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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人花志-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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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戏台前,正巧瞧见台上身段姣好的七仙女甩了下袖子,唱着:

“霞光万丈祥云开,
飘飘荡荡下凡来,
神仙岁月我不爱,
愿作鸳鸯比翼飞。”

“愿作鸳鸯比翼飞……”

台下有人嗑着瓜子欢呼:“唱得好,小爷我给你赏钱。”

村民们一边鼓掌一边交谈。从琐碎的谈话声中得知,这戏班子是从神州东边来的,已经驻场十余日了。

谢升勾着嘴角笑了一声:“唱得不错,可惜七仙女依然热爱着她的神仙岁月。”

鸢室仁看他:“什么?”

“没什么。”谢升抬头指了一下:“威州百姓已经来了柳果村,看他们下一步如何动作。”

那群人找了一个当地村民问路,接着便转向,朝蛙神庙走来。

原先这几人推推搡搡走路轻浮,但临到神庙口,全都轻咳一声,正了正色,眉眼间严肃庄重起来。带头的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拍了一把身上的尘土,这才敢推门进去,生怕自己身上的晦气玷污了门内的神灵。

大门巍巍推开,一只花岗岩石雕成的巨大青蛙在众人面前出现。青蛙立在祭台上,沉静肃穆,模样威严。它的里芯黑白相间,白色的岩石上满是天然的黑麻点儿,而外部则被村民们染上了纯银。镀银的石雕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背部的棱角反着一闪一烁的火光,一瞬间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身处阴云天气多日的威州百姓已有许久未见过耀眼夺目的东西,更别提是一尊令人敬畏的神像了。他们当即在香炉前的蒲团上跪拜下来,不住地叩首:“求神灵保佑,帮我们将洪水退去吧!求神灵保佑!……”

“他们难道看不见吗?”

鸢室仁和谢升各在窗外立了一双眼睛,两人俱是疑惑重重。因为这尊青蛙像上缠绕着一圈混沌黑雾,都已经把上面的银面给遮去了。可那群人竟然照样跪得五体投地,仿佛这只青蛙真能为他们带来福运。

带头的人点上了一炷香,插在密密麻麻的香脚之中。其余人纷纷跟上,袅袅白烟弥漫着淡雅的香味,在室内缭绕散开。

谢升小声道:“这只香炉里的香脚还剩得挺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柳果村里天天都有供奉。”

鸢室仁眉间微微拢起。他看见那些散开的香烟散了片刻后,重新团聚在一起,有如游龙一般穿进了青蛙石像体内,再穿出来,慢慢被环绕于其上的黑雾吸收。

威州百姓送上的供奉,便这么与灾神合为一体了。

这团黑雾好似又壮大的一分。

鸢室仁后退一步,垂下眼睛,道:“有哪里不对劲。”

敬完了香后,这些威州百姓便打算离开了。

有人喜滋滋地从蒲团上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你们有没有发现,供奉完蛙神,全身上下突然变得神清气爽了?”

“是啊。我感觉我现在还能走十里山路,不带喘的。”

尚未起身的男子又磕下一头:“神灵降世,蛙神啊,定要保佑我们家人免遭灾祸,永世安康。”

临走前,他们道:“蛙神。等我们回去之后,就和邻居们说要供奉你。

“我们会带父老乡亲来到柳果村给您磕头!”

谢升能看到那团黑雾,却看不见香火穿过青蛙像飞入了黑雾之中。他不是神,只有神可以知晓袅袅香烟流经何处。

在那已经燃尽的一片香脚中,有一小段灰倾倒在炉中。灰烬里飘起一片肉眼难以分辨的薄烟,飞到了包裹着神像的黑雾里。

鸢室仁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不对……”

就在这时,神庙外走来一个头上戴着紫茉莉的小姑娘。两人一眼便认了出来,这姑娘是傍晚时分在街上送花的那个小贩。

小姑娘虔诚地跪在蒲团上,点燃三支香,插入香炉。她磕了一头,双手合十道:“蛙神啊蛙神,娘亲已经在替我物色村里的男子作我的夫婿,前几日还有媒婆上门提亲,可我没有一个喜欢的。愿蛙神保佑我,能让我日后能嫁个好人家。”

说完,她再次磕了一头,便离开了。

同那几个男人的情况一样,这小姑娘供的香火也聚成一条游龙,飞进了这团黑雾里。

鸢室仁终于明白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在谢升有所反应之前,他立即现身,大步闯进了神庙内,腾空跳起,挥臂朝蛙神像上砍去。

然而,这青蛙石像像是上了一层金钟罩,砰得一声轰响后,竟毫发未损,连一块石角都没砍掉。

看来是这团黑雾的效用。

谢升赶紧跟了进去。

“你们来了?”那黑雾轻轻摆动起来,洋洋自得道,“没想到你们还跟来了柳果村,真是不自量力啊。”

鸢室仁却没理他,而是望望四周,道:“倪现去哪了?他不在这里。”

黑雾化作一个人的模样,在二人面前显现:“当然了。我吸取村民供奉的时候,怎能让他看到?”

“你的样子是……倪现。”

黑雾的化身和倪现的长相并无二致,只是那双眼睛里泛着一些奇妙的紫光,皮肤冰冷得没有光泽。

灾神身上穿着紫黑色的宽大僧袍,整个人显得尤为细瘦。他长发垂腰,衬得脖颈修长。明明裹在僧袍里,这副打扮却比真正的倪现妖媚百倍。

“既然我寄生在他的石像上,就变成他的模样吧。”灾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行头,“尚可。”

鸢室仁上前一步,道:“村里的人根本没有死对不对?”

“我从未说过他们死了。”灾神的嘴角大幅上扬,一脸得意。

“他们也没有离开。”鸢室仁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这里从来都没有变成过荒村。柳果村一直都像今夜这样安宁祥和……”

灾神咧嘴一笑:“你说得对。”

谢升吃了一惊。

“原本我和谢升一样,都以为灾神你法力无边,可以变出一个栩栩如生的村落,骗过所有人,甚至是像我们这些山神的眼睛。”鸢室仁望着案上尚燃着的香,“可是有些东西即便是拥有再强的灵力也变不出来。譬如,方才那个姑娘敬给你的香火,全被你吸走了。假如是障眼法,这些香火根本不可能化为神力,说明这些香火是真的,人也是活的。你看,我说的可有误?”

灾神点首:“对,你说得全对。”

谢升心里那一只怎么都理不清的结,这下总算解开了。他脑子转得快,转瞬间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因此在一开始,是你欺骗了蛙神倪现,让他自以为他被村人抛弃了?”

灾神指指鸢室仁,脸上笑意不减,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我的障眼法有了缺陷?”

鸢室仁答:“到现在,我都不敢说灾神使出的障眼法有什么缺陷。我们来到柳果村,见到了这副荒无人烟的景象,又听见丢失神籍的蛙神说,村民们都离开了。所以我和谢升一直都坚信,整个村子已然荒废,不再有供奉,蛙神才因此丢失了神籍。哪怕是在夜里看见村民们被你变了回来,我也从未有所怀疑。直到谢升同我说了一句话。”

灾神问:“什么话?”

谢升与花神心有灵犀,不过转眼便猜了出来:“从有到无易,由无到有难。障眼法也是如此。”

鸢室仁道:“正是这句话。不如我们做一个逆向思考。假如灾神真的能把从无到有做得天衣无缝,那么为什么不先试试从有到无呢?毕竟,做障眼法让村子里的人消失,比让他们复生容易多了。我心中抱着这样的怀疑,来到蛙神庙观察村人对石像敬香。如若他们能烧出真的供奉,就说明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谢升顺着鸢室仁的思路说了下去:“方才经阿仁的提醒,我猜测,也许你是趁着蛙神外出的时候,将真正的柳果村放置在了一个隐秘结界里,又使障眼法将此处装扮成村民迁徙离开的模样。倪现回来之后,便以为村民们抛下他走了,他因此恼羞成怒,生出了抢夺好友神位的念头,这才决定召唤你。”

“你们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妖魔似的“倪现”呵呵一笑,“只是,有一点猜错了。他召唤的并不是我,而是山洪灾神。”

两人异口同声道:“你不是山洪灾神?”

他眯起眼睛,答:“我和你们说我是山洪灾神,只不过是将错就错罢了。倪现在最开始召唤的就是山洪灾神,然而当时他已经被失去神位的恐惧迷惑住了双眼。倪现的术法施放到一半,我便主动出现了,他把我当成了山洪灾神,那么我就是,不需要过多解释。我与他结下约定,寄生在他的石像上,凿开山脉,使河道改流,由此引出了洪水,降祸于威州。”

洪水并非山洪灾神独有的术法,任何神灵都能想办法引来祸水,但这需要消耗大量神力。不过没关系,若能寄生在真神的石像上得到一个城池的供奉,这点神力就不过是抛砖引玉,小菜一碟。

“等等,还有一点我不解。”谢升心里那颗结还有最后一个疙瘩没能捋清,“既然当时的村民没有消失,他们在心里必然还是把蛙神奉为天人。为何阿仁又说,倪现身上的神息几乎要消失了?”

鸢室仁看了谢升一眼,睫毛低垂下来:“我也想问。”

若之前他们能想明白这个问题,也就不会到现在才能猜到真相了。

假倪现抖抖衣袖,掸了掸身上落着的烟灰,答:“在结下约定后,我就已经全权接手了倪现的石像和神庙,并对他说,我在神庙内做法时,谁也不许轻易靠近,这样一来他就看不到我吸食供奉的样子了。我一点儿也没有留给他,他的神格当然随之慢慢瓦解。”

“卑鄙。”谢升打从心眼儿里瞧不起他,也瞧不起背信弃义的倪现。

“你让他把神庙交出来,他就答应交出来了?他这么希望得到威州的供奉,抢他朋友的神位?”鸢室仁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任何一个神明都不会把自己神庙的使用权随意交给别人,更别提是交付于一个心怀鬼胎的恶徒。

对方用心不在焉的语气道:“在最初订立契约时他的确有过迟疑。我告诉他,反正这个村子已经没有供奉,到时去了富庶繁华的威州,要什么有什么,一应俱全。他思来想去,逐渐被我说服,便同意了。”

“你究竟是谁?”谢升在他身上打量了半天,都没有半分头绪,“你设的障眼法,连我和花神都看不出。”

白天他们刚踏进柳果村时,就认为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荒村。谁也没能发现障眼法的蛛丝马迹。

听到这一问,“倪现”的紫色眼瞳蓦地闪烁起来,神庙内的烛火摇曳飞舞,窗门大开,噼噼啪啪地拍着墙壁,氛围诡谲又莫测。

“既然你们如此有好奇心,我就大发善心告诉你们。”他的眼瞳越来越闪亮,发出了太阳般刺目的光——

谢升捂住眼,叫了一声:“阿仁!”

鸢室仁闭上眼:“我在。”

这阵强烈的光线让他们的双眼进入了短暂失明。

“我叫障目。”假倪现的声音沉稳得像是一潭死水,“一叶障目的障目。迷惑人们的双眼,是我自降生起便拥有的术法。”

障目,是一种会寄生并吸取神力的巨兽,他不需要受到召唤就可四处走动。他在七情六欲的夹缝下生存。一切盲目的情感和欲/望都让他放肆、为所欲为。

剩下的两人双双捂住眼睛。他们现在失去的不仅仅是洞悉世间的视力,更是以视力作为支撑的安全感。鸢室仁紧握住谢升的手,用体内灵力朝眼睛四周的穴位冲撞、调和。他伸手一摸,不小心摸到了谢升的侧脸。

谢升的脸颊比他的年纪要嫩,也比他的性子要软,光洁而柔滑。

鸢室仁在他的脸上摸到了几滴粘稠的液体。鸢室仁收回手嗅了嗅,竟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你受伤了。”

“不碍事。”谢升直接把脸上的血迹抹干净了,“一点小伤而已。倒是你,你没事吧。”

鸢室仁刚想开口回答,身后便有一丝凉气顺着他的背脊爬了上来。谢升当然察觉到了花神手臂一刹那的僵直,他伸手一拽,就把花神捞进了怀里。

谢升用颈窝顶着鸢室仁的脑壳,对鸢室仁背后的障目道:“无耻之徒。你想做什么?”

与此同时,鸢室仁体内的灵力已经冲破了障目设下的阻碍,他迅速睁开眼睛,一抬眼,感到周遭火光大盛。他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的脸上,流着两行血泪。

原来是谢升的眼睛在流血。

尽管谢升看不见,也将那一对锋似的剑眉撇向了障目发出声音的方位。

障目看着两人不成体统地抱在一起,无奈地摇头:“我只是想说一句题外话。我看这位小花神的来历……不同凡响,便想推荐他去一个地方。”

——不同凡响。

鸢室仁惊道:“去哪里?”

谢升阻止道:“阿仁!小心别上当。”

障目答:“姑苏城外寒山寺。不要白天去,夜半三更再去。我相信你会有所收获。”

他转过身去,一道阴冷的笑容从他嘴角漫了开来。

——障目可用怨恨、恐惧、求生之欲、甚至是世间最美好的爱恋遮蔽住人们的双眼,让天下的有情人形同陌路,甚至反目成仇。

而他自己则看得比谁都通透。

。

此时倪现蹲坐在池塘的石阶上,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蛙声。

“偷蛙啦!偷蛙啦!”从几步之遥外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小孩的声音。

那小孩约四五岁那样大,头上扎着一个可爱的冲天鬏,撒着丫子朝倪现跑了过来。

倪现没有理睬他。他不想和注入了人烟的傀儡说话。

“这是我们养的蛙。”小孩指着池塘里的青蛙道,“爹爹说了,这里都是我们奉养的神蛙,不许外人碰。”

倪现依然蹲坐在那,眼睛目不斜视的看着不远处那个神庙,眼睛里有少许酸楚和期待。

“你这个窃贼怎么不说话!”

“哼。”小孩气红了两只脸蛋儿,匆匆跑走了。

原以为不会再有人打扰他,但总有那么几个不识相的傀儡要打破他的宁静。小孩领着他的父母走了过来。

“阿爹阿娘,就是他,就是他!”扎着冲天鬏的小孩儿不依不饶,“他要偷走我们的蛙。”

男人身上扛着一把锄头,脸上横肉四溢。他身上没穿衣服,汗臭味扑鼻,肚子和胸膛上油腻的很,看得蛙神倪现直恶心。

“这位小兄弟,你是从哪来的?”走上来的妇女倒是一脸和气,“这是我们柳果村的圣地,不准外人踏入。请你离开。”

可那男人则是个暴脾气:“哪来的兔崽子,竟然如此没有眼力劲儿。知不知道,这是我们奉养蛙神的地方?!赶紧滚,不要再让我们看见你的双脚玷污神境。”

听见“奉养蛙神”这四个字时,倪现眼力突然冒出了熊熊火光。他变成蛙身,呱呱叫了两声,身体迅速膨胀开来。

——供奉我?奉养我?我这几百年来真心待你们,你们竟然如此对我!

给我去死吧!

不过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变成了六七人高的模样,脚掌比人长,嘴巴一鼓又一鼓,喘出来的粗气掀翻了小孩儿的冲天鬏。

“呱。”

小孩子吓倒在地,不一会儿,便有尿水从开裆裤里透了出来。那满脸横肉的男人也吓得双腿没了力气,他松开锄头,颤颤巍巍地抱起孩子,转身就跑。

但他哪里跑得过倪现。倪现的青蛙已经更加高大,迈上一步便可震得地动山摇。他向前走了一步,把男人踩在脚底。咯吱一声响,男人全身骨骼碎裂,痉挛地颤抖着,脸上七窍流血,死相尤为凄惨。

小孩儿见到父亲死去,手足无措,不敢动弹,只好哇哇大哭起来。倪现将头一低,伸出蛇似的红信子,一吐一吞,轻松将男孩吃进了肚里。

“反正只是傀儡罢了,是山洪之神变出来的傀儡。”倪现心道,“当日你们无情抛下我,为何我还遵照按照神识界的律法,过那满是桎梏枷锁的生活??”

“我的儿啊,你死的好惨啊!”妇女瘫坐在地上,双手牢牢抱住了倪现的青蛙脚,生怕他逃走,高喊道,“快来人呐!有妖怪在蛙神池里作孽!”

倪现不屑地一笑,双腿一弹,便从地上高高跃起,飞至数十丈高的天空时,猛地甩了一下脚掌。羸弱的女人便被他直接从高空抛下,摔死了。

咚地一声重响,倪现下落时跳在了戏台前。众人看见他,再也顾不上听戏,纷纷仓皇逃窜。

本该是村子里祥和宁静的一日,却在临近子夜时发生了足以屠村的流血事件。一只怪蛙从田间窜了出来,不知缘由,大开杀戒。

“让你们抛下我。让你们抛下我!”倪现已经在杀戮下迷失了理智,在这一刻,他只想在手心里染上更多的鲜血。

“救命啊!”

“来人呐!”

“有怪蛙吃人啦!”

所有人都乱成了一锅粥,他们四处逃窜,不敢停留。

可台上的花旦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似的,依然眉目含情,笑脸盈盈,身段儿比女人要妖娆万分。他继续用婉转的调子唱着:

“霞光万丈祥云开,
飘飘荡荡下凡来,
神仙岁月我不爱,
愿作鸳鸯比翼飞。”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障目本想动手解决了神庙内这两个麻烦人物,在这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一哄而散的吵嚷声呼救声。

他皱起眉头,心觉不妙,连忙飞了出去。

屋内火光浓郁,鸢室仁趁着障目离开,连忙从怀里扯了一块绢帕覆在谢升的眼睛上绑好。

谢升松了松头上的绢布,道:“不要绑得太严实……”他小声在鸢室仁耳边道,“只要有一点儿光线透过眼睑,我的幻影虎爪就不会失效。若出了什么麻烦,我还能用虎爪自保。”

鸢室仁知晓谢升的幻影虎爪依靠眼睛感受到的光线发动,就任他调整绢帕的位置了。
但他有些着急。之前谢升的眼睛被寒冰泉水冻伤,尚未痊愈,此番又被火光灼瞎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复原。

谢升察觉到了鸢室仁的担忧,道:“我正在用周身五行气力调养双目,你莫慌张。”

屋外的哄闹声越来越响,鸢室仁转头望着半开的窗子,看见了仓皇逃窜的村民,又若隐若现地瞄到远处有一个巨大的身影。

鸢室仁挡在谢升身前,道:“外面出事了。”

谢升问:“障目去哪了?”

外面刀光剑影一闪,一个孩童在附近尖叫出声,霎时有道献血溅到了神庙的窗户纸上,面前猩红一片。

鸢室仁:“有东西在外面杀人,不是障目。”

障目不知从何种污秽之地形成,全身涌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但神庙附近那个正在杀人的怪物,并没有让他们感到身体不舒服。

“那会是谁?”谢升迟疑半响,猛地顿首,“难道是倪现?!”

“呱,咕……呱。”

窗外响起来的叫声十分应景。
看来谢升猜对了。

月光将一只巨大的青蛙映照在了窗户上,前方立即出现了好大一团阴影,压抑之感逼人。

“是只青蛙,多半是他。”鸢室仁握起了一只小拳头,“看样子,他正在屠杀柳果村的村民。”

谢升此时将全身的灵息运送至头颅以调养双眼,鸢室仁口中的“屠杀”让他体内的运息一时混乱,他大喝一声:“不好!”

只有倪现还被蒙在鼓里:这座宁静的村子根本不是什么障眼法变出的景象,村子里分明都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大活人。

巨大青蛙的脚掌一踩一个准儿,所到之处血流成河。青蛙似乎对鲜血的味道一点儿也没有反应,他对障目的障眼法坚信不疑,以为这就是一群会跑会跳会流血的逼真傀儡。

“救命啊!”

青蛙按住了一个少年,用掌蹼向下狠狠一勒,少年的脖颈便折断了,两只眼睛瞳孔蓦地绽开。青蛙将歪头的少年丢到一侧,继续去抓旁边逃窜的小姑娘。

鸢室仁连忙变出花藤,藤条迅疾爬向前方,用倒刺在青蛙的脚蹼上一扎。青蛙疼得缩回了脚掌。不过他没有放弃,迅速张口伸出一条冷血红舌,眼看着就要将小姑娘卷入口中,鸢室仁的藤条连忙卷住了他的舌头。

鸢室仁大叫道:“你这个疯子!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这些都是大活人,是供奉你的柳果村民!!”

此刻的倪现早已疯魔,哪里能听进鸢室仁的劝告。他向鸢室仁斜睨一眼,自己扭断了舌头,嗤笑道:“放你娘的狗屁。你也是神灵,怎么会感受不到我的神息已经消失?这些根本都是没有性命的傀儡,就算我全杀了,也不会违反律法!”

“我就是要杀了他们!以解我心头之恨!”

倪现竟飞快从喉中长出了一条新的舌头。他大张血口,继续扑着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鸢室仁没有办法,只好从身上甩出更多花藤,群魔乱舞似地涌向了这只疯狂的青蛙。

谢升捂着眼睛,黯然道:“他的良心已经被障目蒙蔽了。得想办法让他相信我们。”

青蛙鼓了鼓嘴巴,好像更加气愤了。他的眼里拢聚着许多仇怨,不论见到谁都像是杀父仇人。这时陡然感到全身一紧,肺腑都压卷在了一起。他回头看去,原来花神的藤条已经缠上了他的肚皮,这些藤条上还带着倒刺,即便他自恃蛙身铜墙铁壁刀枪不入,也裹得他难受极了。

鸢室仁仍是神灵,而倪现几乎已经没了神格,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障目身着紫黑蹭跑悬在空中,咧着嘴角嘻嘻笑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方才一直没有出手,现在看见鸢室仁已经彻底制住了倪现,竟抬手一挥,放出道暗箭,刺伤了一个抱着襁褓婴孩的妇人。

“你莫要添乱!”鸢室仁飞出更多道藤条冲天,想要勒住障目的手,但都被障目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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