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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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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东方楚一瞬间有些慌,以手捉袖,顿足道:“某不会这些打打杀杀的,只有家传的一些秘术,可召唤界碑石。”
“难不成你打算搬起石头砸死这些人?!”苏文羡压根就没打算指望他,只背靠着鸿鹄,手中提着一把不甚趁手的□□,皱眉道:“你手下那些人呢?你不是有钱吗,你拿钱买来的那些江湖高手和散修呢?”
“都跑了。”东方楚颓然地抹了把脸,又在俊脸上抹出了两道灰黑印子。“这些人哪是真正修仙者的对手,跑的跑,死的死,前儿夜里趁着东城门破的时候又走了四五个!”
“呸,就知道你这头纹鸟指望不上!”鸿鹄没好气地又朝他靠拢了些。三人背靠背,团团转着打圈,六只眼睛警惕地打量逼过来的敌人。
“鸿鹄,你手上兵器还有剩的吗?”苏文羡一边绷紧后腿脚尖,一边低声道:“本少爷惯用的是贴身肉搏,待会你掩护我。”
“掩护你去送死啊?!”鸿鹄大咧咧叫破了他的算计,愤怒地又射出一箭。手挽长弓,反手从背后箭袋又抽出一把,全数搭在弓弦上,再次没好气道:“就你们这些小字辈的,平素都在家中娇养大,从来不知沙场上刀枪无眼。你好好一个人冲出去,待会回来就是一个血葫芦!”
鸿鹄缓了口气,叹息一声。“虽然我们几家从来不甚来往,但是好歹我家有几位姑奶奶是你们苏家嫁过来的。昔日这三十六家,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想到眼下居然只剩下我们七人为帝君卖命了!”
“啐!他叶慕辰算哪门子帝君!”东方楚酸酸地道。“他不过是命好,咱们拼的气力都快用尽了,他还有心思在城头上搂着那位国师大人卿卿我我!”
“你眼睛里怎么老是这茬事儿!”苏文羡气的鼻子都快歪了。“你能不能争口气!抛掉你在画舫上为如花、似玉那俩小倌儿争风吃醋的劲头,好好地瞧一瞧,这些人里头哪个是你能打的过的!待会儿你就从那头冲出去,找鹤王爷!”
“鹤王爷都病的快不行了,找他作甚!”这次却是鸿鹄不屑地打断他。
苏文羡一而再、再而三地叫这位糙王爷打断算盘珠子,实在气的不行,大声咆哮道:“鹤王爷手头上有我苏家的三百金丹修士!”
“怎会在他手上?!”
鸿鹄族首领与纹鸟东方楚皆大惊,异口同声地望着他。
苏文羡气呼呼道:“正是因为他病的快死了,却又是我等七人的首领,我才叫守护秘地的金丹修士们都在赶赴西京城后尽数去找他。”
“……可是这逻辑不通啊!”鸿鹄又射出一把箭,于百忙中回头道:“他病了,快死了,和你把宝都押在他身上有何干系?”
“小爷我倒是想把人都送入宫中给那头朱雀,可是到处都找不到他人啊!”苏文羡气急败坏,后腿绷直在空中翻滚踢开一大片剑尖,踩在半空中扭身道:“这一个月来咱们第一次见到这头朱雀,却只顾着亲小情人,啊——”
他冲出去的太快,与鸿鹄族首领又是首次合作,一时不慎竟然叫人劈中了肩膀。厚刀砍入骨肉,吱嘎作响。
他扭头一拳头将偷袭那人连头带颈捶入肩头以下,将那人生生砸成了一个无头人。这才大喘了口气,手按住肩头伤处,狠命一拔,拎着那把带血的厚刀愤怒道:“大隋朝已经亡了,吾等到底是在为谁而战?!是为他?”他手一指城头上刚抱着南广和翩然落地的叶慕辰,又吼道:“还是为了那个已经死去的长公主殿下?!”
第121章 南天门3
“为吾等自由而战!”
叶慕辰抱着南广和; 翩然落入战团,落地一瞬间手中黑色陌刀平行往外推,无声无息的空气波推开一大片人群; 仙阁为首的叛军立刻往后仰倒一大片。
叶慕辰扭头对上愤怒的苏文羡; 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尔等为了什么而战; 朕不知晓。但朕只是为了帝君而战,为了吾等自由而战。”
他将怀中的南广和轻轻推出来; 露出那人绝色无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声音轻的就像一个梦。“为了吾等昔日在上界追随的极情道帝君; 凤凰而战。”
“凤凰……”苏文羡嘴边肌肉咬紧; 似乎想要出言嘲笑,眼角却不期然湿润。“大隋亡了之后,这世间哪来的凤凰?!”
“我啊; ”南广和笑着点了点头; 像是怕他不信,又笑着挥洒了一下袍袖。“孤就是大隋朝那位亡了国的韶华殿下; 也是你们在上界时进出都要行礼的凤宫帝君。”
苏文羡惊的下巴都要掉地上。
他手一拍身侧的东方楚; 直着眼睛盯着南广和那张脸; 怔怔地道:“东方,你掐一把小爷,看小爷我是不是在做梦?”
“扯什么呢!”东方楚顶着一脸黑灰; 难得的; 口气也不怎么好。他盯了南广和一眼,拉下脸来道:“你不就是宫中藏着的那位爬床国师吗?”
一句话; 斩钉截铁地给南广和定了罪。
南广和忍不住摸了摸鼻尖,然后笑得如春花般明媚招摇。“爬小叶床的是我; 九嶷山骗你们来西京的也是我,可是我也是你们家的帝君啊!”
“狗屁!”
有叶慕辰加入战团,手执弓箭的鸿鹄终于大松了一口气,此刻也皱眉啐道:“什么玩意儿!国师不是那个什么崖涘道长吗?哎,不对,你这后生可不就是崖涘!”
活了几十万年,却被人叫做后生家。南广和不知为何颇为得意,嘴角上翘,拖着长长的西京口音道:“尔等记忆尚且残破,待有朝一日全部归位了,就会记得孤的真实身份。”
三人皆狐疑地瞅着他,满脸写着“本侯爷不信”几个大字。
叶慕辰见他放在心尖尖子上的殿下被人置信,不由得勃然大怒。他强势地长刀回手,再次挑起一串人头,冷声道:“既然不信,那你们还留在这里作甚?!”
“你,你这厮!”苏文羡气的手指尖都在抖。他肩膀受了伤,血仍没止住,手指沾着那血指着叶慕辰怒道:“我等辛辛苦苦,在西京替你杀了一个月的叛军,你这厮倒好!简直狼心狗肺!无情无义!”
叶慕辰不屑,挑眉,一个字都没答他。
天空中有人乘坐纸鸢高高盘踞于众人头顶上,逍遥国国王亲自坐在最前头的那只载人纸鸢上,手中搭着弓箭,冷眼瞧着这些不将他们放在眼中的人,暴喝道:“放!”
自头顶而下,有数十支飞箭同时射向叶慕辰等人。
“杂碎!他奶奶个腿的!”鸿鹄头发散乱,身披一大块兽皮,左肩站着的那只鸿鹄鸟族徽一瞬间叫逍遥国国王射出的那支箭射掉了右边翅膀。他气的哇哇大叫着高跳起来,踩着马背一纵身飞扑向逍遥国国王。
手中长/弓当作刀使,重重地斫开逍遥国国王的半边身子。人在半空中却不及回撤,叫逍遥国一众护卫亲兵一拥而上,刀剑扎在身上,将鸿鹄族首领扎成了一只刺猬。口中大块鲜血喷出来,眼见着不得活了。
苏文羡气的眼角都红了,耷拉着受伤后下垂的胳膊就要冲上天,却叫东方楚死命拉住。“小弟你莫去!”
“就算今日都死在了这里,小爷也不能眼睁睁瞧着这头鸿鹄就这么死了……”苏文羡挣扎,狭长美目中喷薄的都是怒火。
话音未落,天空中有重物抛下。
却是重伤后还残留了一口气的鸿鹄族首领,从半空中摔下,身上还骑/坐着一个逍遥国亲兵,那亲兵双手死死掐住他咽喉,直将他掐的一口气憋着喘不上来,破碎喉管一股血箭高高地喷溅。洒了一大束红梅。
“你们为什么不救他?!”苏文羡挣不开东方楚,拖着半边伤残的身子往前又徒劳地挪动了几步,想伸手接住鸿鹄下落的身子。他回头朝静静站在包围圈内侧的南广和,高声又吼了一句。“你不是自称是大隋朝那位殿下吗?你不是号称是上界凤凰吗?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一个个地死去!”
话语到最后,不可避免地哽咽。
就像是万年前那场来自天宫的大战,在众多族民战死的地方,那些人也曾抬起头,带着泪或者带着恨质疑他——帝君,吾等为了你浴血奋战,你为什么不下来?你为什么眼睁睁站在那里看着?你到底有没有心?!
南广和艰难地动了动唇。身后是持刀又砍杀了一大片叛兵的叶慕辰,身前是众多马背上的敌人,半空中鸿鹄喘着最后一口气仍在下落,眼角一滴泪缓慢滑下。那双圆而大的眼睛,却至死仍在看向南广和所在的地方。
他们都在等。
等他回答。
等他说出一句为什么。
南广和手指微抬,指尖迸出一簇金色流火,火焰所向之处,半空中逍遥国众人连同他们所乘坐的纸鸢都在烈焰中燃烧出一丝一缕的波纹。波纹晃动,人影在烈火中翻滚。
南广和垂眸看向同样身覆于烈焰中的鸿鹄,轻轻地道:“吾无心,吾道名曰极情。尔等此身残破,魂魄中的凡性太重,需借这漫天的血与火洗淬……如此,尔等若仍肯追随,孤便带尔等一道回南天门。”
鸿鹄族首领眼角的那滴泪终于缓缓落下,滴落于烈火中,无声无息地蒸发成一道白烟。
苏文羡目眦欲裂,一向璀璨晶莹的一个人,此刻居然也化身为血罗刹,手指着南广和,顺脚将冲过来的一个敌兵踢向南广和。
“那就一起去死吧!”
他道。
南广和不声不响地侧身避开,对欲回身护他的叶慕辰摇了摇头,对着苏文羡与东方楚失望的眼神,缓缓地一字一句道:“凡身太重,吾等只能以灵身回归天界。”
他手掌轻轻抬起,掌心中又多了一大片青莹色的星芒,在他手中渐渐凝聚成一只鸿鹄鸟的模样,张开双翅,渐渐变得又高大又凶猛,盘旋于众人之上。
在金色流焰中,鸿鹄那双翼翅扇动长风,浩荡拍开一大群逍遥国子民。将逍遥国带来的十万精兵尽数拍成肉泥,口中叼着那烧的只剩下一双脚的逍遥国国王,目光凶狠,回眸瞪视更远处,那无尽的看不到边界的暗夜。
“你看,这才是鸿鹄……”南广和仰头,带笑叹息。丹凤眼中依稀似有泪光。“这才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鸿鹄。”
“如此,吾等岂不是要尽数战死在这里?”东方楚震惊到不能言,良久,又道:“这算怎么回事?你竟是要将我等三十六人一并骗来西京城,然后血祭苍穹吗?!”
“起初,并不是孤唤尔等前来……”南广和顿住口。
假借凤凰玺令昭告原大隋朝三十六诸侯,命他们一并来到西京城待命这件事,并不是他做下的。而是那个入了魔的灵胎儿崖涘,瞒着他,瞒下所有人,独自走访了三十五位侯爷府,将这道瞒天过海的密令颁布下去。
南广和一直不知道崖涘为何要这样做。
但是在灵胎儿崖涘入魔赴死、叶慕辰说他并未拿到那卷凤凰玺令后,他就渐渐明白过来了。甚至于连这些接到凤凰玺令后主动来西京城的侯爷们,都只是崖涘布下的一局棋。
在棋盘上,崖涘调动了所有昔日追随于凤凰身后的部将,给了他们一个践诺同时也是一个成神的契机。随后这些人是否响应,是否肯来赴约,便一半在天意、一半在人心了。
在崖涘设下的局中,只有历经三千年地府幽冥与万丈红尘清洗后仍留有一颗忠心不改初衷的人,才配站在他凤凰儿身后。才具备与三十三天白玉宫中那位帝尊一战的资格。
至于为什么没有叶慕辰,起先他也不明了,但现在他都知道了。崖涘既对他抱有那样不可说的心思,又怎会容得下叶慕辰?!
就像万年前一样,崖涘一遍遍地自他身边推开朱雀上将陵光。
然后又像万年前一样,他一遍遍捡回了这头小朱雀。
然而千算万算,崖涘到底算漏了人心。于崖涘眼中,大约所有神性都是亘古的,不会因什么零碎的机缘改变,然而他却不知晓地府中三途河的凶猛,也无从揣摩红尘中人心的诡谲。他算了那么久,他算的那么好,自以为将一切广和想不起来的都替他安排仔细了。
却不料在三千年后,那些不肯死去的心,渐渐地都死了。那些不甘不肯不愿意逝去的残魂忠勇呵,也终于渐渐地散尽。
昔日大隋开国年间受封的三十五位鸟族侯爷,最终只来了七人。
这七人中,肯心甘情愿为了他与这条道赴死的,又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三个。
南广和笑得格外怅然,带有一丝怀念,又似乎终于了结一段漫长的因果。慢慢地道:“但是如今,的确是孤在召唤你们。”
他从怀中掏出那颗凤玺,敞开的白袍下肌骨如玉雪一般莹洁透明,肋骨清晰可见,有赤金色的神血流动于胸臆。他手举着那枚仍沾染神血的凤凰玉玺,在一众烟尘与厮杀声中,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吾,凤凰儿,今日命尔等随吾并肩作战!此身化作烟尘,只剩下一枚旧精魂不灭,翱翔于浩荡青空。
尔等,可愿否?
……向死,而生。
以这一场无涯而又绝了望的黑夜,遍身罪灭,尔等可愿追随否?
南广和大敞着衣襟,胸前空荡荡,只有手中举着的那枚大隋朝旧年间的凤玺,仓惶而又决然地高昂起头颅,语声袅袅,依稀仍有三十三天外铺天盖地的繁花开。
“这天下间所有的极情道修者,可愿意,随孤一道,赴这条浩荡的归灭之途?”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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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诸将归位1
一切有形者; 终会破败。
一切有为者,终有归途。
于这千万条道路中,南广和选择了一条极艰难的、少有人走的路。
他面向众生; 又像是终于回到了数十万年前; 远在他尚未正式承认此方小世界就此是他终老乡之前; 他曾站在广阔无垠的虚空中,双手大开; 指下是一颗颗飞速流转的星辰。广袖下彩霞缭绕,诸天云散。
彼时地久天长,他笑得肆意。
那样轻狂的年少时光中; 他从未想过有这一天; 他亦会如此凄惶地混迹于下界红尘中,满面尘灰,仰面求三十三天开一次天门而不可得。
他环顾四周这像是怎样也杀不尽的人、妖、修行者; 在半空中鸿鹄振翅倏忽而过; 一缕淡青色星光落入逍遥国所在处。不过一个呼吸,逍遥举国覆灭。
“身在凡尘; 脚踏红土; 以血开路……”南广和说不下去了; 停下来看向叶慕辰,丹凤眼上睫毛微颤。“朱雀,你们还肯随孤一道回宫吗?不是大隋朝的皇宫; 是天上那座白玉宫。”
他很认真与他说。
与众人说。
“回!为什么不回?!”叶慕辰斜眼上挑; 不甚明显地笑了一声。“不管其他鸟族作甚,臣是一定要跟帝君你走的。帝君你去何处; 臣就在何方。”
前头那句话还好,后头那句; 明显听的苏文羡一愣一愣的。苏文羡转眼瞅着东方楚,手按住肩膀,不解地道:“不是,小爷我耳朵有些不好。所以这鸿鹄死了,反倒是升天了?那我俩一会儿也要死上一死?”
苏文羡问的认真。
东方楚牙疼。
“那便死吧!”苏文羡嗤了一声,到底意难平,又忍不住回头朝南广和叶慕辰二人吼了一句。“但是小爷我得先回趟悦来客栈,那里还有三百名金丹期修士可用。”
“都乱成这样了,哪儿还有悦来客栈。”南广和叹了一口气,随即又认认真真地道,“虽然是必须要脱却凡人身,却不须刻意求死。能杀死你们的,都是昔日你们在六道欠下的因果。所以尔等须仔细,不要愚庸地自寻了死路。否则便是枉死。”
苏文羡挑眉,似信非信。
东方楚若有所思。
叶慕辰忙着手持陌刀大杀四方。
南广和摸了摸鼻尖,广袖放下,翩然凌空而起,在半空中又多嘱咐了一句。“此方世界有天柱现世,孤先去那处,迟则恐此方天地再生变数。尔等随后便来。”
南广和顿了顿,又扭头补道:“无论生死,于天柱石处相聚。”
“殿下——”叶慕辰慌忙朝敌军中扔下一枚风雷印,拔脚就要追上来。先前南广和一人逐仙阁大长老去了海边,险些叫入魔后的崖涘以魔爪捏碎喉咙,殿下全身浴血的那一幕还深刻印在他眼前。
叶慕辰慌的连刀都不及回撤,倒扯着刀锋就大步流星追过来,身子自半空中冉冉升起。顺便横扫了一大片人头。
“啧啧,这可真是看的紧啊!”东方楚拉长脖子啧啧连声叹息,一脸艳羡。随即双手轰出一座界碑石,横挡在先前叶慕辰提刀立马的位置,勉强作为抵抗。
“小弟啊,哥哥我觉得,咱们哥俩今儿个是不能够活着回去了!”东方楚笑的眉眼弯弯,却语声苦楚。“讲真哥哥我虽然到处寻美人,却从没看上过谁,至今还是个童子鸡,将来归天后不知道上界让不让成亲。若不让,哥哥我这辈子就亏大发了……”
东方楚脸上抹着两条烟灰,于界碑石后卖力地运气抵抗结界外众人冲击。为了掩饰这随时即将降临的死亡恐惧,也因这一步踏出后渺茫不可期的茫然,他今日比平常更为啰嗦。
“讲真,苏小弟你这辈子有没有过什么人?不要最美的,哪怕是替你暖过被窝你也替他梳过头的,有没有?”
东方楚问他。
一张人畜无害的小脸自苏文羡眼前飘过。
有。他想答。
那个书生拱手面朝他倒退着走出苏家侯府,在北川苍茫的漠地上跋涉,风沙吹的他呛咳不止。羸弱的身子佝偻着,趴伏在地上,给他当脚凳踩。
书生拼尽全身气力拽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大哥狼藉的尸身上扯开,口中高呼道——侯爷已经死了,小侯爷你节哀顺变!
树上一叶娑婆花,他于高树上拈起一支花,掷中书生头顶。呆子,你怎地不上来瞧好戏?他问书生。
最后是于九嶷山那场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的雪与落花中,他对书生说,暖玉,对不起,我有我的君命要遵,我有我苏家的大业要图。
所以,只能负了书生你。
苏文羡闭了闭眼,厚刀斫中的肩头已经流失了大半血液,他体内温度越来越凉。那个假扮做九嶷山山主的年轻人说,他便是昔日大隋朝的那位韶华殿下,他便是他们的王。
这么多年,他终于替苏家、替他死去的大哥、替三百余年间以雪鹰血与凤凰结契的先祖们,寻到了他们的帝君。
可是在这体内血液流失大半、濒临死亡的时刻,他苏文羡眼前浮动的居然是那书生的模样。
彼年花开,两人站在小轩窗下对峙,书生扯动他怀里护着的书卷,他拼死不让。怀里护着的那卷春宫册掉在地上,画卷上两个赤膊男子,交颈缠绵。
慢慢地,书生的脸红了。
他恶劣地抵过去,狭长美目斜瞟,道,师爷,你怎地不读了?你不是想知道小爷我在读的是什么书么?
夜色中白烛微晃,书生跪坐在案头前替他整理叛军名册。
每杀掉一个人,就勾去一个名姓。
极其偶尔地,对视一眼。
随即双双错开眼。
血债累累,来不及谈情说爱。
他想,他遇见过东方楚口中的那个人。不是暖被窝的闲人,而是他曾于这红尘中奢望过俩不相负的人。
“……有,可是我从未替他梳过头。”苏文羡卡着嗓子眼里的哽咽,笑得咳出一口血。“可惜再也来不及了。”
“苏小弟,”东方楚忽然以一种奇特的语气唤他,手指向前方被人挑在红缨/枪/尖上的一个人,问他道,“那人可是你府上的?”
苏文羡猛然抬头,就见到了他的暖玉。
师爷那具不再年少的身子叫人挑在枪/尖,发丝凌乱,腰身佝偻成一只虾。瞧不出死活,但是拿/枪/挑起他的那人坐在马背上,身穿白衣,是仙阁中阶弟子。
“……你打不过他。”东方楚抢先一步拉住他,小心窥他神色,犹疑道,“难不成那人便是你的心上人?”
苏文羡眸子动了动,宝蓝色锦袍叫鲜血染成了暗色。他拨开东方楚的手,狭长眉眼上挑,笑得竟有些轻佻。
“那人离去前曾道,这世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杀死吾等。只有在六道欠下的因果,才能令你我消亡。”苏文羡挑眉望向东方楚,又得意,又猖狂。
他最后拍了拍东方楚的肩头,大笑道:“你从没遇见过那个人,小爷我不是。那人是小爷我的情人,我不能眼睁睁瞧自个儿被窝里的人,叫人用枪/挑了,却不去救他。”
“东方,弟先走一步——”
苏文羡拖着受伤的胳膊,在走到界碑石处时回头一笑。“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断章问题,这个大章分了两次发。
第123章 诸将归位2
苏文羡走的决然; 一袭宝蓝色锦袍在暗夜中鲜明刺目。
东方楚自界碑石后抬目望着他,张口不能言。心下却明白,这恐怕就是北川府这位小苏侯爷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他日倘若再相逢; 小苏也已不再是北川侯爷; 他自个儿恐怕也得交代在这大隋西京皇城。
东方楚眼睁睁看着苏文羡走出结界; 走到人群面前,双腿飞出了残影; 于仙阁那名中阶弟子枪/尖上抢下生死不明的那个师爷。
“暖玉,我来救你。”苏文羡后背又添了一道水渍,水渍中有噗嗤噗嗤腐蚀的刻痕; 肌肉一瞬间自后背坍塌下去。他咳出一大口黑色的血; 左手不甚灵活地抬起,撩开怀中人的散发,唇边挂笑。
怀中人艰难地双眼睁开一条缝; 茫然道:“……子卿; 是你吗?”
“是我。”苏文羡狭长美目中笑意晶莹,肩头血仍在滴落; 后背塌陷下去的蚀洞蔓延至胸前。他却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只笑着说道:“不是让你先回北川吗?”
“……我舍不得你。”师爷已经不行了; 手筋脚筋都叫人挑断,佝偻着伏在他怀中喘息。两人的血混在一处,黑红斑杂。
师爷不再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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