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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凶欲-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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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邓筌出列再奏:“臣启君上,仇猰一面之词,纯属狡辩!”
乐偃眉梢斜挑:“此话怎讲?”
“只说私愤,母与子生得怎样怨恨,竟要谋夺亲孙杀害儿婿?”
乐偃看仇猰。他仍微微躬身垂着头,也不回头看一眼邓筌,御座上或者身后百官都无法窥其此刻的面容情绪。唯闻他话音中去了含混,声冷且厉:“母与子,她可以逃难路上将我遗弃;母与子,她可以霸住兄长财权虐待长媳;母与子,她逼死嫂嫂抛弃侄女令兄长丧期内再娶;母与子,她初次见面便出言辱骂诰命大闹府邸显害我妻小产。你问我为何,却不去问问她为何?为何生而不养?为何养而不亲?为何她不知平淡与珍惜,不知爱屋及乌?为何峥嵘敛藏将军卸甲,却还要整日争来斗去,仍守不住一方家园?君上,”仇猰抬头,眼中竟隐隐后怕,“那年恂哥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君上问过自己为何吗?会觉得是自己错了吗?我们都该乖一些,听话一些,忘记自己还是个人,是吗?”
望着乐偃眼底寒芒闪烁,祝燮不禁心头一凛,暗忖:邓筌今日怕是要做弃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自暴自弃了!





第27章 二十九、
二十九、
虽然天气晴暖,到底还在冬日里,覃婴又刚产后才两天,衣着也简朴,立在宫外这些时候脸色已是发白发青。因此卉恂不但让殿内加了碳炉,还嘱咐人去添一挂火笼给覃婴捂在手里。
覃婴一直显得坐立难安,王后礼遇他也不敢轻易领受。
卉恂便亲热地将他手拉起,故作嗔怪:“我还以为你手多热乎想蹭个暖,好么,俩冰疙瘩!”说着就从丹若手里接过怀炉直接塞给了覃婴。
覃婴接倒是接了,总还显得局促,不由自主扯了扯袖口,将手盖了起来。
卉恂将他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给边上丹若递了抹眼色,旋即调侃道:“怪我唐突了!过去在军中都是糙老爷们儿,拉个手搭个肩的,光屁股一同下水池子也是稀松平常。如今可倒好,跟姑娘家要避嫌,跟汉子们更得避嫌。嗳你说这怎么就没人嚷嚷不平呢?你们女儿家互相牵个手碰个脸的,便是闺友情笃。我们男人搭下手就是心怀不轨了?”
丹若笑得贼兮兮:“主子这话说得不对。奴婢也是女儿家,奴婢搭您个手,您看君上能饶了我?”
“什么话?你倒将本宫比作女子不成?”
“奴婢不敢!”
“可你说了!”
“我说君上是个醋坛子,才不分男女呢!谁沾您一片衣角都是吃您豆腐,哎哟妈呀,老窖醋缸翻一地哦!”
卉恂拊掌大笑:“我给你记着,有本事你当他面儿说,哈哈哈哈——”
丹若嘴一瘪脸一苦:“那奴婢哪儿敢?奴婢脚上鞋够紧的了!”
言下之意,乐偃素日没少挤兑自己的女侍长。所谓伴君如伴虎,君心比海深,海上升明月,当差得靠蒙。蒙对了未必有赏,蒙不对就只能委屈自己当腌萝卜,心酸。
主仆一番打趣,原是想缓和气氛,免得覃婴太过拘谨,却不料他反而愈发地不安了。手捧着火笼直似烫着一般,竟微微打颤。
卉恂不无担忧:“怎么了?因何怕得这般?”
覃婴忙摇头,忽又点头,几番欲言又止,终于红了眼,一低头,泪珠翻落。
这下丹若也感无措,赶紧先递了帕子过去。卉恂则关心他是否身子不适,直安慰他前朝事勿要担心,君上自有定夺。
覃婴只是落泪,两手捧着火笼瑟瑟发抖。
卉恂垂眸略略思量,还瞥眼瞧一瞧案头上的诰服和玉如意,心下似有几分了悟。
他唤丹若等人先退下一边,只他与覃婴独对,待人全撤出去后,方温言问他:“你怕小猰丢官丢爵甚至丢了性命?”
覃婴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卉恂莞尔:“小猰怎么总说你俩隔着心呢?”
覃婴犹低眉垂首,哑声道:“心再死,也分得清好歹!”
卉恂眉间一耸:“你果然,不曾动过半分情念?”
覃婴眼底重又铺满雾气:“草民不知!草民是被抢进府按着头拜的堂,什么念头都来不及有,也什么都想不清楚。这两年里,我怕他防他整日里战战兢兢过活,但凡他有一时半刻的温存,我也当是他在外头得意了回来分些好处予我罢了。我没想过自己对他的心思是否变了,更没敢问他的心思为何。我们其实跟陌生人几无差的。无差!”
但陌生人岂会因生因死冲冠一怒?岂会抛却功名独自背负?又值得你病体孱孱,为伊低声下气?
卉恂不以为仇猰同覃婴仍只是陌生人,亦不以为他们无情爱无所牵念。
哪怕这牵念仅仅源于夫妻患难的一点世俗!
因此想问:“那你恨他吗?或者,恨过他吗?”
覃婴又是犹豫不决,最终仍是不明,不晓,不知所措。
“你今又为何要进宫为他求情?”
“草民不是来为他求情的!”
卉恂意外不已。
“草民只是不想欠他的。”覃婴抬起头来,眼神竟有些痴,“我也从没有亏欠他什么。不该是这样!我不欠他的,他不能这样待我!”
卉恂不解,欲待追问,外头丹若忽急急闯了进来。
“主子,小戎过来了!”
这孩子是汝忱带着的,最末等的内侍,素日多被差遣着跑腿传信,算是汝忱比较上心教管的一个。他能过来,定是朝上有了变故,汝忱唤他来找王后救急。
当着覃婴,卉恂并不回避,便将小戎叫进来仔细询问。孩子跑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着急慌忙只说让王后快过去,殿上动起手来了。
他话里含糊,起初都以为是臣子们竟不顾朝堂威严当殿撕扯,孰料动手的却是当今王上和仇猰。
“什么?仇猰敢袭击君上?”
“不能够不能够!卉主子搞错了,是君上生了好大的气,正抽打大将军呢!忱公公拦不住啊!”
当啷一声响,火笼自覃婴手中滑落在地,险些砸着卉恂的脚。他也有些失措,到底经历许多,强自稳了稳神,令覃婴留在殿中,吩咐丹若好生伺候,自己则抄过墙上一张无弦的长弓,阔步行了出去。


慢说满朝文武,即便是德高望重的老相国祝燮面对此刻眼前景象亦是目瞪口呆。
堂堂一国之君犹如炸了毛的巨猿一般又蹦又跳,袖子捋到胳膊肘,手中举着把自内侍手里抢来的拂尘,劈头盖脸照着仇猰身上抽。
可怜武威赫赫的大将军只能跪好了闭着眼任打任骂,躲都没处躲,身上衣裳又单薄,被打得后脊梁都挺不直,疼得在袖里攥拳。
“转心眼儿,长本事,我叫你转心眼儿长本事!”乐偃打一下骂一句,真真气不打一处来,下手全无轻重,自己也是襟袍凌乱,冠都有些歪了。
大约是打得累了手酸胳膊疼,他自己停下来呼呼喘气,拂尘戳到仇猰额角上狠狠推了一把,啐骂:“孤是当傀儡当怕了,孤忌讳,这朝上每一个都忌讳,就你小子跟别人反着,戳我,戳心窝子。不对,你他妈直接拿刀捅!”
说着扬手又是一下。他是将须子折在手里倒攥着用竹柄抽的,气头上哪还看着落点?居然一棍子猛抽在仇猰脸颊上,打得他脸扭向一边,嘴里不由得闷哼了声。
打完人乐偃自己心里就知道坏了。使多大力返多大力,他手也麻,拂尘险些滑脱。定睛再看,仇猰脸颊上已浮起一道显显的红印,嘴角还破了,血丝一线垂落下来,不知道牙有没有松。
乐偃有些懵,伸出手想触碰仇猰脸上的伤,倏觉不妥,犹豫着又放下,硬撑住一副严厉的口吻,叱问:“打疼了?”
仇猰拇指揩了揩嘴边的血迹,抿着嘴摇摇头,一声不吭。
死犟——
乐偃恨恨腹诽,到底是心疼了,也实在打不动了,气哼哼把拂尘掼在地上,抬脚踹了下仇猰的胫骨。
没使劲儿,不痛不痒。
“知不知错?”
仇猰声音沉得吓人:“知错!”
“什么错?”
“纵母为恶,夜闯城门……”
“我去你妈的知错!”乐偃又是一脚踹在仇猰肩头,这下力道不小,直将人踹得歪倒在地。他面红耳赤地骂仇猰:“还跟孤玩儿假道伐虢!什么母子失和婆婿不睦,什么你被扔了哥哥被欺负了嫂子被逼死了,都他妈是今天才有的吗?拒领生母诰封的是你,为夫郎求诰封的也是你,大冬天突然秘请实战操演的还是你。知道亲妈要弄死阿婴你还去岳州?知道同行恨死你哥你还去别家高价买米?知道孤最忌讳母子成仇你还当殿问我错没错?我错了,是,孤错啦!”
乐偃俯身捞住仇猰前襟用力将他提起来,面对面眼对眼狂澜对宁涛,恨意卷作怒嚎,一声声唾在他看似麻木的脸庞上。
“仇猰你听好了,剪除外戚幽禁太后,孤错了!一意孤行独宠恂儿,孤错了!无力自保妻儿遇险,孤错了!任用私兵肆意封赏,孤错了!十六岁继位,十二年如履薄冰,孤至今所为桩桩件件纵是一错再错,孤认错,但我绝不回头。因为我才是王!我要这天下归我所有,我要我在乎的人都能活。我不怕千秋功过永世骂名,我做的我都认,你敢吗?你敢说你错了,敢说你今日布衣上殿就是为了逼出我的恶,来助你弑母吗,啊?”
“为什么不敢?”仇猰半垂的睑下瞳色深邃,似两汪漆黑的沼泽,将善恶都吞噬,只剩沉重的黑暗包裹住人性的彷徨,越挣扎越陷落。
“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我的计划,所以君上能许我这份恩典吗?”
乐偃话音竟隐隐战栗:“什么恩典?”
“嗬,”仇猰乖戾地笑起来,“您不帮我吗?帮我作恶,帮我,弑母!”
乐偃松手撤步,双瞳遽然收缩。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已经完全脱离原大纲,本来这段是搞笑的,现在越写越神经病了。。。





第28章 三十、
三十、
君王声冷:“孤不准!”
将军凉薄:“为何?”
“有心设计,譬如唆使!”
“有人持刀剃度,有人持刀伐薪,有人持刀解牛,有人持刀从军,人心一念善恶两端,刀何辜?锻刀人何辜?”
“你非锻刀人,而是献刀者!”
“刀既在她手,举起或放下罪在我焉?”
“今日放下,还有后来。”
“怎样的后来?”仇猰缓缓转过脸来,眼神已恶,眼底铺满血红,“日昃忘食枕戈待旦,等着她引兵来犯吗?”他霍然起身,后背微微隆起,双肩耸立,手臂低垂,眦目龇唇,嗷嗷如兽。
恽鄣爆喝:“大胆仇猰,你反了吗?”
言如雷,群臣退避,禁卫跃入。
乐偃目光凛凛,负手跨步挡在仇猰身前,君威俨俨:“这殿上易主了?”
禁卫皆手按刀柄未得亮刃,闻言不退,竟齐刷刷单膝跪地。
乐偃怒气勃然:“你们确实反了?”
禁卫番头放胆一言:“将军说过,君为重臣为轻,若有一日君要臣死,他便死,我等奉的是君令,而非军令。君上,请离开将军身前!”
“好!”乐偃怒且喜,心头百味杂陈,回身指着仇猰又是一声,“好!”
好你个将军,好你个臣子,好你个忠肝逆胆!
乐偃一把将仇猰揪到跟前,咬牙切齿:“臭小子你混够了没?不止是恂儿拿你当兄弟,孤也早当你是兄弟了,亲兄弟!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何至于此?”
仇猰好像具无魂无心的傀儡人偶,四肢散架了一般随着乐偃的摇晃胡乱摆荡,脑袋也耷拉在一侧肩头,只是笑,形容失常。
“你不会是我的兄弟。”他已连谦称都不用了,“你不会愿意的。谁都不会愿意!我哥就不愿意,可他没办法。我也没办法。有那样的娘亲,我们没办法,没得选。人这辈子,爹娘没得选!”
乐偃愣了。
不可置信地看见泪水划过仇猰眼角滴滴没进发隙。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仇猰哭。相识数载,即便伤重垂危,哪怕战友惨死,这人都不曾在人前显露哀戚。仇猰自己说过,八岁以后再没哭过。不会了,忘了!
眼前人仿佛邪灵附体换了心肠,双目失焦满面怆痛,绝了念一般默默垂泪,倔强又软弱,十分矛盾。
乐偃感到惶惑:“小猰,你怎么了呀?”
“我不知道!”仇猰攥住他手用力扯开,一步两步,跌撞着后退,喃喃地说,“我不知道。它自己掉下来的,我都不晓得这算不算哭。我早就忘了哭是什么感觉了!”
乐偃小心地跨前一步,眉目也哀:“舍不得,对不对?再恨再怨,再后怕,纵使她已刀剑相向,但有一瞬也宁愿是你先于她死了,譬如偿还。命从何来,便统统还她,都还她!”
仇猰站下了,低头反复翻看自己的手,僵硬地摇了下头:“她没有!”
猛抬头,目露妒火:“她和她不一样!她利用你控制你,但从没有一刻要另择傀儡取代你。你始终是她的儿子,是名正言顺的王。她不杀你,你不杀她,你们很公平。你没错,你没错!”
“小猰……”
“她不要我!”仇猰骤起一声咆哮,“一次,两次,许多次,嫌我小嫌我穷,直到我长大了我是将军,她依然不要我!她希望我死在战场上,甚至已经预备好过继大哥的儿子与我做嗣子承袭爵位,所以她连獬儿都不放过。那我为什么不能杀她?为什么她明明举起了刀,我依旧没法杀了她?我斩不下去,不敢斩!我怕被人弹劾弑母大逆,我怕失去权力以后他就走了。他走了,他走了,走了……”
他言语无序意识混沌,涣散的眸光在人群中胡乱搜寻,往前不是后退无路,步履踉跄,最终跌坐在御阶上,窒息般发出夯夯的呼吸声。
乐偃不顾汝忱劝阻冲上前去抱住摇摇欲坠的仇猰,拼命唤他。
起初他仿佛听见了,双眼拨过来浑噩地将乐偃望着,却似乎看不清认不得。垂眸复思量,慢吞吞在袖袋里摸索一番,捉乐偃的手掌抚平了,将袋中取出的物什交在他手。
“这是!”是弓弦,闪着粼粼的银光,乃妖族的技法,天蚕丝缠魔兽的筋,据称可张弓射日。
全凥卽国只有一人得过这种弦,王后卉恂。
乐偃知道这弦给了仇猰,也清楚赠与的意义。
“小猰!”卉恂持弓奔进殿堂,见弓弦百感交集。
回忆潺潺,流水光年——
“放手啊小猰!”
“我不!”
“弦很利,你手指会废的。”
“只要它不断,废一只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死撑下去没有意义!我们俩上不去,最终你还是会力竭的。放开我,你或许能再往上攀一攀,多活一个是一个,有什么不划算的?”
“那我也等!君上会来的,一定会来的!若来不及,我便陪恂哥黄泉走一场,下辈子还做兄弟。”
“傻小子!你不找你的心上人了?你甘心吗?”
“不甘心!你死了,君上也不甘心的!哎哟你很啰嗦,说话费力气,我省省,你别搭理我!”
——卉恂蹲在仇猰跟前,弓搁在脚边,伸手轻柔地抚他腮颊上的伤痕。
“傻小子啊!”卉恂还将弓弦放回他手里,笑,也哭了,“既然求我,那说完了再睡啊!”
仇猰眉间微微起皱,梦魇里依旧不安不宁。


作者有话要说:
朝堂这段终于写完了。
我要歇歇!头秃!





第29章 三十一、
三十一、
日在中天,适才的纷扰喧闹统统偃旗息鼓,便仿佛一场骤来骤去的蜃梦,生成了惑人的假象。
乐偃没让散朝。
他也没宣布惩罚或者追究,满朝文武都只跪着,殿中一派肃静。
君王高坐在上,垂睑扶额,似沉湎于不可解的心事。他看上去丝毫不强大威严,但又非懦弱可欺的。仅仅是厌倦了,尔虞我诈你死我活,活下来又如何?倏生退意,罢,罢,罢!
便终于开了口,纡尊求全:“卸职留爵,只做个闲散的虔翊伯,这是孤的底线!”
其恨其哀,宛然昨日少年,令老相国刹那有些恍惚。他曾为心上人这般求过,也曾为明明成仇的母后这般求过。形容叠加,往事历历,蓦觉时光实在荒诞,人世间的新事几乎旧闻,不过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过往,荏苒不复的只是个人的年华,而非经验和教训。
祝燮当即领声一呼:“老臣附议!”
部分官员跟着附和。
乐偃望向祝燮,不禁微微笑了下:“相国用心良苦!”
祝燮惭愧:“君上何出此言?”
“匿名投书,你既不知笔者何人,何必代他进言?你既代他,便是先于他,当然是要保他,又怎说不知?这字迹遮遮掩掩,可孤仔细认一认,总有几人是逃不脱嫌疑了。相国本不欲趟这浑水,到底还是惜材的。可叹你一生为官中正不偏不倚,今日抛却立场冒险呈书,孤懂你,也盼那人识得好歹,莫辜负了相国一番苦心呐!”
祝燮神情一滞,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若说惜材,君上才是大贤大明!想借私德一项扳倒大将军的,岂非不知君上亲政的艰难?断然是不会令君上对将军离心离德的。还要如此针对,醉翁之意便只能是旧权贵的复起之心了。君上用人不问根源不讲恩怨,只看策论政绩,老臣自问无有如此气量。”
乐偃勾起一边嘴角:“相国又多言了!”
祝燮也笑,起手行礼,臣规臣矩,恭拜君王。
此时又有官员附言:“君上体恤功臣,赏罚分明,臣亦无异议!”
乐偃瞥了眼恽鄣,眸色中莫名覆上一层晦暗,想嗔怒,又懒再计较。遂摆摆手,疲惫道:“那便拟旨吧!散……”
话未说完,意外邵旃突然高声打断,敢冒大不韪:“臣启君上,臣以为不妥!”
乐偃眉目冷然:“如何不妥?”
“功过可以相抵,军声无可替代,大将军百战成名边关扬威,使邻敌七年无犯我边境。将军卸甲,后继者谁?统帅三军一夫当关,敢将生死系戎马,拔山盖世叱喑哑,谁能?谁敢?谁值得?”
“孤不值得!”乐偃重重拍击御座,霍然起身,指住邵旃,“孤不服不信不愿,但孤别无选择!并非是君权受制迫于无奈,方才你也看到了,小猰的身体撑不住了,早就不成了。这不叫军功卓然,是幸存!从军二十年,他这条命就是大大小小百战身先最后却都侥幸活了下来。所以孤把能给的荣誉全都给他,孤就是想告诉天下人,他是战场的奇迹,是常胜的福将,没有什么能摧毁他,他是天赐的神兵,为我所用。我,是此地之王!”
似海浪奔涌到至高处的扑降,乐偃的情绪由慷慨高昂急转直下堕入颓靡,垂荡的双手空攥,过往皆成虚无。
他凄然自嘲:“但孤的福将其实只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他站立太久了,没有一刻敢躺下来。孤也不许他躺下。现在,他倒是可以躺下来睡一会儿了。孤不敢叫醒他!”
覃婴也不敢。
富贵荣华爱恨痴缠,一则过眼烟云,一则恍若隔世,幻镜琉璃若能倒映前世的因果,那此时此刻又是缘是债?或者天笔一误,错续错结?
死极哀,生亦苦,该哭该笑?
覃婴不知。仅仅是落泪,难说缘由。
王后卉恂执意将仇猰安置在自己的宫苑中,暖阁安逸,身暖心却惶惶。
朝堂上的事含混带过,身上的病痛覃婴反猜中□□。总碰不到一起的两份心,同时也总是身体肌肤最贴近的两个人人,覃婴早有所察觉,不过无意相问而已。
离开前卉恂有些嗔怪的,按捺住情绪问他:“你当真对他全然不在乎?”
覃婴模样温顺,言语倒犟:“两年了,草民所想所念所得所失又有谁来问过?他可在乎?”
卉恂语塞,起身时若有所思。
可无有旁人在场,覃婴忍不住要想,一遍遍自问。相处日久,如今与这昏睡的人究竟恩多些还是怨更重了?情向何处寄托,心往哪方投递,能否在乎,抑或释然?
早间屠兕把旧事和盘托出,似乎将仇猰的执着摊说分明,反更叫覃婴难为。
两年时光显得十分微妙,是覃婴的苦长仇猰的苦短,隔膜深深又彼此守望,情感如斯矛盾,绝非简单的亲疏爱憎可以说清道明。而此段关系的开始并不曾给予覃婴拒绝的退路,如今却仿佛所有人都将结局系在他一念之间,何其讽刺!
所以才陡生出勇气,斗胆了,放肆了,向上顶撞。说完还后怕,战战兢兢又委委屈屈,不觉得自己有错,但终究是错了。
心没错,做错了!
阳光经由窗上的明纸滤过,投进来后便柔和了许多,在地上切割出明暗的区间。覃婴坐在榻沿儿望住那些方块怔怔地落泪,一时失神。蓦觉,面上一凉。
“为何要哭?”
覃婴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仇猰,悲也有喜也有,千头万绪在眼底糅杂,终成了万般无奈。
仇猰便不问了,迟钝地扫了眼屋内陈设,恍惚意识到此间实非自己的将军府。想一想,猛地攥住覃婴手指:“谁让你来的?”
他本欲撑坐起来,奈何气力不济,覃婴也未及时搀扶,他直挺挺又摔了下去。眼前一阵阵发白,险些再度晕厥。
覃婴下意识俯身过去抚一抚他心口,顺势将他手包在掌中捂热,瓮着鼻子道:“你病得厉害,莫乱动了!”
仇猰很是意外,看看他的手又打量他脸庞,蹙眉不解:“你手好凉!”再认清他身上衣着,眉头拧得更紧了,“谁伺候的?矜墨与你这样穿戴?”
覃婴拢了拢袖子,摇摇头:“我自己的主意,与旁人无干。”
仇猰脑子又清醒了些,努力再想想,还问:“你进宫作甚?”
覃婴默了默,垂睑低言:“兕翁告诉我了。”
“什……”仇猰很快明白过来,疲惫地长舒口气,“其实你没必要知道。”
“为何?”覃婴有些急切,“我没有亏欠你什么,你知道的,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仇猰合了合眼,眉头仍纠缠在一起,好像感到不适。他没吭声,兀自缓了缓,张开眼,神情淡然。
“所以我说了,那件事对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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