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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泥之别-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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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他合衣倒在床上,一头栽入梦乡。他睡得很不安稳,梦见自己还在内地大学参加新加坡学校选拔考试。交卷时间一秒秒临近,蒋桐却一道题都答不出。他捏着笔杆,徒劳地在纸上写写画画,手心全是冷汗。
  时间到了,交卷铃声尖锐刺耳,仿佛来自身体深处。蒋桐一个激灵,猛然坐起身。
  是手机铃声。他从凌乱床铺中刨出手机,脑子还是懵的。
  “请问哪位?”他嘟哝道,声音中仍带着浓浓睡意。
  听筒另一头没有人说话。午夜万籁俱寂,蒋桐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中,黑暗里,听觉变得异常灵敏。他听着电话里深深浅浅,急促不定的呼吸声,神志渐渐清明。
  两人之间耐心的比试,肖凤台从来没有赢过。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蒋桐感到恍如隔世,他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机会与肖凤台产生交集。
  “他们联系过你了。”肖凤台低声道。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蒋桐深吸一口气:“很感谢你提供的机会。希望你通过这几次课能够对中文产生兴趣,祝你以后——”
  “蒋桐”肖凤台突然打断他:“我刚刚梦见妈妈了。”
  “我很想她。”
  他的声音很轻,很薄,在夜空中悬浮着,像一道虚弱的游魂。
  “肖致中拿走了她留给我的小提琴,你还记得吗,那把帕格尼尼拉过的琴。”
  “我还不敢告诉奶奶——她不会在这件事上袒护我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被桃色幻想冲昏头脑,肆意妄为。我总安慰她说我和妈妈不一样,确实,我比妈妈差远了。”
  “妈妈如果看到我今天的样子,一定也很失望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很可笑。”他轻笑,笑声中含着哽咽:“明明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却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
  蒋桐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不要妄自菲薄”他艰难地说:“你……你很可爱。”
  “得了,我们不再是雇佣关系了,你尽管说实话,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肖凤台的声音超乎年龄地疲惫:“尽管大方承认你是为了钱讨好我,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我曾经以为你是不同的——不是你的错,我总是高估自己。”
  “我没有安慰你”蒋桐低声说:“你聪明,敏锐,才华横溢,未来无可限量。你比自己想象中更好。”
  “那天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不用介怀。等你长大一些,看到外面的世界,就会庆幸和我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渐渐分不清,自己是在说服肖凤台还是自己。
  “就停在这里,对我们都好。”
  “是我配不上你。”
  然而肖凤台却仿佛被他激怒了。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联系你。”少年冷冷道:“蒋老师,你非得敷衍我到最后一刻吗。”
  “我没有敷衍你!”蒋桐脱口而出,被自己的音量吓了一跳。
  不用肖凤台提醒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通话。蒋桐知道,他应当谨慎,理智,字斟句酌。但他已经无法承载更多的思考——计算账单价格,最便宜的回程线路,明天的实验安排,母亲的复检日程,找谁写研究生推荐信,是重操旧业代写论文还是找份餐馆刷盘子的工作……酒精,疲惫,日日夜夜咬噬神经的钝痛,他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你要听实话,好,没问题,记住这是你自找的。”
  “我喜欢你,肖凤台,我很有可能还爱你。”
  “我拒绝你,因为我们绝不可能在一起。一旦被人发现,我周遭的人会认为我道德败坏,你父亲会恨不得让我从地球上消失,就连你自己——我已经说过了,等你上了大学,接触到成人世界,你会迅速厌倦我,甚至厌倦追求过我的你自己。”
  说到最后,他甚至笑出了声。原来有话直说的感觉是这么舒服畅快。
  “现在你满意了吗,肖少爷。”他轻声道:“没错,我喜欢你,我这辈子从没这么迷恋过一个人——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了。”
  “我很累。”
  “放过我吧。”


第22章 
  一口气说完,蒋桐长随手将手机扔在枕边。一头栽倒在床上。
  都结束了,这就是他人生中和肖凤台最后的交集。
  肖凤台没有说话,事实上,蒋桐怀疑他已经一怒之下挂断了电话。他们算是撕破脸了,蒋桐一身轻松,破罐破摔地想,如果肖凤台要讨回施舍给他的最后一笔款子,他是不会给他的。
  然而他错了。短暂的沉默后,肖凤台的声音再一次从手机中传来,虽然音量因为听筒倒扣在枕上而显得沉闷,细弱,但每一个字在安静的房间中都格外清晰——比蒋桐所希望的更加清晰。
  “我才不会让你如愿呢。”他恶狠狠地说。
  “蒋桐,你是个胆小鬼。”
  他这才挂断了电话。
  出于一种直觉,蒋桐以为他会再打来。他强撑着守了一会儿手机,然而肖凤台终究没有再联系他。
  第二天早上,蒋桐准时起床上学,因为宿醉而头脑酸胀。昨晚发生的一切仿佛是场梦,越想越像是梦。肯定肖凤台的深夜来电是场幻觉并不能让蒋桐的心情变得更好。梦是心头想,蒋桐觉得滑稽,他竟然如此迫切地想念肖凤台,以至于到了梦里仍追着他表白的地步。
  直至走到实验楼门口,他突然意识到那可能并不是梦。因为活生生的肖凤台本人就坐在大楼台阶上。望见蒋桐,他单手撑地,从台阶上跳起来。
  “你不该出现在这儿。”蒋桐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起来,他板着脸厉声道,以掩饰从胃部蔓延的抽搐感。
  “赶紧回去上课,不然我打电话给你的管家。”
  然而他的权威失效了。肖凤台走下台阶,带有一种令蒋桐感到恐慌的,胜券在握的态度。他忙于压抑自己后退瑟索的冲动,以至于任由肖凤台走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换个地方说话”肖凤台低声道,蒋桐在震惊中竟忘记挣脱,由着他带着自己向实验楼背后的小径走去。
  实验楼位于校区边缘,除了本系学生极少有人光顾。楼后是一片堆砌淘汰器材与可回收垃圾的空地,四面灌木疯长,水泥缝中杂草丛生。几只麻雀在晨光中蹦蹦跳跳,被他们所惊扰,扑愣着翅膀纷纷飞向天空。
  “你干什么!”蒋桐终于甩开肖凤台的手,因为心虚而表现出罕有的愤怒情绪:“我现在就打电话给——”
  他没有说完,肖凤台扑上前吻住了他。
  蒋桐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肖凤台将身体的重量完全托付在他身上,他的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嘴,仿佛他们处于一个真空世界,而蒋桐是唯一的氧气来源。蒋桐在少年毫无章法的激烈进攻面前溃不成军,头晕目眩,手脚发麻,由着少年笨拙地以唇舌探索他口腔的轮廓,忘记自己是生理和心理上更加占优的成年人。
  柠檬,青草,与水蜜桃的混合气息笼罩着蒋桐。肖凤台紧闭双眼,浓黑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蒋桐发现自己无法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他仿佛受到蛊惑,请不自己将手指插入肖凤台的发间,乌黑细软的短发水一般从他指尖流过,触手微凉。而肖凤台的嘴唇却是滚烫的。不,他其实分不清这股令他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热度是来自于肖凤台还是他自己。蒋桐收紧手臂,将少年柔韧纤细的脊背揉进自己怀里。
  一颗被人精心看顾培育的果子,甜美,饱满,汁水丰润,自然与人工的双重杰作,却因为神秘而不可知的命运捉弄,在即将成熟的一刻脱离枝干而正好落在他的手心。没有人可以抵御这样的馈赠。蒋桐知道自己迟早会为此时此刻的放纵付出代价。但肖凤台是这么甜,甜到似乎能够淡化他过往人生中的酸苦,令他从心底生出妄念,以为自己有资格享有这样的甘甜,以为自己可以长久地占有他。
  “我们试一试吧。”他们终于分开时,肖凤台气喘吁吁地低声道。
  蒋桐沉默,盯着肖凤台因为充血而分外鲜嫩红艳的嘴唇。
  “为什么你总是想得那么多,那么复杂?”肖凤台几乎是在恳求蒋桐。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觉得快乐,这还不够吗?”
  “你会后悔的。”蒋桐的声音低哑暗沉。
  “那都是未来的事了。”肖凤台无所畏惧地望着他:“我不活在未来,我活在此刻。”
  这是蒋桐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所肖想过的景象,他捧住少年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裴璟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走入实验室时,不无惊讶地发现,蒋桐竟然没有到。
  顾教授的论文已经基本成型,考虑蒋桐的贡献,裴璟提议将他的名字放在末尾。蒋桐对此不胜感激,裴璟本以为他会更加努力,没想到蒋桐看上去勤勉谦虚,稍微取得一点小成就后,也不能免俗地骄傲懈怠起来。
  中国古话有云,玉不琢不成器。本科生果然还是心性不定,需要好好敲打。
  “你迟到了。”当蒋桐在三十分钟后终于推开门,裴璟目光炯炯抬起头,准备严肃批评他一顿。
  “我没想到——”他顿了顿,上下打量蒋桐:“你是怎么了?”
  蒋桐脸颊发红,额头一层薄汗闪闪发亮,嘴唇红得不自然。他的衬衫上衣一反常态,褶皱变形如一片皱巴巴的干菜叶。最上方两颗扣子开着,露出一片肌肉紧实的胸膛。以裴璟的观点评价,极为不雅。
  “啊?”蒋桐如梦初醒般望向裴璟,随即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摸自己的嘴干什么?
  “我没事。”蒋桐的神色渐渐清明,脸红得更厉害了。他的状态虽然奇怪,情绪却明显十分高昂。裴璟冷眼看蒋桐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水槽台,几乎怀疑下一刻他就要挥舞着烧瓶翩翩起舞。
  今天暂时放过他,裴璟糟心地想。蒋桐今天很反常,出于某种直觉,他不太想追查这种反常的来源。
  只要他还能干活就行。裴璟把注意力收回自己的电脑屏幕,想到今天满满的数据分析工作,不由自主露出一丝微笑。
  啊,又是美好的一天。


第23章 
  随着肖凤台与蒋桐的关系迈入新阶段,中文课不仅恢复往常频率,形式上也有所改进。
  肖凤台走下车,书包半敞口,被他斜挎在肩膀上。司机仍站在车外,目送他进门。肖凤台努力放慢脚步,挺直脊背,手心却出了一层热汗,屡次打滑,几乎按不动公寓大门的密码锁。
  慢慢来,不着急。他告诫自己。从大门到电梯的路程仿佛无限漫长,电梯门终于缓缓闭合,将公寓外的世界连同司机的目光一齐斩断,肖凤台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蒋桐住在16楼,16楼3室,1603。


第24章 ,1603,肖凤台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心中默念。
  电梯为什么不能开快一些?
  他不是唯一一个有此想法的人。肖凤台站在蒋桐房门口,刚准备按响门铃,大门已经霍然打开。他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双脚腾空,被蒋桐捞进屋中。
  门在他们背后砰地关上,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小公寓里拉着窗帘,没有开灯,家具与四壁笼罩在灰暗朦胧的影子中。他们仿佛置身于一枚小小的茧,一枚时间胶囊。现实暂时远去了。两个人在阴影中放肆地亲吻拥抱,踉跄着步伐双双倒在沙发上。
  肖凤台将书包随手一扔,专心解蒋桐的扣子。他一面解,一面在蒋桐身上落下一串细密的浅吻。先是眉眼,而后是嘴角,喉结,锁骨……蒋桐的身体随着他唇舌的律动而一阵阵颤抖,他压抑的呻吟,逐渐发烫的皮肤令肖凤台产生一种甜蜜的成就感。他从未想过自己在性上居然能够无师自通,生平首次感谢来自肖致中的基因遗传。
  肖凤台缓缓下移。最后一颗扣子也被解开。他以尽可能温柔的动作,抚上蒋桐的皮带。
  蒋桐按住了他的手。
  他的眼角仍被情欲熏染泛红,神情中的禁止意味却十分分明。
  “Kenh,不可以。”
  “我还有六个月就成年了。”肖凤台辩解道。
  “既然只有六个月,再等等也无妨。”蒋桐温和道:“我以为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达成共识了。”
  肖凤台垮下肩膀,无法掩饰自己的沮丧。
  “好了,起来上课。”蒋彤从沙发上直起身,重新穿好衬衫,戴上眼镜,完全没有安慰他的意思。肖凤台愤愤不平地瞪了他一眼。
  在一起后的最大副作用,是蒋桐虽然依旧拿工资,行事间却对他失去了雇员对金主应有的尊敬。
  学校的中文课已经难不住他了,更何况大学申请根本不看选修课成绩。肖凤台认为蒋桐在自欺欺人,事实上如果蒋桐在某些方面如果能稍稍放松些原则,他愿意自掏腰包付他双倍工资。但蒋桐对此坚决拒绝,并格外认真地投入备课活动中,摆出一副要以辛勤劳动证明自己的架势。
  新中产阶级的脆弱自尊心。肖凤台在内心腹诽,没那个胆子与蒋桐当面讲。
  更何况他其实也有一点享受上课。比如此刻,他坐在蒋桐的腿上,青年将他的身体圈住,空出一只手翻书页。肖凤台放任自己靠在蒋桐怀中,感受他坚实有力的心跳。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蒋桐在他耳边响起,这么近的距离,他温热的鼻息拂过肖凤台的耳廓。酥麻,痒,肖凤台笑着瑟缩了一下。
  等待漫长,而一旦相处,时间流逝快得不可思议。手机闹钟响了两遍,再不出门司机恐怕要打电话询问。肖凤台终于不情原地从蒋桐怀里起身。
  因果报应,循环不爽。走出门时,想起与蒋桐初遇时错过的大半节课,他又一次为自己当初的懒怠而郁郁不爽。天知道他们浪费了多少时间。
  蒋桐在门口叫住了他。
  “下周五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蒋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游离,不敢与他对视。
  他还能说什么?下行电梯间中,肖凤台不得不反复揉搓脸颊,以确保自己在上车时不至于笑得像个傻瓜。
  “David,帮我个忙”回家路上肖凤台拨通了最好朋友的电话:“下周五晚上我有事出门,我家里人如果问起来,你就说我和你在一起在学校复习a…level。”
  “又来?”男孩在电话中哀嚎一声:“”
  “一篇essay”肖凤台果断道。男孩犹豫着没有说话。
  “Ok,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肖凤台挫败扶额:“下周末来我家,让你骑我的黑星。”
  “成交!”男孩欢呼一声,随即揶揄道:“什么时候把照片拿给我们看看?女大学生……是不是特别带劲儿?”
  “我挂了。”
  “唉——别别别挂!”男孩一叠声道:“我有正事跟你说。”
  “什么事?”肖凤台望着窗外飞速流逝的街景,兴趣缺缺。
  “那个上周转来咱们班的tiffany,你真不喜欢她?我打算追她。”
  肖凤台呻吟一声:“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劝你不要招惹她。Tiffany是那种——怎么形容——包装精致的邮件炸弹,炭疽病毒!一旦沾上,就别想善始善终。”
  “那么我很乐意感受她的如火热情。”david一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样:“谢了兄弟!”
  祝他好运。收线时肖凤台心里充满对david的同情。他才不是第一个被Tiffany的外表吸引而最终被玩弄于股掌之地的男朋友。事实上虽然女孩表现出疯狂迷恋自己的模样,肖凤台从不觉得她真喜欢他。她只是享受那种征服的感觉。很不幸,肖凤台的冷淡回应似乎进一步刺激了她的征服欲。
  Tiffany一直想来新加坡,然而有奶奶坐镇伦敦,她虽不情愿,也只能度日如年地在英国乡下贵族女校里混日子。肖凤台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使得一向精明并同他站在一条阵线的奶奶竟然开了口子放她来亚洲。现在这姑娘隔三差五来他家做客,几乎要自封为肖凤台的未婚妻了。
  改天要同奶奶谈谈。肖凤台下定决心,就算为了david好,也得赶紧把她弄回英国去。


第25章 
  蒋桐谈过几场不痛不痒的恋爱,但没有一次令他感到如此强烈的匮乏。每周一次的中文课不够,周中见缝插针的见面不够,每天电话与视频联系还是不够。他曾经在心里默默嘲笑过那些恨不得时时刻刻粘在一起的情侣,如今身临其境,才发现自己有过之而不及,恨不得将肖凤台折叠压缩,整天带在身上才好。
  他知道肖凤台也有同样的想法,并因此对暑假期盼已久。在谈论起夏天的规划时,少年滔滔不绝,蒋桐在一旁默默听着,愧疚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压在胸口,令他喉咙发哽。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肖凤台终于想起他的存在,扭头看他:“我知道你八成要泡实验室,但拜托,这是暑假,学生的合法假期,你得学会劳逸结合。”
  “上周才得到消息,这个夏天我应该不会留在新加坡。”他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们实验室和北京的大学有合作项目,对方实验室的老板在学界很有影响力。教授推荐我去帮忙……也顺便回家一趟。”
  肖凤台低着头不说话,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巴下来。
  “对不起,应该早些告诉你。”他想要揽过少年的肩膀,却被对方一闪身躲开了。
  蒋桐苦笑。
  “我也很想留下来,但下学期就是申请季,全球做免疫方向的实验室只有那几家,发全奖的就更少。不论本科学校还是研究经历,我都不占优势。”
  “顾教授好意帮我,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可以搬出一套更有说服力的说辞,毕竟还有什么比陪伴患晚期癌症卧病在床的母亲更理所当然呢?但蒋桐决定对肖凤台能瞒一时是一时,他不想让肖凤台可怜他。
  “别把我当青春期小姑娘哄。”肖凤台瞪他:“道理我都懂,你得给我一点消化预期差的时间。”
  “好好好。”蒋桐举起双手以示投降:“那么请问我能否下一碗馄饨为您补充能量以尽快调整预期?”
  肖凤台拿起手机遮住脸,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蒋桐不以为意,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包好的馄饨,洗锅煮水。
  “……多放虾肉馅的。”下锅前最后一秒,客厅传来肖凤台不情不愿的声音。
  蒋桐捂着嘴,极力压抑自己的笑声。不能让这一碗馄饨白白牺牲啊。
  有关暑假的争执是两人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笔,很快便被他丢到脑后。感谢多巴胺,血清素与肾上腺素的联合作用,初沐爱河的情侣可能是世界上最体谅宽和的人。
  蒋桐继父方大勇属于所谓“没踩好点儿”的北京土著,批发过录像带,开过皮包公司,还做过一段时间包工头。然而时也命也,别人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踏浪而行,赚得盆满钵满,方师傅一阵瞎扑腾,不仅没捞着钱,还输得裤衩不剩,把老婆生生气跑了。
  好在土著就算再怎么作死,总还有一套房子垫底。方大勇与宋依依都是老实人,二次结婚就图做个伴,谁也不跟谁红脸,两人带着一双聪明可爱的儿女,重组家庭的日子也算过得有滋有味。
  直到宋依依查出肿瘤。
  蒋桐拖着行李走出机场,一眼就看见方大勇在门口叉着腰等。一年多不见,他比记忆中瘦了许多。被脂肪撑得红润饱满的脸颊干瘪下来,就显出皱纹与老态。
  他赶忙小跑两步:“太麻烦您了,我自己坐机场大巴就行。”
  方大勇一手拎一个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得了,咱家就是开出租的,不差你这两趟油钱。”
  从机场到家需要跨越大半个北京城,好在已经过了下班高峰,路上不堵。收音机里热热闹闹地放着读者来电与当季流行华语歌曲,我爱你,你爱我,我不爱你,我爱你却假装不爱你。方大勇将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大,蒋桐怀疑这是他避免车中气氛尴尬的手段。
  他们一路沉默,偶尔交流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学校忙不忙,期末考试成绩怎么样,蓓蓓的心仪大学……出租车驶进小区,蒋桐仿佛听到方大勇轻轻吁了一口气。
  公寓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苏式筒子楼,整齐划一的火柴盒形状,一格格凸起的防盗窗,悬挂着晾晒的被子,塑料彩绳,褪色纸风车与风干腊肉。蒋桐印象里,方家的老房子是晦暗狭窄的。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一年多不见,五十平米的两室一厅比他记忆中更破旧,更狭小。进门走廊上堆着一摞摞要拿去卖钱的药盒,占了大半地方,只能容单人通行。小厅里架着一张单人床,床上胡乱摊几件混季的外套,墙壁靠天花板的接缝已经发黑,衍生出蜿蜒曲折的裂缝。
  主屋的门关着。方大勇轻声道:“你妈已经睡了。”
  “蓓蓓还没下晚自习,今天委屈你在厅里凑合一晚。明天我好好收拾收拾,给你在她屋里架个床。”
  “爸,真不用。”蒋桐的态度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学校里有宿舍,我待一晚,看看妈妈和蓓蓓,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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