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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准备的谋杀(蒋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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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两瓶没主题,喝汽水似的嗞嗞往里灌,后面每一杯我都找个由头。我先纪念我第一次杀人。以前有过一回,缉捕行动中,张队帮我挡过去的。那更像是工作失误,而非杀人。而且我一直没承认,我是打偏了,我瞄的是肩膀,不是心脏。欧阳桐的那回不算,陈洁替我干了。这次是真杀,有计划,有动机,还特意学了十字绣。电影里总说,杀人感觉不好。我被骗了,杀人的感觉很好很好,尤其是杀卢放。
  第二杯敬欧阳桐,想想不地道,又连干三杯。哥,我欠你的太多了,你命苦。长白山翻车以后,我总是自怜没家人,没人疼,孤独一个人,而你一直就没有人爱,孤苦伶仃,你甚至连留后的机会都没有。丹丹那么做是对的,把孩子为你生下来,让它成为你们相爱的秘密之花,让你真正有个儿子。我应该成全他们,我后悔了,我就是自以为是,其实我什么都不清楚。我以前老说,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这不关我的事。是这样的吗?倒回二十四年,如果那个人把我抱走了,我能做到他那么好吗?我有勇气把亲爹的尸体带出果敢,背回哈尔滨吗?
  下一杯给丹丹,没有理由,就默默喝一杯吧,卢放干的事情我不敢再想一遍。陈洁说,任何一个女人听到了欧阳桐的经历,都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他。他可能就是最完美的男人,勇敢,聪明,有责任心,说到做到,而且把家人放在第一位。陈洁没有爱上他,那又怎样?丹丹,谁拥有了你的爱,就可以拥有这世界。
  我给王总一杯,我最后一次见他也是个月夜,那次酒喝得不多,但是很透,我了解他的不易,我了解他一直背着我母亲供养他们十五年。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好像就在耳边。我把酒干掉,哦,他说我不用给他养老,照顾他女儿就好了。他知道她女儿的事情吗?
  最后一杯给我妈。妈,我想你了。我伏在桌上哭了出来。妈,你不该走得那么早,那么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世界。你走了,我再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可以讲讲心里话。这世界好凉,每个人都想杀了我,人人都要吃了我,我走三步就要回头五次,睡觉都要从窗户爬进去竖着耳朵睡。八天了,我天天被人追,不管在哪里我都要记住身边每个路人的长相,以防我再见到第二次却蒙在鼓里。我累了,妈,我真的好累,我想去找你,我特别特别特别想你。
  本来是敬一杯的,结果一瓶喝掉我还在哭。我抹下眼睛看看周围,有男有女,并不是传说中的同志吧。一桌一盏小红烛,影影绰绰,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应该也看不到我。对面一桌的情侣亲密得过了头。不过有什么?单行道没装灯,不就是提供便利吗?
  我让领座再来两瓶,他很好奇,人家都是喝半瓶,存半瓶,我自己就要干掉五瓶芝华士。他假装清理空瓶留意我周围,是不是把酒装袋子里了。不过还是又开了两瓶,找零七十多块。我让他收下,但别和任何人讨论我喝了多少酒。我低声说:“我怕有人惦记着偷我钱包。”
  他狠狠地点点头,倒一杯,自己也倒一杯,说敬我。我一口干掉,他有点儿费劲。我说没事,端走慢慢喝。我又倒满,想了想,是为了结束喝一杯,我知道了全部故事,只差个结局。但没关系,至少我能活着看到最后一页。那么,是不是该敬陈洁一杯呢?不必了,我先跟她把账算完,明天再敬她。
  还有一瓶半,再没喝酒的理由了,第二极限还没有来。我低下头,努力把几天的事情过一遍,从我们家葬礼后的咖啡馆聊天,到除夕她去找我,到初三我去找她,一直到昨天她讲了那么动情的话和美好的未来,我明白了一切。就是没明白,那些好听的话,那些她说她爱我,想跟我隐居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又是她习惯性的煽动谎言。
  我还没睡着,能亲历这次奇迹,酒吧一下子亮了起来。邻桌的人敲杯子庆祝。哦,来电了,本来就是不用蜡烛的。服务生把蜡烛收走,那个弹钢琴的女孩站在话筒前对大家的光临表示感谢,紧接着DJ开始用力打碟,地面随之摇晃起来。
  我笑了,声音更像是苦笑。酒吧就该是这样的,光影炫动,夜夜笙歌。我那操蛋的审美啊。我把带血的西服扔地上,拎走那瓶还没开的酒。
  **5
  前四辆车都不停,第五个司机才让我上车。我上车后说谢谢。他没应我,但很受用,估计可以好心情一晚上。跟后排比,前排更安全。后排司机会从镜子把你看个够,如果在他旁边,他就没那么好意思了。
  我提前下车,步行两条街。我真受不了丧家犬的日子了,在路口扶着路灯杆,我俯下身大口大口地吐,肠子都快吐清了,没走两步又吐起来,眼泪鼻涕一把流。
  我坐下来缓一缓,打开手里的酒瓶,喝一口进去,绕到后院从右边数了第三个。胸罩还挂在窗户顶部,没问题。我早上交代的,那时候状态真不错,还可以拿这些做暗号。我敲敲窗户,陈洁看到我,打开窗户拉我进去。有点儿晕,费了好大劲,几乎是摔到屋子里。我双手撑地才能站起来,她就在我面前仰头望我。我摸摸她的脸,真滑。我又苦笑了,对她点点头:“结束了。”
  她半张着觜,仿佛我的话有余音,她在听第二遍、第三遍,紧接着眼泪就淌了下来,闪着泪光,大片大片地往下掉,接着一下子抱住我,在我的耳边说:“谢谢你。”
  我有点儿麻木,解几个衬衫扣子。陈洁勾着我的脖子,踮起脚尖去够我的嘴。有点儿怪,我低头看一下,她穿着牛仔裤和高跟鞋。换平常,她连内裤都不肯穿。
  “你偷喝酒!”她眼睛瞪得溜圆。
  “酒壮怂人胆。”
  “你不许不带我的。”她捡起窗台的大半瓶,仰头喝一大口,但可能一小口都没咽下去。她含着酒皱着眉嘟囔几句,抓住我的头送进我嘴里。
  我从未这样吻过,先是酒流过舌尖,紧接着她舌头过来了,我们的双口似乎快被酒精融化,谁也无法咽下一口,始终是那么多的酒在我俩用嘴唇连接的封闭水槽里推来推去。就像是角力,后来她认输了,忍不住笑出来,把酒喷在我脖子上。
  “来,我帮你弄干净。”
  我的手被她牵引到胸前,隔着吊带揉过去,仿佛触动了紧急按钮,她呼吸忽然急促,乳房一阵阵地颤。她抱我更紧了,伸出舌头舔我脖颈的酒滴。我也难以呼吸,闭上眼睛解开她牛仔裤的顶扣,把拉链滑下,借助她扭动的腰将裤子慢慢退到大腿以下。我坐起身将两条裤腿穿过高跟鞋,扔到旁边的那张床上。此时她一下子拽开我的衬衫。我听见一颗绷开的纽扣打在玻璃上。她看着窗户,笑了。我用嘴堵住她合不拢的双唇,再次把她按回到床上。
  她双手下探解开我的腰带,随后又双手举过头顶,任我把她的吊带脱掉。她抿着嘴,含笑望我。红色蕾丝胸罩,隐约透出她淡粉色的乳晕。我手背贴着床单拂过她腰背,去解胸罩的扣子。也许是系得太紧,我怕夹到她皮肤。她拉出我的手,闭上眼睛,自己双手背过去。我撑起身看着她的脖子、锁骨、肚脐,很白,几乎没有一点儿瑕疵。乳房的三分之一从胸罩的上面露出,那是最迷人的地方。再有十秒钟,她就会完全展露在我面前。她挺下,双手在背后够到了肩带上的钩子。一个瞬间,两个乳房露出在我面前。我从前面用刀把胸罩挑开了。
  “是这把吗?”离她乳房五厘米的高度,我转着刀,让她认认整把刀。
  她在我身下说:“怎么会在你那儿?”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刀背在她乳晕上各画一个圈,只要她求救,我就扎进去。“我昨晚问你,真的是卢放杀的我哥吗?你说算是,你说卢放找人杀的欧阳桐。我听完就想,我先杀了卢放,再把杀我哥的那个人找出来,宰了。我就是没想到我会下不了手。”
  “我没听明白。”
  “我刚在夜市买的,跟你那把一样。我不明白,这种刀哈尔滨有的是,干吗跑到这儿来拿?你又害死一个人,范少卿死了。”
  她瞪着我,问:“卢放真的死了吗?”
  “死了。”
  “他没死,他在骗你,你也在骗我,他让你回来杀我。”
  “他死了,而且他也不会骗我,你知道为什么吗?知道吗?他在给我挖坑的时候讲的这些事。”
  “他讲的都是假的。”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你讲过几句真的?从一开始你就在耍我。从最早说起,是你先认识欧阳桐的,还是陈立人先认识欧阳桐的?”
  “我先认识你的。”
  “别再跟我耍这套,谁先认识的欧阳桐?”
  “我爸。”
  “所以你的故事好精彩,什么把欧阳桐从云南带回去,他是个变色龙,多会讨好你爸,还帮你爸盖房子,还要赶在你爸去世前结婚。你把我耍得很可怜。”
  “但房子是真的,是欧阳桐帮我爸盖的,不然那房子永远都是烂尾楼。”
  “你再这么说话,我捅死你!”
  “你认真的?”
  我把酒拿过来,喝一口,说:“我哥跟你爸走得很近,卢放做了他。然后你觉得我哥也有责任,你没法原谅他。于是你提出跟他结婚,起码这样你还有机会从他这儿杀了卢放,替你爸报仇。最重要的一点,你跟我哥没有爱情,没有性。你在利用他。”
  “我们相互利用,可以吗?他要我药厂的设备。”
  “可以,但你还有别的野心,你不单想杀了卢放,还要把他的盘子全接过来。你有这个本事,从电影院那天我就知道,只要你想玩,你可以让很多男人连你指头都碰不着的情况下,惦记着你,替你卖命。现在卢放也死了,就只剩我一个绊脚石了,把我杀了,踩着我尸体过去,你就一马平川了。”我找支烟点上,安静几秒,问,“到你计划的这一步了,杀我吗?”
  她依然袒露上身,平躺在床上,侧过头让脸上的眼泪淌下去,哭腔说:“那只是计划,但我不想了,我也不要什么野心了。”
  “直接回答,有没有想过要杀我?”
  她躺着点点头:“可是,那是很早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卢放说了吗?他几次让我杀你,但我没动手。”
  “那是你要我先杀了卢放!”
  “你真的杀了他?”
  我给她看看我双手食指的血印,把十字绣扔给她。“你坐起来,翅膀上没了绿线,这只凤凰飞不起来了。”
  “谢谢你,我替我爸爸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跟卢放说了,我不是替你去杀他,我是替我爸、我哥找回来。我还是欠你一条命。我问你,从头到尾,你爱过欧阳桐吗?”
  “我先遇到的你,可能还会爱别人,但不会爱上和你一样的人。”
  “别他妈跟我编那种花季少女爱交警的故事!我够了!我真能整死你,你信不信?我问你,你爱过他没有,哪怕那么一刻,你爱过他没有?”
  她闭上眼睛,摇摇头。
  “除夕那天你找我,到底是为什么?”
  “欧阳楠,你发誓不问的。”
  “现在想想,我犯了个低级错误。那天你刚来的时候穿的运动裤,我晚上回来时,你穿的是裙子。对的,皮裙,黑丝袜,我当时对你的背影那么着迷。你中间出去过,你回来把刀放在阁楼栽赃我,但上去你才知道,我要这么动手,去炸掉他。你那天还要干吗?你想勾引我跟你发生关系,第二天他们发现了尸体,肯定要怀疑,我自然要跑。这时候你可以像情人一样帮助我,指引我,一样的结果,我还是来到云南杀卢放。当然,你不会跟我来,我会被那个叫李凯的杀掉。你真的太聪明了,聪明得危险。”
  “我打算跟你发生关系,主要是想有机会拿到钥匙,把刀带走。我讲完了,我再说一遍,欧阳楠!你说过不问的,你发誓了的!”
  “我是不想问,但我真不知道说什么了。我不恨你,陈洁,你只是要给你爸报仇,你很坚强,也够心狠手辣,但不怪你。但是,我也要给我哥报仇。”
  “你不能对我这么凶。”
  “行了,好不好?我跟你说,是这样的,早几天在那个娶亲的村口,你讲文恒那个案子是他老婆干的时候,我已经很难过了。我那天很难受,你第一反应想出了杀夫的动机,但却忍住没讲,直到第二天才急着说出来攻击我,我知道,我哥的死十有八九跟你有关系。”
  “你在测我?其实那个案子你是办成了的,对不对?是他老婆下的毒吗?”
  “不是有意测你,话赶话赶上的。我也不想就此判断你是谋杀犯,我当时甚至想去台球厅杀两个小孩儿来发泄一下,来证明我也不是什么好鸟。那天回去我都不敢碰你。你睡着了,你那么吸引我,我不敢碰你。这好几天我一直想证明你不是,你没杀我哥,我们把事儿办完就走,找个没人的地方过余生。但今天全完了,不可能了。”
  “可我还是你的。”
  “去跟我哥解释。起来,把衣服穿上。”
  “你真的要杀我?”
  我点点头:“把衣服穿上,能死得体面点儿。”
  “你别杀我了。我们走吧。”
  “穿上衣服。”
  她慢慢起身,那件吊带不见了,可能扔在地上了。只找到一条短裤,她跪在床上转圈找。把别的衣服全撇得远远的,只找那件吊带。她跪着转了两圈,面对我时哇的一声哭了:“找不到了,怎么办呢?我再也找不到了。”
  我向前几寸,刀尖冲着她喉咙,一刀下去,她会泄得比卢放还快。凝视了几十秒,我下不了手,把刀转了一圈,刀把给她,说:“你来吧,杀了我。杀不了你,我没脸活着。杀了我,你好好活着。你很好,非常好,没必要再拿性当武器。”
  说着说着我哭起来,真他妈没出息。我举起酒瓶,淋些酒到眼睛里,疼得我大喊几声,仰头把酒全部喝光。被下枪扒皮之后,我又一次的酒醉,又一次的失忆断片儿。我对那天的记忆到此为止,我对生命的记忆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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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很多故人要拜访。很奇怪,我才二十多岁,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死我前面?而且他们离得都很远,三天三夜我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跑。后来我不干了,我说我要去看我妈。他们指着大海上方的那道彩虹说:“你家住在彩虹的第五层。”
  往那边去的云彩不多,没云的时候我就坐着等另一片飘过来。我又用了三天三夜,换了上百片云才爬上彩虹。我妈见到我的时候哭了,她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想你们了,特别特别想你们,我一个人在下面孤苦伶仃,我撑不下去了。不需要听我讲太多,我妈就理解了我的苦,抱着我头,让我使劲哭。
  哭过之后我问,他们呢?我妈往远处一指,王总和我亲生父亲正一团和气地下棋呢。我想问丹丹呢,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她一定是和欧阳桐在一起。我说,他们还好吗,相爱吗,有我和丹丹那时候好吗?我妈没说话,趴在彩虹上看下面,说,她怎么也来了?我顺着我妈的手势看过去,我又一次哭了,这一次更伤心而泣,对着下面大喊:“陈洁,不是说好我一个人上来,你在下面好好活着吗?”
  然后我醒了。
  宿醉的感觉很差,刚睡醒就头痛。我看着壁钟,十二点零五,我盯着看,脑子空空的,房间就我一个人。我还活着,陈洁不在,至少没死在我身旁。有那几秒我希望她会拎着汉堡、薯条回来,我们各靠一张床,开心地吃东西,比谁把床吃得更脏。昨天的事情我们略过不谈,两人心知肚明的小罪恶。她杀了我哥,我想上我哥的老婆。有什么呢?人生就是等待彩虹分房子的过程,最终我们都会不计前嫌、五颜六色地住在一起。
  也许她不会来了,我看下时间,还是十二点零五,表是坏的,坏在正午最燥热的时刻。也许是午夜呢?就快高潮的女人一脚把钟踹到地上,指针将她最美妙的一刻定格。我光着脚从房间到洗手间走了几圈,有个声音在耳边晃。我捂住耳朵不想听,但那声音执拗地穿过手背、耳膜,进到我心里—她走了。
  那就整理一下房间,思考一下我该怎么办。我还不急着上天,挨家串门太累了。那么去哪儿呢?我胃有点儿难受,酒味儿一阵阵地从嘴里冒出来。好吧,先去吃点儿东西。
  我从楼梯下去,到大厅问服务员一零五房续一天房费。电脑显示是陈洁,服务生疑虑地看看我。我掏出范少卿的身份证给她:“登记我的吧。”
  外面阳光好足,我仰头看看,现在才正月,隆冬时节,至于这么大太阳吗,昆明?胃烧得厉害,估计是没食物,酒精光刺激胃呢。整条街没看见饭店,我过马路再去看看,可走到十字路口的中央,我就挺不住了。我单膝跪地在斑马线上吐了起来。绿灯变红灯,一辆辆车按着喇叭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我的胃依然不争气,吐不动的时候,我就捶着路面,看口水挂在嘴角向下坠。支撑到腿发软,我干脆双膝跪在十字路口,这时眼泪哗的一下就涌了出来。我听见自己用断断续续的气声说:“你一走,我就想你了。”
  那就不吃了,我站起来往回走。路过小卖店,我买了牛奶和面包。“我!从!来!就!不!吃!面!包!”谁说的?那只是个说法,没有“从来”这种事。比如我昨晚说的话,我现在就后悔了,我后悔我怎么那么矫情、较真儿,欧阳楠,你不是也要杀了欧阳桐吗,干吗就不许人家陈洁干呢?我咬面包喝牛奶想陈洁。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这么好的女孩不会有了。
  我不知道是几点,弄不清是哪天,忘记时间和日子也挺美的。吃完东西我又小睡一会儿,也可能是大睡,再睁眼时天黑了。我打开电视整理房间,陈洁把好多东西都留下来了,车开走了,刀拿走了,剩下的好像都在。翻到内衣时我手又抖得厉害,最后浑身都抖。连抽三支烟好点儿了。我把她内衣收起来,这个我要保存一辈子。桌上还有六颗子弹,我想想,好像我藏她车里时送她的。整理她床的时候我乐了,她把钱留给我了,三百万还是五百万?我没概念。不管怎么说,我知道下半辈子要干吗了,去寻找失主。没准儿失主必有重谢,把她自己赏给我呢。
  我用陈洁的笔记本上网订票,打开网站我就想,要飞到哪里呢?哈尔滨吗,她可能回去吗?关掉艺龙我继续偷菜种菜开邮件,那封king什么的乱码邮件始终困扰着我。我对着那页奇怪的字符想,它到底说的什么呢?如果是广告,为什么还发附件我给呢?我看眼发件日期,我知道是谁了。
  数字还没变成乱码,我在第三行找到一串数,查了查,十一位,是手机号,拨打过去。我说,您好,金先生,我是欧阳楠,我们以前通过电话。他还记得我,他说欧阳这姓太少见了,不会忘。我问他邮件的事情,附件里面是什么。经我再三提醒,他想起来了,他说是个遗物清单,邮寄的同时就把这个备份的发给我。
  “你才看到吗?”他显然很惊讶。
  我有点儿失望,其实打电话之前我也没觉得能是什么东西。我说最近很忙,没时间上网。
  “我也不在长白山了,我搬到长春来了,这个号码还得用,漫游就漫游吧,真麻烦。”
  跟我说这个干吗?我逐渐回忆起对他的印象,我要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最后就给我送来三盒骨灰。我本该见他们最后一面的。我想挂电话了,这种人本该打过交道就各走一边,还有第二次联系,就是我过于敏感才造成的奇迹。
  “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职业呢?”他还跟我套近乎,又要有什么业务跟我推销呢?
  我要速战速决:“旅行,我在旅行。”
  “旅行?那你不上班?”
  “你知道那次事故的赔偿,够我用的了。”
  “你命真好。”
  我命好?我真想把手伸进电话里,抽他两巴掌,问,换你全家死你试试!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坦白。”他说,“你能来长春吗?”
  “我不在哈尔滨,在昆明,过去有点儿远。有事就说吧。”
  “我怕有电话监听。会有人偷听吗?”
  我笑了:“怎么会?”
  “还记得那回你要我运尸体,我说不能给你吗?”
  “嗯,我说,出多少钱都弄回来,你告诉我已经烧了。”
  “那时候没烧,但警察不让我告诉你,让我烧了再给你。”
  “哪儿的警察?”
  “哪儿的?你问,哈尔滨的还是延吉的?就是我们当地的警察。”
  “你现在在长春?”
  “对呀。”
  “把你长春的号码发我邮箱里,我明天中午联系你。”
  昆明机场不远,就在市区里面,最早一班到长春的飞机是早上六点多的。我还有时间把东西清理好。凌晨两点多整理完毕却不敢睡觉了。我怕错过班机。打开电视转了一圈台,全是电视广告,手表,钻戒,塑形内衣,来来回回播了四五遍。每过一遍,我就假想一次这些商品戴陈洁身上怎么样。假如陈洁还在,不管好用不好用,我都给她买回来,哄她高兴。是啊,这十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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