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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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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华拧眉,随即立即意识到这富商并没有其他意思,便笑道,不必,贫道自幼修道,只需盘腿打坐即可。王大哥你先安枕吧!
这一路,凤华除了知晓这富商姓名外,还顺带将南府情形打听了个差不离。
富商也不多推拒,以水净面后,不多时就倒下睡了。
马车厢壁内响起一连串细小甜蜜的鼾声。
凤华悄无声息地挑开马车帘子,跳下车,去后头寻伙计们牵了一匹马。他人在马背上,上半身随马蹄颠簸而轻微晃动,头顶是星子漫天,半弯明月高挂在幽幽穹苍。
凤华想,原来这就是人间世。
*
在一个鸡鸣霜露的秋日早晨,凤华终于混在富商的马队中,成功进入了京都的城门。城门内人来熙往,不时便撞见一位出巡的官员。富商等皆退避在侧。凤华小心将帘子挑开一条缝隙,微眯起眼,却见这凡间官员气派却与天界不同。
在天界,众仙家帝君们出巡时,往往亲自驱驰云车。除了征战外,仙帝们身后并不会带上许多仆从,仪仗也尽量从简。但在凡间却一切都是反着来的,官员们深深居坐于轿内或车中,帘幕低垂,连片衣角也见不着。这些凡间官员出行时,前头总有成对敲锣的衙役,还有专门净道的,后头则是挎刀护卫。
啧,好气派!凤华感慨一声,放下帘子。
富商眯眼笑,悄悄地以唇语道,看来道长真的是第一次下山。
凤华一愣,随即含笑点了点头。
待到得一条巷陌尽头处,马队依次排队,几个老成伙计点完货品后又将马匹都栓在树下,这才走到车前禀报富商,说是可以去宅子里先换洗吃碗席面。凤华下车的时候,眼皮一撩,随即微怔。敢情他偶遇的这位富商不是一般的富庶,这条巷子一眼望过去全是富商带来的马匹货品,巷子里每扇小黑门后头走出来的都是富商手下仆从。
凤华经历了这小半年在马车内颠簸的红尘岁月,已经很习惯用凡人眼光去打量这一切。所以当他见到这排场,心下想的是,不错,以后要想办法让南冥那小儿也能仆从如云,出入有车马,归家有洗尘席面。
富商将凤华引至家中后,先安排小厮带他去沐浴换衣,随后便有大群妙丽少女鱼贯而来,人人头上顶着精致菜肴,薄如蝉翼的袖子内肌肤若隐若现。
于是凤华又琢磨,这些妙丽女子于小儿可有甚用处?
咦?不知为何,只消一想起有穿着如此暴露的女儿家缠着他家小儿,他心里就有些不舒坦。
凤华吃不下了,银筷子一放,浅浅一笑。王大哥,贫道这一路承你许多恩情,却不知到何日回报。眼下刚巧想起一桩事,可快快地将王大哥的债给还了。
富商笑的险些呛酒,连连摆手道,怎么就成了债了?!我这一路百来号人,带你也是顺路,况且你不吃不喝,连干粮钱都省了。道长你可别与我客气!去哪儿也得先吃完这顿饭再说。
不了。凤华说走就走,蹭地一下在桌边站起身,含笑拱手道,近在咫尺,突然不能忍。还望大哥恕罪则个!
富商再三拉不住,还待与他嘱托几句,唤人给他拿包银钱防身,一转头,就见大门口微风轻轻打了个漩儿,那袭白影已经去的远了。
*
京都闹市中相互隔的都不甚远,凤华凭借记忆中的路线,沿着最宽阔的一条街,过了桥,拐入一条飘满糕点味与书斋墨香的巷子,随后便摸到了南府大门。
依旧是马头墙,门庭煊赫,左手边停放着几抬轿子,右手边树下拴着一溜儿体高神健的马匹。
门前长条凳上守门的依然是那个一脸精明相的中年仆从,腰间挂一块青玉,套了件紫色夹皮袄,正微眯着眼打量街上行人。
凤华这次直接一撩袍子,登堂入室。
哎,站住,阁下是哪位,来自何方?那中年仆从立刻从长条凳上跳起来,手指着他,语气不善。
凤华瞅了他一眼,手负在身后,目光自上而下轻扫,语带不屑。本仙君的名姓,也是尔等可知晓的!
却是他从前在窥尘镜中见过这个南府中有人信奉修习无情道的下界三大宗门之一的仙阁。仙阁来人一向都是寡淡白袍,与凤华此身装扮极为相似。
凤华欺那人分辨不出,又自鼻孔内冷嗤了一声,径自跨过门槛朝里头去了。
那家仆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待反应过来的时候,见人已经进了宅院,忙不迭跟进来一路小跑着唤道,仙君,仙君可是何长老派来的?上次小人孝敬的那几个童子玉何长老用着可还欢喜?要喜欢的话,小人再去搜寻,保证各个皮肉鲜美滋味绝佳!
凤华原本不想搭理他,随口唔了两声,见最后这句明显有异,停下脚步,转身道,皮肉鲜美?
是是是,那家仆想是以为凤华怀疑他吹嘘,又忙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仙君,烦你回头与何长老说声,这次的童子玉都是七岁的,一色水儿的俊……
话未说完,凤华一脚就将人踹飞了。
雪白衣袍风一样疯狂地朝后宅祠堂深处奔去。
……他想起来了!七岁,童子玉,皮肉鲜美,滋味绝佳!小儿七岁那年,也曾叫南府中的族老相中了,要送去仙阁作炉鼎。原来他们对外叫做采“童子玉”。
凤华眸底都是燃烧的怒火,恨不能一步冲到小儿面前,再次回到小儿七岁那年,然后他一定要赶在那个白衣老者走之前冲进来,将其当场诛杀!这些人,这些凡人,怎可险恶腌臜至此!
眼前风景稀里哗啦颠倒着在他视角中不断切换,仿佛是一瞬间,他就凭借一双肉掌掀飞了上百个灰衣仆从,脚下踩着青石砖,一路冲到了那个他偷窥过的南氏祠堂。
这次却是巧了!
那个当日里脏兮兮坐在破庙中冲他傻笑的小儿居然当真在南府!不仅在,还叫人扒了裤子,蜜色屁/股露在外面,叫人打的稀巴烂。刑凳下流了一滩污血,仍在滴答下淌。
见凤华突然闯入,南氏祠堂内十几位族老都是一惊,随即纷纷怒喝道,你是什么人?
想来这些人常亲自与仙阁打交道,一眼就瞧出他是个冒牌的。
凤华嘴角微撇,斜眼冷笑了一声,尔等捆了吾家爱郎,欺他辱他,竟还不知道吾是何人?
话音一落,抄起最近的一条长凳抡了个圆,将在场的所有族老都揍倒在地,然后提起脚,挨个地朝脸上踩。
一边踩,一边兀自愤愤道,一帮子老臭虫!比破庙里咬人的虫子还要讨厌!
第162章 明火8
在凤华一鼓作气抡圆板凳揍翻了南氏祠堂众族老的时候; 脸朝下趴在刑凳上的南冥若有所觉,忍耐地轻哼了一声。随即努力蜷起双拳,拼命想要支撑着自己抬起身子来; 却每次都在刚抬起半寸的时候就无力滑了下去。黑发凌乱地披在身后; 掺杂了血迹与汗水; 粘腻不堪。
南冥几次抬手,都只能发出极微弱的一声气音; 散在血腥味浓重的祠堂内,叫众族老狂呼乱叫的呼痛声淹没。
约莫一盏茶后,凤华终于揍完人; 心里那口郁气稍解的时候; 这才拍拍手,自最后一名被踩成猪头的族老脸上收回脚,回身潇洒地朝趴在刑凳上的南冥走来。凤华修长手指先是弹了弹南冥那两瓣被揍成青紫纵横的屁/股; 然后仔细地一点点摸下去。这顿夹板打的实诚; 最高的地方坟起足有三四寸,然后又恶意在坟起皮肉最薄的地方侧着拍下去; 血淤在里头; 不叫散出去。相较之下; 反倒是那些败了的流出血的伤口最不为惧。
今日倘若不是凤华阴差阳错地及时赶到,光就是这些淤在其间的伤,就会要掉南冥半条命。更何况这些老儿如此阴狠; 人都打完了; 还绑在刑凳上,活生生要将人磨死才罢休。
凤华一双眼睛都红了。
南冥在察觉到那冰凉手指轻触的时候就绷紧了身子; 只羞臊的脸皮紫涨,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身为一个男子; 在最爱慕的心上人面前,暴露出如此不堪的一幕,且受伤的地方还这么不可言说,这于南冥而言实在是毕生之耻。
然后那双冰凉的手解开绳索,颤抖着将他翻转过来,在拂开他额前遮面长发时……南冥就紧紧将眼睛闭上了,假装昏死了过去。
只是激烈跳动的心跳声却出卖了他。
凤华将人半挂在臂弯内,尚未完全将人抱起,就听到了一阵接一阵响亮的怦怦声。他微微一愣,随即侧耳凑近去听,羽睫长而浓密,微擦过南冥脸颊,激的南冥全身一阵激灵,随即脚趾头都蜷缩起来了。
怦!
怦怦!
怦怦怦!
心跳的快要蹦出来,一路跳入凤华耳蜗内。
凤华吓了一大跳,他虽然不知道凡人的正常心跳应该如何,但跳的这样凶猛,显然有异!
……他的小儿,不是要死了吧?
凤华忧愁地看了眼小儿这具鞭伤未好、又新添了许多拳印的身子,尤其是下半身还血淋淋地挂在刑凳上,沉吟了数息,突然一手抄起南冥的膝窝,一手将他拦腰抱起,迈步朝外头走去。
那些族老叫他打的满地找牙,谁也不敢拦他。
倒是凤华,抱着人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又说了一句,尔等今日欺他辱他,不过因为他无父无母无靠山,倘若他日吾家小儿冠冕加身,到时再让他回来找尔等报今日之仇!
说罢,气势汹汹地去了。
这次倒再没有仆从来拦他。人都涌入祠堂内赶着搭救那些老爷们了。因此凤华抱着南冥一路走得飞快,沿着街市七拐八绕地就到了那王姓富商歇货的巷子后头。一群马仍栓在树下,有小童出来给马喂草刷毛,五六个精壮的伙计在重新清点货物,挑选出一大半另外囤放,抬头见到他,都觉得意外。
道长,你怎地抱了个血淋淋的人回来?一个伙计问他。
凤华拧眉,反问道,王大哥可出门了不曾?
正要出门,那伙计道。
凤华立刻抱着南冥脚不点地地进了主宅。
富商却正在喝茶消食,猛一抬眼见他抱了个人回来,路上还滴答渗血,肉乎乎的眉头跳了跳,随即问道,道长你出了趟门怎地抱了个人来?这人伤的如何,要不要老哥哥我替他寻个大夫瞧瞧?
凤华松了口气,他就是不清楚凡间该如何寻医问诊,先前在窥尘镜中只见过南冥买药,没见过他求医。眼下这位八面玲珑的富商肯管,那就最好不过了。
于是凤华叫富商屏退众人后,小心露出南冥上半身被人抽打过的印记,又踟蹰了片刻,道,贫道去的时候,他正被人按在刑凳上打板子,后头肿的厉害,偏生血淤在里头还没破皮,瞧着挺凶险的。
富商抬眼望过来。
凤华忙又将南冥往外衣下遮了遮,道,这处却尴尬,大哥你就别瞧了。
装死的南冥一口气悄悄地呼出来,指尖也放松了些,只支起一双耳朵,不错耳地偷听凤华与那富商说话。
富商沉吟道,如此,便让家仆请个大夫来瞧着,来,先扶着这位小兄弟去后头好生躺着。
凤华应了。
富商又叫住他,道,老哥哥我要去南府了,你还要同去吗?
凤华回头,拧眉。实不相瞒,这人就是南府中子弟,不知究竟犯下何等过错,那群族老竟要将他活活打死!贫道不服,闯入祠堂救人的。老哥哥一会儿要去南府可千万别提你认得我了,便是被人问起来,也得装作不知。
富商轻抚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头仔细地望向凤华,瞳仁都有些放大了。
凤华却依然面不改色道,如果给大哥带来麻烦,贫道也可以现在就走。
那倒不用!富商一抬手拦住,随即又愁了片刻,强笑道,如此,救人性命还是最要紧。你且安心带人去后院住下,我让他们马上找最好的大夫来。
凤华定定地打量了富商一眼,最后垂眸道,多谢恩德。
谈不上,谈不上!富商倒还算客气,只是表情有些愁苦。
*
凤华将南冥一路带入富商家的后院厢房中,在软榻上使其面朝下趴卧,塞了个软枕给他垫在面颊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背后将他衣衫自领口直至腰臀都剪开一条线,再用沾了水的湿毛巾一点点推开粘在皮肉上的残碎衣料。
不出所料,全/裸/后的这具身体看起来更加凄惨残破。全身斑斑点点,有鞭子抽的印记,有烙铁的烫伤,还有陈年刀痕,再加上这次被打的血肉翻卷的那处,简直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凤华以指尖轻触,眼底红的厉害。
而一直装死的南冥,此刻则大概因为该扒的皮都扒干净了,身无寸缕,反倒心底坦荡荡了,正准备抬起脸和这人说一句亲密话,就听那人以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语气,唤出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陵光!凤华语声轻颤,指尖轻轻放在这具残败的身子上,面上全是痛悔的神色。陵光,是吾来晚了!
陵光是谁?南冥再也忍不住,倏地自枕上抬起脸,不顾全身疼痛,拼命扛起上半截身子,目光凶狠地盯着凤华,模样似要吃人。
凤华一脸的苍凉痛悔还未来得及收拾干净,就叫他全撞见了眼底。于是南冥更加怒,哑着嗓子问道,他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163章 明火9
凤华不意这人竟是醒着的; 愣了一下,才道,南冥; 你醒了?
南冥不答; 只愣愣地盯着他的脸; 似乎要将他五官全部记入眼底,语声极苦涩; 双手抠入床单,又问了一句。陵光,他与我长得很像吗?
南冥想; 是了; 大约这才能说明为什么,当日里他在茶铺里失心疯一般问这白衣仙君可否接纳他一颗真心时,素昧平生的仙君为何竟不恼他; 只含笑应了他; 后来还肯允他毕生跟随。原来,只是因为他长得与另外一个人很像?
南冥心底都是苦的; 伤的厉害。远比这一身皮肉伤更疼。
凤华沉默了很久。
南冥无力地垂下眼皮; 觉得这大约就是仙君给出的答案了。他与另一人很像; 所以哪怕他再冒失,再轻狂,暴露于仙君面前的样子再不堪; 仙君都肯容他忍他……原来这一切; 只是因为他与那个叫陵光的人,很像吗?
支撑在床沿的手; 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爆出血来。
凤华却在这时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南冥,陵光亦是你,你便是陵光的转生者。
像是人在绝望中,突然间见到了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因为太过甜美恢弘,所以第一直觉是不敢信,却又因为太过贪恋,舍不得不去信。
南冥也是。
不想去相信凤华这句话,却又舍不得不信。
于是他抬起灼灼的眼,沙哑着声音问他,所以你刚才怜惜的那人,是我吗?
凤华微微侧开眼眸,平生第一次觉得有些耻,又有点慌。
这次,他沉默了多久,南冥就盯了他多久。眼神跟独狼一样,又渴望,又耐心蹲守着猎物,有一种近似自虐的持久。
凤华沐浴在一个凡人的目光下,居然遍体生寒。肌肤下每个毛细孔都在叫嚣,有一股什么东西自体内滋生,沿着周身每一处窍孔拼命往外奔跑。
最后终于是凤华败下阵来,垂眸,声音奇异地含了一股温柔。是,吾怜惜你。
声音像繁花开到了极盛处,在花海中央翩跹飞出了上万只蛱蝶。又如同一层层蜜,沿着空气中每一颗细小的看不见的波纹渗入南冥发间心上,在他身上凝结出了一颗巨大的沉甸甸的蜜瓜。
南冥手心中捧着那枚肉眼看不见的蜜瓜,声音哑的像是要坏掉了。你……你再说一遍?
停顿中,微微喘气。
气息温热地扑打在凤华面颊,含有少年人的渴望与真心。
凤华轻轻拍打他的手背,整个人凑过去,正打算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恭谨有礼的声音——胡大夫,伤者就在这里了。
凤华顿口,顺手扯开床上的薄蚕丝被披在南冥光/裸的身上,直起身子,淡然道,有劳了!
朝门外颔首。
一个头发花白的医者背着个医包,背后小童捧着一堆东西亦步亦趋跟着,都进了这间房。凤华目光停留片刻,随即蹙眉,发现小童抱着的那些东西他都瞧不懂,随即目视最后跨进门槛的那个富商家仆从。
那仆人虽不解其意,但猜测是要他解释,便约略介绍这位胡大夫是整个京都都排得上名号的外伤高手,尤擅治理这种挨了板子的伤者。这几年公堂上过审时官老爷拖来打过板子的,都是延请胡大夫治的。
怎么治?凤华不得不挑明了问。
他并没有嫌弃胡大夫的意思,他只是不懂。
凤华与仆从站在门边说话,并没有刻意避开那位胡大夫,先前两人讨论胡大夫行医手段与年历,胡大夫便没吱声。此刻见提起治伤细节,那位胡大夫便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人坐在床边矮凳上慢悠悠道,有些陈年旧伤要以膏药推拿为主,棒伤棍伤要分表皮破没破,皮肉伤治了,还得配活血化瘀兼补气的方子,人慢慢地将养一个月。若遇见特别严重的……啧!
说话间胡大夫已经伸手揭开了覆在南冥身上的薄被,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抬头望向正快步走回的凤华,道,这怕是还要用上银针了!
凤华拧眉,默了默,道,便依照最好的方子治吧。
反正欠下富商的也不止一桩,索性都算在一起,将来回报多些给富商,他想。
胡大夫眼风扫了扫门边的仆从,见那仆从面色不动,显然刚才说话这位算得数。便笑吟吟道,那老夫就先施针了。
他,凤华却又踌躇着多问了一句,不要紧的吧?
胡大夫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身雪白道袍,体凉他或许没见过人间疾苦,便也好心回道,不妨事,幸亏治的及时。事后记得好好将养一个月,不要引起破伤风,尤其敷药后要格外注意那几天高热期。高热熬过去了,就没事了。
凤华默默记在心里。只斜靠在一边看那胡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大排粗细不等的银针,然后一手摁在南冥脊背,从颈后猛然扎下去一根。
南冥身体抖了抖,眼皮撩起,见凤华在侧,哑着嗓子撵他走。你,你别看!
凤华挑眉淡笑,南冥,你的命都是我的。
南冥却仍垂死挣扎,道,那不一样。
凤华嗤了一声,理也不理他。
嘘,别说话。胡大夫阻止南冥继续唠叨下去,使唤小童递针,不多时便沿着脊椎骨压下一排针。又以药草敷在两侧腰翼,拧了块湿毛巾热热地覆在上头。
凤华见那小童忙不过来时,也亲自上手了几次。
一个多时辰后,南冥全身插满了几百枚银针,臀部则大片敷上了药草。整个人唯一能瞧见原貌的大概只有一颗头颅。
凤华瞧着又是心疼,又是忍不住啼笑皆非。再去以手触枕上那人额头时,却发觉南冥早已眼皮轻阖,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傻子,凤华轻叹。
*
这一次,南冥入梦后竟模糊见到了黑沉海水中张开了一座巨大的网。他在梦中围着那张网转来转去,却始终游不过去,脚下好像踩在了什么粘滞的东西,胳膊与指尖上都是白色丝线,又像是有针扎一般。
梦中的海水很沉,压在他胸口,令他窒息。
南冥一阵又一阵地扑腾,结果只在那张网中掉的更深。渐渐地,他分不清是他看见了那张网中原本有个人,还是那张网中本来没有人,因他掉进来了,才有了人。
于一切幽沉中,耳边咕嘟咕嘟水声不断,夹杂着嘈嘈切切的人语声。
有一个低沉男音冲破了一切的嘈杂,直接在南冥脑海中响起。那人道,南冥,你是吾吗,吾是你吗?
那声音盘旋往复,一遍遍冲刷南冥的体内,直至四肢百骸每一处响起的都是那个质疑声。
南冥醒来的时候浑身汗津津,一把揪住胸口,手撑着软枕支起上半身,然后猛烈地大喘气,额头汗珠打湿了鬓发,整个人仓惶的如同一只丧家犬。
瞳仁不断扩散,又收缩,在室内扫了一圈却没见到凤华,他挣扎着就着趴卧的姿势又将视线再扩大了一圈,那个人仍然不在。
一丝一缕的白烟自铁铸小香炉内袅袅升起。
室内窗明几净,不远处矮几上放着一盘棋,美人弧中插着一大束富贵芙蓉花。
南冥几乎是近似慌乱地喊了一声,凤凰儿!
空气中的香气晃了晃,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自窗户缝隙逃逸出去,却在窗扣那里留下了一丁点法术焚烧后的痕迹。
*
凤华在哪呢?
在揍了南府众族老后,凤华正坐在富商家的屋脊上跷腿想心事,一手枕头,一手握着富商给他的人间美酒,琢磨着,看来此后要与小儿在此界待下去,怕是不能依仗任何人。从前在天宫,他肩上扛着那许多条身家性命,也不从不曾依仗过谁,今后更是不能。
只是这凡间他不熟。
到底要从哪一步开始破局,他尚未想好。
正在苦思冥想之际,眼角突然瞥见一只极小的纸鹤混在一群灰鸦鸦的雀中飞行。他虽然原身下界时经轮回井洗去了一身上神先天灵力,但是眼界还在,一瞬间想也没想飞身就追着那只纸鹤去了。
及至一步跨出后,脚下踩着一抹极淡的云气飞速在半空中疾驰,一手握住了那只作怪的纸鹤。凤华愣了愣,目光微顿,心道原来吾下界后也不是不能飞,纵然失去仙君身份,在下界依然是个天生道体的绝顶资质修仙者。
他刚想到这里,脚下一沉,径直穿过那抹极淡的云气,沉甸甸地往地面坠下去。手中纸鹤也在不安分地扑腾不休。
眼见着要栽!
凤华立刻收敛心神,双眸微阖,一念灭,全身轻灵不承片羽。
待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稳稳地踏在云头上,高高地俯视这一整座南赡部洲。兰翠色如同一只雀儿的形状,星星点点发光的河带围绕着这座洲地,在极南处汪洋一片大海。郁郁葱葱的树木成片,在这座大洲中的一个极小的城内,居住着他家可爱的小朱雀。
凤华眸底一片柔软。
他缓缓摊开掌心内那只法力耗尽一动不动的纸鹤,将其剥开,摊开成一张平整的符纸时,才见到其内写着极小的一行字——南府遇仙,疑似极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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