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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看着我-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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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生命亦是如此,甚至消散得更快。这微小脆弱如尘埃的生命,这冥冥中不受控的人世。原来活着的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与吾生之须臾对抗,不是不接受死亡,而是不接受我们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不是不明白筵席终散,而是不明白死亡怎么能瞬间把那个活生生的人剥离出生活。
  所以陈朔——元一智离开之后你选择那样放肆地生活,也是因为你害怕吗?
  元一平见到了段杭。
  段杭瘦了一些,眼底青黑,看得出这段时间他也不好过。
  “元哥,”段杭看着元一平,目光中除了愧疚竟然还有几分坦荡:“对不起,我要给你道个歉。我知道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但是我把那些照片发出去,也影响了你的正常工作。”
  元一平说不出原谅的话,想了想,问:“你和马晨的妻子是什么关系?”
  段杭:“是前妻了。”
  “哦,”元一平问:“你和马晨的前妻是什么关系?”
  段杭竟然笑了一下:“马晨应该告诉你们了吧?她是我表姐。”
  “只是表姐吗?”元一平紧紧盯着段杭的眼睛:“为了一个表姐,你差点儿把自己送进监狱,值得吗?”
  “我家特别穷,就是运气差,投胎投得不好,”段杭敛起笑容,自顾自说起来:“爹妈相当于没有,我在农村,十三岁就不上学了,每天打群架,偷东西,有一次打架,差点把人打死,就进了少管所。”
  “我姐——就是张月阳——她当时刚上大一,跟着导师参加一个社会实践,正好去了我们那儿。其实我们的关系隔得很远了,但她还是买了很多吃的,去看我。后来我从少管所出来,是她去帮我找学校,她说,反正我每天带着也没事做,干脆还是上学吧。我听了她的话,开始好好学习,不过有点儿晚了,只考上了个大专。之后又考专升本,又考研究生。”
  “如果不是她,我现在可能已经和我老爹一样,抽**抽得大小便失禁了。”
  虽然马晨已经大概说过段杭的情况,但听他自己亲口说出来,元一平还是感到有些惊骇。他记得段杭来面试的时候,他问段杭工资这么低你愿意?段杭潇洒地说我就想找个不用打卡上班的工作。那时候在他看来段杭就是个衣食无忧的小孩儿,被家里养得白白净净,没事儿喜欢看动漫买手办,活得轻松自在。
  元一平几乎没法想象,为了变成今天他眼前的样子,段杭付出了多少艰辛,又做了多少伪装。
  “元哥,我知道,我做这事儿不对,我不能用一个错去对付另一个错。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受不了我姐被欺负。“
  段杭低下头,缓声说:“那天的婚纱照是我偷拍的,我不知道那天他们拍婚纱照,但是她没来办公室,我就想,赌一把吧。我给你说张雨哲不干了,是我编的,我不敢说别人,别人你一问就问出来了,但张雨哲和她关系特殊,我就想试试,万一你就信了呢?我钻了个空子。这事儿你最无辜,元哥,我……真心地,向你道歉。”
  元一平问:“你是怕我把那些证据给马晨,是不是?”
  “你给他也没关系,我做的事,我得承担,”段杭一脸坚定的磊落:“我决定这么做之前,就想好后果了。”
  “行,”元一平无话可说了:“你是条汉子啊。”
  “你不会给马晨,是么?”
  “不给,”元一平起身,背对着段杭摆了摆手:“我不想再掺和这些事了。”说完,拧开门走出了房间。
  段杭跟在元一平后面,扫一眼梁与仪,什么都没说。
  段杭走了,梁与仪问元一平:“怎么样?”
  “就那样,”元一平猛灌几口水,只觉得身心疲惫:“他喜欢他姐……绝对是,那种喜欢。”
  “……”梁与仪沉默几秒,点点头:“行吧,祝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元一平又想起唐庆宇和王渊,他想段杭对他表姐,大概就像唐庆宇对王渊,深藏的情愫永远不会说出口。
  “马晨那边怎么样了?”
  “他找我要证据呗,我没给他,我说你喜欢我,嫉妒他,不愿意把证据给他。”
  元一平:“……”
  “开玩笑,”梁与仪懒洋洋地笑:“我俩拜拜了。”
  “你……”元一平扭头看向梁与仪,她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姿势像表情包里的咸鱼,看上去很是惬意。
  “嗯?”
  “你喜欢过他们吗,哪怕一点儿,”元一平忍不住问:“马晨就不说了,张雨哲呢?王渊呢?”
  “当然喜欢啊,小张多可爱,王渊么,也还可以吧,上学那会儿是真喜欢他。”
  “你说你喜欢张雨哲,那你怎么做到的——既和马晨王渊在一起,又……喜欢他?”
  “这矛盾吗?”梁与仪幽幽地说:“我发现你不仅很直男,还很洁癖,苦了我们朔。“
  “什么你们朔,”元一平皱眉:“我的意思是,长期地,把肉体和感情分开,不会很……难受么?”
  “这么深刻的问题,”梁与仪轻叹一口气:“每个人不一样吧,不过,就算这样是不对的,也不至于不可原谅吧?人就是会心口不一,会移情别恋,会做错误的选择错误的事,人嘛,谁没点想不清楚的时候呢?”
  “……”
  元一平飞快地冲出门。
  以前,陈朔说过,他承认自己的错,他乞求原谅。但通通被元一平拒绝了。这一刻元一平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残酷,他甚至不给陈朔解释的机会。他恨不得下一秒就出现在陈朔面前,他想他会用上自己所有的耐心,抹掉他在陈朔身上钉下的标签,听陈朔解释。他憎恨、怨怼、矛盾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试着理解过陈朔。
  然而在去酒店的出租车上,元一平收到陈朔的短信:
  一平,我回甘城了。不是故意躲着你,而是我们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没必要再纠结。这几天你需要我,只是因为你害怕,我明白你害怕什么,因为你害怕的我也害怕过。对于一智的事,从始至终都是我该道歉,一智是我们跨不过的坎儿,我认了。总之生活还要继续,希望你早点走出来。祝生活顺利。陈朔。


第五十二章 
  元一平给陈朔打电话,陈朔竟然很快就接起来了。
  “你在哪?!”
  “刚过检票口,”陈朔那边人声嘈杂:“马上就上车了。”
  “陈朔——”元一平不顾出租车司机诧异的视线:”你别走!“
  “我以为我在短信里说清楚了,”陈朔语气温和道:“一平,我知道,这几天,其实你不是需要我,你只是需要有人陪着你。因为唐庆宇……让你想到了一智,是吗?现在都结束了,一平,你可能只是还没缓过来,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元一平几乎破音:“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回来,陈朔,我有话和你说!”
  “你先冷静冷静,一平,如果……“
  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陈朔的声音,几秒后,陈朔挂断了电话。
  又过几分钟,他发来短信:“暂时别联系了吧,一平,祝你今后一切顺利。”
  元一平捏着手机,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剥离出去。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时此刻这样清晰明了,他意识到,他失去了陈朔。
  从此以后,他们对于彼此就真的只是熟识的故人,也许要很多年才见一面,也许之后的很多很多年都不会再见。天涯海角,此去经年,陈朔回了甘城,他和那个城市一起变成元一平遥远的回忆。
  “兄弟,”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过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元一平勉强道:“师傅,不去了,你就把我放到这儿吧。”
  “啊?这才到哪儿啊,这还没过起步价呢!“
  “不好意思,我要去找的人……已经走了。”
  元一平付钱下车,站在公路旁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一时间胸中竟腾起一阵恐慌。以前他从没觉得家乡和陈朔离自己很远,因为甘城在那里,陈朔在甘城,他想回去就能回去,想相见就能相见。方文山写“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他其实从未觉得家乡回不去,只是他不想回去罢了。他的家乡只是华北平原的一个小城,夏天燥热,冬天有沉沉的雾霾,风中永远裹挟着细细的沙尘。这样的家乡自然不及深圳,不及他去过的每一个异乡。而陈朔就和家乡一样,沉默着,卑微的,任由他憎恨,任由他冷落,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有恃无恐,他知道陈朔一直在,一定在。
  可陈朔要放弃了——元一智去世了,往昔岁月只剩他和陈朔心知肚明互相见证,可陈朔要放弃了,自此只剩下元一平,孤证难成。
  想到这元一平几乎想弯下腰去,他觉得心脏空荡荡的,简直要透进风去。以前他觉得陈朔是一根刺埋在他心脏里,埋得很深,让他想起来就难受。现在刺拔出来了,可心脏变得很空,宛如一只漏了个洞的塑料袋。
  元一平给梁与仪打电话:“我要走几天——我不知道具体是几天。”
  “怎么了?”
  “我要回甘城,找陈朔。”
  几秒后,梁与仪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随即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是那天晚上陈朔把银行卡给我的时候,他说,他做过让你没法原谅的事情,唉……能原谅就原谅吧,谁也不是圣人,是吧?”
  “是,”元一平低声回答:“这段时间公司就麻烦你了。”
  “放心吧,”梁与仪笑了笑:“我以为你要和我散伙呢,吓死我了。”
  元一平回到住处,收拾了好几件衣服进行李箱,他不知道这次回甘城要待多久。然后他订了最早的航班,明天早上八点十分起飞,十点五十降落飞甘城机场。现在元一平唯一乞求的就是,飞机不要晚点。
  下午和陈朔的那通电话里,陈朔说,你先冷静冷静,一平,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我终于战胜对死亡的恐惧走向你,如果我愿意因为爱你而将自己交给命运引颈受戮,如果我愿意为了你而终日活在失去你的恐惧之中。
  如果我尽我所能地理解你,如果我甘愿背负对至亲的背叛,如果我承认了我负罪的自私的爱意。
  你能不能,用你那双月亮一样的眼睛。
  再看我一眼。


第五十三章 
  元一平到陈朔家楼下的时候已是中午。
  上一次来,是他以为陈朔被送去戒同性恋了,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当时他想也不想地就来了,见陈朔没事,又执意离开。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比他想象中更在意陈朔。
  元一平想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不会再退缩,他不能让他和陈朔就这么“算了吧”。
  元一平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陈朔的妈妈。
  “小元?”她看着元一平,愣了愣,连忙打开门:“快来,进来坐。”
  “阿姨,”元一平进门,站在陈朔家门口,一刻也忍不了:“我找陈朔。”
  “他……”陈朔他妈目光复杂地看着元一平,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他去威海了。”
  元一平错愕道:“威海?!”
  “他昨天回来了一趟,又走了,说去威海散散心。”
  元一平倏然攥紧了手里的行李箱,心想陈朔是因为知道他要来找他,所以故意躲着他么?
  元一平转身要走:“阿姨,那我先——”
  “哎,小元,”陈朔他妈却拍拍元一平的手臂,低声道:“你进屋,阿姨想……和你聊聊。”
  这时元一平才注意到,阿姨的眼眶有些红。
  “小元,来,喝点茶。”
  “谢谢,阿姨……您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对于眼下的情景元一平并不是毫无准备,陈朔第一次去深圳,回来之后辞了职又向家里出了柜,一定是闹得天翻地覆。陈朔第二次去深圳,回来——又飞速地走了。再迟钝的人也想得出来陈朔的所作所为和元一平有关,更何况之前元一平已经来找过陈朔一次。
  然而阿姨手里捧着一杯茶水,开口说的却是:“你和陈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姨不为难你说,陈朔想说的时候他自然会告诉我们……阿姨就想问问你,陈朔到底,怎么样了?“
  陈朔到底,怎么样了?
  元一平迟疑道:“他……”
  其实这话问得是有些奇怪的,陈朔除去去深圳的两次,一直都待在甘城。他怎么样了,难道他妈不该是最清楚的人么?
  “陈朔今年33了,他不结婚,连对象都不谈,”阿姨顿了顿,苦笑道:“我和他爸管不了他,好几年之前让他去相亲,他相过一次,说不再相了,我们也没办法。小元,你知道为什么拿他没办法吗?我们真是……真是不敢管他啊。”
  元一平心中疑惑,什么叫不敢管他——无论对谁,陈朔都绝对可以说是温柔的。
  “那是一零年吧,我给他买了件衣服拿到他家,当时他不在。我就在他书桌上……看到了,看到了……”阿姨说到这,忽然带上哭腔:“我看到了一封遗书!他写的,还拿去公证处公证过的遗书!”
  元一平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遗书?陈朔写遗书?
  “我当时就吓得不行了,我以为他生病了,瞒着不告诉我们……结果他说,他没事,我和他爸信不过他的话,一定要带他去医院,他没办法了才跟我们说,他就是觉得人活着说不定哪天就没了,他说他提前做个准备。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还是笑着跟我们说的,没事人一样——”阿姨抓过一张纸巾,抹了抹脸上的泪:“那时候他才25岁,跟我们说这些话,我们能受得了吗?”
  元一平的心脏好像都不跳了。
  二零一零年,那年他大二,那年寒假他在陈朔手机里看到了那些短信和照片。那之后,他和陈朔断了联系。
  “我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问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儿,他就说什么事儿都没有,让我们别瞎操心。他一直和以前一样,笑呵呵的,和和气气的,但我是他妈,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从没好受过,可我帮不了他。我想了想,他变成这样,大概是从……你哥走了之后开始的。”
  “小元,阿姨没办法了,你要是能帮得上忙,帮我们劝劝陈朔可以么?他心里的事儿他已经扛了这么多年——十年了,他什么时候能走出来?”
  他心里的事儿他已经扛了十年了。
  对着泪流满面的阿姨,元一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觉得自己没有半分资格应允她的请求。
  因为十年了,这十年里,他竟然从不知道,陈朔没有走出来。


第五十四章 
  元一平没有去威海。
  他回了家。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对陈朔的了解如此之少,原来从元一智离开的时候开始,陈朔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陈朔了么?这十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从源头开始回溯,回忆起元一智生病的那几个月,元一平错愕地发现,他并不清楚当时的陈朔是怎么样的。那时候他太浑浑噩噩,沉浸在天崩地裂的痛苦里,根本无心顾及旁人。
  唯一的印象就是陈朔跑上跑下的身影,是的,元一智的病房在七楼,缴费处在一楼,元一智时不时要用新的药,或者做检查,楼上楼下跑着交费的都是陈朔。
  除此之外,对于那段时间里的陈朔的记忆,就没什么了。
  所以元一平要回家,他要去问问他妈,那时的陈朔是怎么样的。
  元一平回家,老妈自然高兴,连忙接过他手里的拉杆箱:“又出差啦?”
  “不是,”元一平坦白:“请假回来的。”
  老妈动作一顿:“怎么了?”
  “妈。”元一平上前一步,轻轻搂了搂她。
  好像上小学之后元一平和老妈就没有如此亲密过了,老妈一向性格刚强,毕竟她一个独身女人要拉扯两个儿子。
  老妈有些不适应地笑了笑:“哎,你……一平,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儿了?”
  元一平低声道:“妈,有件事我想问问你,请你务必告诉我真话,行吗?”
  老妈一脸迷茫:“什么事儿?”
  “我哥生病的那段时间……陈朔……状态怎么样?”
  令元一平没想到的是,他这句话一说完,老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问这个干嘛?”
  “……妈,我现在一言两语说不清,你先告诉我好吗?”
  “陈朔是不是给你说了什么?”老妈如临大敌一般:“还是你想到了什么?陈朔他——他喜欢男的。”
  “陈朔喜欢男的,对,我知道,”元一平停顿几秒,追问:“妈,是不是你知道这事儿之后,想到了……些什么。”
  老妈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一平,你现在再问这些,干嘛呢?你哥都……走了那么久了。”
  “可陈朔还在啊,”元一像平轻轻揽住老妈的肩膀:“告诉我吧。”
  他已经猜到了,一定是当年元一智生病的时候陈朔做过什么事,以至于如今老妈知道了陈朔的性向之后,对当年元一智和陈朔的关系有了怀疑。
  “我不知道你哥和陈朔是不是……那种关系,”老妈大概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语速很慢:“那会儿你哥生病,到那年九月份的时候吧,家里就没钱了,后面那些钱都是陈朔掏的,这你知道……那时候,我见过好几次,陈朔对着你哥还是好好的,出门一转脸就开始哭。他哭得真是难受……你哥最后的一个月,他是请了假来照顾你哥的,我看他心里太难受了,又想着,已经借了他那么多钱,又欠这么大的人情,我就和他说,回去歇着吧,结果他说,他要陪着一智,他不信一智会丢下他。“
  元一平的心脏像是狠狠打了个哆嗦,原来当年陈朔也如此痛苦。
  “后来有一次——那会儿你哥已经不大清醒了——你哥醒了,说要单独给陈朔说几句话。我就在门口等着, 没一会儿陈朔就从病房出来了,脸是煞白的,整个人都……看着特别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也没告诉我,只说一智没说什么。这件事我印象特别深,因为陈朔当时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一平,除了这些,就没什么了。”
  “妈,”元一平闭了闭眼,痛苦地说:“谢谢你。”
  “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些?”
  “我……以后慢慢告诉你,可以么?”元一平起身:“我现在要去找人。”
  “找谁?”
  “找陈朔。”
  元一平买了能买到的最早的车次,Z字头,九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没去过威海,却记得很久之前元一智还没有生病的时候,曾听陈朔和元一智计划着去威海玩。
  九个小时四十分钟的夜车,硬座。元一平坐在靠窗的位置,借着铁路旁的灯光,隐约看到窗外景物的变化,从灰蒙蒙的华北平原,到小山丘此起彼伏的山东丘陵,他一路向东,在茫茫夜色里去往山东半岛的最东端。
  一直坐着,竟然也不觉得累,或者说已经顾不上身体的感觉了。元一平凝视着窗外的黑暗,心里反反复复想着的都是陈朔。他把这十年的事情捋一遍,从元一智生病,到元一智去世,到他在陈朔手机里看到那些照片,到他和陈朔断了联系,再到在长沙的偶遇,再到现在。
  然后他不得不悲哀地承认,他对陈朔恨得太多,了解得太少。可退一步讲他何以如此憎恨陈朔呢,不就是因为他喜欢陈朔。
  他喜欢陈朔,这件事太过羞于启齿,元一智在的时候说不出口,元一智去世后却变得更加说不出口。那时候他恨陈朔薄情的糜烂,又恨陈朔轻佻的戏弄,甚至去深圳上大学的前一晚,陈朔在他脸上落下的那个吻,都被他当做陈朔的罪过。现在想想,他恨陈朔,大概也有恨自己的成分,他恨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不堪的一个人,恨自己为他伤心为他痛苦,恨自己看不起他又忘不了他。
  在长沙遇到之后,陈朔开始追求他。他同样也恨自己,恨自己明明可以干脆利落地拒绝他,却又总在纠结和矛盾里给他希望,他可以不让陈朔去给元一智扫墓,崔老师的葬礼后他可以不给陈朔打那个电话,那天陈朔半跪在地上为他做那件事,他也完全可以推开他。但他没有,他不断告诉自己陈朔就是下贱就是罪有应得,可伤害陈朔的一次次里,他自己又怀着多少隐秘的满足呢。
  看见陈朔,贴近陈朔,听着他的声音,是的,元一平觉得满足。
  直到现在,元一平才反应过来他的憎恨多么缥缈,他自我欺骗似的把陈朔想象成一个样子,然后给他定了罪,不问缘由,更不容许他解释。元一平想,他该听陈朔解释的,他该去尽他所能地理解陈朔。原因就是——陈朔爱他。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他怎么会感受不到爱意。
  在深圳的羊肉馆的那顿饭,陈朔说他来请,有始有终。这一个有始有终跨越了十年时间。十年多么漫长。那一刻陈朔是决意放弃了吧?
  邻座的中年男人吃完泡面,问元一平:“哎,兄弟,来斗地主不?”
  “……不了,谢谢。”
  “哎,兄弟?”男人凑近几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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