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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你走-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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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潮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退出了卫生间。
他又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后将近晚上七点,外面天色黑透了。没开灯的客厅光线昏暗,谢潮声环顾四周,没看到梁屿的身影。
由于还想再睡一会儿,他起来进了主卧。掀开被子正准备躺下去,蓦地看到大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身体。
凭借不错的夜间视力,谢潮声清楚地看到床上的人身上一丝不挂。
心里涌上一团无名火,他想叫醒梁屿,想从他眼底、嘴里、甚至是让人失神的身体里找寻答案,他要问他究竟想干什么。但最后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出主卧,一个人回到偌大的客厅坐着。
晚上七点半,梁屿从主卧里出来,已经穿戴整齐。他说自己该回家了,以电梯里的感应灯坏了为由,恳求谢潮声陪他坐电梯下楼。
谢潮声答应了,他们刚进电梯,灯光闪了一下,倏地灭掉了。梁屿害怕得扑进他怀里,谢潮声将手放到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老师,我怕。”梁屿身体瑟缩着,仰头看着他。谢潮声低下头,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彼此之间呼吸交错。
谢潮声安抚道:“别怕,你是男孩子。”
梁屿双手环住他的腰,身体和他贴得不留空隙,似乎真的怕到了极点。谢潮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看着黑暗中梁屿模糊不清的面容。
后腰的衣服被紧紧揪住,不知道怎么的,谢潮声忽然联想到,即使是天真单纯的孩童,也会有顽劣的不可告人的一面。
例如当他们觊觎着一颗糖,会没来由地放肆哭闹,直到大人为了哄他们而主动奉上那颗糖。
谢潮声看着梁屿的眼睛,他知道那是怎样清澈得不掺任何杂质的眼神。倘若是撒谎骗人,这样的眼神天生具有优势。
他顺手在他脑袋上抚摸了一下,梁屿冲他笑了笑,谢潮声嘴角动了动,勉强算是回给他一个笑容。
此刻盘桓在脑海里的念头无比清晰,你最好不要露出狐狸尾巴,藏好一点,千万别让我发现。
周一的早晨忙碌且紧凑,谢潮声请了三天假再回来上班,办公桌堆积了一大摞亟待批改的作业。
他一个上午都哈欠声连连,隔壁桌的老师问他连着周末共五天时间干嘛去了,他敷衍地说出去了一趟。对方又揶揄道,老婆还没回来吧,谢潮声懒得理会。
上次在办公室教训两个早恋学生的老师,一下课回来就是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样子,直呼现在的学生太难教。据说那两个早恋的孩子说什么也不肯分手,还在她面前高呼真爱万岁。
谢潮声有些忍俊不禁,隔壁班的班主任恰巧看到了,手持两封信朝他走来,特别义正辞严道:“谢老师你别笑了,瞧瞧,这两封信都是给你们班的学生的。”
“给谁的?”谢潮声挑了挑眉,瞪着桌面上两封粉嫩嫩的信,隐约闻到上面淡淡的香水味。
“好像是给一个叫梁屿的,你拆开看看,咱们要把早恋的苗头给扼杀在摇篮里。”
“看别人的信不太好吧。”谢潮声笑容淡了下来。
“哎,谢老师你看着办,”班主任摆摆手,“我也不爱管学生的情感问题,吃力不讨好。”
谢潮声将桌面上的信扫进抽屉里,沉思片刻,道:“要不,这件事让我来处理。”
下午上课前,谢潮声提前去到课室,特意观察了一番。梁屿在看到他走进来时眼睛亮了一下,但碍于课代表和班干很快过来了,他便没有上前打扰。
课间班上闹哄哄的,学生之间大多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笑玩闹,留在座位上的人要么是在睡觉,要么在看书写作业。梁屿却是在发呆。
谢潮声回想过去的几周,他好像并没有看到梁屿和谁特别要好,平常也总是独来独往。如果非要说一个跟他来往密切的对象,谢潮声只想到了自己。
思及此,心里头又生出几分怪异。他把异样情绪压了下去,专心回答面前学生的问题。
今晚轮到谢潮声看管晚自习,九点半走读生放学,他在办公室批改了一会儿作业,拖到快十点才走。
在一楼大堂,他远远地看到在台阶上坐着的梁屿。梁屿把书包立在身边,坐下来时整个人变成很小的一团。
一楼大堂的灯只剩最后一盏没有关,仿佛是为了让他看到,梁屿正好坐在那不大的照明范围内,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还没回去?”谢潮声走到他身旁问道。
梁屿朝谢潮声伸出一只手:“老师可以拉我起来么,坐太久腿麻了。”
谢潮声拉他起来,梁屿背上书包,扯了扯书包肩带。
两人往校门口走去,谢潮声瞥了眼梁屿的侧脸,开口道:“下次早点回去,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梁屿笑道:“所以我才要等老师您啊。”
谢潮声被他故意重读的“您”弄得些许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找几个同路的同学一起回家,比跟我一起回去不是更好么?你们这个年龄的,应该都不喜欢跟老师走太近吧。”
“是不喜欢,”梁屿如实道,“但是,老师是例外噢。”
他三步做两步走到谢潮声前面,转过身和他面对面,倒着走路。
谢潮声皱眉:“好好走路。”
“老师不要经常皱眉,皱纹多老得快。”梁屿毫不吝啬朝他展露笑颜,放心地倒着走,完全不担心身后的路况。
“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谢潮声哭笑不得,在看见前面的台阶时,他的表情陡然变了,“小心!别往后退。”
伴随一声怒吼,梁屿的胳膊被他用力一拽,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谢潮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很冲:“很好玩吗?摔跤了怎么办,脑袋着地怎么办?”
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梁屿,小心翼翼地圈住谢潮声的腰,轻声道:“对不起,老师别生气。”
他搂抱的动作极其自然,脑袋在谢潮声肩窝里蹭了蹭,像极了某种黏人的小动物。
谢潮声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但他拉不下脸,只能继续板着脸道:“你数数你都说过多少次对不起了,屡教不改。”
“那就麻烦老师继续教我呗。”
语气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听在耳里,谢潮声只觉得心上的软肉像被人拧了一把,瞬间酥麻得不像话。
他扫了眼地上两人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很亲密。
就像,就像难舍难分的恋人一样。
公交站等车,谢潮声变得异常沉默。梁屿主动讲了个笑话逗他笑,只换来漠然的眼神停留在自己身上三秒。
“老师,你怎么了?”梁屿碰了碰他的手。
谢潮声不动声色地把手揣进裤袋,一辆公交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来,车上下来一位身材火辣、面容姣好的美女,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很漂亮,对吧?”谢潮声突然开口,目光追随着刚才经过的那位美女的背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许。
“的确很漂亮。”梁屿点头道。
谢潮声看向梁屿,梁屿眼睛眨了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上前一步,踮起脚尖,附在谢潮声耳边道:“老师难不成想帮我把性取向掰回来?”
“可是,比起刚才那位小姐,我对老师的兴趣可能更大一些。”
难以言明的情绪在胸腔里剧烈激荡,谢潮声盯着眼前梁屿的脸。梁屿没有笑,眼睛像个深不见底的容器,盛满了许许多多令人猜不透的东西。
谢潮声很想将他拎起来,把人里里外外反反复复检查一遍。他要找出那条在他面前无比狡猾、无比放肆的狐狸尾巴。
第二十三章 委屈
隔天大清早,隔壁班的班主任问他跟学生聊得怎么样了,谢潮声摇摇头。昨天他根本没来得及跟梁屿说些什么。昨晚他们俩不欢而散,上车后车厢里空座位多得很,梁屿却站得离他远远的。
瞥见梁屿冷淡的脸色,谢潮声心里了然,他这是惹人生气了。
他对自己的举动也有点意外,竟然会用这种白痴又无聊的招数,试图刺激整整比他小八岁的学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也许是为了惩罚他想出这个烂招,今天早上一起床,他发现自己嘴里长了个泡,疼得他早餐没吃几口就扔了。
隔壁班主任又在问他打算怎么解决,他刚喝了口热水被烫得不轻,烦躁地扒拉了下头发,说:“您别急,我看不是什么大问题。”
“哎哟,都写信了还不是什么大问题啊,谢老师你可真乐观。”
谢潮声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实在不想因为一两封信就如临大敌、小题大做。而且他根本没有处理学生早恋问题的经验,把这事揽下来,也是因为关系到自己班的学生。
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谢潮声按了按太阳穴。让他烦心的事情统统都和梁屿沾边,他很有把人教训一顿的冲动,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听话一点,少惹麻烦,乖一点。
傍晚放学,谢潮声照旧去他们班课室转了一圈。今晚不是他看晚自习,但是有教师运动会的集训。
课室里没什么人,黑板上写满了当天各科的作业。在角落的政治只有简单的一行字:背书并默写。谢潮声觉得作业布置得太少了,于是走上讲台,在底下又添了一项作业。
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不经意瞄到课室前门有个女生探头探脑地张望。他走了过去,女生却像受到惊吓般,立马转身就走。
“你来我们班是找人的?”谢潮声在她背后问道。
女生回头,眼红红地看着谢潮声:“你们班梁屿在吗?我找他有事。”
“现在应该去吃饭了,你找他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传达吗?”
“不用,”女生拼命摇头,片刻后又抬头,将手里一封折成四方形的信递给谢潮声,“你能帮我把这个给他么?你跟他同班,一定和他很熟对不对?”
谢潮声看着眼前朴素的信纸,并没有接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和声道:“别哭,你们班主任或许严厉了点,但出发点是为你们好。”
隔壁班主任也许太过心急,今天下午就把人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教育了一番。他正好目睹了全程,也看清了女生竭力隐藏、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女生浑身一震,好像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不是什么能帮忙的同学,而是这个班的老师。
谢潮声并不意外对方没认出他来。他们班和隔壁班刚好一个楼上一个楼下,而且他没教过这个女生。再加上刚才换了件集训才穿的运动T恤,跟学校的体育生穿得有些类似。
他向女生保证:“别担心,我不会向你们班主任打小报告,也不会劝阻你什么。”
折叠的信被捏得变形,谢潮声瞥了一眼,道:“至于信,你愿意相信我,我会帮你转交给本人。如果不愿意,我办公室抽屉还有两封你的信,是你们班主任给我的,这次一并还给你。”
“不用还给我,”女生小声啜泣,“麻烦你帮我转交给梁屿本人,如果他不肯收,那就扔了吧。”
谢潮声接过折成四四方方的信,其中一角被泪水沾湿了。女生朝他鞠了个躬,说了一句“谢谢”。
当她再次抬起头,谢潮声凝视着她的眼睛:“能问你个问题吗?”
“这些信,还有你的心意,他本人并不知情吧?”
直到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谢潮声仍站在原地。教师运动会的集训已经迟到了,他索性发了条短信请假,打算现在直接回家。
背后有脚步声渐渐靠近,谢潮声转过身,梁屿单手插着口袋,走到他面前。
“很不错嘛,”梁屿率先开口,神情有种故作的鄙夷和轻蔑,“老师原来你喜欢这类型的?看起来楚楚可怜,动不动就哭的这种。”
谢潮声心平气和道:“别乱说话,刚才的女生是来找你的。她有封信要我转交给你,你要看吗?”
梁屿注视着谢潮声的眼睛,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在确认他的话的真实性。
谢潮声扬了扬手里折成小块的信,问:“要不要打开看?”
“不看,”梁屿撇了撇嘴,“老师替我处理了吧。”
“真的不看?我办公室还有两封,都是人家写给你的。”谢潮声道。
“不看不看,老师,我可没有要早恋的意思。”
谢潮声嘴角勾了勾:“你说这话可没有说服力。”
“我明白了,”梁屿泄气道,“我在老师这里有前科,不管说什么,老师都不会信。”
谢潮声似笑非笑,他想说你知道就好,但面上的神情依旧滴水不漏:“胡说什么,我很相信我的每位学生,对你们全都一视同仁。”
“老师骗人。”梁屿的语气满是不忿,原本只是故意的示弱和卖乖,但心里面积压已久的委屈和埋怨仿佛随着刚才那句话通通爆发。带着些许哽咽,他冲谢潮声吼了出来,“老师一点也不喜欢我。”
课室里陆陆续续有其他同学回来,梁屿最后看了眼谢潮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匆匆下了楼梯,三步并做两步,脚步飞快。他怕自己偷偷回头,怕很没出息地又回到谢潮声身边,以各种拙劣的借口和他的老师待在一起。
他明明还在生气,气谢潮声蠢到用女人刺激他,在他面前摆出对女人充满兴趣的模样。他简直要气疯了,恨不得在他胸口、脖颈、后腰挠上几下,留下深深的指甲痕。
但同时他又想他想得要命,即使只是一个晚上没见、一个下午没见,他也无法忍受。他希望他的老师能抱抱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同他说话,眼里只有他一个。
梁屿一口气下到一楼,他怀疑自己真的疯了。他居然觉得谢潮声一定是识破了他的诡计,并且已经慌不择路,要用最愚蠢的招数来激怒他,企图把他推开。
该如他所愿吗?梁屿问自己。
不降低他的戒心,还有机会再次靠近他吗?
几天后,谢潮声委婉地转告那个女生,梁屿拒绝收下她的信。考虑到对方的心情,他稍微将梁屿简单粗暴的原话美化了一下,大意是梁屿希望她能好好学习,将来有机会上同一所大学。
他只是信口胡诌,但女生相信了,眼泪汪汪地表示以后一定会在大学再见。
谢潮声看着女生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叹气。
他只是信口胡诌,压根没想到那么久远的事。虽然高二距离大学,不过才短短一年多。
可他毕竟才当老师不满一年,不确定以后教的还是不是同一批学生,不确定能否看到他们毕业升学,甚至不确定他还会不会继续当老师。
他有那么多不确定的事。但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在让他感到困扰的人或事,以后都会随之远离吧。
他的学生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会遇到不同的人,会就此忘了他也说不定。
而他会继续死气沉沉地过下去,精神先于肉体衰老。
某天晚上谢潮声在冲澡,右手覆上胯下又有一段时间未经过纾解的某物。他不记得他有多久没跟人做爱,妻子出差前,他们在床上因为孩子的问题闹过不愉快,那时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亲密接触。
谢潮声觉得,或许某一天,身上的某个部位会变成死物。而他也会从此腐烂得彻底。
近期发生几宗学生放学回家路上被抢劫的恶性事件,学校特意将晚自习结束时间提前半小时,谢潮声也嘱咐学生结伴回家,尽量别落单。
这晚轮到他看晚自习,他跟好几个学生都要在同一个公交站等车,于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跟这么多学生一起去坐车。
兴许是晚上、在校外的缘故,没有白天课堂上的严肃和沉闷,学生在他面前也都渐渐放开了,开始叽叽喳喳地聊天说笑。
“谢老师,这条路真的会有人抢劫吗?”
“今晚怎么不出来了,被我们人多势众吓跑了吧?”
“谢老师,你会打架吗?我们可都靠你罩着。”
谢潮声颇为无奈,他低估了这帮学生的聒噪程度,一路上嘴巴就没停下来过。他不怎么插话,偶尔点点头。当有学生问他是否会打架,他眯了眯眼睛,否认道:“不会,所以坏人来了,你们可要跑快点。”
顺利抵达公交站,几个学生先后上了车。谢潮声时不时回头望一望来路,他感到诧异的是,梁屿还没走到公交站。
刚才梁屿并没有和他们一起走,但估算时间,再晚离校此时也该到了。
他有些放心不下,回去找他的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却在打退堂鼓。他斥责自己关心则乱,太过关注某一个人。也许现在还有很多学生也没到家,他不可能全部都照料到。
回家的那趟公交车停在他面前,他想了想,没有上车。
直至三四趟公交车开过,其余学生都走了,梁屿才姗姗来迟。
“为什么这么晚?”谢潮声问。
梁屿回答:“留下来做作业。”
“晚自习那么长时间还不够你完成?”谢潮声不悦道,“你没听见我说的尽量结伴回去、别落单吗?”
梁屿垂着眼眸,没有任何反应。
“出什么事了?”谢潮声放缓了语气,他想知道梁屿大晚上平白无故逗留在学校的原因。放学那会儿他刻意在班上吆喝,让跟他同路的学生一起回去。梁屿像没听见般,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眼前的人仍旧沉默。
“你怎么了?说话,”谢潮声等得有些不爽,“哑巴了?平时不是很多话吗?”
许是被逼问得不耐烦了,梁屿自暴自弃地喊了声“老师”,然后又没了下文。
谢潮声突然发现某个细节,其他学生叫他通常都会带上姓氏,梁屿却不会。
他一直都是“老师,老师”的喊,极少喊他为“谢老师”。
带了姓氏和不带姓氏,彼时的他还不清楚细微的区别在哪。他只知道这些许的不同,让他心里的防线似乎又被攻陷了一点。
梁屿的目光在路面和谢潮声脸上来回切换,他不敢明目张胆看太久,担心又被追问为什么。
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发泄出来。他的心眼其实比针还小,看不得他的老师跟其他人在一起,露出和他在一起时相同的表情。
他不想藏在人群里看他,所以宁愿躲起来。
梁屿闭了闭眼,心里久违地涌出对自己的厌恶、唾弃和可怜。
第二十四章 保护
及时到站的公交车解救了他,梁屿先一步上了车。车上乘客寥寥,空座位很多。他没有选位置坐下,而是站到车后门处。
谢潮声跟在他后面上车。梁屿单手扶着栏杆,眼睛望向车窗外,有些不敢回头看。
他不知道他的老师会主动站在他旁边,还是会随便挑个座位坐下。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只要他不选择靠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变得很远。
公交车再次发动,当车厢里的灯光一并关掉,谢潮声正好站到梁屿身边。
视线陷入黑暗,梁屿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他侧过头看谢潮声的侧脸。车厢里黑漆漆的一片,实际上什么也看不清,但他仍执拗地在黑暗中用目光搜寻谢潮声的脸庞。
“看什么?”谢潮声察觉到他的注视,也转过头来和他对视。
梁屿嘴角泛起一个苦涩的笑容。路况不好车身颠簸得厉害,他突然松开扶着栏杆的手,整个人随着车身的剧烈晃动而撞到谢潮声身上。在被呵斥之前,他伸手环住他的腰,仰头看着谢潮声惊愕的脸。
有的人在黑暗环境下胆子会变得很小,而他不同。黑暗揭下他的最后一副面具,也撕开了最后一层需要维持却早已岌岌可危的体面。
一个拥抱不能说明什么,所以他需要一个机会,彻底捅破所有早已难以维系下去的假象,让越界的无法再回头,让明里暗里的试探变成直截了当、没有退路的对质。
某天傍晚,谢潮声在练习接力跑时不小心扭到脚踝,当下只是稍微有点疼,并不会疼得特别厉害,他便没有在意。
从跑道上下来后,他才感觉到脚踝一抽一抽的疼,走路也变得一瘸一拐。硬撑着走回办公室,直到屁股挨上椅子的那一刻,他才松了口气。从抽屉翻出红花油正准备擦一擦,梁屿敲门进来了。
“老师,知道你今天训练,还没吃饭吧?”梁屿将两份打包好的小炒和米饭放到办公桌上,贴心地把他桌面上摊开的课本教案收起来,又将外卖盒盖子一一掀开。
谢潮声看了梁屿一眼,在他要为自己掰开一次性筷子时握住他的手,制止道:“我来就行,麻烦你了,多少钱我还给你。”
梁屿弯了弯嘴角,道:“我不要现金,老师可以拿一顿饭来抵饭钱,不许赖账噢。”
谢潮声嘴角扯了扯,低头扒饭。
梁屿端起谢潮声的水杯,走到饮水机前给他的杯子添满水。办公室里罕见的只有谢潮声在,其余老师都没回来。校园广播一首接一首地放着温柔缱绻的情歌,梁屿心情很好地小声哼唱,乐得享受两人独处的时间。
夕阳从敞开的窗户洒进来,办公室的桌椅、窗台破败的盆栽和桌面堆得高高的作业本,全都被镀上一层金光。此时周遭杂乱无章的一切,达到一种奇异的微妙的平衡。
梁屿捧着水杯往回走,他的老师正安静地埋头吃饭。吃相算不上有多优雅,甚至称得上有些狼吞虎咽,梁屿抿了抿嘴角,把水杯放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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