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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牺牲卡米尔-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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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探访时间结束了。”
  他起身:
  “他是从哪里走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又说:
  “您刚刚说的那人,搞错楼层的那个,他从哪里走的?”
  我一边给病人测脉搏一边回答说:
  “楼梯,那里……”
  可以说我现在是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关心的只是我的病人,嫉妒的丈夫可不是我要管的事情。
  不等我说完他就像只兔子一般跑了。我听到他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在门口加快了步伐,我听到他在爬楼,不知道是上楼还是下楼。
  猎枪这个事儿,是我在做梦吗?
  粗糙的混凝土楼梯发出的回响让人感觉置身教堂。卡米尔抓住楼梯栏杆,飞跑了几个台阶后停了下来。
  不,如果是他,他也会上楼。
  返回去。这不是标准的台阶,它们至少每个要比正常台阶高个半米,走十个台阶你就累得够呛,二十个你就精疲力竭了。尤其是对卡米尔的短腿来说。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楼上,犹豫了一下。“如果是我,会不会再上去一层?会?不会?”他集中精力,“不,我会从这里出去,从楼梯口。”在走廊上,卡米尔撞上一个医生,医生立刻大喊:
  “这是干什么呢!”
  乍看起来,看不出他的年龄。熨烫过的衬衫(虽然还是看得出一些褶皱),一头白发。他停了下来,两个拳头揣在兜里,看起来是被这个极度亢奋的家伙吓到了……
  “您遇到了什么人吗?”卡米尔大喊。
  医生吸了口气,摆出一副尊贵的样子,准备离开。
  “一个男人,妈的!”卡米尔吼道,“您看到过什么男人吗?”
  “没有……呃……”
  卡米尔不想继续盘问了。他转身打开门,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门给卸了一样,回到楼梯,然后是走廊,先往右,再往左,气喘吁吁,哪里都没有人。他又回头跑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像是在对他说(可能是疲惫)他走错路了。一旦你这么暗示自己,就会放慢步伐。另外,他也不可能再加速了:卡米尔已经跑出了走廊,是一个直角,他面前是一堵墙,上面有一个配电柜,两米高的门上有个标志写着“生命危险”。感谢提醒。
  伟大的艺术,关键在于捷足先登,然后全身而退。
  这是最难的,因为它需要力量、凝聚力、警惕性、清醒,总之很少能汇聚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对于抢劫来说,也差不多,因为总是在接近尾声的时候最有可能变成一团熊熊烈火。很多劫匪起初总是怀着和平的决心,可一旦遇上抵抗,如果性子比较暴躁,就会忍不住用12号口径枪杆扫射群众,让那些本来只应该稍稍流一些血的人血流成河。
  但是前路已经畅通无阻了。除了一个医生杵在楼梯那儿,让人好奇他在那儿干什么。我避开了,没有人看到我。
  我从一楼快速离开。人在这里,再急也没用,医院可不是让人练习跑步的地方,所以如果你走得太快,人们就会盯上你,但我已经出来了,在任何人有机会做出行动之前。何况,对什么做出行动呢?
  停车场就在右边。冷空气让我感觉舒服。我的雨衣下面直直地藏着一杆莫斯伯格,我不想现在就把那些急诊室的病人吓坏,他们的情况已经够糟糕的了。所以到目前为止,这里的氛围还是相当宁静的。
  相反,楼上应该就炸开锅了。那个小矮子应该已经感觉到了氛围异常,像个土拨鼠一样脸朝天,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小护士,她应该不是很确定。一杆猎枪……还有呢?
  同事会跟她说,开什么玩笑,一杆猎枪?你确定那不是一个炮筒吗?
  继续开玩笑,你值班时是喝了什么酒?抽了什么烟?
  另一个说,你还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
  这一切,远比我需要的时间多,我只要穿过停车场,找到我的车,上车,安安静静地发动,从汽车道离开医院,三分钟后我就在街上了。我向右转,等着红灯。
  在这个地方,有扇窗户可以射击。
  没有的话,那就是下一个路口。
  只要你下定决心好好寻找……
  卡米尔觉得很受挫,但他还是加快了步伐。
  他选择了电梯,这一次他想省点气力。终于一个人了,他用拳头敲击着隔板。他满足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挤进接待大厅,他更加确信了自己对当时现场情况的分析。等候大厅人满为患,病人、工作人员、救护车进进出出,右手边的走廊通往安全出口,另一条左手边的走廊通向停车场。
  除此以外应该还有六七个出口可以逃离大楼而不被发现。
  问谁?找什么证词?谁的证词?等到把人手配齐,三分之二的病人已经换了一遍了。
  他真想给自己几个耳光。
  他还是上了楼,来到护士办公室门口。那个嘴唇肥厚的女人佛罗伦丝,正凑近了在看一本登记簿。她同事看到一个人?不,她不清楚,她头也不抬地回答。但在卡米尔的坚持下,她说:“我们手头的工作太多了。”
  “何况,她应该就在附近吧……”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已经离开了。他在走廊里走了上百步,一有房间门打开他就探头张望,巴不得把女厕所都检查一遍,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但所幸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女孩出现了。
  她有点被惹恼的样子,用手扶着她的光头。卡米尔在脑海中描绘她的样子,他总是这样,这个光头造型让她的脸显得脆弱至极,旁人可能会觉得她多愁善感,但事实上并不是,她其实相当坚强。她的第一个回答就证实了这一点。她一边回答一边踱着步子,卡米尔不得不跟着她跑来跑去:
  “那位先生搞错了房间,他还为此道了歉。”
  “您记得他的声音吗?”
  “记不太清,我只听到他在道歉……”
  但为了获得必需的信息来救他所爱的女人,就这样在医院走廊上跟着一个姑娘跑来跑去,卡米尔觉得自己快爆发了。他抓住姑娘的手臂,她不得不停了下来,往下看,和卡米尔四目相对,一下被他眼中的坚定震慑了,尤其当他用一种冷静、深沉,却透着某种暴风雨般激烈的声音对她说:
  “我希望您集中精力……”
  卡米尔看了一眼她的胸牌:“辛西娅小姐。”她父母一定看多了电视连续剧。
  “请您集中精力,辛西娅。因为我真的太需要知道……”
  她开口:“那个男人在开着的门前转过身,低着头,说可能是他搞错了,但他穿着一件雨披,走路姿势看起来有点僵硬,但也看不出雨披下到底藏了什么……然后他走了楼梯。如果他要逃跑,他应该往楼下走,但他上了楼。这是证据吗?”
  卡米尔吸了口气,说:“是的,当然,这就是证据。”
  21:30
  “她会到的……”
  保安部的负责人不喜欢这样。首先,现在已经很晚了,他得重新换衣服。另外,今天晚上还有一场球赛。这是个退役宪兵,神色高傲,肚子很大,连脖子都快没了,性情暴躁,吃牛肉长大的。想查看摄像机的工作必须有许可证,需要法官签字,正式签字。
  “电话里,您跟我说过您是有这个签字的……”
  “不,”卡米尔确定地说,“我跟您说的是,我会有的。”
  “我可不是这样理解的。”
  真够倔的。照平常,卡米尔会和他协商,但这一次,他既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时间折回去办这个签字。
  “您理解的是什么?”他问道。
  “好吧,我以为您有嘱……”
  “没有,”卡米尔打断他,“我不跟您谈什么嘱托信,我在跟您说一个家伙进了你们的医院,还带着一杆猎枪。您在想什么?他潜入了二楼,想杀死你们的一位病人,您听不懂吗?如果他在路上遇到什么人,他可能还会对着人群开枪,您不理解吗?而且,如果他回来拿机枪扫射,您将是第一个被牵涉进去的!”
  不管怎么说,急诊室入口处都是摄像机,不太可能有什么男人,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的话。他也不至于愚蠢到从门口潜入,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
  另外,在他可能在医院的时间,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卡米尔又确认了一下。保安部负责人双脚来回踱步,喘着粗气,以表示他的不耐烦。卡米尔凑近屏幕,救护车来来往往,还有医疗急救车;一些病人进进出出,受伤的,没有受伤的,走着,或者跑着。没有什么特殊的可以给卡米尔帮助。
  他起身离开,又折回,按了按钮,弹出光碟,然后离开。
  “您当我是傻瓜吗?”负责人声嘶力竭地吼道,“还有违警通知书?”
  卡米尔做了个手势:之后再说吧。
  他已经回到了停车场。“如果是我的话,”他环顾四周自言自语,“我就从边上安全出口走。”他不得不戴上他的眼镜凑近那扇门仔细观察。没有撬锁的痕迹。
  “如果您要在外面吸烟,谁来替您值班?”
  这个问题不得不问。卡米尔回到接待处,他走到大厅尽头,碰巧,就在左边,他发现一条直通安全出口的走廊。
  奥菲利亚一笑,露出一排黄牙。
  “我们现在请产假都没有人来替班,他们更不会找人来替我们这些想要‘癌症休息’的班!”
  那个男人,到底有没有来过?
  他回到车里,收到一条消息。
  “我是米夏尔(掷地有声的口吻)!不论什么时候,给我回个电话告诉我您的进展。还有,无论如何,明天一大早您第一时间交报告,别忘了。”
  卡米尔觉得特别孤独。孤立无援。
  23:00
  医院的夜不同于一般,即便是安静中都悬着几丝诡秘。在这儿,急诊室的走廊里有来来往往的担架,有忽远忽近的呼喊,还有尖叫声、急匆匆的脚步声和铃声。
  安妮终于睡着了,但她睡得很浅,梦里都是枪声、血迹。她感觉她的手下还是莫尼尔长廊的水泥地,还有那雨点似的玻璃碴极度真实地砸在她身上,两侧的玻璃窗纷纷砸落下来,她身后是一阵阵爆炸声。她喘着粗气,带着唇环的小护士犹豫着要不要喊醒她。其实她根本用不着叫她,因为当“电影”结束时,安妮总会突然惊醒,僵直着身子尖叫。在她眼前,男人拉下自己遮脸的风帽,接着是他的大枪托,准备砸向她的颧骨。
  在她的睡梦中,安妮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摸着那些针结,她的嘴唇,她的牙齿,牙龈。断裂的牙齿,就像残垣断壁一般。
  他想杀了她。
  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要杀了她。
  '1'  乔托·迪·邦多纳(Giotto di Bondone,约1267年—1337年1月8日),意大利画家与建筑师,被认为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开创者,被誉为“欧洲绘画之父”“西方绘画之父”。
  第二天
  6:00
  卡米尔一夜没睡。嘟嘟湿总对他的情绪有着敏锐的嗅觉。
  昨晚,卡米尔不得不去办公室做完他白天没时间做的事情,回家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衣服都没换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嘟嘟湿来到他身边倚着他睡,一晚上都没动。他都忘了给它喂食,它也不抱怨,它知道他太累了。它只是打着呼。卡米尔熟悉它呼噜声里最轻微的差别。
  不久前,也是这样的夜,他彻夜未眠,紧张焦虑,充满了悲伤,是为了伊琳娜。也是和嘟嘟湿一起。他又回想起他们曾经一同度过的日子,那些锥心的画面。那时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伊琳娜的死更令他痛苦的了。什么都没有。
  卡米尔问自己,今天最令他痛苦的是什么?是他对安妮的担心、安妮的脸、她的痛苦?或者只是他对她这一连串的思念?这几个星期以来,一天一天,这种情感在悄无声息地堆砌着。这样从一个女人想到另一个女人似乎总带着一点俗气,他感觉自己俗不可耐。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他的人生重新来过,但他的人生似乎正在不由分说地重演着,几乎由不得他控制。然而,重要的,或者说起着决定性作用的,是伊琳娜的脸。这令人心碎。它不受任何东西的侵扰,不论是时间,还是际遇。毕竟……说到际遇,因为他也没有什么别的际遇。
  安妮,他接受她是因为她说她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她也有自己的往事,她不想要一个长远的计划。只不过,即便没有长远的计划,她如今也已经盘踞在他的生命中了。只是在爱与被爱的两端之间,卡米尔不确定自己在安妮心里所占的位置。
  他们是在春天相遇的。三月初,在伊琳娜离开他四年之后,他走出抑郁的第二个年头,没有完全恢复,但好歹开始正常生活起来。他过起一种平淡无奇的生活,也没有那种独居男人的欲望。一个他这样身高的男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到女人的,无所谓,他也不需要。
  相遇,总是要带着几分天意的。
  安妮天生没什么脾气,这辈子只有那一次在一家餐厅跟人吵架(她一脸温柔地把手放在胸口发誓)。就是那一晚,在费尔南餐厅,卡米尔也在隔了安妮两桌的餐桌吃完晚饭,吵架就升级成了打架。
  他们撕扯着、辱骂着,碗碟碎了一地,菜都打翻了,一摞摞摆好的餐具都摔到了地上。客人们站了起来,要回自己的大衣。已经有人打电话叫了警察。老板费尔南大吼着在清点他天价的餐具损失费。安妮,她突然停止了叫喊。看着一地狼藉,她开始疯狂地大笑起来。
  她和卡米尔目光交会。
  卡米尔一瞬间闭上眼睛,深呼吸,跳起身来,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他做起自我介绍:范霍文警官,刑事重案组。
  他像是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安妮停止大笑,有点焦虑地看着他。
  “啊,您来得正巧!”老板大叫着。
  然后他就开始怀疑了。
  “呃……重案组?”
  卡米尔点点头,他太累了。他抓住老板的胳膊,带着他走了几步。
  两分钟后,他离开了餐厅,安妮在他身边。她已经不知道此刻该是怎样的心情,应该大笑,该觉得松口气,该感谢他,还是应该有点担心。她现在自由了,但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她不知道用这自由来做什么。卡米尔理解,在这种时候,和所有女人一样,她应该关心她刚刚所签的欠单还有她的偿还方式。
  “您对他说了什么?”她终于问出了口。
  “我说您已经被捕了。”
  他撒了个谎。事实上,他威胁老板说他每个星期都会派警察来突击检查,直到客人厌烦走人他们倒闭关门。典型的滥用职权,他觉得羞愧,但那个老板只要吓唬吓唬就行了。
  而安妮——她已经发现了他的谎话,但她觉得他很可爱。
  在街角,他们遇上了警车,正驶向费尔南餐厅。她露出了她最迷人的微笑,那个滑头也笑了,两颊带着酒窝,绿色的眼眸下嵌着细纹……所以在卡米尔的脑袋里,欠债的问题便开始变得严肃起来。他们到了地铁站,他干脆利落地问:
  “您坐地铁吗?”
  安妮想了想。
  “我还是坐出租车吧。”
  卡米尔觉得这很完美。不论安妮选地铁还是出租车,他都会选择另一种。一个小小的手势,再见,他就很满足了。他看上去慢慢悠悠地下了楼梯,事实上,他已经尽力快走了。然后他隐没在人群中。
  第二天,他们就睡在一起了。
  傍晚的时候,卡米尔离开警察局,安妮就在楼下的人行道上。他假装没看到她,走路到地铁,他一转身,安妮还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他这一举动把她逗乐了,就像只老鼠被逮个正着。
  他们去吃了饭。正如所有故事开始的夜晚。要不是他们之间那层因为还债问题而铺下的暧昧的底色,为整个故事营造了一种刺激又悲凉的气氛,那么这一晚还真有点让人失望。至于别的,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和一个五十岁的男人相遇,还有什么呢,他们只是试图弱化他们的失败,但也不要粉饰过多;聊起他们的伤痛,但又不要暴露过多,尽可能少说。卡米尔讲了重点,言简意赅,关于莫德,他的母亲……
  “我好像……”安妮说。
  在卡米尔带着询问的目光下:
  “……见过她的一些画作。(她犹豫了一下。)蒙特利尔?”
  卡米尔很惊讶她居然知道他母亲的画作。
  安妮说了一些她在里昂的日子,她破碎的婚姻,说她抛弃了一切,只要看看她就知道这还远远没有结束。卡米尔还想知道更多。什么男人?什么丈夫?怎样的故事?男人对于女人的隐私总是有着永不干涸的好奇心。
  卡米尔问她是不是想抽老板一个耳光,还是他可以直接去结账。安妮带着女性特有的柔美的笑,的确可以颠覆一切。
  卡米尔,他已经几百年没有碰过女人了,有点不知所措。安妮坐到他身上,后面一切都是顺其自然,没有一句话,悲伤中透着一丝欢愉。是爱情吧,谁知道呢。
  他们没有再见。但还是会偶尔碰到,有点藕断丝连的感觉。安妮是管理监控员,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拜访旅行社,查账,确保他们合法运营,总之是卡米尔不懂的事情。她每星期在巴黎不超过两天。这些离开、缺席和复归让他们的见面有了一种随性的魅力,不可预见,总得碰运气。这时候,他们已经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究竟算什么了,他们顺其自然地约会,共进晚餐,同枕共眠,一切都进展顺利。
  卡米尔试图回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意识到这段关系在他生命中的位置的。没有答案。
  正是安妮的出现让伊琳娜的死显得遥远,那惨白的一页。他问自己,是不是重新学会了过没有伊琳娜的生活。遗忘是终将会来临的。但是遗忘,不代表痊愈。
  今天,发生在安妮身上的事情对他来说就像晴天霹雳。他不是觉得自己需要对这件事负责,他什么都不能阻止,但这件事的了结却取决于他,取决于他的意志、他的决心、他的能力,这让人觉得肩上担子分外沉重。
  嘟嘟湿完全睡熟了过去,不再发出咕噜声。卡米尔起身,猫咪滑到一边,发出一声不满的叹息声。他走到写字台边,桌上躺着一本“伊琳娜手册”。之前有好多本这样的小册子,现在只剩下这一本了,最后一本,其他的册子在一个愤怒绝望的夜晚被他全扔了。小册子里贴满了她的照片,伊琳娜坐在桌子边,微笑着举起酒杯;伊琳娜睡着了;伊琳娜在沉思;伊琳娜在这里,伊琳娜在那里。他把它放回原处。没有她的四年,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难熬的四年,最痛苦的四年,然而他也忍不住地把这四年看作最重要的四年,最动荡的四年。他并没有远离他的过去,而是这个过去使得自己变得(他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词)细微了?变得平常了?变得不那么强烈了?至少他不想再不断强化这过去了。安妮和伊琳娜完全不同,就像两个不同的星系,隔着几光年之远,但汇向了同一个点。区分她们的,是安妮在这里,而伊琳娜已经离开。
  卡米尔记得安妮也差点要离开,但她还是回来了。那是在八月,已经很晚了,她站在窗前,裸着身子,陷入沉思,交叉着双臂,她说:“结束了,卡米尔。”头也不回。然后她默默地穿衣服。在小说里,这只要一分钟。但现实中,一个赤裸的女人要穿好衣服,需要的时间长得让人难以想象。卡米尔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个被暴风雨突袭的人,只能逆来顺受。
  然后她离开了。
  卡米尔无动于衷。他理解。她的离开没有让他崩溃,但他内心深处有一种疲惫,和一种深邃的痛楚。
  他因为她的离开觉得遗憾,可是他能理解,因为觉得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的身高,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他就这么一直坐在那里。最后他累了,他躺倒在沙发上,可能已经是午夜了。
  他永远不知道那一刻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安妮已经离开一个多小时了,突然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不知为何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安妮就坐在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背对着他,双臂环抱着膝盖。
  几秒之后,她站了起来,绕过他,进了房间,和衣躺在床上,紧靠着墙。
  她在哭泣,卡米尔想起伊琳娜曾经也会这样。
  6:45
  这栋房子从外边看不出什么破败,但进入内部就知道为什么它被弃用了。那排铝质信箱看起来就要抵不过破败而废弃了。最后一个信箱上贴着标签,写着:安妮·弗莱斯提尔,六楼,字迹是安妮手写的,龙飞凤舞,在标签的尾部,字母e和r为了不超出空间而挤在一起,已经难以辨认。
  卡米尔走出小型电梯。
  还不到七点。他有礼貌地敲了三下对面的门。
  邻居立马就开了门,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访一样,她一手握着门把。罗曼女士是这间屋子的房东,她一下就认出了卡米尔。这是他身高的优势,没有人会忘记他。他说了早就准备好的谎话。
  “安妮有急事要离开……(他挤出一丝友好的微笑,像是安妮理智又耐心的男友正在寻求一种理解。)太紧急了,所以就忘了好些东西。”
  他说“所以”的时候非常有男人味,以至于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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