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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准备的谋杀(蒋峰)-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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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路面崎岖不平也还好,万一是个断桥呢?掉到江里保证可以在淹死前冻硬。
  伊兰特这时候打起了警笛,我后面五辆车给他让出半条车道。他三十秒可以超过一辆车,我却被顶在水泥车后举步不前,还有两分半,我就能举起双手求大爷饶命了。
  还剩两辆车的距离,所有车并到马路另一侧。往哈尔滨方向的高速路从中间劈成两半,每隔五米就有一个红白塑料筒划成了隔离带。我们依然跟着水泥车行驶在逆行高速的右侧走蜗牛步。伊兰特继续努力,超出一辆后,已经和我后面的面包平行前进。我示意陈洁系上安全带。她明白了,也害怕了。伊兰特就快到我们身后,这里只有一条车道,我们无路可退。就像任宰的羔羊,他会猛踩油门过来,撞我们的卡迪屁股。到时候我和陈洁都会飞到前车去拌水泥。
  伊兰特的扬声器在身后警告,说给我们三秒的时间停下来。实际上,与此同时他正在加速往我们靠近。
  我掰过后视镜,长吸口气,问:“回哈尔滨怎么样?”
  “啥?”
  我向左摆一大圈,冲过红白隔离带,进入逆行车道,脚不松油门,右手马上挂倒挡倒车。对面的卡车来不及刹车,热烈地朝我们迎过来。卡迪的四个轮子飞速倒转,两秒后我们终于停止往前移动,有那么一瞬间,我们定在公路上,与那辆卡车脸贴着脸,全凭死神判决。
  定了半秒钟,也许更短,零点几秒,但这样的恐怖似乎让我们死后都忘不了。终于,我们能后退了。开始缓慢,后来越来越快,我们在高速路上逆行倒车,跟着后面正常行驶的广本一个速度。伊兰特眼巴巴和卡迪贴着擦肩而过,估计他得等下个出口才能掉头过来了。
  陈洁又放轻松了,转过身跪在座位上看后窗。“靠,原来车还可以这么开!”
  “帮我看着,”我把后视镜正回来,“你这倒车的速度最大多少?”
  “我怎么知道?”
  “说明书上都有。”
  “说明书一大本,比我大学教材还厚,谁能读得完?”
  “我能。”
  面前的卡车司机按两下短笛,赣B牌照,江西车。这不是催促,公路语言这代表欣赏、谢谢和佩服吧。他对我笑着。我冲他点点头,双手离舵合十做回礼。这是他漫长运输中的难忘插曲。也许以后到他老了开不动的那一天,都会成为他跑车生涯的奇事之一,讲给午睡过后的儿孙听。
  伊兰特早已不见踪影,我找个车少的空隙,穿回隔离带,正常行驶向前两公里后,从下一个出口出去了。路牌上写着“松原北—吉林界”。黑龙江的通缉对我不再奏效,从现在开始,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掺杂着自由的香甜。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涌出了眼泪,我对着省界牌失声喊了出来:“滚犊子吧,哈尔滨!你真的彻底把我毁了,你对不起我,你把我所有有过的幸福和希望全都偷走了!”我喊了一会儿,腾出左手擦着止不住的眼泪,回头望一眼养了我二十多年的地方,我想再告一次别,可是嗓子哑了,喊不出来了。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地对哈尔滨说:“逼养的,你永远别指望我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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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洁说的,这件事欧阳桐跟她讲过,我猜他应该也告诉过丹丹。欧阳桐不是个爱显摆的人,如果我干过这种牛逼事,早就小喇叭广播站开始广播,说给全世界听了。何况,作为他亲弟弟,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
  这故事可以先从一通电话讲起。我喜欢这么表达,就一组对话,我能了解欧阳桐和他爸的关系如何,我能了解这故事是怎么开始的,甚至我还能知道,欧阳桐是怎么被他爸养活大的。当然,难以逃避,这也是我爸爸。
  这电话是2001年五一长假时打到欧阳桐宿舍的,那年他上大二,学校放假哪儿也没去,留校的人不多。铃声响起的时候可能他刚打完篮球气喘吁吁的,可能是他从自习室回来眉头紧锁,但我猜他最有可能在用同学的电脑辛苦地下载武藤兰。我估计他能好这个,至少我十八岁时就喜欢下这种片子。他是我双胞胎哥哥,按陈洁的“对位”,他是另一个我。
  管他呢,反正电话响一下他就接了。那边问欧阳桐在宿舍吗。东北口音,不用想就是他爸。他们通话不多,半年也聊不上一回,他也不想和他爸通话。欧阳桐很礼貌地说,欧阳桐不在,您是哪位,回来让他打给您。然后也没等对方自报家门,就挂掉电话,继续他的武藤兰。
  他不需要和他父亲联系,正如他也不需要对方的帮助。其实他父亲也帮不了他什么,甚至学费生活费都是欧阳桐自己做家教赚来的。他高中就做家教,他一个人住昆明,他爸不知道混哪儿去了,经常一年半载见不着人。他把做家教的小广告贴到每个中学。每次有活儿他都先坐公交车到云南大学,然后要求学生家长来这边接他。辅导这些学生绰绰有余,家教按小时收费。他编了好多大学的“生活”来消磨时间,家长喜欢他跟孩子聊这个,他们觉得这会刺激孩子努力用功的决心。欧阳桐也愿意这么讲,编故事比讲解sin和s容易多了。他越编越多彩,后来他自己都有点儿急不可待了,读完高二就参加了高考。
  大学也没意思,除了头半年有点儿新鲜感,但那新鲜感也不是大学给他的,可能是上海,中国最潮的城市。每次出门他都会碰见一些没见过的小玩意儿,见多了就更没劲了。可能生活就这样了,高中的时候想上大学,上了大学盼毕业,毕业要有份工作,工作了呢?等死吧。
  他爸爸打电话来也是这意思。他第二次接电话,他爸知道是他,就没再问找欧阳桐那些废话。他爸长叹一口气—这有点儿做作的痕迹—说:“我要死了,我怕挺不到你回来了。”
  他不惊讶,嗑药的人都这么唠嗑儿,自爱自怜地博人同情,比酒醉还可笑。他打算陪他聊聊,毕竟这是自己亲爹。他让他等一下,关掉呻吟的电脑,拿起话筒:“你一直说要死,不也活到现在吗?”
  “但活不到以后了,我知道我已经不行了。”
  “那你要我做什么?”
  他是有请求的,不过一上来难以启齿,他想先聊点儿别的,他都想不起上次跟他打电话时什么时候了。“你春节怎么过的?”
  “没怎么过,一年中的一天。”
  “我那天一个人喝闷酒,喝多少都不醉,后来我就想你。”
  “我以为你只碰毒呢,什么时候又沾酒了?”
  “我不只是想你,我还想你弟弟。这么多年了。”
  他打断他:“你跟谁又生了一个?”
  “欧阳楠,他是你亲弟弟。”
  “我知道,你儿子都是我亲弟弟。”
  “是你双胞胎弟弟。”
  话不对了,今天唠的都是鬼嗑儿,他有点儿闷,打开窗户透口气,问:“你喝酒了?”
  “没有,我现在喝不了酒,大夫说,我没准下次酒醉,就彻底过去了。”
  “好,那你是清醒的,我真有个弟弟?我是双胞胎?”
  “对,叫欧阳楠。”
  “那他现在在哪儿?死了还是活着?”
  “活着,跟你妈在老家,哈尔滨。”
  “我还有个妈?”
  “是人都有妈。”
  “我知道!你不是说,她生我难产,死了吗?”
  “好像生你那天是难产来着。”
  “但是没死?”
  “没有,一起生了两个,没死也少半条命了。”
  “你就意淫吧,你觉得我不孝顺你,你再幻想个儿子,你等着他孝顺你。挺好。”
  “你是有个妈,还有个弟弟。”
  “就算是有,我能怎么的?能怎么样?我还能去找她吗?”
  “对,我是这个意思,我死了你去找她。”
  “我现在很好,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管你真死假死,我还是和现在一样,没必要去见一个陌生女人,然后寄人篱下。”
  “她不是陌生人,她是你亲妈!”
  “那又怎么样?你还是我亲爸呢。”
  “她惦记你的,她一直在给我们寄钱,十五年了,每月都寄。”
  “行,真事假事你都攒今天说吧。”
  “我这么解释,十几年里,我是没怎么给你花过钱,但我们基本吃饭住房还是没断过,没让你挨过饿,加上我自己也用了不少钱。哪儿来的钱?你见我工作过吗?”
  欧阳桐顿了一会儿,他需要点儿时间判断,他挠挠头,问:“你都记下来了吗?”
  “记什么?”
  “总共多少钱?你死了,我替你还。”
  “你别这样。”
  “那你让我怎么着?啊?你这么讲我更没脸见她了。”
  那边没说话,欧阳桐能听出他在低声哭。他有点儿厌烦,对今天听到的一切感到厌烦。但是现在不能挂,挂了他也没心思做任何事。他把话筒架脖子上,手指在桌上乱敲。那时他十个指头都在。
  “你跟我在一起待太久了,所以你不了解,”他爸说,“天底下不是每个父母都像我这样。我是被毒品毁了,大多数的父母都疼爱儿女,甚至可以为自己的孩子付出生命。”
  “你讲这么多,你真的要死了?”
  “嗯,大夫说我注意点儿的话能活过今晚,最多不会超过明天。”
  “哪儿的大夫?把时间定得跟赶火车一样准时?”
  “他说的是真的,我昨晚就假死一回了。”
  “假死什么样?”
  “停止心跳,看到很多没看到的人和事。后来我又活过来了,我还有事交代你来办。”
  “你说吧。”
  “你先答应我,你会帮我。”
  “别跟小孩似的,你说吧。”
  “让我全尸回到哈尔滨。”
  他要让他爸知道,这个要求很可笑。他对着话筒一阵冷笑:“那个大脚医生说你还有几天活头来着?你抓紧回哈尔滨去死啊。”
  “我走不了,他们看着我呢。”
  “你欠他们钱了?”
  “没有,我们都是先付钱才拿货的。”
  “别跟我说你们那些破事儿!”
  “嗯,他们天天盯着我,我得死在他们眼皮底下。”
  “你们玩共产主义呐?生死不离的?那怎么办?等你死了,我给你一直背到哈尔滨去?”
  “不用背的,偷辆车开过去就是了。”
  “你偷一辆去!你他妈偷一辆去!”
  他快疯了,想摔掉电话,再抄起个椅子把电话砸碎。他真要这么干了,决定下手的一刻听他爸说:“这不算难,还有你办不到的。”
  “什么?”
  “你得花钱买我的尸体。”
  他觉得更好笑了,你这是唐僧肉,还是有舍利子呀?但今天聊的一切都这么荒诞。让荒诞来得更猛烈些吧!反正时间有的是,慢慢消化呗。他一口气问了仨问题—为什么?多少钱买?跟谁买?
  他爸只回答一个,他爸说:“大夫估我的血液浓度,说我尸体能值一百二十万。”
  他气得直跺脚,抓着电话在宿舍里来回走。“哪个大夫?赶火车那大脚骗子?”
  电话断了,嘀嘀的短音。他检查下接线,没问题。是啊,他还没砸电话呢。为什么呢?他把电话摆好,坐回电脑前,也不干什么,下意识里还是等待电话再次响起。
  到晚上也没响,他连吃饭都舍不得去,脑子一片空白地盯着迅雷的下载条。再等会儿食堂就关门了,去外面可吃不饱。他披上外套,穿着棉拖鞋下楼。打饭划卡的时候他想明白了,原来断线是因为他爸死了,就猝死在云南的话吧里,看来那大脚医生真不是盖的,火车一点儿没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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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简直就是个大篷车。”陈洁说。她端起豆浆,犹豫了一下,怕烫嘴,又放了下去。
  早上五点半我们坐在早餐摊,全中国的早餐都是这五样,豆浆、油条、豆腐脑、包子、馄饨。她没胃口,我也差不多,我们浑身狼狈,汽车更不像样子。我们没法把它停在摊位旁,它就在街的对面。没玻璃,保险杠掉了,后视镜耷拉在车门边,仿佛奄奄一息的擎天柱。远远地看着爱车,陈洁心疼了,她说:“这成大篷车了。”
  我明白陈洁的难过,尽管她家很有钱,但再有钱的人也不至于拿卡迪拉克像《汽车总动员》那么糟蹋。我跟她说,这车应该能修好,如果不成的话,我买辆赔你。
  我不该这么讲的,把麻烦简单化,好像仅仅是钱的问题,或是她差钱的问题。她看上去更不高兴了,不过没发火,主要是我们还没有那么熟。她把我掰的几十截筷子划落到地上,这就算发泄了。她气消了一点儿,问:“他们知道追的是你,对吧?”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在追死去的欧阳桐。”我看着她的表情,连忙改口,就事论事的严肃,“对,经过核实,他们可以认定那就是我。”
  “我的身份证也登记了。”
  完了,这就不是一辆车的麻烦了。看来她得说一会儿这个,我现在接什么都不合适,我低着头,掰双好筷子,专心吃包子。
  “我回不去了,是吗?”
  素馅包子,韭菜鸡蛋的,可惜韭菜有点儿失水了,这东西要现和现包才好吃。
  “欧阳楠,你是一个人,什么都不用怕。我还有个药厂,几百人在等我吃饭呢。”
  咦?这他妈不是鸡蛋!是大豆腐绞碎了拌韭菜里面!这跟纸馅包子有什么区别?我要不是被通缉,早叫警察来了。我把老板叫过来理论,你这韭菜鸡蛋也太假了。老板一口咬定是鸡蛋。我说你这要是鸡蛋,我把鸡蛋壳吃了!老板不服气,进去好阵翻,还真拽出两对壳。我问他,还有吗?他说,俩还不够吗?
  “两个?你这儿上百屉包子放俩鸡蛋?”
  老板也不想跟我争了。他留着力气,万一一会儿我不埋单再说。陈洁抱着腰看整个过程,我想快把她逼成泼妇了。不愧是富家千金,她仍然没发作,是不是偷吃她药厂的镇静剂了?她慢声慢语道:“你就不能像个真正的男人,负点儿责任吗?”
  这话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还不止一次。我弯腰去摸她小腹:“怀了?”
  她瞪我一眼,极其正经,站起身说:“你真无聊。”
  但她没地方去,不然也不会转身就能离席,却非要在我面前绕一大圈。我坐着没动,问她吃饱了吗,以后我们得像骆驼一样储蓄着赶路了。“还有,”我说,“把你所有的银行卡、信用卡全都找出来。”
  她听进去了,坐回来,等我进一步解释。
  “把这些卡都剪掉,从今以后你要自力更生,你是个好女孩,不能再做啃老族了。”我拿过她手机看时间,差十分六点。我又严肃了,说:“八点他们上班,八点半他们集合起来,为了我们俩开会。能有什么方针策略,我也不知道。但能肯定的一点是,九点钟银行营业,不用到九点十分,你所有的银行账户就会被冻结。所以呢,你稍微吃点儿东西,我们能取多少,就取多少。”
  “自动取款机的话,每张卡最多取两万。”
  “挺聪明的孩子,怎么了今天?是不是累坏了?你回想一下我说的话,九点以后我们能做什么?”
  她乐了,露出牙齿,很甜的笑:“哦,我们有十分钟的时间到柜台取钱。”
  等银行开门我们还得挺三个小时,累计下来就是二十五个小时没睡觉了。赶在早高峰前我们先找个汽修厂,我手里倒是有国华汽修的名片,在哈尔滨。况且可能他们并不会修车,会修才怪。
  既然时间很足,我们就往郊区找。陈洁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我怕她睡着了,要知道,我们这是大篷车,行驶在东北冬天的大篷车。她要是感冒了,谁家大夫敢碰?我给她讲笑话提神,但我脑袋也是木的,一时间什么笑话都记不起来。我寻思编一个,编了半天也找不着笑点。
  “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丑?”她问。
  我还真扭头瞅了一眼,确实,熬夜的人都差点儿意思。我说无所谓,我又不跟你上床,你再丑也没关系。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我说句“不丑,挺漂亮的”就没事了。这下好了,大家都精神了,一直开到汽修厂,她还跟我纠缠不休。
  这是她和丹丹的又一点不同。
  往东没多远就看见一个汽修厂,我又往前开了一里,停棵松树后面把牌子卸下来。回来的时候汽修厂的伙计们在门口列队迎接,而且全都是钦佩尊重。其实比我们惨烈的车他们见多了,他们佩服的是,车都这样了,还能自己开过来,可见这对男女会武功。
  为了别让这些人乱传误事,我得先解决他们第一个疑问—为什么不叫拖车?我回答:“喝酒了。”
  “这车撞什么啦,撞成这样?”他们疑问真多。
  “不知道,喝酒了。”
  这理由是万能胶,能搪塞不少事。我在等他们接着问,要不要叫保险公司先估一下?别,喝酒了。这车牌子哪儿去了?喝酒了,不想让你们查着我,怕你们勒索。但他们不问了,也是,修车的人肯定不会比开车的人傻。
  该我问了,我说,这车最快多长时间,我急着用。他说等两分钟,他先查查有没有大毛病,再判断时间。靠,这车要是没大伤,我那辆捷安特都能改装一辆了。
  趁这时候得去搞点儿东西,我打听洗手间在哪儿。有个戴眼镜的左转右转指了半天,差点儿把我指海南岛去。我不管这些,能绕过他们的防线就行了。我大声问陈洁,你包里有纸吗?这似乎侵犯了她,瞪大眼睛说,没有。我抢过她的包,说实在不行,卫生巾也将就了。然后奔向他们的车库。
  后院车停三排,修好的、正修着的和等修的。我在没修的那排找了个靠后的丰田。粤C的牌照,够远够理想。我把包里黑A的牌子换上去。可以了,以后的日子,我要不要学广东佬咬涩头缩话呢?
  我胜利归来,把包还给陈洁,挤着眼睛说:“这玩意儿太吸水了。”
  “什么?我没有卫生巾!”
  听见的人想笑不敢笑,戴眼镜的过来讲一大堆他专业领域的废话,最后的结论是:“起码三天修好。”
  “修到能跑就行。”
  “明天中午以后。”
  “我加五千给你,我今晚得开车回家。”行吧,买一送一,再给你们一个万能胶答案:“她不是我老婆。”
  哦,他们进行简易推理了,她不是我老婆,那她就是别人的老婆,那我的老婆就不是她。漏洞百出,充分条件和必要条件都分不清。但终归明白了,大家会心一笑。我这么急着要车,是在对两桩婚姻负责任,像个男人吧?
  就这样,我们谈好夜里十二点前取车。这期间得先借我们一辆代步。戴眼镜的挑了半天,开出一辆高尔夫,拍着皮座说:“就这辆最干净。”
  干净?你什么意思呀?好像我俩没钱开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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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爸没死,要么就是还魂,凌晨两点半,他们灵界最亢奋的时间,电话打过来了。人类可不行,起码东八时区的人类这个点儿还在睡觉。欧阳桐醒来一身冷汗,在铃声的催促下,从上铺往下爬。换平常他就跳了,今天不行,没光线,有凶铃,气氛很灵异,而且也有武藤兰的因素,他身子有点儿虚。
  他想过是他爸打来的,确定就是,可抓起话筒,听到他爸微弱的呼吸,还是吓了一跳:“你没死?”
  “我快死了。”
  “嗯。”
  他很惊讶自己居然可以应出“嗯”这种官腔。过去的十个小时里他想了很多父子间的事,他假定他父亲已经死了,他竟是用那样的一种态度把父亲送走的。不管怎么说,他曾是他父亲的一部分,是他父亲的种子,吸收光、水、二氧化碳,经过长年的光合作用,长到十八岁这么大。但这样就注定要有感情吗?就像下午看的片子,假设某一个男优走火,把种子留给武藤兰,一旦这种子有机会长成一棵树,他应该对这个男人有父子之情吗?哦,我是我爸的一次工作失误,那么多工作人员,就他犯错误了。再假设他们的405男寝的天花板有花盆,把他下午无意中弄上去的种子抚养成人,他怎么面对这孩子?哇,这就是我多年前打发长假寂寞的产物?
  算了,只是假设,再说他从没能射到天花板上那么高,连半空都称不上。他不会有孩子,眼前正有个爹要死了,他还有机会最后跟他告别一次。
  可又不是说声“再见”,然后就挂掉电话那么简单。他回想下午他们在哪儿断的,唐僧肉,舍利子?哦,说他尸体的事情。
  “那个大夫,”他说,“凭什么说你值一百万?”
  “一百二十万。”
  “对我来说,一百万和一百二十万是一回事。”
  “那可不一样,多出那二十万可以买上千克的粉。”
  对,就是这个味儿!不是他非恨他爸不可,他俩真是没话说,三句不离他的老本行。假如我爸是男优呢?黑暗里他望着电脑想,我跟个男优父亲会怎么对话?虚拟一下或许挺好玩。行了,把这个留着,打发明天下午的寂寞时光吧。
  “你知道,毒是不能吸收的。”
  “我不知道。”
  “各种毒都是,排不出去,也吸收不了,就在体内存着,一直到死。我们这伙人有提前走的,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死后可能被孟加拉虎或是豺狼分掉,那也好过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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