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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牺牲卡米尔-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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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是一座有三十年历史的独栋小楼,厨房在一楼后方。打开厨房的玻璃门可以进入房内,从一个面朝花园的台阶上去就可以了。我悄悄地登上台阶,锁很旧,一个开瓶器都能把它打开。
  从这里开始,一切未知。
  我把我的旅行包放在门边,带上配有消声器的华瑟手枪,另外,还有一把猎刀跟它一起放在腰间的手枪皮套里的。
  这里环绕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夜晚总是有点令人不安的。先要让我的心律平稳下来,不然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很长时间没有动,窥伺着。
  万籁俱寂。
  走到瓷砖上,因为有些砖块听上去是空心的,我行进得非常缓慢。到了,出了厨房后,是一个楼梯平台。在我的右边是把两个楼层连起来的楼梯,在我面前是正门。左边是一片开阔地带,可能是客厅或者饭厅,为了通风,双开门是开着的。
  所有人都在楼上。出于谨慎,我在靠近楼梯的时候贴着墙走,双手握着华瑟枪,枪口对着地面……
  我惊呆了,吓得被钉在了地上:当我穿过楼梯平台想登上阶梯的时候,在我的左边,那个厅室的另一端,在除了外面路灯的微光下近乎完全的黑暗中,阿福奈尔就在那里,面对着我,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这个景象让我惊愕。
  我看见他那已经贴到眉毛的无檐帽,他突出的眼球……
  坐在扶手椅上的阿福奈尔,我敢说,就像是“妈妈”巴克 '2' 坐在她的摇椅上一样。
  他拿着莫斯伯格霰弹枪指着我。
  我一出现,他就开枪了。
  枪响一下就响彻整个房间,在这样的震动下,无论是谁都会晕过去。但我很迅捷。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扑在楼梯平台上。我没有快得能完全躲过他的子弹,房子的正门被打烂了,但好在我只是腿上受了一枪。
  阿福奈尔等着我。我被打中了,而我还没死,跪在地上,腿肚中枪。
  事情一件一件飞速出现,我的脑袋没有时间处理信息。另外,理性思维没有条件反射来得快,那是一种来自脊髓的反应。因为我做的完全就是一个没有防备的人所做的:出乎意料,被打中,受伤,然后开始行动。
  我转身,来不及估计后果了,一个鲤鱼打挺,扑向门洞边,伏在地上,我从阿福奈尔的脸上看出,他所预料的完全不是我就这样在他刚刚打中我的地方突然冒出来的情况。
  我跪着,面朝他,手臂紧绷。
  手上是华瑟枪。
  我的第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喉咙,第二颗钉进了他的额头,他甚至没有时间再次扣动扳机,接着的五颗子弹打进了他的胸膛。他全身抽动,好像他在拼命地克制自己的五下咳嗽。
  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腿受伤了。虽然阿福奈尔死了,但我所有的努力正在指向一个巨大的失败——这时我的脑子给我传递了一个新的信息:你跪在过道上,你的手枪没有子弹了,而你的脖子后面有把枪顶着。
  我马上僵住了,慢慢地把华瑟枪放在地上。
  脖子上的枪是由一只很稳的手持着的。枪口带来小小的压迫感。信息很明确,我把华瑟枪远远地拨开,它滑了差不多两米以后停下了。
  我被骗得体无完肤。我把两臂张开以示我不会反抗,慢慢地转过身,低着头,避免一切剧烈的动作。
  要弄清是谁在后面等着杀我是不用花太多时间去猜的。当我看见鞋子的时候,猜测马上就得到了确认:鞋子码数很小,侏儒穿的鞋子。我的脑子疯狂地转着,想找到一条脱身之法。大脑此时向我提出一个问题:他怎么来到你面前的?
  但我不能在对自己失败的分析上耽搁,因为在得到解答之前,我的头就会吃上一枪。另外,枪管已经移到了我的脑袋上,对准我的额头,正停在与阿福奈尔挨第二颗子弹相同的地方。我抬起了头。
  “晚上好,马勒瓦勒。”范霍文对我说道。
  他穿着外套,头上戴着帽子,一只手插在兜里,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不祥的信号是,他的另一只手,也就是持枪的那只,套上了手套。我开始恐慌了。就算我动作再快,如果他开枪,我也死了。尤其是还有一条瘸腿。我猜我流了不少血,没法准确知道,但它很疼,我不知道如果我要让这条腿行动起来的时候它会有什么反应。
  而范霍文对这一点非常清楚。
  出于谨慎,他后退了一步,手臂仍然僵着,保持完美的直线。他不害怕,很果决,棱角分明的脸庞表现着一种清醒而适度的平静。
  我跪着,他站着,我们的眼睛不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但也差不多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的机会。他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如果我能争取到几厘米,几分钟……
  “我发现你想得总是这么快,我的大块头。”
  “我的大块头”——他总是这样,这个范霍文,总是保护着儿女般的父亲的形象,不过鉴于他的身材,这真是荒谬。而我对他很了解,我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些美好岁月。
  “好吧,脑子快……”他重新开口说道,“过去一直如此。但是今晚,你的脑子似乎迟钝了点。(他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你是来找一个装满钱的箱子的,你会很满意,因为确实有这么一个箱子。一个小时前,阿福奈尔的女人把钱带走了。而就是我本人帮她叫的出租车。你知道我的,我总是一个对女人很殷勤的人,无论她们是带着箱子还是在餐厅里争吵,我都随时准备帮忙。”
  他不会犯错,他的手枪上了膛,而且这不仅仅是个用来自卫的武器……
  “是的,”他好像跟着我的思路似的接着说,“这把枪是阿福奈尔的。在二楼有一个军火库,你都想象不出来是他建议我选的这一把。我嘛,在这种状况下这一把那一把都可以……”
  他还是一直盯着我,像是被催眠了一样。在我为他工作的时候,我就常常注意到这个,他冰冷的目光像一把刀。
  “你在问自己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尤其是在思考要以什么方法脱身。因为你猜到我已经愤怒到了什么程度。”
  他的静止让我相信想脱身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被刺激,”范霍文接着说,“尤其是被刺激到,对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来说这是最坏的。愤怒能对付得过去,把它中和掉,最后总能平静。但自尊,自尊带来的伤害是恐怖的。尤其是对于一个无可失去,一无所有的男人来说。比如一个像我一样的家伙。一次对自尊的伤害会让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什么也没有说,咽了咽口水。
  “你,”他说,“你想跑。我感觉到了。(他微笑。)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逃跑或欺骗,这是我们的天性。我们很接近,不是吗?我们俩非常像。我觉得,也是因为这个,才让这段故事成为可能。”
  他说着长篇大论,但始终注意着形势。
  我绷紧了肌肉。
  他把放在兜里的左手抽出来。
  眼睛一动不动,我在估计我的路线。
  他两手握着枪,直直地对着我的目光。我要出其不意:他料想我会进攻或者躲开,而实际上我会后退。
  “嘀嘀嘀……”
  他的一只手放开了枪,移到耳朵上。
  “听!”
  我在听。是警笛声,来得很快。范霍文没有笑,没有在回味他的胜利,他很忧伤。
  如果不是处在这种情况中,我会同情他的。
  我一直知道我爱着这个男人。
  “逮捕的罪名是杀人,”他说(他的声音很低,要很专注才能听见),“持枪抢劫,一月的同谋杀人……对于哈维克的案子,是折磨和杀人,对他的同伴,是谋杀。你他妈的要在牢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了,这让我不好过,你明白吗?”
  他是真诚的。
  警笛声很快汇集到这座房子周围,至少有五辆警车,可能还要更多。旋闪灯的光线透过窗户照亮了房子内部,像是集市的霓虹灯。在厅室的那边,阿福奈尔陷在扶手椅里,了无生气的脸孔上交相辉映着红蓝光。
  仓促的脚步声慢慢接近。大门似乎被撞得飞裂。我转过头。
  是路易,我的伙计路易先进来了。他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像一个初领圣餐的人。
  “嗨,路易……”
  我想做出一副超脱的神情和玩世不恭的样子,继续表演我的短剧,但是以这种方式重新见到路易,想起所有的过往和所有被糟蹋的东西,这让我心碎。
  “嗨,让…克劳德……”路易边靠近边说着。
  我的视线回到范霍文身上。他不在那儿了。
  22:30
  独栋小楼都亮了起来,花园里也是。所有的房主都在门前台阶上,有些互相打个招呼,有些人走到了篱笆边上,其他更大胆一些的甚至一直走到了路中间,但还是犹豫着要不要靠近。两个穿制服的警员过来站在了边上,为了制止别人冒失地靠近。
  范霍文警官帽子压得低低的,手插在外套兜里,背朝着案发现场,看着被照亮得仿佛圣诞夜的笔直街道。
  “请原谅,路易。(他说得很慢,像一个被疲惫击垮的人。)我把你放在一边,就好像我不信任你似的。但完全不是这样,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并不只是随口问问。
  “当然。”路易说。
  他想争辩,但范霍文已经移开了目光。他们之间永远是那样,一旦开始,就很难结束了,这一次显然不一样。他们俩都感觉到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这个想象让路易有了少有的莽撞。
  “这个女人……”他开口道。
  像这样的四个字,对路易来说已经非同小可了。卡米尔马上回应:“啊,不是的,路易,千万别这样想!(卡米尔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激动,就好像他即将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一样。)当你说‘这个女人’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要成为一段爱情故事的受害者了。”
  他再次望向街道,望了好长时间。
  “不是爱情让我行动,是形势。”
  小楼边的街道窸窣响起来,是发动机的嘈杂声,能听见人声、命令声,气氛一点也不紧张,很安静,甚至是有利于专心学习的那种安静。
  “伊琳娜死后,”卡米尔接着说,“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实际上,我心里的灰还没有完全灭尽,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在恰当的时机,马勒瓦勒往上头吹了吹气,这就是全部了。实际上,你说的‘这个女人’……她在其中算不了什么。”
  “还是有的,”路易坚持道,“欺骗,背叛……”
  “噢,路易,话是这么说……当我理解了整段故事,我本可以停止一切,谎言在那时就可以终结了,所以就没有背叛了。”
  路易的沉默像是在说:所以呢?
  “实际上……”
  卡米尔转向路易,他好像在这个年轻小伙子的脸上寻找自己想说的话。
  “我不想停止,我要一路走到底,为了了结。我想……这就是忠诚。(他好像自己也对这一用词很惊讶。他笑了。)而这个女人……我从不相信她的动机是不好的。如果我相信这回事,我马上就会把她抓起来。当我得知情况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但我能接受损失,我还是能做好我的本职工作。但不行。我一直认为要忍受她所忍受的……这不可能是为了什么恶劣的理由。(他摇了摇头,一副醒过来的样子,他笑了。)而我是对的。她为了弟弟牺牲了自己。是,我知道,‘牺牲’是个可笑的词……今天已经不用这样的词了,那是老古董了,但总归……看看阿福奈尔,他不是个天使,但他为他的女孩们牺牲了。安妮,她是为了她的弟弟……这样的事情还是存在的。”
  “您呢?”
  “我也是。”
  他迟疑了一会儿,开口了。
  “除了要身处险境之外,我发现有一个能让你牺牲一点重要东西的人也是很不错的。(他笑了。)在这个自私的年代,这很奢侈,你不觉得吗?”
  他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
  “好了,这还不是全部,我还没过完这一天呢。我还有一封辞职信要写。我好多天都没睡……”
  然而,他没有动。
  “喂,路易!”
  路易转过身去。一个技术人员在十几米之外阿福奈尔小楼前的人行道上叫他。
  卡米尔做了个手势,去吧,路易,别磨蹭了。
  “我等会儿再回来。”路易说。
  但当他再回来的时候,卡米尔已经走了。
  1:30
  在看到房子里的灯是亮着的时候,卡米尔感觉到心跳一阵急剧加速。
  他马上停了车,熄掉引擎。他坐在方向盘前,自问要怎么做。安妮就在那里。
  他不想再去经受失望和考验了,他需要的是能一个人静静。
  他叹了口气,拿起外套,拿上帽子和大档案夹,然后走上了回家的路。他一边自问他们会怎么相见,他要说什么,他怎么对她说出口。他想象对方还在同一个地方,坐在地上,在厨房水槽的旁边。
  平台的门微微开着。
  客厅里,弥漫的光线来自小夜灯,在楼梯下面,弱得看不清安妮在哪儿。卡米尔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握住落地玻璃窗的把手,把门打开。他笑了。
  他是一个人。没有必要发问,但总归:“安妮,你在吗?”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走到炉子旁边,这永远是第一件要做的事。放捆柴火,然后打开抽风机。
  他脱下外套,顺便打开了电热水壶,但又马上关掉了。他径直走到酒柜,犹豫着是要威士忌还是白兰地。
  选个白兰地吧。
  只剩一点点了。
  他转身走出门,把放在地上的东西拿了,重新关上玻璃门。
  他沉浸其中,抿着酒。他爱这栋房子。在房子的上面,玻璃屋顶被阴暗而飘动着的树叶盖着。在这里感觉不到风,只是能看见它。
  奇妙的是,这一刻——虽然他已有着大人的年岁——他想念他的母亲,非常想。如果放任自己的话,他会哭出来。
  但他克制了。一个人哭,一点意义都没有。
  于是他放下杯子,跪下来,打开装有照片、报告、汇报和剪报的档案夹,在里面应该有伊琳娜最后的照片。
  他没有找,没有看,只是有条理地、一把一把地把这些东西都撒进炉子张开的大嘴里,炉子发出安宁的鼾声,飞速运转。
  库尔布瓦,2011年12月
  '1'  卡拉瓦乔(Caravaggio), 16世纪意大利画家。
  '2'  “妈妈”巴克(Ma Barker), 20世纪初美国臭名昭著的犯罪团伙“巴克帮”首领,团伙成员均为自己的儿子。
  致谢
  《必须牺牲卡米尔》是“范霍文三部曲”的最后一部。
  我要感谢我的妻子帕斯卡琳娜;感谢杰拉尔·奥贝尔给我的建议;感谢我的朋友萨姆,他总是随时为我提供帮助。还有皮埃尔·西庇阿,感谢他的警醒和善意;感谢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和它的工作人员。
  当然,对于那些我在这本书中或多或少有所借鉴的作家,我也要(按字母顺序)表示感谢:马歇尔·埃梅、托马斯·伯恩哈德、尼古拉·布瓦洛、海因里希·伯尔、威廉·福克迹⑿欢取じ惶亍⑼じ堑纤埂⒃己病だ湛ɡ住⑷謇铡っ资怖场捕岚隆つ屡底取つ伞⒙砣て章乘固亍⑷谩B蕖と匾约巴新硭埂の槎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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