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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扬尘-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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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高大的男人负手而立,沉默垂眸,视线冰冷而平静。
他甚至没有朝张凝月扑来的方向看过去一眼,仅是一念,猛烈如暴风的真龙之气便呼啸着朝女人攻去。
张凝月甚至没有碰上男人的衣角,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拦腰击飞,落地的一瞬,剧痛沿着小腹席卷全身。
眼眶瞬间被水雾充盈,女人浑身上下挂着的银镯尽断,散落一地。她双眼充血,死死瞪着敖战不放,嘴角抽搐着朝男人爬去,神情近乎于癫狂:
“你把阿岚还给我……还给我……”
“你都做了什么!”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是祭司的怒吼,他咬牙操纵着骨杖从阵眼之中抽回,扭头朝张凝月发泄一般地大喊。
唾手可得的长生之法就因为那女人的一己私心毁于一旦,大祭司几欲吐血,额前青筋暴突,在树皮一般的黝黑皮肤下显得格外可怖。
……就差了那么一瞬!
就差了那么一瞬啊!!!
大祭司目眦尽裂,魂体四周顿时好似燃烧起来一般,蒸腾着浓重黑雾。
他手持骨杖,杖尾朝地缝深插而下,口中呢喃咒文不停,黑雾顺着杖身一路蔓延至地底——
砖石碎裂,地底下好似有什么东西因此受到感召,将祭坛铺陈着的青砖钻顶得七零八落,拱起一个个鼓包。
随着那物事破土而出,比先前还要难闻的浓郁腥臭顿时充斥山巅。密密麻麻的黑羽走尸是先前在山谷中的数倍还多!
一只只走尸身上还挂着斑驳黄土,口中涎水滴答落地,低吼着朝敖战所在的方向逐渐聚拢。
眼看着苍龙就要被尸山尸海湮没,玄澜盘腿坐在半空中,单手覆在白鹿额前,竟是飞速攫取着少年体内被点苍印激发的灵力!
敖战气势肃杀,眉目沉静,不过是稍稍抬手,便在轻描淡写之间将周围走尸掀翻大片,随后直接压碎、整个化作齑粉。
大祭司眼看一计不成,当即抽身散魂,重凝后现于玄澜身后,大喊一声:“徒儿,来助为师一臂之力!”
有时候执念过于深重,苦心谋划多年落空,到了最后便是个死局。
大祭司已然杀红了眼,眉心的八足黑蛛身上光芒明灭不定,不顾全盛时期的真龙实力究竟有多深不可测,紧握骨杖就要向前猛冲。
一直站在旁侧的玄澜已是皱紧眉头,将昏迷过去的鹿妖横抱在怀中,不露痕迹地朝那魂体瞥去一眼……无人知他已是生了逃离的念头。
说时迟那时快,山巅四周忽然传来阵阵嘹亮金角之声,愈发接近!
大祭司猛地抬头,发现苍空之上已是覆上了黑压压的一片,为首的是一条赤龙,正疾速朝离火之渊飞近。
原来是东海来援,虾兵蟹将们猛增数倍,迅速解决了山巅周围大阵关窍处的埋伏,一路腾云驾雾,前来助阵。
大祭司终于猛地变了脸色:“不好!”刚想起身逃离,却被向他袭来的龙尾猛地拍进了地里。
他本是魂体,不应受到这般实质的伤害,却不料那黑发红瞳的男人此时已悬至半空,好似神明一般,垂眸凝望着底下几近枯朽的老人。
“不……不,不要,”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盛,祭司骨杖脱手,抖若筛糠,双手撑在身侧、不停向后蹭去,在敖战冷若冰霜的目光之中求援一般地望向玄澜:“救命…救救……啊!!!”
青光一闪,无数骨链竟是直接从祭司所在之处凭空出现,将他整个束缚其中,瞬间绞成零散碎片。
魂飞魄散。
僧人阖眸,低语一声“阿弥陀佛”,怀抱佟苓,转身正欲离开此地——尚未跃至半空,后背已然出现了一个差点贯穿前胸的血洞。
张凝月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终于,在玄澜背影踉跄着湮没于天际的刹那,女人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痴笑。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阿岚……对不起。”
下一瞬,随着一声扑簌簌的轻响,整个祭坛上空已是散开无数细碎金粉,混杂着半透的无名花瓣,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铺了满地。
……
废墟之中,敖战面若寒霜,片刻后弯下腰来,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捡起一只皮毛上满是焦黑伤痕的金毛小鼠。
那柔软脆弱的小东西怀里紧紧抱着一根早已断作两截的劣质玉簪,躺在男人的掌心,脑袋一歪,从鼓鼓囊囊的两颊缓缓挤出来一片黝黑鳞甲。
天光大亮,乾坤一清。
鳞片上一闪而过的,是一柄莲花灯盏的纹样。
第一百一十七章
烨城内,不同于几月前的死气沉沉,如今城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街上熙熙攘攘,家家户户门前都点上了一盏黄铜铸的莲花灯。
铜灯不过巴掌大小,早晚有专人巡街为其添满灯油,以保烛火长明不灭。
日日得见有人携老带小,拿了丝绢白布,沾上清水仔细擦拭着每一盏铜灯上的花瓣,力求纤尘不染。
百姓们如此尽心尽力,个中缘由,还数城中说书馆子里的那个老书生最清楚。
头几日这老书生尚因为毒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待到家里妻儿从敖家开的药堂里领回来的所谓“南疆神药”之后,服下没几个时辰,身上的暗疮烂肉便痊愈了。
第二日便忍不住穿着一身病袍在书馆里拍起了惊堂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起他先前见着的“奇遇”来。
有了能够治病救命的神药做噱头,自是引来了许多人蹲在书馆的门前树后,就为了能够听一耳朵这老书生讲故事。
书生捻着他的白胡子,饮一口茶,说一段话。
唾沫星子横飞之间,说的是前夜他亲眼瞧见了敖老爷从南疆游历一趟,回城时跟了漫山遍野的天兵天将作守卫,整队人马从天而降,气势磅礴。
队伍中的护卫人人手里都提着这样一盏莲花灯,星点橘黄火光将烨城周边的深林高山映亮,灯烛连成长龙,化作声势浩大的一片。
又说之所以敖老爷能够深入南疆后平安而返、为百姓们求回神药,是因为他为天定之人,定居此处是为了救烨城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老书生双颊因为激动而充血通红,将当日自己所见所闻稍加润色后一通胡乱吹捧……在场之人听得津津有味,且深信不疑。
毕竟在敖战回城后,毒瘴竟是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被驱散了。城中百姓轻伤者不药而愈,重伤者则可派人前去王府领回药包,养伤治病。
染上毒瘴的百姓悉数痊愈,积压在烨城之中的沉重气氛也终于因此烟消云散。没了性命之忧,众人又觉得寂寞难耐,开始想着要有些寄托才好。
有些人好似忘了当时自己在王府周围是如何极尽威逼之能一般,商量着要给敖战修建生祠,最好是能日日上供,奉香祈福。
连带着老书生口中的“青铜莲花灯”也成了能够保佑家宅平安,无病无灾的神物。
人人都请了铁匠铸灯,在自己家门口点燃起来,不仅如此,在路过那些花灯时神态都是万分的恭敬虔诚。
……烛火幽幽。
***
午后阳光正好,管家正慢吞吞地爬至水塘旁边,四肢往壳子底下一缩,眯着两只黑豆眼晒太阳。
本应是悠然自得的小憩时光,王管家却万万没有预料到花园侧门会在这个时候被猛地撞开,发出来嘎吱一声叫人牙酸的动静,顺带着掀翻了半块草皮。
“大哥!你在哪儿呢大哥!”敖定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似乎还提溜着一根翠绿青草。
青年满脸兴奋,即便身上还缠着小半纱布也没能阻挡他吵吵嚷嚷的一张嘴。
路过院中的小池塘时不慎一脚踹翻了个硬/物,只听见噗通一声,待到敖定波再低头时眼前已是空空如也。
敖定波无意观察到底水面上多冒起来的有几个气泡,眼看着便要朝敖战卧房埋头冲进去——
却是在迈步的瞬间被湿淋淋的老王八一口咬住裤脚,摇了摇头:“小王爷哎,莫急,莫急。”
小王爷是当年自己寄住在东海时仆从们对他称呼,乍一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敖定波提溜着草药愣在原地,眯起眼睛打量起脚边的绿壳王八。
片刻后才高高兴兴地蹲下/身,伸手戳了戳龟壳:“王叔,是你呀。”
一道白雾蒸腾而起,王管家有些佝偻的身形便这样出现在里面,衣袍上还沾着为褪的水渍,着实有些狼狈。
“对不住啊,王叔。”敖定波笑得露出来两颗小尖牙,指了指自己握着的那根蔫头巴脑的草根道:“前些日子说的劳什子还魂草,我从昆仑山上给他偷来了。”
“我哥不在府里么?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说来话长啊,”王管家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条锦帕,摁干净额前的池塘水,闻言轻轻摇头,长叹一口气道:“小王爷,您先跟我来。”
……
隔着窗柩,能勉强看清的只有一个光线昏暗的空旷房间。
屋子里甚至没有点灯,落着厚重的布帘纱幔,晌午的阳光被阻拦在外,只能透过窗缝隐约地落下小片光晕。
好似被清空了一般,东海龙王偌大的房间正中竟是摆着一个硕大的扇贝壳,周围则是一片空旷。
贝壳莹白如玉,质地温润,周身散发出细碎荧光,将原本暗淡昏沉的房屋照亮。
在微弱光芒的映照下,细微浮尘在空气中飞舞跳跃。贝壳上堆叠着无数金光闪闪的丝绸,柔软蓬松的布面正中妥帖地安放着一片黝黑龙鳞。
鳞片坚硬光滑,周身被道道灵气缠绕,鳞甲上的青莲纹饰明灭闪烁,亮暗不定,光华流转之间在柔和灵力的包裹中缓缓浮沉。浓郁灵气宛若潮水,丝毫不吝惜地朝那片龙鳞倒灌而去。
——正当此时,只见白玉似的贝壳上忽然多出来一条黑乎乎的龙尾,将贝壳整个环绕着卷起来,往盘缠的龙身之中拢了拢。
那长龙稍有动作,这才让人发现了屋子里不止是那孤零零的一只贝壳。
青龙盘踞在贝壳四周,身形硕大,浑身鳞甲青黑,隐匿在昏暗房间之中竟是叫人一时间不能察觉。
……
“哦哦,”敖定波撅着腚趴在窗框上往里瞧,见了里面孵蛋似的大青龙,神情稍显猥琐:“原来大哥这些日子天南地北乱飞,是为了收集药材,救人性命。”
王管家则是背手跟在他身后,闻言点点头:“是呢。”
“那位公子的神魂封存在能够暂存灵体的真龙鳞甲之中,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敖定波听了嘀嘀咕咕:“一片护心鳞,一片避厄甲……大哥还真是不心疼。”
王管家孜孜不倦地揭龙王的老底:“那日主上从外归家后震怒,砸了一地的瓷瓶盆碗,之后又下东海把藏宝阁掀了个遍,这才拎出来一个能够温养神魂的宝器。”
“从那日起,除了寻医问药,主上便再没从这屋子里出来过。”
“屋子里”的敖战听到动静,苍翠妖瞳登时睁开了一条缝。
他张开口,缓缓将埋在丝绸之中、一直紧贴着那枚青莲龙鳞的金丹收回自己的丹田。
墨绿色的龙眼珠子转过来,锐利视线落在了那条不安分的窗缝上,缓缓眨眼。
敖定波偷看被当场抓包,吓得一个踉跄,随后才赔笑着拉开木窗,印帕澈傲艘簧案纭薄�
“你在做什么?”
“王叔带我来看看你,顺便还把还魂草偷……呃不,取来了。”
青年把手里紧攥着的草药递出去,有些紧张地望着对面的男人。
敖战瞥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随后化作人形,走至窗边,接过对方递来的那把青草,沉声问:“伤好了?”
敖定波是个惯常记吃不记打的主儿,听到大哥关心自己时便换了副脸孔,大着胆子凑上去探头探脑:“好了好了,连昆仑山我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简直不能再好。”
敖战挑眉,指尖撑在赤龙眉心,把人不安分的一颗脑袋给顶出去,冷脸道:“既然你这么闲,不如再去西海一趟,让姑姑将那镇魂丹分本王一颗。”
“这就不必了吧大哥,”敖定波顿时拉下脸:“那母老虎……哇啊!!!”
他一句话且只说了一半,便抱着被敖战戳红的额头,一手指向屋子里的什么东西,瞪大了双眼磕巴道:“大大大大大哥,动,动了!动了!”
敖战甚至还未转身,便瞬间理解了敖定波话里的意思。
男人神情一厉,一阵狂风刮过,霎时将卧房的门窗紧紧关闭。
敖定波只觉得冷风迷眼,忍不住后退几步离开窗柩,再睁眼时,已是同王管家一起被敖战送到了王府正院,再看不见男人身影。
……
此时此刻,卧房之中灵气四溢,将四面八方的丝绸帐幔吹得乱七八糟,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飘扬浮散。
敖战死死盯着那正不断震颤的龙鳞,颈边青筋凸起,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龙鳞上的莲花印记一改往日有条不紊的闪烁节奏,如今竟是长明不暗,在嗡鸣震动之中疯狂汲取着周围灵气。
男人衣袂翻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眸子里是强压下的癫狂神色,屏息凝神,恶狠狠地凝视着那托盛张青岚神魂的鳞甲,同时外放出大量精纯灵气,填补着那一直不停吞噬灵力的无底洞。
卧房外被苍龙施加了一道又一道的结界……毕竟是死而复生,几乎算得上是逆天而行,敖战并不想让对方经历一次和自己相同的、被天雷灌顶的痛感。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卧房之内变得满地狼籍,木屑纷飞——
那吸饱了灵力的鳞片竟是缓缓褪去了原本的墨青暗色,变得同翡翠一般润泽透明。
终于!灵光乍现。
浑身光/裸的瘦弱美人缓缓落至贝壳正中,他跪坐着睁开双眸,就那样朝眼前人望去一眼……
一眼万年。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敖战靠在窗边一动不动,双手抱臂,冷眼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或许是结界的缘故,此时卧房里安静得连青年微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反倒是显得先前的大阵仗突兀得有些可笑了。
薄纱帐幔被刮倒在金镶玉的地面上,歪七扭八地纠缠作一团。
有些布面扯开的裂口边缘粗糙,张牙舞爪地挂在珍珠贝的边沿,刚刚好遮住张青岚皓白而长直的双腿。
好在屋内并无繁杂饰物,否则经受那满屋乱窜的灵流的一击,指不定现在还要乱成什么样。
两人相对无言,沉闷却又粘腻的氛围在昏暗的房间里恣意疯涨。
敖战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或是太过激动的反应,似乎这一切的发生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般。
后背轻靠着墙面,男人眉头微挑,就连鬓边稍扬起来的发丝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青年仍旧是那副迷茫懵懂的样子,跪坐在横开着的白贝正中,凤眼半阖着,绵长均匀的呼吸使得他单薄的胸膛轻轻起伏,带起一点微小的弧度。
屋里称得上是漆黑一片,敖战没有点灯,靠的是妖兽在夜晚也能视物的一双眼睛,盯着张青岚搭在膝盖旁侧的纤细五指有些出神。
也不知道这样沉默着僵持了多久,男人才终于舍得直起身,三两步走到青年面前,貌似随性地勾起来落在对方肩窝处的几缕乌发,捻动几下:“醒了?”
说活时的语气倒是十分冷静淡漠,丝毫不觉得自己因为控制不住而不停颤抖的指尖,还有从眼底蔓延出来的暗红血丝有什么不对。
就连吐息都加重几分,敖战见对方一动不动,等待片刻后忍不住重重地闭了闭眼,随后唰地抬手,一把捏起青年后颈,咬牙切齿道:“……说话。”
苍龙墨青妖瞳中不停翻滚浮沉的情绪浓郁得好似一坛烈酒,酒缸终于在这个时候裂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其中的浓重酒香便再也掩藏不住地逸散出来。
青年还是一言不发。
粗糙指腹摩挲着后颈上的软/肉,敖战向来没什么耐心,等得烦了以后额前的青筋也鼓起来,一脸凶神恶煞地坐下去。
之后再把人整个抱起来,揽进怀里的动作磕磕绊绊,他紧皱着眉头扶起来张青岚的腰,好像生怕把脆弱魂体给捏碎了一样小心翼翼。
随手扯来一块厚实布面,敖战里三层外三层,将青年裸/露在外的身子生生裹成了个蚕蛹的模样,随后粗声粗气地凶他:“哑巴了?会说话就赶紧开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通红,硬是压着心口不断翻涌而上的酸涩,捏起来张青岚的下巴不让人继续埋着头。
尚未彻底凝出实体的魂体入手冰凉,却好在已然不是一片虚无缥缈的模样,能够被人轻易地触碰到,并且桎梏在掌心中。
终于把人抱在怀里,敖战悬着的一颗心落下些许,指尖忍不住地磨蹭着青年苍白的唇角,好似需要一直确认对方的存在一般才能安心。
张青岚被这样一番折腾,原本满是空茫的双眸终于逐渐凝起来星点的亮光。
青年缓慢地眨了眨眼,整个人窝在敖战怀中,乖巧得不可思议——却是在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后瞳孔一震,浑身僵硬得好似木头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感受到了脸颊处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张青岚屏住呼吸,很快就从布包里面把自己的手挣扎着伸出来,试探着握住男人的手腕,甚至主动低下头,脸颊在对方掌心里蹭了蹭。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睫毛很长,连带着的小片阴影扑在眼睑处,小声唤了句:“敖战。”
对方的掌心微凉,只不过相比起来,对还是半个魂体的张青岚来说却已经足够让他感觉到了一点近乎于“温暖”的触感。
“……”
敖战看着对方动作里明显流露出来的依恋,心头郁积的那些烦闷和埋怨消解了些许。
他看着青年似玉般稍显透明的魂体,终于还是舍不得再说什么重话,闷着嗓子道:“我在。”
原本应该裹在身上的布片因为张青岚很安分的动作松动开来,露出底下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青年趁着敖战毫无防备的一瞬间朝他扑过去,双手扳着男人的肩膀,随后又一点一点地攀上后背和脖颈,把自己整个人当做筹码压上去。
“……啧。”
眼见着对方慢慢蹭过来,敖战却又因为害怕自己稍不留意就要把虚弱灵体戳出个窟窿,只得在张青岚每次接近的时候向后退开一点。
如此这般,最后敖战被对方扑倒在贝壳上,还要托着青年腰背以防对方身形不稳跌落下床。男人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拧着眉头问他:“想要做什么?”
张青岚很快就给了回应。
他捧起来敖战脸侧,俯身下去,一下一下地轻轻啄吻着男人的眼尾、鼻梁,还有唇角。
神情温柔缱绻,还藏着一些叫人轻易不能看出来的悲哀:“对不起……是我不好。”
张青岚的声音很低,尾音还带着一点沙哑,他额前垂下来的发丝将眼神遮挡大半,可谁也没错过青年说话时正在细细颤抖的身子。
无需多言,两人都晓得这话里的未竟之意究竟是什么意思。
饶是敖战早就已经恢复记忆,也在这一瞬间无言,扶在青年腰间的指尖收了收,沉默地望着对方。
两人之间的纠缠实在是太深太重,如今想要从头再掰扯清楚究竟是谁的错,也不免显得斤斤计较了些。
张青岚索性大包大揽,将几百年的罪责连同分离的痛苦一道背在自己身上。他捧着敖战的脸,舌尖轻轻舔了舔男人的下唇,认真道:“是我的错。”
“我认错了……”
青年双腿分开跪在男人的腰侧,他半躬着脊背,说话时终于忍不住带了些哭腔。透明的泪珠顺着脸颊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生生砸在敖战心口上:
“好不容易才能梦到你……这一回,可不可以陪我久一点?”
第一百一十九章
敖战搂着青年,掌心顺着脊骨往下摸了一把,有些迟疑地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听到男人的声音在这么近的距离响起来,张青岚神情明显恍惚了一瞬间。
他很快低下头亲了一口男人的喉结,此时已经没了红着眼圈的模样,语气跟眼神同样平静:
“……抱我。”
男人额前青筋一跳。
且不说对方现在还是半个魂体,敖战自认不可能做出来这么畜生的事情,于是很快坐起身,捏着张青岚的后颈质问他:“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说什么?”
其实在青年的魂体从龙鳞中渐渐幻化出来的那一刹那,敖战是很想要冲上去拎起来对方的后衣领骂他一顿的。
想要责怪对方的自作主张,更想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张青岚,即便是当时他被魂梦和天劫压制着失去理智,也不需要……不需要他一介凡人用那样的方式换来自己最后的解脱。
敖战望向青年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变得复杂。
看着张青岚如今透冰似的面容,一时间竟是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更多一点,还是对于亲眼看着青年可能再一次在自己面前烟消云散而带来的后怕和恼怒更多一些。
只可惜现在被他这么一打岔,便再也想不起来之前自己先前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了。
张青岚很明显还没有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紧攥着敖战的衣领不松,嘴里轻声念着什么,叫人听不真切。
敖战索性抓起张青岚的手腕,放到自己胸前,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
“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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