手机看新闻,梁丘云脱了西装外套,只穿衬衫,他袖口上别了一对古董袖扣,天然弧面的玛瑙相当惹眼。他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写着:“知名演员乔贺车祸受伤被送往医院,同车司机涉嫌酒驾已被带走。”
  丁望中从旁边簇起一双浓眉来。他不经意抬起头,余光瞥见身边的梁丘云,只见梁丘云一双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脸上也写满了错愕,可看他眼底嘴角,藏不住地要笑。
  “阿云?”丁望中叫他。
  梁丘云抬起眼来,他嘴角还笑着,随着一个细微表情的转变,笑顿时增添了几分苦味。在座的皆是业内人,梁丘云喃喃道:“下个不会是我吧……”这一桌子人稀稀拉拉都笑了几声。
  关于方曦和为何出事,个中细节仍是众说纷纭。他人躺在医院,有知情人士爆料,方曦和是三位重伤者中最后一个醒的,他醒来以后性情大变,拒绝见任何人,让新城影业束手无策。
  “万邦的陈总,带着林大光头,今天上午去医院看他了,”一位影院经理在饭桌上用手指头轻轻敲击桌面,低声道,“我听万邦的小兄弟说,方曦和,两条腿都没啦,从这儿,”那经理在桌面下划自己的腿,给两边的朋友看,“往下,全切掉了!方曦和醒来一看,疯了,”他摆了摆手,“咱们方老板,现在就跟外面要饭的一样,一个上半身搁在床上,他怎么肯见陈总。”
  “新城发展那个大厦我看也保不住了,”另个人说,“前几天叫人砸的,傅春生不还找人重装玻璃,”他喝了口茶,“今天路过一看,人去楼空了,下面三层楼又砸得一片玻璃都没了。”
  “不怕进贼啊?”
  “过几个月法院就该拍卖了,”那个人说,又想起来,“其实那个地段风水还不错,当年陈总不说挺相中的。”
  作为这届新城国际电影节最大的受益者,《狼烟》的全国公映日已经敲定,并越来越近。过去梁丘云和影院经理们吃饭,总要汤贞从中斡旋。现在谁也不提汤贞了,外面媒体越是热情,业内人士就越是缄默,这变成了个有些禁忌的话题。
  有影院经理提醒梁丘云,让他最近小心,特别是当梁丘云告诉他们,这对古董袖扣是阿贞送给他的礼物之后。
  “现在谁也不知道汤贞去哪儿了,”经理告诉他,“你以后还要在国内发展,小心注意着点风向。”
  方曦和这股狂风在全中国轰轰烈烈吹了十多年,吹倒了东风吹西风,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忽然间偃旗息鼓了。
  眼下吹的是七月季风。万邦集团董事长陈乐山先生在医院面对方曦和的惨状,心有戚戚,痛心疾首。“方老板遭歹人横手,迟迟不醒,妻儿如果再遇了什么不测,这一家老小该怎么办哪。”
  他是个仁善之人。当晚便有财经杂志记者透露:方曦和副手傅春生已于一小时前离开医院乘车前往万邦集团总部,方曦和旗下子公司新城影业十有八九要改名换姓。
  也有时尚杂志编辑提到,老一代影后辛明珠跟了方曦和那么多年都苦苦熬不到名分:“眼下不失为一条新的出路。”
  这些纷纷扰扰的传闻在市井巷陌里,在一张张鲜红的口,一条条翻飞的舌头唾液间不断发酵,疯狂徒长出扭曲的茎叶。有人说,是汤贞得罪了人,自己却躲了起来,让与他有关的人一个个遭到牵连。也有的人说,汤贞能得罪什么人,还是方曦和得罪了人,傅春生寻求万邦的庇护是为了安全,汤贞一旦露面,“杀人司机”的下个目标必定就是他。
  比起坊间的议论,上层人士得到风声总会更快一些。方曦和与汤贞这些年来的“同性传闻”久辟不散,不知养活了国内多少八卦小报。七月末最后一天,一篇石破天惊的报道突然堂堂正正登上了全国性报纸的版面,大众媒体将汤贞驱逐下神坛的第一发子弹就这么打了出来。
  这篇起底新城发展董事长方曦和十数年“堕落史”的官方报道,从《花神庙》开始细数方、汤二人多年的合作。原来方曦和这些年来在演艺行业内部黑手无数,近半都是为了将汤贞捧红。罪行累累之下,他二人通过各种卑鄙手段,竟真将世界电影艺术的桂冠摘了下来。这是给电影艺术蒙羞,是华语电影史上的奇耻大辱。
  报道末了还附上了一张照片,汤贞在众目睽睽下,在无数话筒前,努力为方曦和声援。
  亚星娱乐内部的深夜会议开了许多天。
  郭小莉从会议室出来,刚好遇到结束了《狼烟》北京首映活动赶过来的梁丘云。她多日来泪流满面,许多人联系她,可没有一个人能帮忙拿出主意。
  毛总也在办公室里不住叹息,公司小,无权无势,面对这种情形,怎么可能保得住阿贞:“方老板是何等风云人物,过去他哪怕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帮帮我们——”
  梁丘云在走廊上扶住了郭小莉的肩膀。这个女人还在哭泣。梁丘云劝她:“以前那些人用方曦和来抹黑阿贞,现在他们要用阿贞,去攻击方曦和。”
  郭小莉的情绪几近失控,楼下的保安这时跑上来了,伴随着大批拦不住了的记者。梁丘云见状忙扶着郭小莉把她带回会议室里,把门锁上。
  *
  亚星公司对外发出通知,说练习生集体停课放假,让这些孩子们暂时搬出宿舍。一大早就有家长赶过来了,穿越四面重重围攻的记者,将自己的孩子领回家去。小小公司,能轻松招来这么多学生,还不都是靠着汤贞的名头。可现下电视新闻连篇累牍地报道汤贞的丑闻,使得人心惶惶。
  亚星通知里还说,让孩子们搬出宿舍主要是因为宿舍楼建设年代久了,需要重新装修,这原本就是计划中的安排。可外面人不信这一套,他们认为,汤贞的人影还没见着呢,亚星就把小孩全赶回家了:“毛成瑞该不会打算卷款跑路吧?”
  本地孩子们大都走了,剩一些外地来的没家可回的练习生还滞留在宿舍。隔天傍晚,梁丘云本来要同几个业内的朋友一道吃饭,接了郭小莉一通电话,他立刻推辞了饭局开车过来。
  郭小莉见了他,那颗疲惫的心才算是安了一半。宿舍楼里的孩子们都把箱子搬到了楼下。外头全是记者。
  “怎么突然就让他们搬家?”梁丘云问。
  “公司里里外外全是人,小孩被吵得夜里也睡不着,课也停了,最近也乱,家长还投诉,”郭小莉心烦意乱地说,“阿云,帮我搬搬这个……”
  梁丘云力气大。郭小莉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抱起来的一个大箱子,梁丘云单手提了就往车上放。
  他解开西装扣子,把领带塞进衬衫衣缝里。
  郭小莉颇欣慰地看他。郭小莉说:“原本找了几个司机,也忙一天了,他们说五点去吃饭,让孩子在这里等,结果都等了两个小时了,还没吃完。”
  梁丘云听了,也不说别的废话。他弯腰从郭小莉身边又拿起一大件行李,往后备箱里装。
  有孩子远远看见了梁丘云,从那栋老楼里飞快跑出来,一下抱住了梁丘云的大腿:“阿云哥哥!”
  童音清脆,这一声叫得也甜。梁丘云低头笑着看他,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脑瓜。就听那小孩说:“我妈说北京现在有杀人司机!让我回老家!”
  郭小莉早已累得满头是汗,她看那孩子,面上表情无可奈何。
  梁丘云轻声问:“那你要回老家吗?”
  “不要!”那小孩仰起头看梁丘云,眼里闪烁着光芒,“有阿云哥哥在,我才不怕!狼烟四起,有敌来犯!要是有‘杀人司机’来了,我就点狼烟给他看!”
  郭小莉和梁丘云同时笑起来了,尽管这笑声很短暂,五味杂陈的,并不只有快乐。
  “你知道什么是狼烟吗,”郭小莉蹲下来,给那个小男孩翻折凌乱的衣领,她说,“小点声说话,别喊,外面好多记者叔叔……”
  梁丘云走过他们身边,到了宿舍楼门里面,看见不少孩子正在一楼传达室门口瘪着肚子等待着。他们的晚饭还没吃,一个个饥肠辘辘的。
  “你们今晚去哪里住?”梁丘云问。
  孩子们一见他,顿时兴奋道:“云哥!”
  有的和梁丘云不太熟的,结结巴巴叫他:“梁、梁丘云老师……”
  梁丘云很少能在后辈们眼中看到这样的眼神,憧憬,尊敬。他总是那个亲切的大哥,没有架子,自然也没有特别的身份。
  孩子们争着抢着想上梁丘云那辆二手车。他们说那是“秦湛”的车,让郭小莉再一次无可奈何。
  抢输了的孩子只好上郭小莉的车。
  只有一个男孩没有跟他们离开。他姓肖,叫肖扬,染一头金发,他说他今天回来是来拿东西的:“郭姐,我就不去了,我住我同学奶奶家!”
  郭小莉坐在驾驶座上,手肘撑在窗边,问他是哪个同学的奶奶。
  肖扬嘟囔:“这您也管啊……”
  郭小莉看了看他:“挺晚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知道吗。”
  梁丘云说要请孩子们一齐吃顿晚饭,所有人都欢呼,郭小莉苦笑:“算了,别折腾了,还怕不够乱啊。”
  他们在路口又停下车来,因为郭小莉透过车窗,叫住了外面一个正骑车往宿舍楼赶的高中男孩。梁丘云把车停得更加隐蔽,他听到郭小莉隐约在说那么几个字:出道,记者,小心,前途。
  梁丘云望向窗外,他看到那个穿一身篮球队服的高个子男孩正单手扶着自行车,耐着性子站在路灯下,听郭小莉说话。不知为什么,梁丘云觉得似曾相识。
  他有时其实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出道,如果他和阿贞没有听从郭小莉的教诲,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郭小莉问:“阿云,你的家搬到哪里去了?”
  梁丘云开到了地方,他下了车,把孩子们的行李提下来。
  “怎么了,郭姐,”梁丘云说,他忽然回过头,“你不会去原来的家找我了吧?”
  郭小莉的笑容有些为难,她右手扶在那些行李上,用左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我昨天怎么都睡不着,就想看看阿贞,想看看你,想和你们聊一聊,给你们打电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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