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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门-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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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有信仰的同性恋者医生看到他的笔记都打怵,然而他已意识到这位非人般的患者或许有很大可能给他带来宁静,他选择再次走进他的病房。
  “你从不看他的书,你为什么说爱他呢?”
  他转过苍白的脸,得益于过于东方的面孔,每当他垂下眼帘总会显出一种谦卑的温顺来。但禾远说话却是刻薄惯了的,他说:“你这样的提问恐怕要违反心理咨询师主体性的原则吧?”
  “不,你只当成是闲谈就好了,我希望跟你进行一个,合适的交谈;我想了解你。”
  “让我猜猜,”他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摇摇晃晃像是跳舞一样走到医生身边,“你觉得和我聊聊或许能活得心灵上的宁静,是么?”
  医生开始退缩了。
  禾远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不悦表情来:“你已经是宁静平和的了,虽然你很愚蠢,但是你是个好人,说不定还是个好医生。难道你真的因为你的上帝而批判自己的同性恋者身份么?”
  医生舔了舔嘴唇,“是的。”
  “魔鬼可不敢收你这样的好人。”禾远拿过塑封都没有打开的罗晔全集抱在胸口:“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他微微一笑,神色却怔怔的:“我想要爱情,我想要解脱。”
  “哪……你从不看他的书,你为什么说爱他呢?”医生又重复了一次自己的问题。
  “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完完全全的了解他么?”
  医生摇摇头。
  禾远拿了张椅子给医生坐,自己则坐到床边:“我知道他的一部分,然后我爱上他,又有什么奇怪的?”
  “我不看他的书是为了我自己好。”他总结道。
  医生不解道:“为自己好?”
  “我脑子里,有记忆,我们在一起的记忆,这记忆让我几乎不能分清妄想和现实。”禾远食指点了点太阳穴:“两条记忆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是通向未来的方向是不同的。又或者你可以理解为,我有两套做人经验。而细节之处,又是矛盾的。”
  医生不禁回想起他那敏锐的观察力,两套的经验在他的脑子里,的确会造成不小的混乱,但……医生问:“你怎么确认另一条经验是真实存在的。”
  “那些撒谎说见过上帝的人,都说他的形象不是人可以形容出来的。”他说:“但是我知道他的每一双皮鞋的样式和颜色,知道他每一件衬衫的手感。”


第6章 
  禾远年少时的某一天,在图书馆
  x大图书馆,顾名思义是向x大的学生开放的,虽然也向校外人口开放,但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实在是太小了。管理员甚至疑心放他进来,很快就要替他请来家长赔偿损毁的图书。所以这位带着珍珠项链的女士便对这个孩子格外关注。
  在图书馆的x大学生也很少看书,因为他们课业很重,所学所看几乎都是专业相关的书本,作为管理员,这位女士是十分知道的。
  她看到那个十岁的孩子拿了厚厚两本大部头(至少对他来说)爬上了椅子,其中一本是字典,另一本,哦,即便是图书管理员也不见得要认识每一本书,不是么?
  天黑得很快,x大学生也走了大半,管理员女士的工作清闲下来后,便凑近了看这孩子。这孩子生了一张东方瓷娃娃的脸,像假人,阳光底下他鼻尖有细密的汗水,他已经钻研这个大部头三个小时有余了。
  他看起来却神采奕奕,全然没有疲惫的模样。
  “孩子,你看的是什么?”
  “是一本古希伯来语教程。”
  “你不会看不懂么?”
  这孩子转过头,露出一双茶色眼睛:“我看不懂,但是我在学习。”
  “你为什么要学习这么枯燥——”
  “为了‘闻寄’高兴,他非常喜欢读这些。”
  “闻寄?是你的好朋友么?”
  “不是朋友,”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在我脑子里。”
  “孩子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鬼魂。”
  罗晔大抵上写了一个神,写了一位人中因陀罗。他在能力上无人能及,温柔慈悲,信仰坚定。罗晔自己是个懒散人,远远及不上他,但或许是缪斯的召唤,他愿意在罗晔笔下转生。他是个犯过罪的绝世好人,一生都在弥补和赎罪,最后却不得不因为自己最初的罪行死了,是戏剧长久的悲剧。
  罗晔搁下笔的瞬间便落泪了,玻璃反射的景象中的双眼泪水汹涌,他赶忙拿纸巾拭去了,不一会儿又泪痕纵横。那天之前,他不晓得自己还有这么发达的泪腺。
  如此持续了一整年,他既没勇气将稿子发给编辑,也没有勇气再拿起笔,他觉得笔杆子轻飘飘的,但写出来的每个字都重若千斤。
  我杀了人,罗晔夜里垂泪,他那样真实,你怎么能说他不存在?
  可夜晚过去,他醒来,真真正正的清醒过来,书中人就是真实的死了。
  没有真实存在,却是死了的。
  为此他甚至开始怀念雷雨之夜才会出现的禾远,他非常需要他,作者纤细的情绪是不能说给熟人的,熟人打着哈哈,弹弹烟灰就将他的话当作废纸揉成一团丢掉了,罗晔太了解神经大条的人了。
  罗晔需要的是读得懂他的人,读得懂,又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而且最好这个人说完就消失,完全不影响自己的现实。
  除了禾远,或许没人能带他走出这困境了。
  “他死了,他是确确实实死了的,就在我落笔的那一瞬间。”
  “但是只要你把书翻到前几页,他就又活过来了不是么?”
  “那不一样。”
  禾远坐在椅子上,单脚搁在膝盖上,雷光闪耀的时候,半张脸都是惨白的,那沁笑的面孔是无机物的美感:“有什么不一样?”
  “当写完一本书的时候,或者说我认为一本书的结束,不应该是故事的结尾,而是人物刻画的结束,所以除了结尾之前的他都是不完整、不完美的,”罗晔拿冰袋敷眼睛,有折痕的条纹睡衣看起来很颓唐:“前面活着的他都是不完整的,悲剧使他诞生、完美,可悲剧本身又毁了他。我再不能承受这种悲伤了,我要淹没在雨里了。”
  ‘我要淹没在雨里了,他这样想,但是他所知道的是生活需要继续,而他是不能去死的,死对于他轻而易举,他手中有一只左轮,他面前平静的湖面少说有五十英尺,只要他笃定去逃避,那么日出的时候人们就会找到他的尸体。
  但湖水浸湿了他的裤脚时,他听到了自己的命运。’
  “但是你现在在屋子里呀,”禾远站起来,体贴道:“要不要吹吹风,淋一淋雨?”
  “好。”他说:“已经整整一年了,可我还是不能从他的毁灭中走出来,禾远,你有过那种感觉么?我有时候觉得他还活着,他就在我脑子里,像一个幽灵,或者说一道温柔的频率,而我本人是有幸聆听这段频率的幸运儿。如果不是看到我自己那厚厚的手稿,禾远,我几乎要真以为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了。”
  “非常荣幸,我感同身受,我也很喜欢取悦我脑子里的另一个人。”
  “我可能不能领会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
  禾远把窗子关起来:“或许一会儿我可以跟你聊一聊‘闻寄’,但是现在其实我更愿意聊聊你。你说的他非常温柔,但是你要知道他依旧伤害你了。”
  “他不是真实存在的,我知道,但是在我看他和真实存在没有区别了。”罗晔想了想,自嘲道:“如果是你,你会不会说出,恭喜。”
  “恭喜?”
  “恭喜我掌握了语言的力量,并且用这力量狠狠的伤害了自己。”
  “恭喜,恭喜,当然要恭喜,这可是个好事情,如果认定世界是由权力主宰的,那么语言就是唯一的权力。”禾远快乐地拍起手来,“一年不见,你已经开始能想到我会说什么了。”
  罗晔怔住了,禾远离开的日子里,他是确实在思念他的。旋即他自嘲起来:我为死去的书中人吊唁,又思念一个没心肝的小疯子。
  但随即禾远又认真起来了,他单膝跪在罗晔面前,眼里的悲伤做不了假,“我知道,我知道身体中的一部分被杀灭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知道。那种痛苦……那种痛苦比一切痛苦更甚。”
  又道:“但是罗晔,你是不同的,你是一个作家啊,你要一次次的孕育新的灵魂,无论悲剧喜剧,都要抛弃他们。”
  “但是不,不一样”罗晔移开冰袋,脸上都是胡茬:“我是用创造他的手,活杀了他。”
  “……”禾远望着他,眼里落下泪水来,雷声隆隆作响,这时候没有闪电的蓝光,照不亮他东方美的面孔:“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就像死亡使人变成诗人,他为悲剧而活。”罗晔笃定道:“即便我知道或许不会有人来读我的书,或许永远不会有人发现他,但是我就是用愚蠢但可靠的方法塑造他,使他完美。”
  “你创造了他。”
  “是的我创造了他。”
  禾远道:“既然是你创造了他,就应该由你去剥夺他的生命,很公平。”
  “你的逻辑我总是不能完全理解,”他礼貌的笑笑,眼睛的浮肿未褪。
  禾远侧过脸去:“因为戏剧,有始有终,你应当去完成他。”
  我应当去完成他。罗晔出神地望着禾远,“我感觉好多了,明天我就会去找那位约好的编辑,我让他等了整整一年。”
  禾远快乐道:“你应该祈祷他不是一位老先生,不然你就完了。”
  “你说的太对了,可他就是一位老先生。”
  “好脾气么?”
  “脾气很坏。”
  “现在祈祷恐怕也没什么用了。”
  ‘后来他经常祈祷,不仅仅是因为渴求救赎,也因为坚定的信仰。他为了赎罪做了很多,很多,二十年来,他几乎白了所有的头发,疲倦的双手满是硬茧。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宽恕与罪犯毫无干系,只有受害者才有宽恕的权利。所以他将继续沿着命运匍匐前行,迎接每一天照耀在他肩膀上的太阳。
  太阳,除了太阳,他真的不需要别的了。如果神能满足他一个心愿,他希望死在太阳底下。
  一声冷枪,声音才传进他耳朵里,他便倒下了。
  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死了一名罪犯,大家嗑瓜子讨论的时候骄阳似火,白花花的水泥板上,瓜子皮非常刺目。’
  编辑年纪有些了,他鼻梁上架着眼镜,他是很懂文学的老编辑。他接过罗晔的稿子,谨慎道:“我大概会在七天内给您答复,我会给您拍电报的。”
  “感谢您,尊敬的先生。”
  编辑不悦道:“但我没说你已经是被认可的。”
  “我了解的。”
  四天之后,罗晔没有接到电报,而是一个电话,他才接起来,老先生便说:“我觉得我应该向您道歉。”
  他吃惊道:“那里是值得道歉的呢。”
  “‘他’是个完美的人物,完美的、存在的人物,我并不是在肯定你的所有先生,我是在肯定‘他’,”编辑叹息道:“是缪斯为你带来了‘他’么?”
  他不禁笑了:“是的,一个乘着闪电与暴雨而来的缪斯。”
  禾远精怪一般的面孔在他眼前浮现,这美丽的年轻人缓缓露出他傲慢而愤世嫉俗的笑容。
  罗晔低下头,笑得更深些。


第7章 
  这篇小说的成功立刻使他变成了文坛上的新星,虽然父亲有时候还会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但罗晔知道,如今没人再有劝阻他的理由了。只要保持信心,保证自己的写作质量,他的前程就是可观的,但是缪斯不会一直眷顾一个人,他需要继续观察,继续沉默,继续阅读。
  他恨死沙龙了,但显然的,这家出版社也有让他不得不去的沙龙。
  写作是一种私密事,拿到明面上说的都不是写作。他观察了许多天,知道一位作家爱上了另一位作家的妻子,然后他们争风吃醋,不同于年轻人的直白率真,他们玩弄话术,就像挥舞着自己的权杖。罗晔知道,这完全不需要润色,淳朴的自然界求偶至少能给他拿下国内奖项的大满贯。
  人性的,太人性的,都是兽性的。
  他喝一点咖啡,当别人问起他的坏脸色时便推脱给自己与生俱来的厌世面孔。
  “你真该知道他们,”一位有资历的作家对他抬了抬下巴,通常被这样示意的年轻作家都会极快的点头称是,罗晔略做考量:“我是个新人,先生。”
  老作家也恭维他:“真希望以后的新人都像你一样。”
  “过誉了先生。”
  “你真应该知道他们写的角色,懒汉,无耻,媚上的蠢货,然后配上漂亮的女郎和更多的漂亮女郎,紧接着就是官场春风得意。”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无耻至极。”
  罗晔也不大喜欢这种小说,这类小说总会把细致的情绪的把控简化成‘xxx深受感动’‘xxx忠贞的对丈夫’。令人赞叹的人或许有许多道德,但多数人有一种道德就谢天谢地。不考虑哲学和道德,作者出于自恋将主人公设置成如自己一般的‘完人’,同时写出‘妇女的唯一道德是忠贞’亦或是‘女子最好的嫁妆是贞操’这种绝世笑料,更显得无知和面目可憎,也的确是可恨的。
  偏偏近年来阴谋论盛行,这般看似玄妙实则粗劣的文字可谓大行其道。
  他说:“您说的没错。”
  老作家满意地点点头,颇有我没看错你的架势,“我觉得国家就应该禁止这种书籍。”
  罗晔摇了摇头。
  老作家注意到了他无声的反对,脸色也沉了下来:“作者应该为读者负责,这种不负责的作者应该受到制裁。”
  他心道:查拉图斯特拉不向人群宣讲,我又不是读者的他妈,为什么要为读者的审美水平发愁?
  当然这种话是不可以说出来冲撞前辈的。
  “不应该是国家的制裁,这种制裁应该来自于读者,读者选择文学,好的读者选择好的文学,坏的选坏的。同时虽然我讨厌他们的主人公,但对他们的主人公进行道德评判却绝非我愿。”罗晔摇了摇酒杯兀自笑道:“安娜卡列尼娜出轨了,但是不妨碍我们爱她不是么?要知道,文学的艺术细致柔软,任何强力都可能从根源上毁灭它。”
  沙龙再也没有邀请他,但他乐得清闲。
  “所以你就这样被逐出门去了?”禾远逗弄怀里体弱多病的小猫,虽然它已经是个成猫,但四肢却生得格外短,即便是张牙舞爪也凶得有限。
  “是啊,”罗晔毫无负担道:“‘可龙不能得胜,天上再也没有他们的地方了。’”
  “瞧瞧你,好端端的,又开始念圣经。”禾远冷笑一声,问道:“新的文章还是没有思路么?”
  “只要我拿起笔,我就会有思路,但是不成熟,我并不能在这个时候写出来。”罗晔叹口气:“需要更合适的时机。”
  他现在很想写禾远,但禾远是个谜,对于他的过去罗晔一无所知,至于他的未来——罗晔觉得禾远在小说中就是个配角命,为主人公劳心劳力,然后什么回报也没有就九泉含笑的武侠高人形象。
  “让我想想,”禾远把猫从怀里推下去,“你难道想写我?你会因为别人对你的爱而爱上这个人么?”
  罗晔摇摇头:“我不知道。”
  “但是,我得提醒你,千万别向我提问我不能回答的问题。”
  “不能回答的问题?”
  “现在的我是一个影子,来自镜子的反射,当镜子不能模拟我的现在的时候。”禾远少见地苦笑起来:“影子的年龄就会倒退,镜子永远都不能模仿出未来的我,那种计算超出想象。”
  “我对此保持乐观,”罗晔给他倒了一杯酒,“过去的激情孕育现在的道德,没有过去就没有现在,现在的人值得被爱,过去的人也值得被爱。”
  禾远举起酒杯一口喝干,还把杯子翻过来展示滴酒不剩的杯底,“可我这个人占有欲很强。”
  “吃自己的醋?”
  “在我和闻寄之间,没有人会选我,即便是我妈妈,她也更希望闻寄使用这具身体。”
  “闻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
  “算个好人吧,”禾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而且非常聪明,看得开,是个天生的圣人。”
  又道:“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有人可以好到让你觉得害怕。”
  禾远的房间,某一年的一月二十一日
  屋子的装修与家具的选择都是当年侯父定下来的,禾远没有说话的权利,他沉默地跟着父亲走了个过场,证明每一件家具的选择都是出自他‘自己的自由意志’与‘父亲爱他’。
  他是个轴Ⅱ(轴Ⅱ中的回避型人格障碍),闻寄才是他们中感情丰沛的那位,闻寄求知欲强烈,儒雅可亲,是两个人格中年长有担当的那一个,总的来说在禾远看,‘或许是个好人’。
  他坐在长桌子的一端,身体的管制权在两个人格间交替,两个人格有着独立的意识,当身体完全由禾远掌控时,他双手撑在椅子上,分开的双腿晃个不停。一旦身体的管制权由闻寄接过,他便双腿并拢腰背笔直,毫不松懈。而两人交换管制权的方式只是自然地在椅子上摇动上半身,就像在学校坐不住凳子的顽皮孩子一样。
  闻寄道:“你没有证据表明他一定爱你。”
  “他一定爱我,你看到了么,他在签名的时候签我的标记。”
  “你在哪里看到的?”
  “我在梦里看到的,你知道,我的梦从来非常准确。”
  他把自己的推理都叫做梦,只要那是夜晚发生的,那就是梦。
  禾远的数学非常不好,与之不相符的却是他连贯通顺的逻辑思维,一般有个好逻辑的人都会有个不错的数学成绩,但他的数学最低甚至得过27分。或许得益于他那位与数字打交道的专制父亲,基因的确在他脑子里写了一段好天赋,但他生来就排斥一切与父亲有关的科目。
  他不仅非常善于逻辑思维,同时还特别喜欢记录别人的思维逻辑,有些人蠢而不自知,有些人自作聪明骄傲自满,这些人比电视剧里演得都好,禾远是喜欢观察人。或许基于这样的原因,闻寄才被潜意识创造出来保护自己。
  闻寄是个不聪明的好人,总是在瞎担心,这一直让禾远很介怀。
  禾远:“你要知道,我从不出错,他非常爱我。”
  “但是,镜子。”
  “现在还不是我碰那面镜子的时候,你知道的,那面镜子照不出未来的样子。我需要到一个合适的记忆点,我的记忆会告诉我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影子投**去的。那个时候我就会从自己的命运中解脱出来了。”
  “你是因为他的爱而爱上他的。”
  “‘他的眼睛充满着爱的火焰,我立刻就爱上了他。’感到一个人的爱,因为他的爱情而爱上他,这是人类共性。闻寄,你要学着聪明一点。”禾远努努嘴,皱眉道:“你总要我去读那些书,我觉得你根本不喜欢那些书,你只是愿意看我去读,然后在一边说风凉话。”
  闻寄对他的话没什么表示,只是低头轻轻笑了笑:“我为什么要聪明些,我只愿意保护你。”
  “但是你的话不能构成因果啊。”
  “兰因絮果,必有前因。”闻寄玄而又玄地偏了偏头,又潜伏到脑子中的‘房间’里,任是禾远说什么,都没有回应的意思。
  五年后的精神病院,康复日记:
  “……后来我才知道,或许闻寄才是我们两个中,聪明的那一个。他的理智是有温度的,包容和善,而且非常爱我,因为我的父亲,或许潜意识创造他就是为了补偿我,爱我。他非常的爱我,甚至愿意放弃自己,我吃了很多药,我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我只知道他消失了,没人爱我胜过一切了。
  ……这具有我父亲DNA的肉身也憎恨我胜过一切,所以它创造出闻寄,希望换一个既让我父亲满意又让我消失的人格,可是他选择留下我,他选择了我……”
  “……他消失后,我忽然感受到了别人的情绪,别人的感情流淌的时候就像溪水一般喧嚣……”
  “都是逻辑错误,全都是。”


第8章 
  “撒旦是傲慢的,但是他的傲慢是不可以脱离史诗文本的,他的英雄气概是虚弱的,他本身也是外强中干,伪善的。反叛是美的,知道反叛没有结果并且必将灭亡,就更为悲剧美。”罗晔紧紧抱着《失乐园》如何也不肯松开,他看过了喜欢的书总会表现出这般幼稚的做派,说:“这真是我最喜欢的史诗了,谁会不喜欢露西弗呢。”
  “我更愿意认为这是你唯一可以读懂的史诗。”
  罗晔心虚道:“其实,如果说仅仅是读过的话,摩诃婆罗多应该也算。”
  “你都没读到奎师那出场。”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看过年老时罗晔的采访,这人真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无知,但他并不打算告诉罗晔。禾远搂着罗晔救来的已经变成很大一只的橘猫,窗子外面阵雨不断,雷声轰鸣,屋子中的镜子上密集地挂着雨水,“而且与露西弗相比,我爱米迦勒,我永远爱米迦勒。”
  “失乐园里米迦勒说的话像康德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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