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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湾-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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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怨金生嘴懒不肯说,真是一下不容易说明这几个字的意思。原来他们村里的农业生产合作社有个大缺点是人多、地少、地不好。金生和几个干部研究这缺点的原因时候记了这么五个字——“高、大、好、剥、拆”。上边四个字代表四种户——“高”是土改时候得利过高的户,“大”是好几股头的大家庭,“好”是土地质量特别好的户,“剥”是还有点轻微剥削的户。这些户,第一种是翻身户,第二、三、四种也有翻身户、也有老中农,不过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对农业生产合作社不热心——多数没有参加,少数参加了的也不积极。地多、地好的户既然参加社的不多,那么按全村人口计算土地和产量的平均数,社里自然要显得人多、地少、地不好了。这些户虽说还不愿入社,可是大部分都参加在常年的互助组里,有些还是组长、副组长。他们为了怕担落后之名,有些人除自己不愿入社不算,还劝他们组里的组员们也不要入社。为着改变这种情况,村干部们有两个极不同的意见:一种意见,主张尽量动员各互助组的进步社员入社,让给那四种户捧场的人少一点,才容易叫他们的心里有点活动;四种户中的“大”户,要因为入社问题闹分家,最好是打打气让他们分,不要让落后的拖住进步的不得进步。另一种意见,主张好好领导互助组,每一个组进步到一定的时候,要入社集体入,个别不愿入的退出去再组新组或者单干;要是把积极分子一齐集中到社里,社外的生产便没人领导;至于“大”户因入社有了分家问题,最好是劝他们不分,不要让村里人说合作社把人家的家搅散了。这两种意见完全相反——前一种主张拆散组、拆散户,后一种主张什么也不要拆散。金生自己的想法,原来和第一种意见差不多,可是听了第二种意见,觉着也有道理,一时也判断不清究竟拆好还是不拆好,所以只记了个“拆”字,准备以后再研究。“高大好剥拆”五个字是这样凑成的,三两句话自然说不清楚,况且跟玉梅说这个也不合适,所以金生不愿说。
    玉梅见金生把事情说大了,也无心再追问,就把本子和纸单儿都还给金生。金生正要走,金生媳妇顺便和他开玩笑说:“玉梅说上边还写着什么‘公畜欠配合’是什么意思?难道母畜就不欠配合吗?”金生说:“没有!谁写着什么‘公畜欠配合’?”玉梅说:“你再看看你的单子不是那么写着的吗?”金生又取出他才夹回本子里去的那张纸单一看,连他自己也笑了。他说:“那不是叫连起来念的!枪鹞侍猓蟆切律缭钡纳谌肷缥侍猓贰巧缋锴吠庹奈侍猓洹欠峙湮侍猓稀巧缒谕夂匣锔憬ㄉ璧奈侍狻D睦锸鞘裁础蟆感蟆奈侍猓 彼蛋杖鋈硕即笮α艘徽螅甑拇笫ひ埠锖啃ζ鹄础=鹕闳×怂谋始潜咀吡恕?
    金生走后,玉梅问:“大嫂!申伯伯说我二哥在南窑做木头场磙是吗?”金生媳妇说:“是木头车轮!不知道叫做什么用的!”大胜说:“我知道!”又叉开他的两只小手比着说:“圆圆的,大大的,咕噜咕噜转……”玉梅说:“就是那么样转法?姑姑去看看!”玉梅正要走,大胜说:“我也去!”说着爬到炕边扭转身屁股朝前就往下溜。金生媳妇抓住他说:“你该睡了!你不是看过了吗?”大胜仍然闹着要去气)产生的。它是一种圆满的理性,也就是神。他把“逻各,玉梅说:“你睡吧,姑姑不去了!”说着又回头来坐到炕沿上。金生媳妇又向大胜说:“快睡了,妈给你做鞋!看你这鞋钻出小麻雀来了(前边露了趾头)!”玉梅笑着问:“大胜,你几天穿一对鞋?”这句话引起金生媳妇的牢骚。金生媳妇说:“玉梅呀!提起做鞋来我就想把他们送给人家那些没孩子的!玉梅说:“你要真送,我替你找家!人家黄大年老婆想孩子跟想命一样!”又逗着大胜说:“你跟了人家黄大年吧?跟了人家天天穿新鞋!”大胜说:“不!妈!”金生媳妇说:“不不!你姑姑是跟你说着玩的!”又向玉梅说:“光这些零碎活儿就把人赶死了!三个孩子的鞋都透了,爹和你大哥的鞋也收不下秋来了!前几天整了两对大鞋底连一针也没有顾上纳,明天后天得上碾磨,要不然一割了谷,社里的牲口就要犁地,碾磨就是使人推了。说话秋凉了,大大小小都要换衣裳。白天做做饭,跟妈俩人在院里搓一搓大麻,捶一捶豆角种,拣一拣棉花,晒一晒菜……晚上这些小东西们又不早睡,跟他们争着抢着做一针活儿抵不了什么事,等他们睡了还得熬夜!”玉梅说:“以后,晚上我可以帮你!你先把大胜的鞋交给我做好了!”金生媳妇说:“你白天上地,晚上还要学习,哪里顾得上做?”玉梅说:“收开秋这四五天,我们的课就没有上好,人越来越少,今天晚上又没有上成。我看以后越不行了,索性等收完秋再学习吧!大嫂你不要客气!你伺候得我长这么大了,难道我不能帮帮你的忙?再说二嫂也分出去了,家里的杂活……”金生媳妇说:“你快不要提她!一提她我就有气!过门来一年了,她给家里做过什么活?没有下过一次地!碰上使碾磨就躲回娘家去!在院里没有动过扫帚!轮着班做做饭她还骂着说:‘谁该着伺候你们这一大群?’我进门来你二哥才十岁,要说‘伺候’的话,吃的穿的我整整给他做了十年,连去年结婚的衣服鞋子都是我一针一线给他做的!天天盼着兄弟娶媳妇,娶来个媳妇只会呕气,才进门三天就觉着伺候了我!就和我闹着分家!要按我的意思呀,她早滚开一天少生一天气,偏遇上你大哥那种专讲‘影响’的人,糊糊补补舍不得叫分开,硬叫你二哥教育她,一直糊补到现在,教育到现在,还不是分开了?‘影响不好’‘影响不好’,现在的影响还不是‘不好’?快不要提她!走开了干净得多!”玉梅说:“谁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咱们不提她吧!不要让她听见了又得吵!”金生媳妇说:“吃了饭连碗也没有洗就不知道上哪里遛晃去了!她能跟家里待一会吗?她在我也要说!吵就吵!多吵几回也叫大家多听听!省得不知道的还说我这当大嫂的尖豹—容不得一个兄弟媳妇!”金生媳妇和谁也没有生过大气,就是一提玉生媳妇气就上来了。玉梅见她说上气来,很后悔自己不该先提起玉生媳妇,好容易等她说到一个段落上停下来,正想用别的话岔开,忽听得南窑里有人说:“这是谁找谁的事呀?”她们两个人都听出来是玉生媳妇的口音,都觉着这一下可惹起麻烦来了。金生媳妇的气还没有下去,推开大胜要往外走,玉梅拉住她说:“大嫂你不要动,让她找得来再说!你要先出去了,她还要说是你找着她闹哩!”金生媳妇听玉梅这么一说也就停住了。玉梅的话还没有落音,就听见玉生说:“你随便买了东西回来跟我要钱,难道是我找你的麻烦?”玉梅跟金生媳妇说:“你听!刚才她那话不是跟咱说的,一定又是她在外边买了什么东西回来跟我二哥要钱来了。”
    玉生两口子吵架,在没有分家以前,就已经成了平常事。金生媳妇和玉梅一听出是他们两个人吵,都以为是没有事了,就取过针线筐来坐到灯下准备做活;可是才把活儿拿到手,又听着他们越吵越紧,吵着吵着打起架来。金生媳妇总算是个好心肠的人:虽说跟玉生媳妇有那么大的气,可是人家这会真打起架来了,她还是跟玉梅跑去给人家劝架去。
    ………………………………………………
    赵树理……》三里湾……》4“这日子不能过了”4“这日子不能过了”想知道玉生为什么和他媳妇打起来,总得先知道这两个人是两个什么样的人:玉生从小就是个能干孩子,性情有点像他爹,十岁时候就会用荆条编个小花篮,十二岁时候就会用铜子打个戒指,后来长大了些,能做些别人做不来的巧活,人们都叫他“小万宝全”。他的研究精神很好,研究起什么来能忘了吃饭。三里湾村西边有一条黄沙沟,每年发水时候要坏河滩一些地。一九四九年他发明了活柳篱笆挡沙法,保护得他们互助组里两块地没有进去沙;来年大家都学会了他的办法,把可以进去沙的地一同保护起来,县里的劳模会上给了他一张特等劳模奖状。
    玉生媳妇叫袁小俊,是本村袁天成的女儿,从小是个胖娃娃,长大了也不难看,说话很利落。她和玉生的结婚,是在个半新半旧的关系上搞成的。她比玉生小一岁,从小跟玉生也常在一块玩。后来玉生成了村里个邪能人”,模样儿长得又很漂亮,年纪虽说不大,大人们却也不得不把他当成个人物来看待,特别是在他得了奖状那几天,人们就更看重他——每当他从人群中间走过去,总有人在后边说:“小伙子有本领!”“比他爹还行!”……在这时候,村里的年轻姑娘们,差不多都愿意得到像玉生这样的一个丈夫,袁小俊也是其中一个。袁天成老婆也看见玉生不错,就跟袁天成说:“把咱小俊嫁给玉生吧?”袁天成是三里湾有名的怕老婆的人,自然没有别的话说,他老婆便去找范登高做媒人。乡村里留下的旧风俗是只要女方愿意,男方的话比较好说,况且小俊长得还好看,在社会上也没有表现过什么缺点;玉生虽说有研究的精神,可是还没有学会研究青年姑娘,只是觉得小俊长得还不错,也没有露过什么毛病,所以就答应下来。那时候,金生媳妇有点替玉生担心。要说小俊有毛病的话,金生媳妇也没有什么根据,不过她觉得袁天成老婆不是个好东西,教出来的闺女恐怕也靠不祝她把她的意见向金生说过一次,金生说:“家里的教育自然有关系,不过人是活的,天成老婆真要是把她教育坏了,难道玉生就不能把她再教育好了吗?”金生媳妇觉得这话也有道理,所以就取消了自己的意见。
    小俊和玉生初结了婚的时候,也不闹什么气,后来的事情果然坏在天成老婆身上。天成老婆外号“能不够”,跟本村“糊涂涂”老婆是姊妹,都是临河镇一个祖传牙行家的姑娘。当她初嫁到袁天成家的时候主要内容有:1.人类对化学认识的发展规律。如人类是怎样,因为袁天成家是个下降的中农户,她便对袁家全家的人都看不起,成天闹气,村里人对她的评论是“骂死公公缠死婆,拉着丈夫跳大河”。到小俊初结了婚的时候,她把她做媳妇的经验总结成一套理论讲给小浚她说:“对家里人要尖,对外边人要圆——在家里半点亏也不要吃,总得叫家里大小人觉着你不是好说话的;对外边人说话要圆滑一点,叫人人觉得你是个好心肠的人。”她说:“对男人要先折磨得他哭笑不得,以后他才能好好听你的话。”从前那些爱使刁的女人们常用的“一哭二饿三上吊”的办法她不完全赞成。她告小俊说:“千万不要提上吊——上吊有时候能耽搁了自己的性命;哭的时候也不要真哭——最好是在夜里吹了灯以后装着哭;要是过年过节存了一些干粮的话,也可以装成生气的样子隔几天不吃饭。”这两个办法她都用过,要不天成老汉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听她的话。
    以上还只是她一些原则的指示,后来的指示就更具体了:她嫌玉生家里人口多,小俊不能当家,便和小俊说:“你犯不上伺候他们那一大群,应该跟玉生两个人分出来过个小日月;不过你不要提分家,只搅得他们一会也不得自在,他们就会把你们两口子分出来;等分出来了你们一方面过着自己的清净日子,一方面还可以向别人说是他们容不得人把你们分出来的。”小俊照着她的指示和金生媳妇闹了几回气,金生媳妇果然想和她分家,可是金生不愿意。金生悄悄和媳妇说:“你让着她一点!不要叫别人笑话咱们连个兄弟媳妇都容不下!”金生媳妇听了金生的话,遇着她寻气的时候不搭她的碴,她找不到一点缝儿,只得和她妈另外研究办法。她妈后来又想了个办法,叫她回去挑拨玉生和他大哥提出分家,她便回去跟玉生说:“我伺候不了你们这一大家!你跟大哥说说咱们分出来过!”玉生说:“我们这一大家,除了小孩们都是参加生产的!说不上是谁来伺候谁!”“生产的东西又不是给了我,轮着我做饭可是得做一大锅!”“生产的东西没有给你,难道你吃的穿的都是天上飞来的?”“我也不愿意沾他们的光!”“你愿意分,光把你分出去,我是不愿意分出去过的!”“要你这男人就是叫把自己的媳妇分出去哩?那还不如分个彻底——干脆离了婚算拉倒!”“你讲不讲理,这是你自己要分呀,还是我要把你分出去哩?”“要分就是叫把我一个人分出去吗?”“自然是谁愿意分把谁分出去!我不愿分!我觉着这么着过就很好!”“我跟大嫂合不来!”“我觉着大嫂是个好人,毛病都出在你身上!”“大嫂好你就跟大嫂过好了,为什么还要跟我结婚?”“放屁!”“你为什么骂人?”“你前边那话是怎么说的?再说一遍我听听?”“用不着说别的!干脆两条路:要不就分家,要不就离婚!”“离就离!分家我不干!”玉生要离婚,金生问明了情由说:“不用离!分开就分开过吧!分开有什么坏处呢?要说怕影响不好,因为分不了家就离了婚,影响不更坏吗?”这才把他们分出去。这还是最近几天的事。
    分开家这几天,能不够更抓紧时间教了小俊一些对付玉生的原则和办法。她说:“离开了当家人,两口子过日子,一开头就马虎不得:他做得了的事你不要替他做——替过三趟来就成你的事了!你将就能当家的事不要问他——问过三趟来你就当不了他的家了!”小俊就照着她的话办。前两天,睡过了午觉,合作社打了钟,玉生拿起镰刀要上地,小俊说:“水缸里没水了!担了水再走!”玉生说:“打钟了!你去担一担吧!”“我担不动!”“玉梅还能担动你担不动?”“可惜你娶的不是玉梅!”“分得了家过不了家算什么本事?担不动你看着办!打了钟我不能不上地!”玉生说罢走了,没有去担水。小俊马上去找能不够。小俊把事由交代完了以后问能不够说:“我自己要不担,晚上的饭怎么做哩?”能不够说:“可不要给他行下这个规矩!没有水晚饭不用做!你自己到我这里来吃饭!”那天晚上小俊果然没有做饭。小俊吃的是她娘家的饭,玉生吃的是他大哥家的饭。金生也叫玉生在分开家以后好好教育小俊,可是能不够正帮着小俊给玉生立规矩哩,小俊哪里会听玉生的话?
    先要了解了这些历史,才能知道他们两口子吵架的真原因。
    这天晚上,宝全老汉约着王申老汉来打钻尖。王申老汉刚来的时候说范登高的骡子回来了,贩来了好多新东西。小俊听了这个消息,最后的半碗饭也没有吃完,就放下碗往范登高家里去。她到了范家,见范登高家的桌子上、床上放着好多新东西——手电筒、雨鞋、扑克牌、水果糖、棉绒衣、棉绒毯子、小孩帽子、女人帽子、头卡……还有些没有拆开的纸包。消息灵通的人,早已挤满了一屋子,小俊的妈妈能不够也在那里看。小俊看中了一身棉绒衣,问能不够说:“这一套衣裳不知道得用多少钱?”能不够说:“我问过了,九万!”“我想买一套,可不知道玉生给出钱不!”“你穿到身上他就得出钱!不过你头一次当家买东西最好是少买一点,不要让他真没有钱给你顶回来?你可以先买个上身——四万五,上下一样!”小俊就拿了个上身,范登高给她用纸包起来,伸手来接她的钱,她说:“没有带钱来!一会给你送过来好了!”范登高说:“好吧!一会你可就送过来!这是和人家合伙做的个生意!”说罢了把东西递给她,顺手记在自己的账单上。就在这时候,灵芝和有翼相跟着进来了。灵芝向范登高说:“爹!你还不去开会?人家别的主要干部都到齐了!”范登高说:“马上就去!”又向买东西的人们说:“我要走了!要什么明天再来吧!”说罢,又吩咐赶骡子的王小聚明天早点喂牲口就走了。买东西的人们接着也就都慢慢散了。
    小俊拿着东西先挤出门来跑回家去。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金生媳妇和玉梅正在中窑里谈论她,不过她一心回去向玉生要钱,没有顾上注意这些,一股劲跑回南窑去了。
    从吃过晚饭以后,玉生就到南窑修理他做的场磙样子,连小俊出去了没有他也不知道。他这个场磙样子,是用一根木棍子两头安着两块圆木板做成的,看起来像车轮,不过两头不一般大。这东西是他下午在场上比着场磙做的,因为还没有弄得太合适天就黑了,才搬回家里来修理。他们社里要洗的场磙一共有三个,长短粗细都不一样,要是做三个样子也太麻烦。他想了个办法是照着最大的做,大的用罢了再改成小的。他做的这东西,小头是按原场磙的小头做的,大头比原场磙的大头小一点,至于究竟应该小多少他弄不准,只是做成了在场上滚着试,不对了再用木锉锉去一圈,直到对了为止。他下午做成的样子有两点不满意:第一是木板太厚,锉一次很费功夫;第二是小头的窟窿偏了一点,要改了窟窿轴子就太细,要去了外边轮廓就不够大。这两个毛病他觉着改起来比换两块板还慢,因此他又重新做了一次。他正拿着他的曲尺比量中间的窟窿,小俊跑回来向他要钱。
    小俊一进南窑门,看见满地刨渣、锯末、碎木片就觉着讨厌。她说:“不能拿到院里去弄?谁能给你一遍一遍扫地?”玉生说:“等弄完了我扫!你不用管!院里有风,点不着灯!”小俊说:“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什么好处?”玉生说:“用处大得很!”玉生跟小俊说着话,只是注意着手里的活儿,并没有看见小俊手里拿着东西。小俊打开纸包把棉绒衣一抖说:“你看这件衣服好不好?”玉生正按着尺寸在木板上画点儿,只瞟着有个红东西闪了一下,便顺口答应说:“好,好。”小俊用指头捏着衣服说:“你看!厚得很!”玉生仍然没有注意,还以为是说他的木板,便又答应说:“不厚了!已经换成薄的了!”小俊自然也不懂玉生的话,还以为是说范登高拿回来的衣服被别人替换了,便又说:“没有人换,才拿回来的!”玉生说:“我换的我不知道?”“你拿什么换的?”“薄板!”“你说是什么?”这句话小俊说得很高,把玉生吵得抬起头来。小俊又问了一遍:“你是说什么?”玉生也问:“你是说什么?”“我说这件衣服!”“那是人家谁的!”“我买的!好不好?”玉生觉着已经把问题弄清楚了,便又随便答了一声“好”,然后仍低下头去干自己的事。小俊说:“还没有给人家钱哩!”玉生说:“怎么不给人家?”“我没有钱!”“嗯。”玉生当她只是说明一件与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所以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把谈话结束了。小俊没有解决了问题,自然还得开口。小俊说:“给我钱!”玉生愣了一下,随后才明白她的意思。玉生说:“多少钱?”“四万五!”“前天还只卖四万。”“这不是供销社的!”“东西都一样!”“一样你不早给我买一件?”“五斗米?够做件棉袄了!”“棉袄是棉袄,这个是这个!”“可惜没有钱!现在天还不冷,过几天再买吧!”玉生说罢又去做他的活。小俊说:“你说得倒容易!把人家的拿回来了,怎么再给人家送回去?”玉生说:“既然不是供销社的,一定就是范登高的,那有什么难退?没有钱有他的原物在,又没有给他穿坏了!”小俊说:“不不不!我不退!你给我钱!”“我不是告你说没有钱吗?”“没有钱你想办法!”“我不管!”“连家里穿衣吃饭的事都不管,却能管人家别人的扯淡事!”“我管过什么扯淡事?”小俊指着他手里做的活儿说:“这还不是扯淡事吗?”玉生见她把自己用全副精力作的事看成了扯淡事,觉着很伤心,可是马上又跟她讲不明道理,只是暗暗叹了一口气,埋怨自己认错了对象,埋怨大哥不同意自己离婚。他再不愿意多说一句什么话,低下头仍然做自己的活,心想只当没有小俊这么一个人算了。可是事实总是事实,小俊仍然站在他的对面。小俊见他不答话也不发急,便一把夺了他手里的曲尺说:“不管?非管不行!”玉生最反对人动他的家伙,特别是他这个曲尺。这个曲尺是他自己做的,比一般木匠用的曲尺细,上边还有一排很规矩的窟窿,可以用来画圆圈;因为有这好多窟窿,就很容易折断,所以就得特别当心保护。小俊把他这个宝贝夺了,他便发了急,可是又怕把东西弄坏了,只好央告说:“你要什么都行,只要先把尺子给我!”小俊说:“四万五!先拿过钱来!”玉生说:“不论多少都行,可惜我这会没有钱!”小俊说:“没有钱你就不用要尺子!”说罢了凑到炕沿边把尺子坐到屁股下。玉生说:“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偏要来找我的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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