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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道不销魂-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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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间揶揄,被曹恩凡听了个明白,回头看那树桂花已到荼蘼之势,香气浓郁异常,满院子的甜香,萦绕不散。他想起了今晚上看的那出《嫦娥奔月》,众仙饮的桂花酒。他慢慢摸上了自己的耳垂,眼前闪烁,似是要醉倒了。
“刚干什么去了?”
被童飞一声唤醒,曹恩凡僵硬地笑了笑:“跟朋友去看戏了。”
“朋友?看戏?”童飞几步欺到他身边,贴着他耳廓,轻声说,“哪个朋友?什么戏?”
曹恩凡晃身躲开去了厨房。“还能有什么戏,节令戏而已。《嫦娥奔月》。童大哥你屋里坐,等我烧水沏茶。”
童飞走到堂屋门口并没进去,朝厨房里徐徐地说:“是跟那个严天佐吧。”
厨房里突然静了一下。童飞笑着进了屋,拧开两盏灯,坐到了桌边。“别忙了,这半壶凉茶够我喝了。”不多时,曹恩凡也走了进来,问他:“童大哥什么事?”
童飞抓过曹恩凡的手腕,叫他坐下。曹恩凡依言坐好,抽了手回来。童飞也没拗着他,松开手,笑说:“以后别再问这话,没事儿,就是来看看你。”
“哦。”
“顺便叫你明天去我家过节。”
“你家?”
“哦,”童飞摇摇头,“不算我家,我姥爷家。”
“这……不方便吧。”
童飞没半点客气,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不是没跟我们过过中秋。再说,我家跟康锡哩家能走的都走了,剩了几门穷亲戚,都是败家子儿,我们躲还来不及。横竖没别人,你就别跟我们见外了。”
曹恩凡脸上讪讪:“我也算门穷亲戚。”
童飞抬眼,放下手里的杯子,哼笑了一声,拍着曹恩凡大腿说:“你什么时候跟我们家攀上亲戚了?嗯?”说着,往曹恩凡脸侧靠过去,曹恩凡偏头躲过。童飞又说:“想成亲戚简单,到时候直接进我们童家门都不叫事儿。”
曹恩凡起身,甩开了他的手,说:“说错话了,是穷朋友。佟佳氏的亲戚我们怎么敢攀。”
童飞朗声笑笑说:“快坐下吧,都什么年月了,哪儿还有佟佳氏。”
“我去看看水。”曹恩凡一径走去厨房。
童飞跟着起身,倚靠在堂屋门口:“明儿是去还是不去?”
曹恩凡满心烦躁,高声说:“不了,明儿有安排了。”
“哦?”童飞眉头一耸,看着他拎了水回来。“怎么安排的?”
既已开了口,曹恩凡干脆决定跟童飞说个明白:“叫了天佐来。”
“你叫的?”童飞不依不饶。
“对,我叫的。”曹恩凡举着茶壶打算把半壶凉茶泼到树根,还没出堂屋,被童飞拦住,胳膊被抓在他手里,握得生疼。“怎么了?”
听到曹恩凡叫出天佐这个名字,童飞本已有气冲到胸口,曹恩凡又是这么冷的一句质问,童飞险些压不住火,一把把他搡出去。幸好没冲动,他只好耐着性子问:“你跟那小子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曹恩凡明白童飞动怒了,也明白这里面的原因。话赶话说到这份儿上,曹恩凡有些想让童飞清楚,自己与他并不会有过多瓜葛,或许以前还不敢如此,但他总是迁怒严天佐,曹恩凡便有些难忍了。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他一个南方人,来北平做什么?”
曹恩凡微微用力,挣开了他的手。童飞虽高大精壮,但毕竟不是练过武的人的对手,登时掌心吃不住劲,只好松开,眼看着曹恩凡去把水泼了,听他说:“偶然认识的。”曹恩凡一顿,心想天佐说是来逃难,其中原委自己从没唐突问过,更不好跟巡警总队长说,一转念,说:“来北平玩儿的。”
“玩儿?都玩儿什么了?”
“我又没天天盯着他,怎么知道他都玩儿什么。”曹恩凡已经回到屋里,重新沏了茶,“童大哥喝茶。”
“不用了。”童飞冷着脸走到院子中央,瞥了一眼那棵桂树,“他倒是会借花献佛。”
曹恩凡站在堂屋里,没有送出来。
童飞背着身说:“晚了,你早歇着吧。我有空……再来看你。”
“好。”曹恩凡原地站着,看童飞走了出去。
坐回桌旁,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细长的叶子在盖碗儿里飘着,就着花香鸟鸣喝了一碗。
这边严天佐躺在旅馆,想着自己来北平快一个月了,转天中秋,这每逢佳节倍思亲,他还真有点想他哥哥了。要办掉的那人只是知道了个大概的情况,什么时候能寻到好机会下手还未可知。自己虽喜欢北平,但也不能置哥哥的交代于不顾,做缩头乌龟。想想,还是应该早早把事情办妥,而且自己还有了个能帮上忙的人。既然不想亲自动手,还是不要夜长梦多了吧。翻个身,睡不着,于是又拿出纸笔,给哥哥写了封书信。这次乖乖写上了自己现落脚的地方,只说是前两次慌忙忘记说了,并又报了平安,较之前两次,多表了表必定成事的决心。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才起床,携了书信出门。刚走到街上便被一派节日气氛熏晕了。老百姓都出来采购,集市比往日更热闹,远望天桥那边也是摩肩接踵,只能望见黑压压一片头顶。曹恩凡让他好好看看,他便听话好好看看。
沿街各种小吃,东尝尝西尝尝,没多久竟吃撑了,自己也笑话自己,何至于这么没见过世面。走走到了邮局,严天佐从怀里掏出信,从邮筒的扁口往里把信顺进去。闪念间,他觉得不对。这信里的内容大多是自己昨夜思亲之时的冲动话,有多少是真心所想并不能保证,再加上已来北平这么多日,前信里的意思都是这事儿难办,忽然去一封表决心的信,还附上了地址。严天佐脑子一下乱了,只觉得不好,这信寄出去恐怕麻烦,可是这么想着间,信早就滑进了邮筒。他急忙伸手进去追,也是被卡得手背疼。他矮身往邮筒里看,借着一点光线,看自己那封信躺在一堆信上,哀哀叹道,定是天意。管他后事如何,也等有了事再说吧。
在外面吃喝玩乐了大半天,严天佐买了几样果子和各种馅儿的月饼,傍晚时分,去了曹恩凡家。
☆、花香晚风细庭院早月明
严天佐边走边望天,白天的时候还是青天朗日,这到了向晚时分天幕上却扯开了薄云。他抬头默默念着: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忘了是从哪里听来的这句北方谚语,他自己估计应该是从戏里。快到兵马司胡同儿的时候,在门口小店打了两壶酒,又切了二斤酱牛肉,拎着抱着,一路惊心动魄地到了曹恩凡家。
大门没关,留着一条门缝,严天佐用肩膀顶着进了院子,正要招呼,看到曹恩凡跪在供桌前给父母磕头。他不好打扰,便站在院中等他。看他恭恭敬敬、端端正正,一片孝心从动作里就显出来了。二十多年没心没肺的严天佐,这时忽然有点气闷,他长这么大都没这样事死如生般地孝敬过故去的父母。他对父母很小就没印象了,在苏北老家时一直是跟着叔叔过活。叔叔家里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后来又添了一个女儿,哪里还能养活他们。那年闹饥荒,他和哥哥跑出来,现在想想真是祸福相依,若不是逃难到上海谋生路,他和哥哥说不定要寄人篱下多久呢。
兀自想着,曹恩凡那边行完礼起身,早就听到身后动静,喊了他一声。严天佐大包小包走到堂屋,把东西叮叮咣咣放到了桌上。
“怎么买了这么多?”
“过节嘛!”
“我也买了不少。”曹恩凡从供桌角上也取了一包吃食放回桌上。俩人看着满桌子的食物,想是吃到开春都吃不完了,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严天佐提了下裤腿,坐在桌旁,招着手说:“吃吃吃,能吃多少吃多少!”曹恩凡坐下,给他倒了杯水,脸上不停笑着。
“今儿高兴?”
曹恩凡没发觉自己一直笑,是以不知道这句从何说起。
“少见你这么笑。”
他这才发现自打严天佐进门自己就一副笑脸,被这么一说,有些尴尬。他今天确实是高兴,总算有个人陪自己过个节了,这人还是严天佐。曹恩凡也知道,从见了严天佐那天起,自己便比从前开朗多了,以前只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孤身一人,自己吃饱全家不饿,世道又艰难,没个奔头。严天佐仿佛从天而降的一束光,让他的生活豁然亮堂了。见到他的时候就高兴,见不着了就跟两脚悬空一样没着没落。他本来是有点怕的,怕严天佐哪天彻底不见,又或者是自己情难自持做出什么让他厌弃的事情,好梦终究要醒的时候,自己怎么办。可是后来似乎就想通了,也或许是严天佐这样与他亲近让他一时忘记了那些顾虑。
曹恩凡坐到旁边,笑着说:“你来陪我过节,我确实高兴。”
严天佐伸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指着桌上的酒壶说:“高兴的话,今天就喝个痛快!”说着就把酒壶打开了,“拿俩酒杯来!”
曹恩凡去拿了杯盘,摆好下酒菜,严天佐给俩人满上,举起来就是一杯下肚:“花好月圆!”曹恩凡举着杯子,愣住了。严天佐抹了抹嘴,呵呵一笑:“我这话不对。桂花都快败了,今儿月亮还被云……”
说着的工夫,院子内渐渐亮了起来,银光瀑泻,清辉四起,竟是云开月明了。
俩人怔怔看着,月亮揭去柔纱,含羞露面,恬静地端坐天边。严天佐看傻了,直摇头,觉得邪性,手中的酒杯被曹恩凡轻轻碰了一下,“叮”一声,他低头看手里的酒杯,又见曹恩凡举着杯子对他说:“人圆月圆。”
回过神来,严天佐说:“我来的路上还纳闷儿,今天一天都是晴天,怎么到了晚上该赏月了,倒出了云彩。现在这是好兆头。”
“是好兆头。”又把酒满上。
外头是月亮的清光从九天流泻,屋内是推杯换盏的两人。秋风习习,夹带着甜腻的桂花香气,里间的两只相思无端鸣叫数声。曹恩凡觉得,古往今来,再没有一个比这更好的中秋了。
一壶半酒下肚,两人都有点飘忽。严天佐开始哼哼唧唧地唱戏,仍然是荒腔走板,唱到兴头上突然站起来,加上做派,似乎要来一场完整的唱念做打。曹恩凡看着他,也听不清他唱的念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好笑。严天佐一个亮相,冲着曹恩凡呀呀直叫。
“哈哈哈哈!”曹恩凡被逗得前仰后合,忽就一把被严天佐拉住了手腕。
“郡主休慌俺来到!”
曹恩凡不知道他唱的哪一出,笑着被他拉了起来。接着又看他在自己面前自说自话了许久,之后呆呆望着自己。
“该你了!”
“我?”曹恩凡好不容易听出来他唱的是一出状元媒,可是自己根本没看过两遍,怎么知道之后是什么词。
见曹恩凡愣怔着,严天佐眉头一拧,右手握拳砸在了左手手心,抬脚跺地,“哎!这可如何是好!郡主忘词儿了!”
曹恩凡看他这独角戏还能演到什么时候,站在一旁不搭腔。严天佐突然一抬头,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睛亮了一下,嬉笑着说:“我功夫不好,不配演六郎。不如你这个会耍枪的真六郎,给我演一个吧!”
曹恩凡看他翘首期待的样子,也不好驳他面子,只说:“我不会唱戏啊!”
“不用你唱。”严天佐两步走到厅角,把倚着的那把枪拎了起来,双手端着抖了一抖,“你就耍套枪法抵过了。”
曹恩凡接过枪,看了他一眼,随手舞了个枪花,摇头笑道:“你天天去看我卖艺,还没看够啊?”
“没看够,就是因为看不够,才天天去看你的。”
这话说的曹恩凡浑身燥热,虽说喝了酒,可他知道不是因为酒,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既然他这么说了,曹恩凡便没犹豫,提着枪进了院子,潇洒地舞动了起来。
月光映射在枪头上,精光四溅。红缨翻飞如一团抖动的真火。僵直的枪杆在曹恩凡手中似活了起来,在他周身惊龙般飞腾。曹恩凡双手握着枪身,向上斜插接着一摆,使出一招“金簪拨灯”,接着两手同时一松,枪身沿着惯性直冲上去,似是金龙飞天,他右手顺势一抓,逮住枪杆底端,把整条枪牵了回来,左手接应,“啪”地一声打在地上,身后桂树微微抖动,簌簌落下花瓣来。枪头稍一反弹便借力上挑,而后单手端枪,箭步侧前,用腰力一顶,枪尖长眼一般分毫不差点在了一枚金黄花瓣上。
行云流水的几招看得严天佐目瞪口呆。要是在天桥,曹恩凡不会表演这样的招数,这几招没什么花巧,只有懂功夫的人才能足见其中精深。何况这几式想耍得漂亮是极费力的,他一直听章晋平劝,不练这么受累不讨好的功夫。今天或许是喝的兴奋了,又有严天佐在身边,一时脑热,把使得最顺的几招亮了出来。
脆亮的掌声响起,曹恩凡收了势,回身像严天佐抱一拳,也开起了玩笑:“这位爷,不赏点吗?”
严天佐急忙答应,在身上上上下下地摸。曹恩凡笑着走过来,拦住了他的手:“逗你呢。”严天佐发现自己犯了傻,笑了两声,看到他手里的枪,说:“你教我练几招吧,反正也没什么事干。”
曹恩凡的师父是个神秘的人物,枪法中有一套不与各路相同的独门绝技,隐修之前再三嘱咐他不要随便传授于人。曹恩凡当年年幼,师命如山,不敢违拗,因此从不把师父的独门招式拿出来表演,今天是高兴过了,忘了师命,竟练给严天佐看了。现在让他教他,他可万万不敢了。
“那几招需要有些根底,我教你简单的吧。”
“什么都好!”
严天佐没有执着于那惊为天人的几招,拿过枪,跟着曹恩凡的指令一招一式地动作。无奈一壶酒在肚子里,脚下虚浮,比划了几下,便不行了,嚷嚷着让曹恩凡帮他。
曹恩凡走过来,拖着他的肘,扶着他的腰,两个人贴的近,一股奇异的气氛,带着酒气挥发了出来。
严天佐剑眉朗目,鼻梁窄挺,嘴唇线条干净利落,面颊瘦削。身形虽瘦,却好在骨架舒展,丝毫不显单薄。曹恩凡看得心醉,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呼吸跟着热了起来。
严天佐不知他为何忽然不说话了,偏过头来,见他看着自己。他一直觉得曹恩凡好看,眉目间总是有情,所以经常情不自禁地拿他去比戏台上痴情的柴郡主,眼前他正凝眸望着自己,这眉眼间更是比戏台上的人物动情许多。他虽只穿着朴素的夹袍,月光笼在他的身上流光莹莹,竟是不逊色于那些锦绣行头,眸中星星点点漾着□□。严天佐脑子一乱,往前一倾,在曹恩凡唇边亲了一口。
这一下太突然,直至严天佐亲完了,两人还是端着枪,谁都没动。严天佐弓着步子,腿有些疼,才终于干咳一声,站直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说什么。
曹恩凡拿开扶着他的手,低着头,也不知如何反应,只是心脏狂跳,胳膊有些抖,酒劲儿一下下撞着头。
“你说你个大男人,长这么好看干什么?”严天佐半天说了这么一句,说完又觉得没头没脑,好像更尴尬了,拎着枪回到堂屋,还被门槛绊了一脚,“不练了,喝多了,站都站不稳。”回到桌边端起一杯就灌了下去,以为是茶,结果又是一杯酒。“嘶……”喝错了,心想这酒怎么比刚才辣了,看了半天没找到茶壶,于是不甘心地坐下。
曹恩凡半天才重新坐回来,没什么表情,拿筷子吃了口菜。
“那个,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喝多了。”严天佐不尴不尬地说。
“喝多了,把我看成女的了?”曹恩凡语气很平静,随便地那么一问。却把严天佐问住了。
当他是女人?没有的事儿。即使喝了点酒,还不至于男女不分,再说还没真的喝醉呢。严天佐抬头看曹恩凡的侧脸,想重新确定一下自己的想法。没有,绝对没有。他就是曹恩凡,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功夫也好,袍子下的身体隐约显露着习武之人才有的骨肉。这么仔细一看,忽又有了想亲他的冲动。
严天佐清清嗓子说:“你别胡说。我只是……”
“什么?”
只是觉得你好看,想亲你?这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严天佐醉醺醺的脑子里拉洋片似的转着,想起了他见到曹恩凡的第一天,天桥练武的这么多,他偏偏就爱看他舞枪,之后虽说自己有龌蹉心思,可是跟曹恩凡相处起来特别的舒服,他甚至几次三番想撒手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跟他着卖艺呢。认识了虽只有一个月,却跟故友重聚一样。拨开这些纷乱想法,严天佐有个念头:我大概是挺喜欢这个人的吧。
“我只是,挺喜欢你的。”那多喝的一杯酒终是把他弄醉了,脑子里想着,嘴里竟不由自主说了出来,连自己也不知道。
曹恩凡的心骤然停了一跳,再看严天佐,已经直着一条胳膊伏在桌上不省人事了。曹恩凡抬起手,轻轻触了触他的指尖。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时候收藏才能有……10个……
☆、听谯楼打罢了三更时分
曹恩凡没说话,也没叫醒旁边昏睡的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他,看他不知因何微蹙起的眉头,看他因为口渴而不时砸吧几下的嘴。曹恩凡脑子里是空的,心里是满的,这个中秋对他来说是难得的圆满。
月升中天,午夜已至,严天佐终于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昏沉沉地看不清眼前,好不容易双眼对上了焦,看清面前坐着的曹恩凡,却不由得慌张了一下。到底为什么他有点想不起来,扶着额头揉捏眉间的时候,才如梦似幻地忆起醉倒前的种种,不禁脸上更热了,张张嘴想说点什么,脑筋却一时断线,什么也没说出来。
曹恩凡看他样子,以为是醉狠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起身说:“你坐着,擦把脸再说话。”转身去浸湿了洗脸的布巾,送回来递到严天佐的手上。严天佐接过来,用力抹了抹脸,温温热热地让他一下子清醒了很多。清醒过了,更加确定脑子里记忆不是幻想,再看曹恩凡更加别扭了起来,讪讪地问了句:“几点了?”
曹恩凡看看屋里的座钟:“快一点了。”
严天佐干笑两声:“看我这没出息的,居然喝多了,耽误你这么久。”说着站起来,拎起外套就要走。
“你这么走回去行吗?”
“行!这有什……”严天佐一条腿趟到了旁边的椅子,差点栽在地上,慌忙站好,揉了揉脸说,“你这屋里灯太暗了,没看清。”
“外面更暗。”曹恩凡不动声色地说。
严天佐仍没接着他的话执意要走,醉人有股子蛮劲儿,曹恩凡也没拉住,就看他踉踉跄跄地奔着大门去了。曹恩凡在后头紧跟着,时刻准备扶他一把,谁知道他三步并作两步逃难似地往前冲,一下扑在了大门上,用肩膀顶住才没让自己倒下来。
曹恩凡在一旁扶着他,严天佐有些躲避他的目光。这样的举动,让刚才还心满意足的曹恩凡冷静了下来。“他还是喝醉了,说的也是醉话。”他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你看,他现在明白过来,吓地跟什么一样。曹恩凡,行了,你这已经不算亏了,还想怎么样?”
曹恩凡暗自想着,严天佐撑着门站直了,过了那么半天的冷风,脑子也清楚了不少,转头看曹恩凡在月光里站着,垂着眼睛安宁无比,浑身一震差点过去抱住他,只一闪念,又觉得自己发了疯。以前不是没对他搂过抱过,可是跟这次的感觉不一样,他明明白白知道这是一种不得体的冲动,和跟朋友的亲亲热热不一样,因为在想要抱他前他无比的紧张。他想,还是赶快走吧,今天自己有点荒唐,先是亲了人家,这纵容下去,不定自己能干出什么来,别让人说自己是撒酒疯,把曹恩凡惹怒了,一枪尖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
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再多说,便出了院门,往胡同口儿走。走了一半儿,迎面来了个人,曹恩凡只看那背光的影子便知道是谁,叹了口气,心道,看了出《嫦娥奔月》,自己这中秋都不安生了。
童飞走过来,眼睛横扫了两人一遍,目光跟秋风似的,弄得两人都一阵冷。三人对着谁都没动,童飞笑着开口:“这是怎么了?”
严天佐先是被来人惊了一下,听他一问又去看曹恩凡。曹恩凡漠然道:“在我家喝了点儿酒,喝得晚了,现在送他回去。”
“哦?”童飞没穿制服,而是一身驼色中山装,挺阔精神,不过说这话时眉毛一挑,轻佻之色显露无疑,“这么晚了,就只喝喝酒?”
曹恩凡不想跟他解释周旋,话锋一转:“等我把他送到路上,等辆洋车就送他回旅店了。”
“不用了。”严天佐突然推辞道,“还没醉到那份儿上,这也没几步就到路上了。”然后对童飞说:“警察先生这大半夜的穿着便装来干什么?巡检治安,防火防盗?”
童飞笑笑,一副不把严天佐放在眼里的神情,没有回答他的话。
见对方无视自己,严天佐的火一下子被拱起来了,挪了一步正对着童飞:“如果是便装巡查,先来查查我吧。你不是说我一个外地人来北平要小心吗?你先看看我是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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