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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间谋杀小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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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司灵吵架了?”柳絮终于问出这句话。同寝室友一起来探望的时候,司灵没掩饰自己的心情,她表现得像是被裹挟来的,说着不咸不淡的宽慰话,满脸不情不愿。在那之后司灵没再出现过,放任费志刚每天坐在床尾看书,这可不是她的性格。
  “我和她分手了。”费志刚说了意料中的话,“那晚在亭子里的时候,她就说了如果我追你就分手之类的话。但是我觉得她对你说的那些的确过分了,有点担心,就还是追出来了。”
  “那是气话,其实她还在等着和你和解的吧。”
  费志刚一时没有说话,柳絮的手在被子里拧着床单。
  “她一直觉得我有点喜欢你,所以才会说这么针对你的话。我既然追出来了,就……没想着还能挽回。”
  柳絮慢慢松开手,心里却有充实的感觉。
  “你还得在医院住一阵呢,要不这段时间拉下的课,我给你补吧?”费志刚的表情略有些紧张。
  柳絮想说不用麻烦了,话到嘴边,变成一声轻轻的“嗯”。
  下午,柳絮从浅睡中醒来,有人守在床边。迷糊间以为是费志刚,奇怪他怎么又逃了课,问了一句,然后才发觉是柳志勇。
  柳志勇盯着女儿看了会儿,说:“连你老子都不认识啦”
  柳絮被问得极尴尬,不知该怎样回答。父亲总是让她习惯性地紧张,她不由怀念起费志刚坐在身边时的放松感觉。
  柳志勇嘿了一声,说:“我这么一句你就紧张,你怎么会有胆子去那个死人池子?”
  柳絮讪讪地笑。
  “我在问你,怎么会去那个死人池?”柳志勇又问了一遍。
  柳絮这才意识到父亲的重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有些事情一开始没说,现在当然更不会说,但对父亲直截了当的询问,她没那份现编瞎话的本事。
  “你妈说不要细问你,但是你最近实在有点不像样子。上次电话里嘛说要读书,我看你根本就没认认真真读书,你到底在搞什么东西,你说!”
  柳志勇问到后面,已经是质问的口气,邻床的病友往这儿抛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你从小就是个没胆子的,别人不明不白一句话,你就敢深更半夜跑去那个死人池子?以为你爹你妈第一天认得你?”
  “我就是没胆子,所以我就是要去练练胆子。”
  这话一冲出口柳絮就后悔,但还是支棱着胆子和柳志勇对视。她看见父亲拧巴着眉毛,圆鼓鼓的眼睛瞪着自己,眼角的纹深得像刀刻。他就像只老鹰,看着女儿就像看着一只鸡。
  “读个书都能读进医院里,就你这样以后还要治病救人?先学着把自己保护好,练胆子,哼。”柳志勇雷声大雨点小,他站起来,给柳絮指了床边自己新买的香蕉。
  “你妈说的,要平平安安的。”说完这句话,他离开了病房,让柳絮愣了很久。
  第二天文秀娟单独来看她。先是很关心地问了她的恢复情况,然后说那晚你独自赴约真是太危险了,以后答应我可绝不能这样。柳絮点点头。文秀娟的很多问题,柳絮都以点头或摇头作答,并不怎么说话。这也很自然。她的嗓子还在恢复中,说话的时候总有些痛,语调古怪。文秀娟表示完全能够理解,还主动说你别说太多话啦。但两人之间时时冷场,有股力量在阻断着她们的沟通,柳絮越来越觉得局促不安。
  敲门声响起,门是虚掩着的,一个戴着大盖帽身材瘦小的警察推开门,几步走到柳絮床前。他眼睛扫过文秀娟落到柳絮身上。
  “柳絮!”他大声说。
  柳絮本来垫着枕头斜靠在床背上,一下子挺直了腰坐起来。
  文秀娟也飞快站起来,向后撤了半步。
  “警官郭慨向你问好。”警察说,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套衣服像回事吧,我们的校服,和警服像不?”
  文秀娟说你朋友来看你了,那我先走了。柳絮哦了一声,看着文秀娟走出病房,这才开始打量眼前的男人。
  其实还只是个男孩。唇上挂着绒须,发了满验的青春痘,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左边眼角有道浅疤,给并不魁梧的他添了悍勇之气。但柳絮知道这是他四五岁时在弄堂里疯跑一头撞上铁架子留下来的,每次看到都会提醒柳絮,这是个只会争强斗狠,领着帮不学无术的顽劣在街区呼啸来去的草包。
  小学时郭慨站在马路中央冲柳絮招手,直到汽车近身才逃开,把柳絮吓哭。后来知道他是故意的,并且总这么干,好显得有胆气。那时柳絮就觉得他没脑子,后来果然成绩一直上不去,最后去读了警校。刚知道郭慨考上警校的时候,柳絮错愕地想,一个混子居然要成为警察了。军警不分家,她不禁又想到,柳志勇这么看得中郭慨,小时候是不是也这副模样。
  “开个玩笑,怕你在医院住得闷了。叔叔说你因为掉进了死人池子进了医院,怎么回事儿呀。”
  “不小心滑下去的。谢谢你来看我。”柳絮说。
  “瞧你说的,我们有小一年没见着了吧。”郭慨拉开椅子坐下来,瞧见了病床边的水果篮子,猛一拍大腿。
  “我靠,就这么空手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怎么去看过病人,那个,你稍等一下啊。”
  他站起来要走,柳絮连忙说不用,说自己现在水果多得吃不掉,已经要烂掉了,不能再买了。郭慨说真的?柳絮说真不骗你,心里想着。这么粗心的人,可怎么当警察,能破什么案子。
  郭慨和柳絮聊彼此的学校生活,主要是他在说警校的事,时有粗话冒出来。柳絮知道他已经在努力摁着了,但这就像打地鼠,锤子再快也总有小脑袋钻出来。
  说了一段,郭慨住了嘴直愣愣瞅着柳絮。柳絮被瞧得不自在,微微侧过脸。郭慨咳嗽一声说我学了套擒拿格斗,是真家伙,我给你演演你学两招以后防狼。
  他站起来虎虎打了套拳,旁边的胃出血病人黄娟娟笑嘻嘻看着。真丢脸,柳絮想。
  郭慨总算歇了拳,脸通红。他又和柳絮说了些学格斗术时的轶事,然后停下来,仿佛再次没话可说。柳絮很怕他其实是有话要说,好在片刻后郭慨问,你新转班,同学怎么样,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人吗?
  “都挺好的。”柳絮本想说自己的上铺能吹很动听的箫,却还是只泛泛说了几个字就住嘴。
  于是郭慨又接下去说自己的事。这样一歇一歇的,柳絮想,要不要骗他说,自己找了个男朋友。这话终没出口,等到郭慨说好好休息,柳絮松了口气。郭慨说警校看得太紧了,不知还能不能再找机会来看她,柳絮说没关系的。
  郭慨离开以后,柳絮才意识到,他大概是唯一一个会相信她的警察了。当然他现在最多只能算是半个警察。可是他在的时候,柳絮竟全没想起来要提。
  文秀娟再没来过。
  三天后郭慨又逃课出来看柳絮,正撞见费志刚坐在床尾的椅子上。郭慨走后,费志刚为柳絮削了个苹果,坐在床头看着她吃。过了会儿他捉着了她的手,又或是她把手放到了他的掌心,总之一切如此自然地发生了。
  柳絮在医院住了两周,出院时她还未完全恢复,但已无大碍。费志刚送她到寝室门口,想到对床的司灵,柳絮就说你送到这儿别进来啦。熟悉的寝室有股子陌生的味道,是中药味。文秀娟每天都会煎药,但她看起来并没有变得更好。其实柳絮的感觉是恰恰相反,可她想,这也许是自已变得不太敢看文秀娟的缘故。
  柳絮在寝室的处境有所改变。司灵拒绝同她说话,其他人也疏离起来,与文秀娟的关系……怎么说呢,几乎和从前一样的说话口气,但那件事,彼此都绝口不提了。文秀娟自顾自地熬药,柳絮每次听见她喝药的声音,心里都有蚂蚁在啮咬。
  已经没有朋友了,柳絮想,幸好还有费志刚。
  2
  回想起来,唯一让柳絮感觉异样的事,发生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周三,文秀娟死前三天。
  圣诞夜的晚餐是四平电影院旁边的肯德基,因为要去赶着看晚上六点二十分的《甲方乙方》。电影票很紧俏,费志刚中午去买,却还是只剩了边角的座位。电影院门口的海报让柳絮想起了上个月和文秀娟一起逛四川路的情形,那时她还以为会和文秀娟同去看这部电影。电影很好看,柳絮不停地笑。有那么一阵子她完全忘了文秀娟的事。电影结束费志刚把她送到校门口,然后赶回黄浦区的家里看发烧的妈妈。我妈就像小孩子一样,得个小毛小病就穷嚷嚷,费志刚说。
  校园里的人明显比往日少,都去过圣诞节了。回到寝室是八点半,房间里没人在。柳絮看了会儿《病理学》,却找不到了课堂笔记,估计是扔在自习教室,便跑去拿。教室里竟也没一个人,圣诞节的气氛反从这空荡荡里滋生出来。
  柳絮拿了笔记往回走时想,这个夜晚同学们都各有去处,只剩下了自个儿。她又暗笑自己,才和费志刚分开,就感觉孤单了。然后一个念头从角落里翻出来,文秀娟这会儿能去哪里,她现在才是真正伶伶仃仃一个人。
  才刚起念,柳絮就看见了文秀娟。
  她埋着头从松树林里奔出来,肩膀在一棵树上磕挂了一下,趔趔趄趄拐上小径。柳絮叫她的时候,文秀娟回了回头,路灯下一张青白面皮,反叫柳絮要认不出她了,着实有点疹人。她并无回应,更不停下,小跑着走了。匆匆一瞥间,柳絮没看明白她的表情,那儿应该有许许多多的情绪,却努力收拾住,就成了一副僵硬的复杂脸孔。唯一可堪分辨的,是往日里最常见的自信、淡泊、沉着,那刻都不在其中。
  发生了什么事情,柳絮想,心头有一团不安在涌,像黑老鼠。她看了一眼文秀娟跑出来的地方,沉沉的林子。转回头,那背影没入了茫茫冬夜里。她站在原地,直等到文秀娟裹挟的那一大片阴影渐渐移开,远去,这才继续上路。
  回到寝室里,上铺拉着床帐,里面开了应急灯。柳絮盘腿坐上床,床吱吱嘎嘎,从未如此的响。她放低了呼吸,手里捧着《病理学》和课堂笔记,耳朵不由自主地往上去。上铺的声音慢慢透过床板漫入床帐,沙沙沙沙。是写字声吧,柳絮想。
  声音持续了很久,甚至柳絮夜里惊醒时,仿佛还在。但实在也说不准,因为文秀娟死掉以后再去回想,这些细节就似是有生命的藤蔓,早已经自行四下里攀附开了。
  文秀娟倒下去的时候,手还在打开的胸腔里。
  当时她正在检看肺根后的迷走神经,或者要从胸主动脉和奇静脉间找出胸导管。左手的镊子翻落在解剖台上,发出狰狞的脆响,右手在胸腔脏器上缓缓滑过。她最后的意识可能想要抓住些什么,让自己不至于摔倒,腿却已经软了,上身伏在解剖台上,头拱着尸体左前臂。她奋力要稳住自己,这努力令她的右手勾着了尸体左胸侧那排肋骨断茬两三秒钟,随即松脱,尸体轻轻摆动,她带着抠进指甲缝里的内脏碎片跌下去,带翻了搁在台边的前胸骨盖。
  她蜷曲着横在解剖台边的地上,掉落的骨盖搭着她的腰。所有人向她聚拢过来。
  这一幕发生时柳絮到底站在什么位置,她已经记不清楚了。有些夜里回想起来,会觉得自己是飘浮在空中的,忧如幽魂,俯瞰这一切。倒在地上的躯体慢慢拉远,围上去的同学像往食物聚集的蚂蚁。那一刻文秀娟成为了世界的中心,成为了一颗幽深无尽的黑洞。似远又近,枯发覆盖的侧脸在柳絮的记忆里极清晰,这清晰造成了矛盾的错乱感觉。她看着她,之间既遥远得隔了几十年的距离,又贴着面能嗅见死寂的气息,脸颊上的斑、干裂的嘴唇,还有些枯细如绒的发在微微晃动,仿佛努力截留着身体里最后的活气。此般种种,在眼前在鼻下,能看见能嗅到,甚至能抚摸到,皆历历如真。
  那手掌是蜷着的,从虎口的洞望进去,能见到掌心细细密密的纹,像一张漫无边际的网,把柳絮罩住。另一些回忆里,她还能看见她的耳垂,白嫩嫩藏在发后,晶莹的像滴甘露。而睫毛早已凋零,粘在干涸的眼皮上。脖颈是暗黄色的,和面皮一样,却极瘦弱,浮出青筋。有一只蚂蚁,从她脖颈下爬出来,从下颚至人中,爬过半张脸,钻进耳洞里。
  解剖教室里未必会有蚂蚁,柳絮知道。正如她不可能记得文秀娟倒下的那许多细节,因为需要不同的视角。就好像在她的记忆里,在冰冷的湖水深处,永远躺着一具文秀娟,每一次湖水漫过她的头顶,就不由自主地向那具身体游近,每一次,都是不同的角度。
  就如福尔马林液里的文秀娟们。她延续了这个幻觉,再无法摆脱。
  这一次,柳絮看见文秀娟曲膝坐在解剖台上,恢复成她最健康时的模样。她没低头去看地上的躯体,双手环膝,目光凝望某处。这不是她的魂灵,柳絮知道,这只是自己的臆想。因为文秀娟并不是当场死亡的,她在医院里有过几次短暂的清醒,其中一次柳絮正握着她的手,忽然被反握住。她有许多话想说,柳絮俯身去听,她却只有力气说出一句。
  “不是……费志刚。”
  她并没有说为我报仇,找出凶手之类的话。
  她好像认定了柳絮是必然要追查到底的,所以帮她去掉了一个嫌疑人。
  十二小时后,文秀娟死于全身器官衰竭。
  柳絮忽然觉得,解剖台上的文秀娟在看着自己。她凝望某处,而自己就在那里,被她的视线直挖进心里,她在问,这些年里你都查到些什么?
  对不起。柳絮只能说对不起。
  文秀娟嘴角上扬,向她温婉一笑。柳絮一激灵,然后所有的幻觉都崩溃了。眼前并没有什么文秀娟,更没有解剖台,只有一张手术台。她正穿着手术服站在无影灯下,一手拿着大隐静脉,一手拿着止血钳。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她提醒自己。这么恍惚下去,非得出大事。那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三年了。
  她瞥向病人打开的胸腔,里头一片湿漉漉的红色,那些脏器各自辅动着,让她一阵恶心。
  稳住。她扫了一眼手上的大隐静脉,长长一根,像鸭肠。的确已经清理干净了,刚才恍惚的时候没捅娄子。现在该干什么,嗯,取针管注水试试漏不漏。
  柳絮搁下止血钳、器械护士应该把针筒交到她手里。去年她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同学们做实习医生进手术室时都做二助了,她整整慢了一拍。这怨不得别人,去年秋天她给一个腹泻缺钾的病人输钾,不小心调得太快,差点出人命,那次后她一度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当一个医生。别想这些了,怎么针筒还没拿过来?
  病人身体下垫的蓝布忽然之间变黑了。
  这黑瞬间就漫延到柳絮的整个世界,她身体的反应还在意识之前,强撑着没有晕过去。
  此时护士在耳边叫起来:“血!出血了!”
  柳絮的心脏通通通通猛跳,这让她从梦魇般的短暂晕血中恢复过来,眼前大片黑红色的静脉血正从病人大腿上的切口处流下,像瀑布,像溃塌的堤坝,像海潮。
  是截取大隐静脉的切口,她没扎牢!
  赶紧止血,重新包扎!
  她的意识此时和她的动作分离。她知道该怎么办,一系列应急步骤闪电般在脑海里划过,但身体却像慢动作。实际上,她就这么傻愣着,根本一动不动。
  “你干什么!”等了两秒钟的主刀医生杨成终于忍不住,怒吼一声。
  挡在思维和身体中间的厚玻璃应声而碎,她挣脱出来,脸被血涨得通红。她把手伸进血里,寻着血管,用止血钳夹住,取下松脱的丝线,护士递上新的,扎牢,标准动作,再没出一点岔子。
  杨成的脸隐在口罩下看不出表情,只见到眼角的皱纹比往日深了三分。他往柳絮这边看了一眼,说准备大隐静脉。
  柳絮应了一声,却发现大隐静脉并没有泡在水里。是了,刚才还没来得及做注水测试就出事了。她绝望地低下头,看见那条静脉躺在地上的血水间。
  彻底污染了。
  柳絮觉得耳朵里轰轰直响。所有人看着她蹲下,摸索了几次才把那条静脉捡着,再站起来,没有人说话。
  “我……洗一下,用盐水洗。”
  “没用了。”杨成说。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消毒水的话……”柳絮此刻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说什么了,她只是想说些什么,仿佛这样就能弥补过失。
  “会破坏内膜细胞,这些基础东西你没学过?”
  当然学过。事故了!柳絮认命地想。
  她看着病人腿上取静脉留下的长长蓄口,只能取另一条腿的了。病人看见两条腿上的伤口时,会知道原本只需要一条腿就够了吗?怎么解释?
  “左腿?我现在取……”柳絮突然停住。这次不用杨成说,她自己就记起来了。病人的左腿有严重的静脉曲张,原本就只有右腿的大隐静脉能用,进手术室的时候杨成还提醒过让她别下错了刀。
  没有大隐静脉可以用了。柳絮直愣愣瞧着已经开好胸等着用大隐静脉搭两座桥的病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准备取左臂桡动脉。”杨成说。
  是了,还有桡动脉。取桡动脉搭桥远期效果比大隐静脉好,但近期容易痉挛,这个病人六十九岁了,就这个年纪来说,近期效果最重要,通常是不用桡动脉的。只是现在已没有别的路走。
  这时柳絮还拿着那条被彻底污染的大隐静脉,她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她想自己大概是要被开除的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病人来说,局面还没到无可挽回。
  杨成转过头盯着她,柳絮被这目光当头罩住,感觉全身都僵住了。
  “你,还可以吗?”杨成问。
  “我,啊,还是我吗?”
  “你还可以吗?”杨成重复。
  “哦,好,嗯。”柳絮支支吾吾发着无意义的音节,护士伸手把她手上的大隐静脉接过去。
  “手套!”杨成低喝了一声。
  柳絮浑身一抖,连忙换上干净的手套,拿上一把手术刀。相关部位已经擦上碘酒,她把刀慢慢凑近去。刀很虚,她要用力捏住,否则会掉下去。但手竟开始抖起来。
  “停下。”一直看着她的杨成说,“快速调整一下,确定自己真的可以再下刀。这次你绝不可以再有差错。”
  柳絮深呼吸,想稳住自己的手。但没用,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她突然崩溃,手术刀掉落下去,双手捂脸大哭起来。
  杨成一把将她从手术台边推开。
  “出去!”
  浑浑噩噩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柳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没法再做医生了。
  这是二〇〇〇年圣诞节,再过两天,就是文秀娟三周年祭日。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早晨八点零三分,文秀娟在和生医院抢救无效去世。追悼会赶在了这年的最后一天,柳絮没有参加。她低烧卧床两周,全身无力,不堪行走。她心里清楚,这是典型的精神问题躯体化显现。对不能去追悼会,她既自责又庆幸。她无法想象自己在殡仪馆告别厅里面对文秀娟遗体,她只能逃。正是因为她的这种逃避,才导致无人帮助的文秀娟最终被毒死,但既然当初已经做出选择,也就只能继续逃避下去了。她后来听说,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出席了追悼会,甚至包括之前因甄别跳楼残废的项伟。想到在那间屋子里对着文秀娟没有了活气的身体低眉垂泪的人里,隐藏着杀死她的凶手,柳絮就不寒而栗。还是不去的好,还是不去的好,还是不去的好。
  那个学年,没人再被甄别,大概学校里觉得,每年少一个人刚刚好。后一年,马德成了最后一个被甄别的人,他父母到学校去闹,最后校方给了他毕业证书,但不管分配。
  很少听见人们再谈论文秀娟,那成了委培班的禁忌。想必有很多人会在心里琢磨,文秀娟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们会重新审视那次报警事件。但没人会放到台面上说。柳絮依然没能融入班级,这让她越发地依赖费志刚。某种程度上,费志刚取代了文秀娟的位置。
  文秀娟成了所有人的阴影,对不相干的人而言,阴影终将随着时间淡去,在柳絮心中,这片阴影却越来越厚重。她总是忍不住地去想,如果那个时候,她没有被吓退,继续查下去,勇敢地保护文秀娟,情况会怎么样。一定会不同,哪怕最后是她死,也甘愿,也比现在好得多。但人生没有如果,逃避一次,永无再来的机会。
  原本她只会在夜里梦见文秀娟,后来夜半难眠的恍惚间,文秀娟的面容也会出现,仿佛在她身边从未离去。进入和生实习开始,幻觉出现的频率就增加了,也许是经常看见血的缘故。文秀娟就死在和生医院,而自己正在这家医院里工作。每次念及这点,柳絮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好在委培班实习和未来工作都在和生位于浦东的新建分院,而文秀娟是在浦西本院咽气的。如果不是这样,柳絮大概根本无法在医院安心工作。
  但她终究还是安不下心来。圣诞节的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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