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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剑歌-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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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叶听涛见他没说话,问道。

“……有些奇怪。”薛灵舟道,合上名册,“确实无我小‘薛兰’,但也没有‘楚玉声’这个名字。”

“哦?”叶听涛心中微微一震,便在此时,寂静之中只听得山上极远处传来一声浑厚清亮的琴音,如海浪潮汐,随风而下。

“琴台传音?”薛灵舟一惊,站起身道,“怎么会在这种深里?”

叶听涛走到窗边,皱眉不语。薛灵舟又道:“往常只有清晨才由馆主在琴台传音,为一日之始……”话音未落,叶听涛举手示意他噤声。薛灵舟侧耳倾听,只觉阁外桦林之中树叶哗哗乱响,仿佛突然有大风来袭,气浪浮动,自山中各个方位缓缓升腾而起,他惊道:“这……”

叶听涛左手握住碧海怒灵剑,眼中流露出一股沉沉之意:“早先我一直觉得有些古怪,又说不出怪在何处,原来这四舍一台分布五行之位,却是这等用处。”

薛灵舟道:“怎么说?”

叶听涛道:“如今一想,这五音琴阁位于山腹,乃五行阵中,江湖传言说这落霞山世代相传有‘天玄五音’之阵,未料今日有幸得见。”

薛灵舟不变:“那么刚才凌风琴台传音,便是这阵法之始?”

叶听涛点头道:“由山顶琴台号令,四舍一起奏琴,或许是琴武之道最为高深之处。凝神!”话语中有些紧张之意,但亦有近乎奇异的兴奋,隐约难眩薛灵舟不及再说,叶听涛拍了拍他肩,便从窗口中一跃而下,立在琴阁之前。薛灵舟便也跟着跃下,心中却着实有一刻慌乱,就如阴山黑云下的某一刹那,几乎无力掌控生死大局时一样。

琴武之道,以静御动,自来便不需要琴师自显其身,劲力注入音中,一人亦可如阵,坐观动静,诸般机变灵窍化于弦音。五音琴阁之外,叶听涛握住怒灵剑剑柄,一声长啸,声若游龙,穿透团团袭来的气浪直冲九霄。

气劲相生,一道苍然而起的琴音自山顶以下云栖舍发出,数位云栖琴师坐于舍前平台,一齐挥袖,继而雁回舍、风舞舍、泉泠舍中弟子也一同拨弦而奏,乃是四舍接力,同弹一曲《广陵散》,虽分布极远,却音音无断,浑若一人,因其地势,以云栖舍为最强之音,便如四股极强之力长鞭般向薛灵舟与叶听涛进攻而来。

风舞舍、泉泠舍虽距山腹较远,功力也不如山腰以上琴师,但合于阵中充为弱音,这一曲《广陵散》恰是起伏激越、荡人心魄,只是为叶听涛一声长啸,故而缓得一缓,未能在阵发之初便慑人斗志,后继之音又连绵而上。叶听涛啸声甫毕,碧海怒灵剑光芒一闪,铿然出鞘,只见剑身碧绿夺目,有隐隐血光在绿意之中奔腾,宛如海中怒灵,潮声隆隆。

薛灵舟先前见叶听涛对阵之时,怒灵剑虽碧绿奇异,但未见血光出现,此时不心中一惊。这怒灵剑铸剑之时嗜血无数,剑魂呼啸,为铸剑谱中奇葩,需持剑者以自身心魂灌注其中,融为一体方能发挥极致之力。经千年之功,历战无数,更终成碧海怒灵,汇于剑身之中。叶听涛持剑的身影仿佛被不能见的海浪所包围,大阵‘天玄五音’亦似有所感应,自云栖舍以下众多弟子联手对敌,虽不近身而其效稍弱,但众力聚一,仍是排山倒海一般。

月幽阁外,叶听涛左手持剑,怒灵之力与天玄五音相撞,便似海浪相搏,云岚相啸,桦林之中树叶纷纷为此撞击所撼,飘落下来。薛灵舟虽不通音律,不识这阵中机窍,亦是不肯袖手旁观,乌鞘剑古意内蓄,温而不露,出鞘之时虽无凌厉劲风,但却自含一股绵里藏针之意。此剑与薛家剑法暗里相合,是于战局之中潜力渐现,薛灵舟于琴音剑啸中稳稳而入,一时山间林木乱颤,充斥弦音,高亢低回交互相叠,与怒灵剑震荡剑气一触,似有魂魄自剑中窜出,叶听涛闭上双眼细辨琴音,于《广陵散》一章既终第二章起首之音时向离此最近的雁回舍一剑攻去。这一招积蓄了自战局始的全部锐利之气,雁回舍中琴音震荡,为剑气所冲,便是一乱。叶听涛趁势而为,三剑连出,直冲雁回舍而去,薛灵舟便剑挡云栖之音,乌鞘剑剑身亦起震动,战意勃发,一时难解难分。

数日之前,薛灵舟曾于烟霞步道与莫三醉琴剑相斗,莫三醉用的便是这曲《广陵散》。薛灵舟只略记得些曲中之意,勉力察之,但觉此阵在四舍弟子手中齐弹,虽曲调无异,但风舞、泉泠二舍所司不过连缀其愤慨激昂之音,如同守御,而云栖、雁回两舍振音极具攻击之力,他若有所思,却见叶听涛身形飘忽,双目紧闭,心中不奇怪。叶听涛的剑一出鞘便几乎没有落空的时候,但这一,在他招招之中都有只攻不守,但求取胜之意,这不像是叶听涛所为。但于此境地,薛灵舟亦不及细想,直抗过‘冲冠’一章后,落霞山为琴剑之力包围,便似一道屏障将整座山罩于其中,山音与琴音相合,声传百里,一时四野乡人于梦中惊醒,不知其故。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这广陵一曲渐入刺杀之章,风舞、泉泠向后退去,云栖、雁回似双龙奋起,云栖之力愈是强劲,显然又有琴师自舍中而出,加入了战局,叶听涛不出一语,与薛灵舟两人双剑织成一道剑网,但亦只勉力抵抗。此曲为古曲之中极少的肃杀之气弥漫,但最为锐利的也便是这刺杀一节,若再不能制敌,其后便渐渐低落。薛灵舟剑力不及叶听涛,多以固守姿态,倒恰是合了这以静制动之意。叶听涛心中想的却是这阵名为五音之阵,但至现在也只四舍弟子迎敌,凌风琴台自传音阵动之后便再无响声,他心念一动,睁开双眼,怒灵剑之力媚跃过战圈,一鼓作气向山顶琴台袭去。

果然一招既出,云栖、雁回之中琴音尽皆一动,反转攻势,向怒灵之力追击而去。薛灵舟在旁相护,见势心中一喜,方趁势一击,借力斩其后路,只见桦林之中人影一闪,一幅蓝衫露了出来。

自阵之始,山间便是只闻其音,不见其人,这时忽然有个身着琴馆蓝服的男子走出,薛灵舟心中甫惊,剑路便是一迟。瞬息之间,得胜之机已过,怒灵剑剑意直击琴台,琴台上有人拨弦回应,指力极为浑厚,其下四舍亦起相护,薛灵舟叫得一声“大哥!”,叶听涛眉头紧锁,终是不得已回剑。

这时广陵一曲即将止息,四舍之力逐渐回拢,胶着之际,突然一声雷鸣般的琴音自整座山中轰然而响,只震得楼阁微微抖动,显是四舍弟子齐力一击,叶听涛未觉如何,薛灵舟然堤防这一声巨响,只觉得耳中一滞,眼前叶听涛的影子一瞬之间消失,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飞沙走石之中,蓝衫男子轻抚其琴,宛如一叶扁舟,虽飘摇覆,却始终不灭,直至《广陵散》曲终。琴台并无第二声号令传出,五音阵息,琴声自山林之上渐渐下沉,如雾蔼散去,直沉入巍巍落霞山中,余音袅袅,为泥土所吸收,终于也化散不见。叶听涛定了定神,微微喘息,不管这蓝衫男子是何人,五音阵既息,此事或许便有转机。他一回头,却见原先薛灵舟站立之处已然空无一人,就在这方才一音震动中,已有什么人如风絮掠过,将他带离了琴阁外。

“看来,我还是来晚一步。”那蓝衫男子收手抱琴而立。

“……你是何人?”叶听涛回首,冷然道。

“琴馆中人。”蓝衫男子道,“我奉馆主之命,来带薛灵舟,未料他已为人带走,此去便是福未知了。”

“馆主?”叶听涛道。

“是。在下莫三醉,见过叶兄。”蓝衫男子拱手。

“不明敌友,如何称兄道弟?”叶听涛冷漠地看着他。

“敬佩阁下剑力,何故相疑?”莫三醉微微一笑,“适才若非馆主罢手不奏,你与薛灵舟早不能支撑至今。”

叶听涛依然没有什么表情:“若真要如此说,群起而攻也无甚光彩。”

莫三醉笑道:“此阵并非馆主发动,而是受迫不得不为,馆中弟子也并不知其因,请见谅。”若他走近几步,便会发现叶听涛的脸有些异常的苍白,只是月影幽幽,半遮了视线。

“受谁之迫?”叶听涛注视着他。

“实不相瞒,是受后山宁前馆主所迫,要于此山腹之地将你二人杀死。”莫三醉道,“但不知怎么的,她好像临时改了主意,又命人将薛灵舟带走了。”

叶听涛道:“你怎知是宁馆主派人将他带去?”

莫三醉一笑:“此人与我一路竞赛脚力,终还是领先了一步,你不知馆中之事,才会有此一问。”

叶听涛道:“此事可拥由?我入山阑为了别的目的,但薛灵舟这个人你们然能留下。”

莫三醉道:“这个我也不大知道,宁馆主喜怒无常,总是让人猜测不透。”

叶听涛听罢思量片刻:“敢问阁下,可认得一个名叫楚玉声的子?”

莫三醉道:“认得。”

“可否告知她的底细?”

莫三醉摇头道:“她从来便是由宁馆主亲自教导的,我虽曾在云栖舍,但也只有数面之缘。”

叶听涛道:“我与薛灵舟因楚姑娘游说,前篱访薛兰姑娘下落,未料馆中竟将另一拜师子白茉尸体施术化为薛兰之貌,交予薛灵舟,故来山中一探。”

莫三醉道:“这琴馆中俱是耳目极为灵便之人,你们两人一进山馆主便知道了,是以面上仍需发动阵法,但暗中派我前来接应。”

叶听涛道:“馆主何故相助?”

莫三醉道:“馆主与楚姑娘乃是旧交,不愿见其兄为宁馆主所杀。”

叶听涛一惊道:“你说什么?”

“……罢了,我敬你是个英侠,便告诉你吧。”莫三醉一叹道,“你们来此山中寻薛兰,那是一生一世也寻不见的。”

“为何?”

莫三醉道:“她早已死了,六年之前,为楚玉声所杀。”

叶听涛凝视着他:“既然如此,你怎说楚玉声是我义弟之?”

莫三醉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但宁馆主曾如此说过,我所知道的已都相告,余下的事便不得知了。”

叶听涛望着他,见他神坦然,但言辞之中又有闪烁,他也不多问,便道:“多谢相告,我这便去寻我义弟,今日之事,必当报答。”

莫三醉笑道:“要报答不难,只需你举手之劳。”

叶听涛道:“怎么说?”

莫三醉正道:“与我一决高下。”

叶听涛怔了片刻,剑眉扬起:“你说了这许多话,就是为与我一斗?”

莫三醉摇头笑道:“你这人心中疑惑当真甚多,不过,也可以这么说吧。”他一声长笑,霜鸿琴一振,退开几步。叶听涛并没有出言回绝,他方才激斗一场,按理此时已下了一筹,但碧海怒灵剑剑尖指处,这冷漠剑磕脸上竟露出些许肆意的笑容,在那笑容中,又有一股自内心而发的汹涌之意。莫三醉凝神应战,轻抚琴弦,袖摆飘飘挥动,弦音沉沉,似舟上行步,并无浓重的肃杀之意,然而仿似狂士醉酒,步态踉跄,琴音之中虚虚实实,内劲吞吐变幻,一时无定。

这是晋人阮籍一曲《酒狂》,虽不甚凌厉,但也似醉酒之状,浑不经心,极具后劲。叶听涛辨其曲意中乐律流动交错之机,一剑直进,怒灵呼啸,如狂龙掀起巨浪,向莫三醉袭去。

莫三醉精神一振,指随意动,酒狂之态顿生,借其步履不稳,以手推松之意,将琴曲攻守相联,一时五音琴阁之前,又是内力奔腾,莫三醉琴意起伏,叶听涛剑气狂澜,两人恰是斗得丝丝入扣,彼进我守,违彼退,远远看去,便似一人舞剑,一人弹琴,衣袖翩翩,风姿卓然。

忽然之间,叶听涛脚下一个踉跄,随即站稳。但这一瞬逃不过莫三醉的眼睛,他只觉叶听涛虽然剑招丝毫不停,但似乎气力有些急促,他向叶听涛脸上望了一眼,只见他脸忽然之间变得惨白,眉头微蹙,仿佛在暗忍疼痛。

莫三醉心中起疑,手上缓得一缓,叶听涛剑气攻入,触动音律,莫三醉一拨弦,一股内劲击在叶听涛右肩之上。他停手罢斗相询,却只见叶听涛身子晃了几晃,鲜血自右肩洇出,片刻浸透了衣衫。

莫三醉不疑惑更甚,心道不过用了三成功力一击,怎会伤他如此之深?莫非他来此之前便已受伤?叶听涛还再斗,然由得以剑驻地,跪倒下去。他催动全身潜力,奋战至今,早已是凭一股精神兀自支撑着,此时又与莫三醉斗了片刻,右肩遭此一击,突然之间劲力衰竭。莫三醉大惊,起身相扶,只见叶听涛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显然有伤在身,他顿时心中懊悔,道:“你……你怎么受了如此重伤还与我相斗?”

叶听涛咬牙不语,眼前阵阵发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一股虚浮无力的感觉从他的脚底迅速升腾,袭遍全身。他忽然心中苦笑了一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就如当初阴山之役一样,其实那根本与他无关。

或许是年少之时仗剑江湖的梦想,而今却似一片洇湿的墨迹消失在金戈铁血的茫茫杀戮里。削金断玉的神剑负于身后,连带着那个在江湖中盛名不衰的传说,八荒末世,流转千年。薛灵舟的微笑,江离消失的那片泥土,雪原之中沈若颜泛着紫的眼眸,楚玉声的一晗首,在这一刻盖过了一切,连绵成了模糊的长音,回荡在他的耳中。

最后一眼是莫三醉扶着他的手臂,蓝的袖子磕在他的额头上。叶听涛失去了知觉,只于这一瞬间,他觉得莫三醉似乎是可以信赖的,倘若他心中有杀念,此刻自己已不在人间。怒灵剑的光芒渐渐熄灭了,血光淡去,又恢复了碧绿通透的颜。

薛灵舟醒来的一刹那,耳边如有十台大炮齐鸣,直震得他耳鼓突突地跳,脑中一片浑沌。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聋了,在如此琴音下坚持了那么久,神仙大概也得聋了。他躺在那儿,动了动,想站起来,只觉得头重脚轻,毫无办法。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的轰鸣声才渐渐轻了下去,身下有凉凉的露水,浸润了手指。他睁开了眼睛。

晨清寒,山林寂寂,有一行白雁在视野边际飞过,消失无踪。非常安静,连山音也变得淡淡的。他慢慢坐起来,手里仍然握着乌鞘剑,手指紧紧扣着剑柄,大概是死了也掰不开的。乌鞘剑之魂,已然融入他的灵魂中。他四顾,是一片茵茵的草地,已过去,但无论是凌风琴台、山中四舍,还是五音琴阁,都没有一点声响。他几乎怀疑自己还是不是在落霞山。

“你醒了?”一个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薛灵舟明白自己并不是因为聋了才听不真切。他回头,一人迎风立在草地之上,琴匣放在身边。他细看那人容貌,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你是?……”他问。

那人嘴边露出一点笑容,很淡:“泉泠舍著有一面之缘,薛少侠忘了?”

“啊!”薛灵舟顿时想起:“你是那云栖琴师?”

那人点点头,动作也是淡淡的。薛灵舟道:“我大哥呢?”

云栖琴师道:“未及相顾。”

薛灵舟又道:“这是哪里?”

“后山。”云栖琴师静静地看着他。

薛灵舟道:“……为何带我来这里?”

云栖琴师道:“奉命而来。”

薛灵舟道:“奉命?”

云栖琴师不答,道:“你是洛阳薛家的人?”

薛灵舟道:“不错……尊驾可知我薛兰的下落?”

云栖琴师转身在草地上走了几步,衣袖在晨风中微动:“世上可说有薛兰这个人,又可说没有。”

薛灵舟道:“……为什么?”

云栖琴师道:“因为她已改名为楚玉声,除此一人之外,世上再无薛兰。”

“……”薛灵舟呆住了。

云栖琴师叹了口气,吟道:“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声音如晨风般的清泠,说话之间,一片凤凰瓣不知从何处飘了过来,擦过他的衣摆,翻动了一会儿,停在薛灵舟脚边。

第一卷·飞泉夜雨潇湘吟 第十二章 醉花荫

凤凰,宛若红霞一般开放着,如火如焰,却又是无比的孤寂。落寞的魂一年年迎着去秋来无主摇曳,万般总归于尘土。一个宫装子立在池塘之畔的琴桌边,凝视着塘中倒影里的自己,繁华廖落,红颜亦只剩下了残荷对影中的一些记忆。

“师,你瞧,咱们俩的脸和那些哪个更漂亮些?”

“当然是咱们漂亮,那些不会笑,不会动,只会一年年开了又谢罢了。”

……

那张脸曾经是多么的娇动人,眉梢眼角,数不尽的鲜活风情,她会笑,会动,却仍然如这凤凰一般,只是开了又谢罢了。

“回来了?”她道,就像一个母亲在问归家的儿。

楚玉声立在凤凰荫下,犹豫了一会儿,才走出来:“嗯。”

那子转过脸,看了她一会儿:“你走时还是个孩子,回来已是个人了。”

楚玉声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儿。那子笑道:“怎么,见了师父,一句话都不说?”

楚玉声犹豫着,道:“师父……这些年还好吗?”

那子道:“你是来问这个的?”

楚玉声不敢看她:“我……”

那子望着她,忽而叹道:“你从小便是这样,有什么话总是藏在心里。”她双眼中流露出一丝柔情,却像暗里的荧火,无可依托。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阴冷随即侵入眼眸,将那若即若离的柔情卷灭,“当初把你留在身边,也没看出你有这等本事……我杀第一个人,还是在十八岁。”

楚玉声垂下眼睛不看她:“……也许是在何家的三年……太寂寞了。”

那子道:“你那年也才十三岁吧?……自接到你的信时我便在想,不知你杀那薛兰时是什么表情?”

楚玉声眼中有幽光浮动:“我不知道,只记得她临死一刹那的样子,仿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子望着楚玉声:“她和薛夫人长得像吗?”

楚玉声道:“不……不太像吧,还是我更像一些。”

那子忽而露出一丝冰凉的笑意:“是啊,你更像,我也是看到了你才觉得,他们造的那具尸体,可也造得太差劲了。”

楚玉声低头道:“只要那支钗在她头上,便也说得过去了……当年我混入薛家的时候,并没扮得天衣无缝,只是薛家上下,竟没有一个人怀疑。”

那子道:“哦?薛灵舟也没怀疑?”

楚玉声一顿,才道:“他是有些察觉的,我和薛兰的子毕竟不一样,时间一长,便分出了差别。可是他只道孩子家都是这般,是以并没多想。”

那子停顿了一会儿,道:“你父亲对你好吗?”

楚玉声道:“还好吧,他当我是那死去的薛兰,虽然我不亲近他,他也还是常常关心我。”

那子眼中掠过一片阴影:“关心?怎么关心?”

楚玉声道:“……不过是时常差人来问一句,他也还是与薛灵舟更亲近些。”

那子幽幽地看着她,道:“你既然已成功扮了六年薛兰,何不一直扮下去?又闹出了这许多周折。”

楚玉声颤声道:“我……我不想扮成薛兰,却总要戴着一张面具活着,我希望人家叫我楚玉声,而不是那个被我杀死的人。”

那子道:“……你本就是薛兰,薛啸寒的儿。”

楚玉声忽然抬起头:“师父……你当年,为何要把我带上落霞山?”

那子望着随风微动的凤凰瓣:“……你想知道?”

楚玉声道:“你从来便没告诉过我,我也从不敢问。”

那子道:“为什没问?”

楚玉声不语,那子转头看她:“你这么听我的话,我让你回去,你又为什么回来?”

“若是没有薛灵舟一意追查,我本来也是,也是不用回来的。”楚玉声望着她:“我小时你常常对我说,我父亲不来,多半是母亲不让他来,我进了薛府之后,母亲也对我不好,所以我要等她死了,才能改回原来的身份,永远留在薛家。”

那子忽然全身一震:“死了?你说她死了?”

楚玉声道:“……是啊,半年之前死的,那时我就在前,她只看了我一眼,仿佛我扮成的薛兰不是她儿一般。”

那拙在荫边出神了一会儿,眼中纷繁的浮云飞掠而过,楚玉声不敢出声,只静静地望着她。她凝视那火红的凤凰,仿佛在凝视着什么人一样,良久良久,才道:“死了也好,乐得清静。”她又沉思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才渐渐淡去,“许多年了,我也一直想不透,这个被你杀死的薛兰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楚玉声道:“……我到洛阳之时,她便在了,与我一样的年纪。或许……或许是薛夫人的另一个儿?”

那子摇摇头:“不可能。”

楚玉声不解,那子道:“你被我抱走后,薛家再没有孩子降生,你哥哥薛灵舟只是运气好,那天并没在府里。”

楚玉声道:“……你……为什么……”

那子道:“为什么让你离开洛阳,离开父母?”

楚玉声点了点头,但这点头也仿佛很艰难,她从阑会问师父这样的问题,无论九年前,还是现在。

“……这十多年来,我也想了无数遍这个问题,似乎都拥由,又似乎都说不清……”那子的目光忽然一动,凤凰荫之后,有一个人轻轻的喘息声。

“他来了。”那子道。

“谁?”楚玉声有些不安。那子不答,在那一片片锦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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