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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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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那个角落里的娑婆沙华树便遭了无妄之灾。刀锋森寒,挟雷霆万钧之势,每一刀落下去便是成片碧叶纷纷落如雨。也幸得娑婆沙华是神树; 经得起这厮发疯; 只是摇落碧叶,枝干在风中颤抖不休; 却到底没全部倒下。
南广和见到这一幕,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只恨不得将朱雀这厮捉到眼面前,提着他当面啐一口。
便连这凤宫前的风,都是暖的。
南广和收回神通,再次将目光投射于眼前的九十九座连绵白玉桥,看向流云彩霞缭绕中的旧时宫阙。依然是煌煌赫赫的金顶碧青色琉璃瓦,依然在檐角下悬无数奇珍异宝,风一动,檐角下悬的珍宝便应和殿前编钟一同叮咚奏响上古乐章。
宫阙之上,却再也没了昔日盘旋的百雀雕像。
那百雀神将,多数随了万年前那一场道争浩劫陨落。大半都化作了往昔史书中记载的图册与寥寥数行介绍,那些鲜活的生命,消失于浩如烟海的书籍文字中,再没回来过。
再无人记得他们昔日曾翠羽斑斓,风起时,曾翱翔于碧海青天之上。
南广和将一只玉雪般的手放在身侧白玉桥梁的栏杆上。栏杆上,有鲜艳的朱砂色泽,绘制出百鸟朝凤处的凤凰眼。
南广和垂眸,脚下流云漫卷。就像是隔了万年时光,这里的每一草每一木都在流云浸泡中染了尘霜。
又好像,这里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还是他。
还是那个漫然笑着赤足奔跑于林间驾云车驰骋星空的十三四岁少年郎。
时光这东西,将一切都染的陈旧。
南广和终于还是抬起脚,缓缓地沿着层叠迢递的流云走到凤宫门前,白云自脚下绵柔生起,淹没了他腰部以下。
足下云靴带有云雾中的湿气。
像极了某年某月,那一场黑梦中的磅礴暴雨。
凤宫前寥落无人迹,玉雪般的手指按在铜环上,发出清脆的铛铛声。风打着小旋儿,撩起南广和鬓边长发。他就那样随意披着一件朱红色长衣,推开凤宫大门,缓缓走入这个距今已有万年不曾踏入的宫殿。
殿内陈设却还依然如故。辽阔的殿堂,脚下以赤金色一整块铜壁铺地,四面皆是白色轻纱,空荡荡的,人走入其中甚至会传来回音。穹苍顶部高悬于头上,漩涡似的星云在殿堂顶端不住地随光阴流动,汹涌的,不甘心的,从过去一直奔向未来。
时光就像是凝滞了一样。
于独处的时候,南广和就那样跷起一条腿,坐在穹顶下的一处角落,盘踞于高处,就像坐在一座极高的楼,垂眸看向云海深处的众生。
也只有在这样万物皆寂的时刻,崖涘那个人才会浮动在他眼底。仿佛那个人还在,还会再次逆着三十三天所有人惊异的目光,执白玉柄麈尾,推开凤宫的大门,含笑轻轻地寒暄一句——凤帝,你又独自躲在此处偷懒。
南广和垂眸,良久,孤寂地笑了一声。
风声自门外席卷而来。
一阵脚步声传入,却是刻意放重了的脚步,带有三分谨慎与试探意。
南广和懒懒地朝来人处投向一瞥,果然便见叶慕辰那厮终于发完了疯,沿着昔日足迹再次来到这座宫殿中,口中迟疑地轻唤道:“殿下?”
南广和不知为何,就是懒懒不想搭理他,只是于他自个儿也未察觉的时候,唇角便不觉上勾,像是笑得极为温柔。
凤宫中再次袅袅有了昔日百花盛放的香气。
一缕缕的,缠绕于叶慕辰足下,攀援而上,直至他垂落的墨青色长发。于是叶慕辰心下稍定,没忍住,棱角分明的唇也往上翘起,微微带了笑音,又唤了一声。“我的殿下——”
就像是有鲜花漫天盛开,花瓣一重重,堆积于两人身畔脚前。又仿佛万年前群鸟都还在,云集于此处殿堂,玩耍的高兴时,兴之所至,便当众振开双翅翱翔于此处穹顶。常有羽族在议事到一半时,突然间昂首,发出宛转清鸣。余下的众人也不生气,若是那人唱的好,还肯与他唱答和鸣。
当年在一众羽族中,唱歌唱的最动听的,公认的属于青鸾。只因也唯有青鸾,能与凤帝一道唱出那些佶屈聱牙的来自于洪荒纪年的古老歌词,并且常常随兴改编成时下流行的小调,然后再以歌声带动凤帝与他一道编谱新曲。
然后,青鸾以下,诸多鸟族都拥有各自的名号。多有拥趸簇着自家的王,约了与人对战,就在凤宫外,于三十三天,以歌唱来比赛看谁能引动更多的围观者。
那时候呵,三十三天内经常有歌声遏断行云,也常有众仙家听曲听痴了竟然手执黑白棋子久久不曾落下。棋枰上星石错杂分布,直至长出了杂草,那嫩芽又迎风招展长成了一条条鲜亮的绿色腰带,才能惊醒那些沉醉于凤宫中歌声的执棋人。
一晃眼,万年。
南广和垂眸望向赤/膊将玄衣束在腰间的叶慕辰,以及被叶慕辰捡回来放在右边肩头上的那头黄绒绒的小凤凰。这次终于应了他一声,却是带笑啐了一口。“呸!你个痴汉!”
叶慕辰抬头,便见到跷腿懒散盘踞于穹顶角落处的凤凰儿,剑眉耸动,笑得极其痴汉。“殿下,你,你不生气了?”
南广和本来不气的,此刻叫他拿这句话一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承认他已经又原谅他了。故意将下巴一绷,森森地冷笑道:“怎地,你竟还知道来寻?孤以为你要在那处将娑婆沙华树都劈了做柴禾。”
这事儿却是他理亏!
叶慕辰窘迫的耳朵尖子一阵燥热,随即咳嗽道:“殿下你,你怎地知晓……”
南广和从高处斜眼睇他,那股郁气终于散去了些。随即从高处一跃而下,双臂平举,看也不看地经过叶慕辰,如一阵风般去了殿后。
“哎,殿下你等等臣——”叶慕辰慌忙抬脚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都走的飞快。直到了殿后才见到那处苍茫云海,竟然直通三十三炼狱。——这却是从前没有过的景象。
三十三天,有三十三座炼狱。
万年前,朱雀起兵反叛,那一战足足持续了七千年。于第七千年一百零三年,朱雀战败,遭帝尊崖涘以天火焚烧,法身陨落,魂魄散做了一丝一缕的烟尘。其后一缕残魂逃出生天,堕入地府三途河畔,化作了痴痴呆呆的一抹暗影。
那一年,凤帝自剜其心,抛下无上荣光,跌落神坛。
帝尊崖涘却拦住了所有喊着要斩草除根的声音,逆众意而行,只将凤帝驱逐至南天门,做那最末等的连个正经称号也无的闲散仙君。
凤凰于南天门处做了个守门人,在下界各修仙者口中渐渐传为天界守门。只需从下界白日飞升,见到天界的第一人,便是那个一身白衣的惫懒散仙。那散仙容色憔悴,约中年模样,常年一袭白衣,自称凤华。
只有在上界盘桓久了,才知道原来这守门人在多年前也曾是位帝君,旧时同僚及原本便出生于天界的众仙家,依然呼之以凤华帝君。
哪怕那人蓬头垢面走来,众上仙依然纷纷自行避开一条通道,任其自当中大剌剌地走过去。
只是在唤他为凤华帝君时,他从不曾当面答应。
再后来呵,朱雀一缕残魂滞留于地府三途河中,不知怎地居然侥幸汇聚成形,懵懵懂懂开启了一抹神智。那缕残魂带着初生的神智,不知叫谁暗中瞒天过海,做下天大的手脚,投入了轮回井中。经由此,朱雀残魂再次托生为人身,在下界凡尘生在了世家南府,由族内长者取名为南冥。
却是冤孽!叫驻守南天门的凤华帝君知晓了,又再次擅自下界,与那名叫南冥的凡人纠葛不清。帝尊崖涘震怒,亲自出手,以万千条锁链缚了凤华,让烛龙家的后裔押送至黑海礁石炼狱。
黑海,便是三十三天外,三十三座炼狱中,最黑最苦的一层。
南广和立在凤宫殿后茫茫云海深处,对着那条通往三十三炼狱的通道,望向冲天翻卷如同被人一剑斩断成两半的黑色浪潮。黑色浪潮下,中间分开一条黑黢黢的道路,暗无天日,足可以通行千军万马。三千年前囚禁的酸楚,透过那黑浪白沫,席卷而来。
南广和默然良久。
最后,嗤了一声。

第145章 黑海3

叶慕辰自后赶来; 脚步声铎铎。
南广和倏然回头一笑,朝叶慕辰笑道:“陵光,这条路; 你要不要随吾一道走过去?”
叶慕辰不知他话中所指。但他历来都是无论眼前这人说了什么; 都会奉如钧令。因此他片刻都不曾迟疑; 果决地点头道:“殿下若想去,便一道去吧!”
南广和长长的羽睫微颤; 主动伸出一只玉雪般的手,牵起叶慕辰。入手触感粗糙,微有薄茧摩擦的疼痒。这疼; 这痒; 却令他觉出莫名心安。因此他笑得有些暖,轻轻靠近叶慕辰,笑道:“如此; 便同去?”
“自然同去!”叶慕辰言辞凿凿; 牵着他家小殿下的手,昂首阔步朝那条黑色通道走去。玄衣依然挂在腰畔; 赤膊着精壮的上身; 墨青色长发下眉目俊秀如画。走在黑黢黢的通道内; 脚下波涛翻涌,人亦如在山海画卷中行走。
叶慕辰从未去过炼狱,就连地府中作为残魂游荡的记忆他都不甚明晰。在三十三天时; 他一直跟随于凤帝身后; 只是那时候,凤帝还是凤帝; 是高居尊位言笑皆倜傥风流的十三四岁少年郎。
叶慕辰从未见过广和狼狈的模样。
至少从前没有。
他第一次见广和跌落尘埃,是于下界大隋深宫的上巳亡国夜; 彼时广和一身纱衣卧倒于雪地中,浑身血污狼藉。心口横插着一把剑。
再后来,便是于幻兽阿寂那硕大的圆镜般的眼眸中,见到广和于天宫前自剜其心,一瞬间从十三四的容貌变成沧桑中年。那人夺了他的五色琉璃心,却转身就走。
这许多的屈辱,他不知道广和是如何独自吞下去的。
就如同广和方才在娑婆沙华林中问他,于过去的九万七千年不声不响守护于他身侧却爱而不得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一般,他也很想问广和一句,在他陨落后的三千年岁月里,广和究竟是怎样度过的。
那漫长的一望无垠的荒凉岁月呵,于他而言是无望深渊,脚下每一步,都有鲜血滴落。他是怎样无望而又沉默地守护于凤宫外,见那人于宫中开宴,听那人与谁家小仙在银河畔醉酒,一次次忍受崖涘与那人下棋时,那人眼中只有崖涘,从不曾一次回顾身后的他。
可是那样的苦楚,由他一人担下就够了。他始终无法想象,那三千年没有他守护的日子,在经历那样惨烈的从九霄青空跌落尘埃的一瞬,那一望无际无舟可渡的苦海,他那样娇贵风流的小殿下,是怎样一步步地爬上来的?
于叶慕辰而言,很多事都不能细思,一想起,便心口如同被千万根毒针扎,在麻痹后,又有痛楚缓慢复苏,一丁一点地啃噬他的灵、他的魂。
叶慕辰不知不觉将掌心中那只柔滑的手攥紧,沉默地陪他一同走过这连通至此方天地至深至残酷的三十三炼狱。
第一座炼狱,是冰雪。每一片雪花都在朔风中打转,割裂肌肤,雪花深处骸骨遍地。白骨在雪谷中曝出森冷寒光,各色野兽猛禽的颅骨中失去了眼球,只剩下白雪掩埋的半个轮廓。
南广和双膝以下都埋没在深雪中,垂眸笑了一声。道:“陵光你瞧,昔日道争之战后,吾族的尸骸原来都叫那位扔在了这里,竟无人收尸。”
叶慕辰攥紧他的手,薄唇紧抿,分明能感受到手心中那人的指尖在不断蜷缩,又伸展开,像是在空茫中无望地想握住什么,却每次都只能握到比这一片空茫更空的东西。
南广和眉目间都叫飞雪遮住了,只余下一双清亮的绝色凤眸。
叶慕辰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得捏了捏他的手,沉声道:“殿下,为了道而战,是每个修行者的必经之途。”
“孤知道,”南广和嗤了一声,随即语声渐转低,渐转为呢喃。“吾辈生而为神为仙,历来不染红尘桃李花,当初却不知为何,此方天地分成了有情与无情两条殊途。而吾麾下众羽族,都尽皆入了有情道。因情之一途,太过渺茫无望,惟有以极情证道,才能走到最后的归途。所以万年前,无情道者又称吾等为,极情修者。”
南广和眸光微凝,投向叶慕辰墨青色长发上的斑斑白雪,忽然轻声问道:“陵光,你且与孤说一句实话——”
叶慕辰抬眸望他。
便听得那人问他道:“陵光,何谓情?”
叶慕辰张口,却卡住。毫无预兆地,双眸陡然间赤红,有泪滴汇聚于眸底。他倏然掉开目光,声音里带了些微哽咽。“帝尊……”
南广和扯住他的手,如同藤蔓一般攀援至他赤/裸的肩头,手指轻点那覆盖了白雪的肌肤,如同在敲响万古洪荒纪年的一首古老的曲子。他以那样漫然而又雍容的声线,一字一字清晰地问他:“陵光,为何避而不答?”
四目相对,发丝绞缠。
极近。
却又极远。
如同一条永远无法泅渡的迢递银河,鲜明地分开了他和他。
不,即便银河亦可泅渡,只是困于心中长达十万年的苍茫苦海,浪潮拍天惊起,不甘心地朝天怒吼。
却无论如何,都达不到那人的心。
叶慕辰只觉得如同一个跋涉了千万里山海路而来的旅人,满身烟尘与硝烟战火,推开门时,却见到门后是另一座苍茫苦海。
眸中那滴热泪终于缓慢而又无望地落下。
落入雪地中,即刻便叫白雪掩埋,变作一滴不起眼的冰片。
叶慕辰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眸,好不叫那人窥见他眼中掉下的那滴泪。牙齿深咬舌尖血,硬生生将陆续奔涌而至的热泪尽数逼回眸底。喉结上下耸动,半晌,才能够回头,垂眸淡然地以大手包裹住肩头那只不安分的手,轻声答他道:“帝尊,你一向都知道的,极情之道,历来非生即死,并没有中庸之路。”
叶慕辰垂眸默了一息,又沉声道:“是以极情道修者多遭世间诟病。世人都爱静好,都贪恋一时欢愉,独有吾辈极情道修者,总是将一件素来平淡的事情,折腾到至死方休。”
南广和的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阻止他。却冷不丁叫叶慕辰将头摁在赤/裸胸膛前,那温热的肌肤触感夹杂了白雪的冰凉,激的他一瞬间失去了言语。耳边却听叶慕辰继续以略带暗哑的声音与他道:“你从不知道我那十万年是如何过来的。你问我,只是因为你不是我,亦从未当真以极情为最终归途。帝尊——”
那一声“帝尊”,沉闷地自叶慕辰胸口传递出来,振动的南广和发丝轻颤。南广和微微抬起头,侧首,略带鼻音地问了他一声:“嗯?”
叶慕辰于是叹息,又缓缓地道:“帝尊,你不懂。”
一问一答,一字一句。竟赫然与万年前道争即将爆发的前夕,于三十三天凤宫外白玉桥边,昔日帝尊崖涘问广和的一模一样。
那一年,是崖涘问仍是凤帝的南广和,你究竟为了什么而淹留于此,踟蹰不肯行那一步,不肯与天论道,问鼎那至尊之位?
那一年,是南广和漫然而又叹息地答,帝尊,你不懂……
如今万年光阴倏忽而逝,究竟是谁懂得,谁不懂得,万年前那一场惨烈的道争大战中他们又做错了什么,都已不能回顾。
于是南广和亦像当年崖涘答他那般,默然地,笑了一声。这声笑惊动了白雪皑皑,惊扰了温暖裹住他的这具怀抱。南广和双臂揽住叶慕辰的脖子,身子往后轻仰,及地青丝长长垂落于雪地中,朱红色长衣灼灼如同一团耀眼的火焰。
南广和望向叶慕辰的眼眸,笑着道:“陵光,吾不懂得情,只因为吾没有心。”
这句话,原是崖涘当年答他的。
万年前,在凤宫前一问一答,两位同样生而为神的相交数十万年的挚友隔着一道敞开的殿门,第一次这样残酷地直面本心。
那一日,崖涘在他振衣离开后,叹息了一声,道,凤凰儿,你嫌弃吾不懂得,叛你而入了无情道。可是你又何曾站在吾的位置想过一回,吾本天地之灵,天地生我,可是此方天地并未给我一颗心。
昔日话语声袅袅,于这一座封锁了万年前无数骸骨的冰雪炼狱中,南广和闭眼轻轻吻了吻叶慕辰的白眉。道,“叶慕辰,你我都不曾错,只是我们却一直都在错。”
叶慕辰拥住他,缱绻回吻。
大雪纷飞中,于万年前道争失败者遗留下的遍地尸骸中,他们吻的那样灼热,却又都感受到了无望。
那无望,曾于万年前拖的崖涘发狂,下令诛杀天地间一切极情道修者。于铁马金戈中,漫天飞舞的都是神之泪,众生以血祭了苍穹。
然后,于万年后,失却了一颗天生五色琉璃心的南广和那样难过地吻着叶慕辰的冰凉唇角,语声缱绻,无望地望着他赤色双眸道:“叶慕辰,对不起,孤……没有心了。”
叶慕辰的泪落下来,与雪水混在一起,就像是十万年深爱,于此际一并打入三十三天外的这一重重炼狱。
从此后,再无力回望。
“殿下,”叶慕辰唇边却挂着笑,温柔地回吻,轻轻啄在南广和的眉、南广和的眼角,一寸一寸地移下去。他就是那个跋涉了千万里的旅人,于此刻终于渡海而来,跪在冰天雪地中,倾心膜拜他的神灵。
“没事儿的殿下,”叶慕辰温柔地安慰他,默了默,又嫌弃自己不会说话,怕引得这人更为难过。于是他又道:“臣有心。”
他将南广和的手按在赤/裸胸膛,沉声道:“臣的心中,都是你。所以你便是臣的心,便是臣的道。臣以毕生之勇,逐你而行。所以没事的殿下,你便是我,我便是你。臣将这一颗心给你,虽然不能替代殿下你的一颗天生五色琉璃心,但是……”
叶慕辰踟蹰,他也不知道没了五色琉璃心的南广和会如何,这些时日以来,无论于下界凡尘还是于此际天宫,南广和都肯与他交颈相缠,像书中所谓的一对真正的爱侣那般。按照书中所述,他叶慕辰应该觉得圆满,可是他却清晰地察觉到,他的道,仍在渺远之处,那拍岸的海潮声依然响彻耳际。从未曾放过他。
于是叶慕辰又闭了闭眼,停下来,重新将怀中人拥抱的更紧。
他不会安慰,亦不知如何安慰。
便连他自己,此刻也察觉到了那弥漫的无望。
南广和投在他怀中,两人相拥,拥有无上荣光,可与此方天地同寿。可是便连眼下这个拥抱,都逼的两人于同一个时刻,在唇齿交缠间,落下了泪。

第146章 黑海4

南广和将头沉埋于叶慕辰的胸前; 听他胸膛内传递出的怦怦心跳声,在发丝交缠间落下了一滴神泪。
广和的泪,于漫天飞雪中起了涟漪; 有冰雪在云团深处孕育成一场更为酷烈的风暴。
狂风吹动叶慕辰的发丝; 俊秀脸上皆是斑驳泪痕。
他以赤/身裹住南广和; 轻声道:“殿下,我们一同去那座黑海吧。”
他并没有提及“炼狱”二字; 因惧广和不喜,怕触及殿下的伤心往事。因此他只是轻声地、以一种极为卑微的语气,摩挲广和耳畔; 语声低沉而又温柔; 道,“殿下,你我总要去面对的。三千年前; 臣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留下你独自一人,于这三十三天中叫众人欺压。这次; 再不会了。”
南广和微微侧眸; 绝色凤眸中仍有盈盈泪光。他望向叶慕辰那双叫泪水染成赤色的双眸; 良久,轻轻颔首,语声低至不可闻。“……好。”
发丝垂下来; 遮住他无双的眉眼; 徒留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声叹息打着旋儿,飘零于冰天雪地中; 与万年前来自极情道众生的累累白骨同做了一处,无归途; 只有不甘与沉郁。
万年前,三十三天上下所有极情道者皆遭到驱逐,朱雀上将在接到来自帝尊崖涘第一道遣令时当众撕成碎片。随后便是第二道遣令,第三道,第四道……一共一十三道遣令,命其返回第三重天,不许再滞留于三十三天凤宫中为随侍上将。朱雀那日单膝跪于凤宫中,跪在凤帝脚下,沉声问,帝君,你要我走吗?
当是时,面貌十三四少年郎的凤帝那时仍睥睨天下,闻言笑答道,你若肯留,便留下。若想走,吾不留你。
于是朱雀执刀,愤然出了凤宫外,竟然当场斩了下达遣令的属官,然后一路孤身杀入白玉阶梯最高处,血染白玉宫。
帝尊崖涘雷霆震怒,唤来十二常侍将军,将朱雀拦截于白玉宫的门前。朱雀以一对阵十二,将白玉宫中十二位常侍尽数斩杀于阶下。
消息传至凤宫中时,凤帝正独自跷脚坐在廊下喝酒。听得青鸾匆匆挎剑来报,手中琉璃盏一松,啪嗒坠地,澄碧色的留仙醉洒在凤宫赤金色铜地上,赤色与碧绿交织,像极了洪荒神谕中鸿钧老祖临去化道前曾交予他的赠言——有神陨落前,赤血化碧,天杀局。
那日朱雀玄衣染血,墨青色长发迎风扬起,俊秀眉眼间只剩下漠然。一次次,漠然持刀,斩。
长刀落下,便是一条又一条的生灵性命。
众仙从不知晓原来这位朱雀上将陵光如此嗜杀,竟能在三十三天,于新任帝尊崖涘眼皮子底下,当众叛出。
那日众仙将朱雀团团围住,却无一人能奈他何。
凤宫中大批修炼极情道的羽族蜂拥而至,天空中翠羽斑斓,三十三天一时沦为修罗场。赤色、碧色、绛色的血,将那条通天的白玉阶梯染成七彩。
那一日,凤帝将麾下所有羽族招至大殿,命其自择其道。若愿意一战的,便去寻那头朱雀。若不愿,亦不可再留在他凤宫中,须另择明主。
众羽族怔然望向他。
凤帝垂眸,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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