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双重人格-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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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根本不知道——”陆烨对现状一无所知，刚刚欢爱时强烈的情绪尚未消退，又被劈头盖脸一顿指责。秘密暴露的紧张、对另一个人格的怨怼和对江放晓不理解的委屈混杂在一起，让他再开口时有些控制不住的生硬：“别这样行吗？”
　　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他又立刻道：“放晓，我——”没想和你吵架。
　　“你希望我怎么样？”江放晓冷笑一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让你监视我的生活直到哪一天你真的把我关起来？”
　　陆烨感觉大脑嗡地一声。被忽视多年的尘封的记忆一下子被强光灯照亮，几乎要将他推向深渊。
　　他曾对江放晓说过“离那个我远一点”。那不是个玩笑，甚至不仅是因为嫉妒或吃味。
　　“什么监视……”陆烨有些艰难地开口，“放晓，你听我说，我没有，那不是我——”
　　江放晓打断他，竟然显出些疲倦。
　　“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江放晓很少压抑自己的情绪，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即使争吵，他们也从未陷入过这样的冷战。
　　他站起身，白色的粘稠液体沿着他的大腿缓缓滑落，冰冷气氛也掩盖不住其中的淫靡暧昧。然而他却丝毫不在乎，走进客房摔上了门。
　　陆烨在客厅一个人站了很久，听到客房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时才终于离开。他回了主卧，空荡的双人床上，他仍躺在自己的位置。
　　陆烨其实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江放晓。
　　比如高中的时候他就喜欢他。比如他有过无数关于他的不可言说的想象。比如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忘记他，过了很久才答应在一起只是因为他享受被他追求。再比如，其实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见过面了。
　　陆家的事只是他没有告诉江放晓的事情中，很微不足道的一件。
　　他尽力使自己冷静地思考现状，但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激烈的情绪——而情绪的中心，也是现状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问题。
　　另一个人格。
　　陆烨并不很了解另一个人格的事，或者说他下意识地回避了解。然而这不妨碍他将另一个人格看作一个威胁。他从未如此清楚地认识到，并且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是他让江放晓生气了。
　　他必须终止这个威胁。
　　江放晓第二天醒来时下意识地伸手一揽，却只摸到了软绵绵的被子。他怔了一会儿，有点后悔。
　　昨晚激烈的发泄也没能完全纾解内心的愤怒，最后还是忍不住发了脾气。怎么说陆烨都还病着，自己和他冷战无疑是非常不明智的。
　　他走出客房，却发现家里空空荡荡。手机里躺着一条陆烨的微信：家里出事，一周后回来。
　　出什么事了？
　　江放晓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却迟迟没有点击发送，犹豫了一会儿，又全部删除。
　　他有点不爽，这不告而别算什么意思？不过怎么说昨天也是他先发的脾气。但要不是陆烨瞒他这么重要的事他能发脾气吗？可是陆烨毕竟还病着……
　　越想越心烦，江放晓扔开手机。本来这周末是与颜临约好的复诊时间——上次因为颜临有临时会议，只做了简单的记录分析——看来只能先取消了。电话里她语气更显冷淡，却还是耐心地叮嘱江放晓别太紧张，只要平时注意减少对陆烨的刺激，帮助两个人格沟通就好。
　　沟通谈不上，刺激反倒是够刺激的。放了电话，江放晓有点气闷，不知道是在气陆烨还是在气自己。
　　瞒了那么多事不说，偏偏现在还占着个病号的名头，一换人格就一副无辜的样子，好像吃准了自己拿他没办法——
　　不对。
　　江放晓皱眉。
　　陆烨昨天转换了人格。
　　这段时间，后来出现的人格给他的感觉和陆烨原本的人格越来越像，他不叫“学长”的时候，江放晓几乎要忘记陆烨的病。而昨晚那种时候……陆烨不说，他根本没办法注意到。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发现陆烨的情绪很不正常。
　　昨晚陆烨说了“他”。
　　江放晓仔仔细细地回想一遍昨晚的场景，脸色染上些绯红，又慢慢褪去。他这才意识到，陆烨的那些话根本不是情趣。气氛有多火热，他的话就有多冰冷。
　　他以往很少提到另一个人格，就算说起也总是称“那个我”，这是他第一次说“他”。
　　江放晓立刻拨通了陆烨的号码，然而直到嘟声停止自动挂机，那边也没有人接起。
　　当天晚上在T市机场下了飞机，站在陌生城市刺骨的夜风中时，江放晓才好像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不知道陆烨家在哪里，甚至根本不清楚陆烨是不是真正回了T市。
　　颜临特别叮嘱过，对于陆烨而言，另一个人格几乎就是一个陌生人，很容易产生相互的感觉。现在想想，无数个细节都在表现着陆烨对另一个人格的敌意，他根本无法认同另一个人格就是自己。昨天晚上……他会怎么想？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事？
　　就算来不及跟他当面说，陆烨但凡要出远门也至少会打个电话。两个人吵得最凶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冷战一般电话短信完全没有回应。但江放晓来不及赌气，他心中不详的感觉越来越深。他联系了所有能想到的人，可就连杜飒也不知道陆烨究竟去了哪里。
　　江放晓没敢深想。虽然陆烨在微信里说一周后回来，他却不可能一直等。他有些焦躁地翻着手机通讯录，忽然看到了一个自己从没有联系过的名字——许钟兰。号码是那次她来B市时给江放晓留下的。
　　如果陆烨没有回陆家，至少能排除一种可能……
　　电话拨出去之后他才想到，他根本不清楚陆烨和许钟兰的关系。既然陆烨才是陆氏掌舵人，那明面上的家主、他的叔叔陆致敏又是怎么回事？陆烨的属下？他们的关系会很亲密吗？这种时候暴露陆烨的行踪好吗？他茫然地想了一会儿，刚准备按掉电话，那边就响起了接通的声音。
　　“喂？江先生？”
　　许钟兰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和她第一次跟江放晓见面时的咄咄逼人大相径庭。江放晓应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许钟兰便继续道：“我正想联系你。”
　　她说着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而且你是小烨的爱人，于情于理，葬礼……你也应该来的。”


第十八章　
　　机场的嘈杂和电话里的声音似乎都离他很远。许钟兰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江放晓全都听不见了。铃声响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挂断了许钟兰的电话。
　　“喂，放晓？”
　　电话那端传来陆烨压低的声音。
　　所有噪声都安静下来。
　　江放晓觉得自己像是一瞬间穿越了几万公里，又像是一直停在原地。所有的情绪——愤怒、慌乱、恐惧……在一瞬间消退殆尽，又迅速翻涌而上，淹没他的意识。
　　“我看到你给我打了电话，”陆烨似乎走到了别的地方，声音稍微正常了一点，“今天上午一直忙。早上看你还在睡我就直接——”
　　“陆烨。”
　　“嗯？放晓你怎么了？”听到他的声音，被打断的陆烨紧张起来，“嗓子怎么哑了？昨天不还好好——”
　　他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江放晓应该还在生气。
　　江放晓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想到自己昨天在和他那样激烈地拥抱彼此后又冷漠地离开，想到自己在和他赌气，想到自己冲动地买了机票……但他几乎想不起理由，满脑子只剩一个想法——
　　自己差点失去他。
　　“放晓你怎么了？你说说话，”陆烨有点急了，“别生我气，我……放晓？你在哭吗？”
　　江放晓过了好一会儿人才出声，却没回答陆烨的任何一个问题，只道：“陆烨，来接我一下吧。”
　　后来再回想起来，江放晓也不由为自己当时的想法感到些羞耻。哪怕稍微深想一些，也会发现事实不可能是想象的那样，但毕竟陆烨“失踪”在先，关心则乱，他难免先入为主。到机场接他的陆烨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肯说，只道：“你走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看你还在睡。”
　　江放晓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想到自己的来意，却不敢明着问陆烨对另一个人格有什么想法，只好先问：“怎么突然回T市了？”
　　陆烨表情没什么变化，简单道：“陆致敏死了。”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领江放晓回陆氏主宅时，陆烨还是有点惴惴。他并不知道江放晓了解多少自己隐瞒的事，但直觉告诉他应该这样做。
　　他们之间不该有更多隐瞒了。
　　陆致敏的葬礼简单到有些简陋的地步。上午一个短暂的仪式——参与者几乎都是前一天晚上临时接到的通知。家里只有阁楼设了一个小小的灵堂，几乎看不出男主人去世的痕迹。
　　“家里没什么人，你随便逛……我很快回来。”
　　陆烨还有些应酬，只好不太情愿地把江放晓一个人放在家里。他能感受到对方软化的态度，离开的时候不由有些心虚。
　　毕竟自己来T市，是为了另一个目的。
　　“这是小烨当时住的房间。”
　　江放晓放下手中的书回过头来。是许钟兰——她一身素净衣裳，只有胳膊上别了简单的黑纱，眉目不见太多悲伤，却带着掩藏不住的疲倦。
　　他不由自主地竖起戒备，许钟兰却全然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凌厉。
　　“我能看得出来，他很爱你，你也很爱他。”许钟兰的语气有些渺远，看着江放晓，却如同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你们很幸运，不，也许是你们太年轻……”
　　江放晓心中一动，接道：“您与陆叔叔的感情也很好。”
　　“对，我们感情很好。”许钟兰神色恍惚，“他那时候对我，也像你现在对小烨一样。我们结婚三十多年……”
　　她突然问：“如果有一天，你的爱人背叛了……”
　　江放晓皱起眉，许钟兰又道：“我不是指陆烨……不是指你们两个，我只是单纯地想问，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江放晓开始意识到她话语背后的意思。
　　“生活中有很多事，”他斟酌着道，“婚姻只是其中的一件，没必要为了这件事放弃其他的所有。”
　　但不会的。陆烨不会背叛他，他更不会背叛陆烨。
　　许钟兰愣了一会儿，似乎是不自觉地摇头，忽然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江先生，你能明白吗？如果我想让一个人做什么事，我可以……”
　　江放晓不解地看她。
　　“我学过一些……”许钟兰道，“你听过心理暗示么？当然，我的那种只是点小把戏。你还记得我当时去B市找你吗？那个时候，我本来是想……”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想让你和小烨分开。”
　　“但你很，嗯，也许是我的方向不对。还好没有成功，因为是致敏，呵，陆致敏他想让我这么做，”许钟兰嗤笑一声，“当年陆致雄害死了我们的孩子……我没办法生孩子，小原是我们领养的——但现在我知道了，他是陆致敏的亲生儿子……不提这个，所以陆致敏想让陆烨来还这笔债……”
　　江放晓感到背后发冷。许钟兰暗示的意味很强烈，无论哪一种，都无比沉重。
　　“现在我发现他背叛了我，我……他死了，我也不会再帮他了。”许钟兰如释重负地叹气，接着又像是重新背上了万钧重担，深深皱起眉头。
　　“我……对不起。我必须要说。那个时候，小烨——”
　　江放晓不敢置信地继续：“陆烨刚刚回到陆家的时候……”
　　许钟兰慢慢点头。
　　“是我给小烨……我给他过暗示，让他去除掉陆致雄。但是其实，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本身也别无选择。”许钟兰道，“……不，这终究还是我的错。”
　　她认真地说：“我会用我的后半生去赎罪。”
　　江放晓却来不及对许钟兰感到愤怒，有些急躁地问：“这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应该不会有，毕竟只是……”许钟兰茫然地呆立一会，又道，“我不知道。”
　　江放晓僵了一会儿，越过幽灵般的许钟兰迅速走出房间。
　　也许许钟兰的暗示并没有什么作用。但那样的环境下，曾经那个羞涩内向的陆烨几乎无法生存，他不得不逼迫自己，压抑自己，甚至于，亲手埋葬弱小的自己。
　　所以他才会——
　　江放晓没有方向却走得很急，像是逃离又更像是寻觅。然而他才刚走出房间便停下了。
　　陆烨站在楼梯口，面色沉静。
　　江放晓立刻想要走过去抓住他，好像不这样做下一秒陆烨就会消失。但他又不敢动，生怕那些噩梦成真。
　　“累了吗？”陆烨冲他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道，“也该吃饭了。想吃什么？”
　　“陆烨……”
　　“这里应该没什么东西，今天去外面吃怎么样？”
　　“陆烨！”江放晓有些急，却在陆烨终于安静下来后发现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几次张口又停下，最终只是低声道：“对不起。”
　　很多事——和你生气、忽视你的想法……从那时起，没有一直陪着你。
　　之前江放晓下意识预想了很多方式来试探陆烨对另一个人格的态度，然而许钟兰的坦言却让他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耐心。无论是年轻的他还是现在的陆烨，都不仅仅是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和无害。他能在走投无路下埋藏过去的自己，会不会在现在做出同样的选择？
　　“你是不是……很排斥另一——很排斥人格分裂的事？”
　　陆烨瞬间紧张起来。
　　这是江放晓第二次这么明确地提出人格分裂的事——第一次是跟陆烨说明情况的时候——他一直试图模糊两个人格之间的区别，也许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两个人格巨大的差别。
　　陆烨刚准备回答，江放晓又道：“陆烨，说实话，求你。”
　　陆烨没再说话，但江放晓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知为何很轻地笑了一下，又道：“那天你生气了对吗？”
　　陆烨几乎立刻就想摇头，但江放晓却继续道：“我之前以为……这是我的错，我以为你一直都是你。”
　　他顿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陆烨……求你，以后什么事都听你的，只有这个，人格分裂……慢慢地治好吗？”
　　江放晓很少求他，也从没有用这种语气跟陆烨说过话。陆烨一瞬间几乎要忘记了另一个人格、忘记了自己那些情绪、忘记了来T市的目的。他本来想先远离江放晓一段时间，找办法自己解决另一个人格的事——无论用什么手段——但现在他满心只有一个想法。
　　他让江放晓伤心了。
　　许钟兰在不久后卸下陆氏制药法人代表的职务离开了T市，陆烨没有阻拦。江放晓问起时，他只摇了摇头，道：“她也帮了我很多。”
　　陆烨本来并不想说太多，见江放晓仍然有些气闷，便又解释道：“陆致敏没有急性病史，按他的性格更没理由自杀。”
　　江放晓想起之前许钟兰说起和陆致敏的感情时复杂的神色，和提到自己那些“小把戏”的浑不在意，一时有些脊背发凉。
　　陆烨并没有出任新任家主。他在暗中把陆家的力量分流成了几支，一面洗白手中的力量，一面剔除多余的势力。他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B市，不得不来T市时，江放晓总会抽出时间陪着他。
　　江放晓近段时间对陆烨千依百顺，更不希望他再因为自己有什么顾虑，见他有意瓦解陆家，便道：“陆烨，我并不介意……”
　　陆烨笑道：“这是陆致雄的事业，我不想继承。放晓，我和他不一样。”
　　“我知道，”江放晓吻了吻他，“你是陆烨。”
　　双重人格很难完全治愈。陆烨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只偶尔能感知到另一个人格的情绪和记忆。有些时候，江放晓甚至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是一种病症——如果治好了，两个人格会相互融合？还是其中之一会消失？
　　他总陪着陆烨到T市的原因，除了生怕对方再对另一个人格抱有敌意、出什么意外之外，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
　　陆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自己不在他身边。
　　年前江放晓和陆烨回了B市看望父母妹妹。
　　“陆烨，”回自己家时，他从背后环抱着陆烨趴在他身上，看对方费力地掏钥匙开门，“你现在是哪个陆烨？”
　　他明显是喝醉了。平时他都很忌讳这个问题，轻易不会在陆烨面前提起。
　　陆烨回过头吻了吻他：“这很重要吗？”
　　对另一个人格的威胁几乎只在他脑中停留了几天，当江放晓低声说出“求你”的时候，这种想法就立刻土崩瓦解。他还是无法完全接纳另一个人格，但他更不想看江放晓难过。
　　而且，如果“他”就是他……这就好像在那段孤身一人的日子里，江放晓在陪着他，好像他们两人从未分开过。
　　江放晓愣愣地跟着他进了屋，乖乖地让对方脱了鞋换了睡衣，才终于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陆烨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嗯”了一声表示询问。
　　“你就是陆烨……”江放晓道，看着陆烨给自己掖好被子，突然拉住对方的脖颈，道，“陆烨，我比你想象的更爱你，最爱你。”
　　陆烨在他额头上碰了碰：“睡吧。”
　　他从浴室出来时江放晓显然已经睡熟了。陆烨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轻轻吻了江放晓。
　　“我也比我想象的更爱你。”
　　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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