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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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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赖耶识深深处,亦镌刻着这些人的名姓。
那一小簇微弱的风卷上南广和的指尖,芥子般大小的光芒微闪,像是随时都会湮灭。南广和以手心护住它,将其藏入眼中。金子般灿然流转的眸子中,多了一粒极细小的微芒。
“父皇,吾带你回去。”南广和轻声道。
随后他灭了火烛,悄无声息地离开地穴,独自沿着记忆中的轨迹去了昔日韶华宫。地面上沿途荒草萋萋,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偶尔间或一两声夜鸟惊啼,虫鸣声锵锵。
南广和轻车熟路地走到宫室西南角处,寻到那三重门外,远远望去那宫殿巍峨飞檐仍在,檐角瑞兽挺胸凸肚地立在夜色中,檐下铁片叮咚。只是宫门口再不曾有层层白纱撩动,也无那清秀小脸的小三儿手执竹笤帚清扫一地落花。
便连宫门外大片的神树娑婆沙华林,也凋敝的不成样子。
南广和以手抚摸一截乌黑枯枝,苦笑了一声。娑婆沙华是上界他筑巢而居的神树,不会死,也不会枯。九年前他肉身自刎于长生殿前,娑婆沙华树中所储神界灵气尽皆逐他神魂而去。可即便如此,这些树也不至于黑黢黢的,表皮都叫人用刀刮了,只余下不再分泌汁液的树干光秃秃地裸/露于空气中。
“叶慕辰,呵!”他苦笑着叹息一声。
随后一转头,就见到了那个冤家。
夜色下的韶华宫外,娑婆沙华林中,离他一丈远的一株高树上立着一个人,白发黑袍,夜风中衣衫猎猎。
南广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于是也立定了,定定地看着那人。
叶慕辰似有所觉,转过脸来,见一个白衣人立在娑婆树下,手抚枝干,面朝向他不言不语。叶慕辰心中一动,急忙跳下树来。
及至两人即将照面时,南广和突又想起晌午时分两人才在那座名叫青池的城闹过一场小别扭,叶慕辰这厮蒙骗他,明明手中没接到过凤玺诏令,却骗他说有。
南广和一扭头,转身就想走。
叶慕辰急忙扯住他袖子,干巴巴道:“你气性儿还没消啊?”
南广和越发的气,拽了拽袖子,唔,扯不动。于是他转头瞪着那人。“孤只是来旧时宫中走走,并不想见你。”
“可我想见你。”叶慕辰涩声道,手里头拽着那半幅袖子,声音低沉。“韶华,这些年每次睡不着的时候,我都会来此处。什么也不做,就是站在枝头上,远远望着你当年所在的那处寝殿,我心里头就觉得踏实,就觉得安然。”
南广和垂下长长的羽睫,默然不语。
叶慕辰便趁机试探性地双手环抱他,口中越发地发苦。“韶华,殿下,臣当真思慕您至深。今儿个下午在酒楼中,臣并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这事儿与一人有关。臣怕你心下不信,或是认为臣嫉恨那人,所以才撒了个谎。如今臣已经后悔极了!”
“与一人有关,谁?”南广和转头瞥了他一眼。
“崖涘!”叶慕辰咬牙切齿。夜色中一张脸狰狞犹若罗刹,在提起这个名字时恨不得化身夜叉,将那人撕裂了吞入腹中。
南广和起先一愣,随后又想起叶慕辰口中的崖涘乃是前朝国师,并不是上界那位帝尊。他便蹙眉道:“此人分明于九嶷山中闭关,九年前足不出户,你怎会疑到他身上?”
“臣就知道你必定如此说!”叶慕辰表情越发狰狞,满心以为是殿下在袒护那厮,越发恨恨地道:“臣敢这样说,自然是有证据。只是殿下你一直护着他,让臣如何开口?”
南广和一噎。
叶慕辰忙趁胜追击,苦巴巴地皱起一张老脸,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道:“殿下,臣手头当真有证据,只要你气消了,臣随时可以向您坦白!臣,臣发誓!”
他说着又举起右手。
南广和打掉那只手,没好气道:“你有何证据,竟然这样信誓旦旦地疑到他头上?还有,”他拧身怒视叶慕辰,尾音上扬,斥道:“你这厮又从何处得来的歪理?孤怎地就护着他了?!”
……孤分明,护的人是你!
叶慕辰却不管这些了,眼见着心上人并没有抵抗自己的拥抱,心下一动,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凑到广和耳边可怜兮兮地道:“殿下,你就可怜可怜臣……咱们和好吧?”

第102章 共谋1

南广和怔怔地望着贴在他身上死活不动了的叶慕辰; 叹了口气。“小叶将军,孤并没有生你的气。”
“嗯嗯,你怎样说都好。”叶慕辰随口跑出了真心话; 立刻补救道:“臣的意思是; 不管先前在酒楼中殿下你为何要走; 总之都是臣的错,殿下你先不要生气了。”
“孤并没有生气!”
这下; 南广和却真的有些气急了,忍不住拔高了声调道:“孤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静一静。”
“是是是; 静静。”叶慕辰立刻附和。“殿下想静静。”随即又挑眉沉思。“静静是谁?”
南广和气的掉头就走。
叶慕辰这次却哈哈大笑着追上去; 一路死皮赖脸拖着人的手,软话说了足足有一马车,这才好不容易将人拽往回寝宫的路上。“殿下许久不回此处; 且看看; 臣哪里都没有动过。”
南广和脚步微顿。“父皇的长生殿……”
叶慕辰也沉默,片刻后; 强笑道:“只有那一处。臣锁了那处; 如今已经荒废了。殿下若想去看; 明日一早臣带你去走走。”
“不必了。”南广和怅然。
他想和叶慕辰说,方才他一个人走了大半夜,已经沿着大隋皇宫的地下版图走了足足八遍; 每一次都会经过长生殿。
可是他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逝者已矣; 往事不可追。
“叶慕辰,”南广和牵在叶慕辰手心中的手动了动; 声音微苦。“当年父皇与你究竟约定了什么,还有哪些是你不曾告诉过孤的?”
叶慕辰深深地凝视他的眼眸深处; 隔着一层缭绕法术瞧进那双连轮廓都模糊掩盖了的眼睛,如同深一脚浅一脚走进了不可知的深湖。
“殿下,当年除了逼婚一事是臣自个儿的主意外,其余都是先帝决定的。”
叶慕辰顿了顿,觉得这样听起来似乎有将一切过往都推给先帝的嫌疑,因此又接着道:“大体上殿下您都已经知晓了,先帝只是将手中兵力都暗中转交给臣,同时密令臣召集大隋朝所有的修仙世家以及这些世家的姻亲们,逐个地问过去,看是否有修仙者愿意来军中教导将士们练气入体。”
南广和微有触动,深深回望他,问道:“下界修仙者们眼高于顶,视凡人如同蝼蚁,当年小叶你是如何说动的他们?”
“待之以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喻之以义,最后再诱之以利,实在不行的,便连绑架杀人等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叶慕辰淡淡地道。“修仙者们也不是各个都清心寡欲,他们在下界红尘中也有家,也有老父幼子……”
“别说了!”南广和觉得心中越发难受,忍不住打断他。
叶慕辰却沉声接下去道:“殿下,臣并不是什么好人,手上有无数条人命,再脏再不堪的手段,臣也会。”
“孤让你别说了。”南广和转头不看他,沉默了下来。
叶慕辰也沉默。
两人的手仍牵在一处,夜风轻轻吹动荒草蔓丛,耳边啾啾虫鸣此起彼伏。南广和听见叶慕辰的呼吸声,眼中见到那人白发,忍不住轻声道:“小叶将军,孤并不是怪你。”
“不妨事。”叶慕辰声音低沉有力,口吻极淡,认真地道:“殿下,即便你怪臣,臣亦会如此做。大隋当年偏居一隅,于下界四海八荒的辽阔而言不过是个苟且偷生的小国度,举国上下满打满算能够上阵拼杀的年轻将士不过三十万,其中精兵仅有十万。这十万子弟中,能够与练气期的修仙者们对敌者,不足三千。”
他手下力道加重,声音亦重了一些。“殿下,臣就像一名手持生锈铁斧欲与猛兽生搏的穷汉,既无足够的精兵猛将,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可臣必须护住你,虽然最终仍然没能护住……”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底沉沉。“当年先帝曾单独召见臣,给了臣一次选择的机会。先帝问臣,是选择与殿下您私逃,从此天涯海角亡命于各地,还是担下这则不可能完成的军令,替大隋朝向仙阁宣战。”
他定定地望着南广和,沉声道:“臣选择了后者。殿下,这才是当年为何先帝诏前北川侯入京的原因。因为臣选择了不择手段训练大隋子弟精兵与仙阁孤军奋战,再无力守护于您的身侧,所以当年先帝决定让另一人带你走。”
南广和默默地望着他,片刻后掉开脸,口中极轻地应了一声。“唔。”
“可是臣嫉妒!”叶慕辰道。“苏晟来带你走时,臣亦私自备下了一百八十抬聘礼。那时臣以为,先帝或许只是试探臣,或许不是,但无论如何,臣只要战后侥幸不死,先帝总还是会同意你我婚事。三十六家中,我叶家才是位列第一的诸侯。”
“唔。”
“可是先帝那时身体太弱,等不了了。先帝命苏晟‘娶’你,带你回北川,臣只能眼睁睁瞧着,什么都不能做!”
“唔。”
“可是后来苏晟死了,”叶慕辰顿了顿,随后笑了一声。“那时候臣心里头居然很庆幸。庆幸于即便是权宜之计,殿下你也不必离开西京了。现在想,倘若那一年殿下你若当真走了,也许病死的那个人,便是臣了。”
叶慕辰抬起两人相握的手,凑到唇边轻吻。“臣为你害了相思病,病的很重。”
“唔,孤知道。”南广和垂眸。
“然而苏家倒下了,北地却也就此乱了。臣后来忙于朝政,手头抓捕的修仙者数量也越来越多。”叶慕辰继续慢慢地说道。“再后来,昭阳十一年二月末,仙阁再次派使者来西京,无论如何都要带走殿下你。臣那时不知如何做才能留下你,”叶慕辰声音越发沉郁,夹杂着刻骨的恨意。
“那时先帝早已将皇陵中秘宝取出,奉给仙阁那帮人。就连所谓国师山中的修仙秘籍,”他停顿了片刻,语气有些变扭道:“据说也都给了仙阁。”
“唔,织梦术。”南广和淡淡地解释与他听。“九嶷山中有一种织梦术,可回溯时光,是下界修仙者们趋之若鹜的仙术。”
“嗯,那织梦术。”叶慕辰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可那都是昭阳六年时的事。待到昭阳十一年,大隋朝再无宝物可献,崖涘那厮一直沉默,臣几次三番求见先帝,先帝都默然不语。”
“父皇那时……”南广和声音略有些抖,低低地问道,“他那时的身体怎样,可还能下榻走动?”
叶慕辰摇头。“自昭阳六年贵妃娘娘去了后,先帝亲自送柩入陵,此后便一病不起。臣于那些年中无数次求见,都只能隔着一道帘子隐约瞧见先帝躺在病榻上。最后一次是昭阳十一年三月三的早上,臣强行闯入先帝寝宫,才见到了一次先帝真容。他那时,”叶慕辰斟酌了一下字词,小心地瞥着南广和脸色,道:“先帝那时气息已经非常弱了,几乎处于弥留。”
南广和心下一痛,手绞着叶慕辰的手,脸上露出悲色,声音也带泣音。“他……他曾开口与你说话?”
叶慕辰也知道于殿下而言,这便是婉转在问先帝的遗言了。因此他亦慎重地摇了摇头,搂过那对颤抖的不成样子的肩,轻声安慰道:“先帝那时已经不甚清醒,一个字都不曾说。即便不是那夜叛兵入宫,先帝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南广和扑在他肩头,整个人抖的厉害,颤声道:“都是孤害了他,都是孤……”
“不,这与你没有关系,殿下。”叶慕辰温声安慰道,不断轻拍怀中人瘦弱的背脊,仿佛在触碰一座没有体温也没有心跳的白玉雕像般。
他的殿下,此刻扑在他怀中,两人贴的如此近。可是他的殿下,却再也没有了心跳。无论寒暑温凉,他的殿下都不会再有体温。
叶慕辰的眼圈渐渐红了。
可是南广和想的却是,若不是昭阳六年父皇假借锁宫之名在皇陵中替他唤醒凤魂,或许还能平安再多活些年头,或许便能……不致遭遇昭阳十一年三月三那夜的辱杀。
还有养育了他十一年之久的母妃,亦不必服/毒/自/尽,或许于今时今日,仍在阳光下温柔地笑着,额前点着一支紫色娑婆沙华。
他的父与母,他的韶华时光,都毁于昭阳十一年的三月三。
他于一夜间长大。
两人静静地抱着,难得的什么也没做,什么话也没说。
就这样安静地相互依偎着,头颈交叠。
发丝交缠。
十指交握。
晨曦的光渐渐自东方洒下来,天空中一声声叽啾鸟鸣,风中传来翅膀扑动的声音。
南广和离开叶慕辰的肩头,轻声地道:“叶慕辰,你从此后,可不可以都不要再骗我。”
“好。”叶慕辰这次沉沉地应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晨光微亮,于大片大片流云下,两人沿着朱红色宫墙牵着手一道儿慢慢地走着。时不时传来轻声交谈。
“叶慕辰,你说能证明崖涘于几年前便出没在下界凡人属国之中,究竟有什么证据?”
“他每次出现时,都一身白衣,手执白玉柄麈尾。”
“除了这些呢?”
“还有那所谓凤玺诏令,虽然臣并没有亲手接到,但是原大隋朝的其他三十五家侯爷都接到了。臣命人逐一地上门去寻,除了此次在九嶷山撞破的七八位,剩下的,都将诏令交给了臣。其中有十四家,甚至都不及臣派去的将士们赶到,便提前一步命家将将诏令送入西京臣的案头上。”
叶慕辰停下脚步,站在晨光下面对南广和,窘迫的就像一个真正的罪人。
“殿下,他们都弃了您,不愿应诺,反倒将诏令交给了臣。你……会不会怪臣?”

第103章 共谋2

叶慕辰的表情实在太过局促。甚至有些忸怩。
南广和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一下这人头顶; 叹息了一声。“傻子,世人皆晓得良禽择木而栖。大隋亡国已有九年,人心如此; 小叶将军你又何必替他们内疚。”
“臣不是替他们内疚; ”叶慕辰抓住那只手; 轻轻地道:“臣只是觉得难过。”
“亦不必为了孤感到难过。”南广和语声轻柔。“他们自有他们的考量,便如同你先前所言; 他们在尘世中亦有他们的子民与父母幼弟。”
南广和叹息了一声,想起旧事,怔怔然地笑了一笑。“现在想起来; 便连父皇当年命诸侯府所有袭爵子弟都不得娶妻生子亦是强人所难。孤前世命途已定; 即便再多的人为了孤去牺牲,亦于事无补。”
“不是这样的,”叶慕辰定定地看着他; 反驳道。“君臣有尊卑上下; 他们拿了大隋朝的俸禄,享受了三百年尊荣; 富甲一方; 原本便该奉君命至死。他们背弃旧主; 妄图投奔于臣麾下,臣却不屑于起用这样的人家。因此恢复那三十五家侯爵的旨意,臣一直压着没发。”
“唔; 孤都明白的。”南广和再次叹息。“叶慕辰; 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叶慕辰睁着一双眼底泛红的眼; 沉声道:“臣不苦。臣只是替殿下觉得不值。”
“没什么值不值的。”南广和语气却甚为淡淡,随即话锋一转。“这九年来孤都在九嶷山中; 每日都会循例前去看望崖涘,从未见他走开过。所以叶慕辰……你当真确定手下那些人所见所闻都是真的?”
叶慕辰心下又开始泛酸。他忍不住抓紧这人的手,温热气息喷到他面上,郑重道:“不光是臣手下那些夜字兵,便连臣,亦亲眼见到过一次。”
“于何处?”南广和迫问。
“最近的一次,是在北俱芦洲的咸海。”叶慕辰拧起两道飞扬剑眉,语气有些奇特。“臣上月接到线报,说那厮出现在北俱芦洲,那次叶十一与夜字七人尽数赶往咸海时,臣亦亲自去了一趟。”
然后在那次,他不仅亲眼瞧见了一身白衣手执白玉柄麈尾的崖涘,更见到那厮最后走入了一个灰蒙蒙的城镇。
那镇子甚为古怪,人走进去,仰头既看不见天空,脚下亦踩不到实在的地面。只觉得浑身沾染的都是水汽,蒙蒙的,连发丝都被打湿了。叶慕辰深一脚浅一脚地尾随在崖涘身后,却见那人信步走入镇尾处一所小楼,漠然回首,向来瞧不清面目的脸上竟似有一抹嘲笑。显然早就察觉到叶慕辰跟在身后。
那眼神,刺的叶慕辰当时险些跳起来。
但崖涘却推开门,径自进去了。
叶慕辰拔刀出鞘,逼近那座小楼。入眼却是灰扑扑的一座楼阁,门前灰白色雾气尤其的重,廊下隐约有叮当的铁皮敲击声,一声接一声,孤零零的。
没来由的,叶慕辰竟然心下有一丝发怵。
仿若推开那扇门,便一脚踏入了一座深不可测的血渊,耳畔会有鬼哭,身侧会有无数号啕鬼影呼啸而来。
叶慕辰一生杀人无数,就连修仙者他也杀。世人当面恭恭敬敬尊称他一声大元帝君陛下,背后却骂他“罗刹”。恨他的人远比欢喜他的人多。这些他从来都不在乎。
可是一双斩杀过无数生灵的手,却不敢推开那一扇吱呀作响的破败木门。
“……臣在咸海边,亲眼见崖涘走入一座小楼。”叶慕辰缓慢地回忆着,一丝一毫都不放过,细细地在晨光下说与南广和听。“那楼极其古怪,瞧着说不出的熟悉,可臣自问从不曾在下界见过此处。不瞒殿下你说,臣于下界统率凡人三百余属国,称帝九年,八荒内何处不曾去过,只不曾见过如此古怪的地方。”
南广和悚然一惊,心下已有大半信了。
倘若叶慕辰能踏入北俱芦洲咸海边的鬼楼,并在那处亲眼瞧见了崖涘,那便十有八/九是崖涘了!——只是那人是如何从他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
难不成,即便只是一具投放在下界的身外身,那具化身如今也具备了上界那位无情道帝尊的神力,可以幻化出无数个分/身,命其中一个分/身留在明月小楼与中阴界鬼楼的交界处,另外再派出一个分/身前往那三十五家颁发假凤玺诏令?
怪不得苏文羡初次上山时,甫一见他,便咬定是九嶷山中国师大人派发的诏令,密谋与大隋“韶华长公主”一道复国,要推翻了大元新朝。
南广和沉吟数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叶慕辰,你可确定,那三十五家所接到的诏令都来自崖涘?”
不料叶慕辰却摇了摇头。“也有些不是。”
他牵了南广和的手,走了这一路,眼见着便走到了寝宫处,便驻足望着这人笑,不再继续先前的话题。“殿下,辰光还早,不如再歇息一会儿?”
南广和无奈乜了他一眼,有些臊的慌,忙找话打断他。“这不是,小叶你不上朝的吗?”
叶慕辰摇头大笑道:“殿下,那是前朝旧俗。如今臣掌管如此多的属国,哪有空每天坐在这朝堂上看他们耍心机斗得你死我活。”他说着大手一挥,慨然道:“臣如今却依然是个武将,常年征战,便是坐在金殿上也是多委于萧慎那老儿,文事他说了算,武将都归于臣麾下。”
这德行!这脾气!
南广和越发没好气道:“你先前拐孤来西京的时候,话可不是如此说的。”
他那日如何说来着?
在九嶷山中,叶慕辰大马金刀地坐在花厅内,捧着一盏热气袅袅的茶水,冷笑着道,金殿不可一日无君,朕为你逗留三日,已是给足了你面子。便三日,一刻不得拖延!三日后你与朕一道回西京!
南广和以手点在哈哈大笑的叶慕辰眉头,带笑啐了一口。“却原来小叶将军你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呸!”
“可是臣对着殿下,却只会说掏心窝子的话。”叶慕辰丝毫不以为耻,反倒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低头啾地一下,啄在他发尾。
叶慕辰极爱手中这一头如瀑青丝,几次恋恋地以手盘旋其间,恨不能一根根吻遍。直到见发尾仍束着他亲手绑上的那条赤金色发带,又忍不住痴痴笑了一回,叫南广和踢了一脚。布履踢在玄色长衣下摆,轻飘飘半点足印都无。
反倒叫叶慕辰捉住了鞋,凑过去亲他。
温热的气息扑在南广和面颊,映的他耳后微红。长长的睫毛在晨曦下轻颤,仿若鸟儿翅膀上最敏感的那一排羽毛,轻轻挠一下,便瘫作了一池春水。
又笑闹了一会儿,南广和坚决拒绝了入殿“歇息一会儿”的邀请,叶慕辰只得叹息着作罢。最后依了南广和,两人又一同去御书房翻看搜罗来的那些假凤玺诏令。
临走前南广和回头看了一眼,属于大元朝新帝叶慕辰的寝宫,赫然挂着龙章凤姿的三个字——思韶宫!
南广和默默地随那人走到御书房外时,才轻声地说了一句。“广和。”
叶慕辰茫然望他。
于是南广和又语气轻柔地重复了一遍。“孤在上一世的名是广和。”
叶慕辰怔然,随后转念一想却又释然。在殿下口中的上一世,便是大隋昭阳年间,殿下尚是大隋朝男扮女装的假公主,他还是大隋开国三十六诸侯之首的叶侯府之子。彼时君臣身份有别,两人接触极少,以那时叶慕辰的身份只能得知殿下封号为“韶华”,却从不知道殿下的名,更不知晓他的殿下是否有字。
如今,大隋朝覆灭,殿下死后涅槃为凤凰儿,也许不久的将来还会翀举飞升上界。
他与他之间,总是隔的这样远,总是夹杂着迢递两岸深重的爱恨生死。
在好不容易寻回复生后的殿下后,他很快又得面临仙凡之别。
可是叶慕辰却依然笑了,笑得很温柔,眸底隐隐有欢喜流淌出来,浸染了苍老面容与三千华发。他以额抵在南广和额间,温柔应道:“好,我的广和殿下。”
南广和亦声音轻颤,应了他一声。“唔,我在这里。”
两人心下都觉得极苦,却又极欢喜。这欢喜掺杂着苦涩,苦涩中却又有甜津津的一丝儿欢喜在溯洄。
五味杂陈。
通往御书房的碎石子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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