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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刻拍案惊奇-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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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问道:“这位可是杨管家么?”史、魏两人会了意,说道:“正是杨家纪
大叔。”公人也拱一拱手,说道:“敝司主要请管家相见。”纪老三吃一惊道:
“有何事要见我,莫非错了?”公人道:“不错,见有小票在此。”便拿出朱笔
的小票来看。史应、魏能假意吃惊道:“古怪!这是怎么起的?”公人道:“老
爷要问杨乡宦家中事体,一向分付道:‘但有管家到省,即忙缉报。’方才见史
官人市上买东西,说道请杨家的纪管家。不知那个多嘴的禀知了老爷,故此特着
我每到来相请。”纪老三呆了一晌道:“没事唤我怎的?我须不曾犯事。”公人
道:“谁知犯不犯,见了老爷便知端的。”史、魏两人道:“二哥自身没甚事,
便去见见不妨。”纪老三道:“决然为我们家里的老头儿,再无别事。”史、魏
两人道:“倘若问着家中事体,只是从直说了,料不吃亏的。既然两位牌头到此,
且请便席略坐一坐,吃三杯了去何如?”公人道:“多谢厚情。只是老爷立等回
话的公事,从容不得。”史、应不由他分说,拿起大觥,每人灌了几觥,吃了些
案酒。公人又催起身。史应道:“我便陪着二哥到衙门里去去,魏三哥在家再收
拾好了东西,烫热了酒,等见见官来尽兴。”纪老三道:“小弟衙门里不熟,史
大哥肯同走走,足见帮衬。”
纪老三没处躲闪,只得跟了两个公人到按察司里来。传梆禀知谢廉使,廉使
不升堂,竟叫进私衙里来。廉使问道:“你是新都杨佥事的家人么?”纪老三道:
“小的是。”廉使道:“你家主做的歹事,你可知道详细么?”纪老三道:“小
的家主果然有一两件不守分勾当。只是小的主仆之分,不敢明言。”廉使道:
“你从直说了,我饶你打。若有一毫隐蔽,我就用夹棍了!”纪老三道:“老爷
要问那一件?小的好说。家主所做的事非一,叫小的何处说起?”廉使冷笑道:
“这也说的是。”案上翻那状词,再看一看,便问道:“你只说那云南张贡生主
仆五命,今在何处?”纪老三道:“这个不该是小的说的,家主这件事,其实有
些亏天理。”廉使道:“你且慢慢说来。”纪老三便把从头如何来讨银,如何留
他吃酒,如何杀死了埋在红花地里,说了个备细。谢廉使写了口词道:“你这人
到老实,我不难为你。权发监中,待提到了正犯就放。”当下把纪老三发下监中。
史应、魏能到也为日前相处分上,照管他一应事体,叫监中不要难为他,不在话
下。
谢廉使审得真情,即发宪牌一张,就差史应、魏能两人赍到新都县,着落知
县身上,要佥事杨某正身,系连杀五命公事,如不擒获,即以知县代解。又发牌
捕衙在红花场起尸。两人领命到得县里,已是除夜那一日了。新都知县接了来文,
又见两承差口禀紧急,吓得两手无措。忖道:“今日是年晚,此老必定在家,须
乘此时调兵围住,出其不意,方无走失。”即忙唤兵房佥牌出去,调取一卫兵来,
有三百余人,知县自领了,把杨家围得铁桶也似。
其时杨佥事正在家饮团年酒,日色未晚,早把大门重重关闭了,自与群妾内
宴,歌的歌,舞的舞。内中一妾唱一只《黄莺儿》道:“积雨酿春寒,见繁花树
树残。泥涂满眼登临倦,江流几湾,云山几盘。天涯极目空肠断。寄书难,无情
征雁,飞不到滇南。”杨佥事见唱出“滇南”两字,一个撞心拳,变了脸色道:
“要你们提起甚么滇南不滇南!”心下有些不快活起来。不想知县已在外边,看
见大门关上,两个承差是认得他家路径的,从侧边梯墙而入。先把大门开了,请
知县到正厅上坐下,叫人到里边传报道:“邑主在外有请!”杨佥事正因“滇南”
二字触着隐衷,有些动心。忽听得知县来到正厅上,想道:“这时候到此何干?
必有跷蹊。莫非前事有人告发了?”心下惊惶,一时无计,道且躲过了他再处,
急往厨下灶前去躲。知县见报了许久不出,恐防有失,忙入中堂,自求搜寻。家
中妻妾一时藏避不及。知县吩咐:“唤一个上前来说话!”此时无奈,只得走一
个妇女出来答应。知县问道:“你家爷那里去了?”这个妇人回道:“出外去了,
不在家里。”知县道:“胡说!今日是年晚,难道不在家过年的?”叫从人将拶
子拶将起来。这妇人着了忙,喊道:“在!在!”就把手指着厨下。知县率领从
人竟往厨下来搜。佥事无计可施,只得走出来道:“今日年夜,老父母何事直入
人内室?”知县道:“非干晚生之事,乃是按台老大人、宪长老大人相请,问甚
么连杀五命的公事,要老先生星夜到司对理。如老先生不去,要晚生代解,不得
不如此唐突。”佥事道:“随你甚么事,也须让过年节。”知县道:“上司紧急,
两个承差坐提,等不得过年。只得要烦老先生一行,晚生奉陪同往就是。”
知县就叫承差守定,不放宽展。佥事无奈,只得随了知县出门。知县登时签
了解批,连夜解赴会城。两个承差又指点捕官一面到庄上掘了尸首,一同赶来。
那些在庄上的强盗,见主人被拿,风声不好,一哄的走了。
谢廉使特为这事岁朝升堂,知县已将佥事解进。佥事换了小服,跪在厅下,
口里还强道:“不知犯官有何事故,钧牌拘提,如捕反寇。”廉使将按院所准状
词,读与他听。佥事道:“有何凭据?”廉使道:“还你个凭据。”即将纪老三
放将出来道:“这可是你家人么?他所供口词的确,还有何言?”佥事道:“这
是家人怀挟私恨诬首的,怎么听得?”廉使道:“诬与不诬,少顷便见。”说话
未完,只见新都巡捕、县丞已将红花场五个尸首,在衙门外着落地方收贮,进司
禀知。廉使道:“你说无凭据,这五个尸首,如何在你地上?”廉使又问捕官:
“相得尸首怎么的?”捕官道:“县丞当时相来,俱是生前被人杀死,身首各离
的。”廉使道:“如何?可正与纪三所供不异,再推得么?”佥事俯首无辞,只
得认了道:“一时酒醉触怒,做了这事。乞看缙绅体面,遮盖些则个。”廉使道:
“缙绅中有此,不但衣冠中禽兽,乃禽兽中豺狼也!石按台早知此事,密访已久,
如何轻贷得?”即将杨佥事收下监候,待行关取到原告再问。重赏了两个承差,
纪三释放宁家去了。
关文行到云南,两个秀才知道杨佥事已在狱中,星夜赴成都来执命。晓得事
在按察司,竟来投到。廉使叫押到尸场上认领父亲尸首,取出佥事对质一番,两
子将佥事拳打脚踢。廉使喝住道:“既在官了,自有应得罪名,不必如此!”将
佥事依一人杀死三命者律,今更多二命,拟凌迟处死,决不待时。下手诸盗,以
为从定罪,候擒获发落。佥事系是职官,申院奏请定夺。不等得旨意转来,杨佥
事是受用的人,在狱中受苦不过,又见张贡生率领四仆日日来打他,不多几时,
毙于狱底。
佥事原不曾有子,家中竟无主持,诸妾各自散去。只有杨二房八岁的儿子杨
清是他亲侄,应得承受,泼天家业多归于他。杨佥事枉自生前要算计并侄儿子的,
岂知身后连自己的倒与他了!这便是天理不泯处。
那张贡生只为要欺心小兄弟的人家,弄得身子冤死他乡。幸得官府清正有风
力,才报得仇。却是行关本处,又经题请,把这件行贿上司图占家产之事各处播
扬开了。张宾此时同了母亲禀告县官道:“若是家事不该平分,哥子为何行贿?
眼见得欺心,所以丧身。今两姓执命,既已明白,家事就好公断了。此系成都成
案,奏疏分明,须不是撰造得出的。”县官理上说他不过,只得把张家一应产业
两下平分,张宾得了一半,两个侄儿得了一半。两个侄儿也无可争论。
张贡生早知道到底如此,何苦将钱去买憔悴,白折了五百两银子,又送了五
条性命?真所谓“无梁不成,反输一帖”也!奉劝世人,还是存些天理守些本分
的好。钱财有分苦争多,反自将身入网罗。看取两家归束处,心机用尽竟如何?
卷五  襄敏公元宵失子    十三郎五岁朝天
卷五  襄敏公元宵失子    十三郎五岁朝天
词云:
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冰轮桂华满。溢花衢歌市,芙蓉开遍。
龙楼两观,见银烛星球有烂。卷珠帘、尽日笙歌,盛集宝钗金钏。
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宜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
满路,成团打块,簇着冠儿斗转。喜皇都旧日风光,太平再见。
——词寄《瑞鹤仙》
这一首词乃是宋绍兴年间词人康伯可所作。伯可元是北人,随驾南渡,有名
是个会做乐府的才子,秦申王荐于高宗皇帝。这词单道着上原佳景,高宗皇帝极
其称赏,御赐金帛甚多。词中为何说“旧日风光,太平再见”?盖因靖康之乱,
徽、钦被虏,中原尽属金夷。侥幸康王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闲取乐,
还要模拟盛时光景。故词人歌咏如此,也是自解自乐而已。
怎如得当初柳耆卿另有一首词云:
“禁漏花深,绣工日永,熏风布暖。变韶景、都门十二,元宵三五,银蟾光
满。连云复道凌飞观。耸皇居丽,嘉气瑞烟葱伞4浠遥谴Σ愠倾显贰�
龙凤烛、交光星汉。对咫尺鳌山开雉扇。会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弦管。
向晓色、都人未散。盈万井、山呼鳌兑。愿岁岁,天仗里常瞻凤辇。——词寄
《倾杯乐》。”
这首词,多说着盛时宫禁说话。只因宋时极作兴是个元宵,大张灯火,御驾
亲临,君民同乐。所以说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倾城士女通宵
出游,没些禁忌,其间就有私期密约,鼠窃狗偷,弄出许多话柄来。
当时李汉老又有一首词云:
“帝城三五,灯光花市盈路。天街游处,此时方信,凤阙都民,奢华豪富。
纱笼才过处,喝道转身,一壁小来且住。见许多才子艳质,携手并肩低语。
东来西往谁家女?买玉梅争戴,缓步香风度。北观南顾,见画烛影里,神仙
无数。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归去。这一双情眼,怎生禁得许多胡觑?
——词寄《女冠子》。”
细看此一词,可见元宵之夜,趁着喧闹丛中干那不三不四勾当的,不一而足,
不消说起。而今在下说一件元宵的事体,直教:闹动公侯府,分开帝主颜。猾徒
入地去,稚子见天还。
话说宋神宗朝,有个大臣王襄敏公,单讳着一个韶字,全家住在京师。真是
潭潭相府,富贵奢华,自不必说。那年正月十五原宵佳节,其时王安石未用,新
法未行,四境无侵,万民乐业,正是太平时候。家家户户,点放花灯,自从十三
日为始,十街九市,欢呼达旦。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规矩,官家亲自出来,
赏玩通宵,倾城士女,专待天颜一看。且是此日难得一轮明月当空,照耀如同白
昼,映着各色奇巧花灯,从来叫做灯月交辉,极为美景。襄敏公家内眷,自夫人
以下,老老幼幼,没一个不打扮齐整了,祗候人牵着帷幕出来,街上看灯游耍。
──看官,你道如何用着帷幕?盖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
体面,所以或用绢段或用布匹等类,扯作长圈围着,只要隔绝外边人,他在里头
走的人,原自四边看得见的。晋时叫他做步障,故有紫丝步障、锦步障之称。这
是大人家规范如此。
闲话且过,却说襄敏公有个小衙内,是他末堂最小的儿子,排行第十三,小
名叫做南陔。年方五岁,聪明乖觉,容貌不凡,合家内外大小都是喜欢他的,公
与夫人自不必说。其时也要到街上看灯。大宅门中衙内,穿着齐整还是等闲,只
头上一顶帽子,多是黄豆来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双凤穿牡丹花样,当面前一粒
猫儿眼宝石,睛光闪烁,四围又是五色宝石镶着,乃是鸦青、祖母绿之类,只这
顶帽,也值千来贯钱。襄敏公吩咐一个家人王吉,驮在背上,随着内眷一起看灯。
那王吉是个晓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是傍帷外而行。
行到宣德门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门楼,圣旨许令万目仰观,金吾卫不得拦
阻。楼上设着鳌山,灯光灿烂,香烟馥郁,奏动御乐,箫鼓喧阗。楼下施呈百戏,
供奉御览。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挤得缝地都没有了。有翰林承旨王禹玉《上元应
制诗》为证:“雪消华月满仙台,万烛当楼宝扇开。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
驾山来。镐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风陋汉才。一曲升平人尽乐,君王又进紫霞杯。”
此时王吉拥入人丛之中,因为肩上负了小衙内,好生不便,观看得不甚象意。
忽然觉得背上轻松了些,一时看得浑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抬抬头,且是自在,
呆呆里向上看着。猛然想道:“小衙内呢?”急回头看时,眼见得不在背上。四
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见了小衙内踪影。欲要找寻,又被挤住了脚,行走
不得。
王吉心慌撩乱,将身子尽力挨出,挨得骨软筋麻,才到得稀松之处。遇见府
中一伙人,问道:“你们见小衙内么?”府中人道:“小衙内是你负着,怎到来
问我们?”王吉道:“正是闹嚷之际,不知那个伸手来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
中弟兄们见我费力,替我抱了,放松我些,也不见得。我一时贪个松快,人闹里
不看得仔细,及至寻时已不见了。你们难道不曾撞见?”府中人见说,大家慌张
起来,道:“你来作怪了,这是作耍的事?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万处失去
了,却在此问张问李,岂不误事!还是分头再到闹头里寻去。”
一伙十来个人同了王吉挨出挨入,高呼大叫,怎当得人多得紧了,茫茫里向
那个问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咙也叫哑了,并无一些影响。寻了一回,走将
拢来,我问你,你问我,多一般不见,慌做了一团。有的道:“或者那个抱了家
去了?”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个抱去?”王吉道:“且到家问问看又
处。”一个老家人道:“决不在家里,头上东西耀人眼目,被歹人连人盗拐去了。
我们且不要惊动夫人,先到家禀知了相公,差人及早缉捕为是。”王吉见说要禀
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话?且从容计较打听,不要性急
便好。”府中人多是着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张,一齐奔了家来。私下问问,那
得个小衙内在里头?只得来见襄敏公。却也嗫嗫嚅嚅,未敢一直说失去小衙内的
事。襄敏公见众人急急之状,倒问道:“你等去未多时,如何一齐跑了回来?且
多有些慌张失智光景,必有缘故。”众家人才把王吉在人丛中失去小衙内之事说
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头请死。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来,
何必如此着急?”众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勾回来?相公还是着落
开封府及早追捕,方得无失。”襄敏公摇头道:“也不必。”众人道是一番天样
大、火样急的事,怎知襄敏公看得等闲,声色不动,化做一杯雪水。
众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禀知夫人。
夫人惊慌,抽身急回,噙着一把眼泪来与相公商量。襄敏公道:“若是别个
儿子失去,便当急急寻访。今是吾十三郎,必然自会归来,不必忧虑。”夫人道:
“此子虽然伶俐,点点年纪,奢遮煞也只是四五岁的孩子。万众之中挤掉了,怎
能勾自会归来?”养娘每道:“闻得歹人拐人家小厮去,有擦瞎眼的,有斫掉脚
的,千方百计摆布坏了,装做叫化的化钱。若不急急追寻,必然衙内遭了毒手。”
各各啼哭不住。家人每道:“相公便不着落府里缉捕,招帖也写了几张,或是大
张告示,有人贪图赏钱,便有访得下落的来报了。”一时间你出一说,我出一见,
纷纭乱讲。只有襄敏公怡然不以为意,道:“随你议论百出,总是多的。过几日
自然来家。”夫人道:“魔合罗般一个孩子,怎生舍得失去了不在心上?说这样
懈话!”襄敏公道:“包在我身上,还你一个旧孩子便了,不要性急。”夫人那
里放心?就是家人每、养娘每也不肯信相公的话。夫人自分付家人各处找寻去了
不题。
却说那晚南陔在王吉背上,正在挨挤喧嚷之际,忽然有个人趁近到王吉身畔,
轻轻伸手过来接去,仍旧一般驮着。南陔贪着观看,正在眼花撩乱,一时不觉。
只见那一个人负得在背,便在人丛里乱挤将过去,南陔才喝声道:“王吉!如何
如此乱走?”定睛一看,那里是个王吉?衣帽装束多另是一样了。南陔年纪虽小,
心里煞是聪明,便晓得是个歹人,被他闹里来拐了。欲待声张,左右一看,并无
一个认得的熟人。他心里思量道:“此必贪我头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须难寻讨。
我且藏过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遂将手去头上除下帽子来,揣在袖中,也
不言语,也不慌张,任他驮着前走,却像不晓得什么的。将近东华门,看见轿子
四五乘叠联而来,南陔心里忖量道:“轿中必有官员贵人在内,此时不声张求教,
更待何时?”南陔觑轿子来得较近,伸手去攀着轿幰,大呼道:“有贼!有贼!
救人!救人!”那负南陔的贼出于不意,骤听得背上如此呼叫,吃了一惊,恐怕
被人拿住,连忙把南陔撩下背来,脱身便走,在人丛里混过了。轿中人在轿内闻
得孩子声唤,推开帘子一看,见是个青头白脸魔合罗般一个小孩子,心里喜欢,
叫住了轿,抱将过来,问道:“你是何处来的?”南陔道:“是贼拐了来的。”
轿中人道:“贼在何处?”南陔道:“方才叫喊起来,在人丛中走了。”轿中人
见他说话明白,摩他头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随我去再处。”便双手抱来,
放在膝上。一直进了东华门,竟入大内去了。
你道轿中是何等人?原来是穿宫的高品近侍中大人。因圣驾御楼观灯已毕,
先同着一般的中贵四五人前去宫中排宴。不想遇着南陔叫喊,抱在轿中,进了大
内。中大人分付从人,领他到自己入直的房内,与他果品吃着,被卧温着。恐防
惊吓了他,叮嘱又叮嘱。内监心性喜欢小的,自然如此。
次早,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叩头跪禀道:“好教万岁爷爷得知,奴
婢等昨晚随侍赏灯回来,在东华门外拾得一个失落的孩子,领进宫来。此乃万岁
爷爷得子之兆,奴婢等不胜喜欢。未知是谁家之子,未请圣旨,不敢擅便,特此
启奏。”神宗此时前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见说拾得一个孩子,也道是宜
男之祥,喜动天颜,叫快宣来见。中大人领旨,急到入直房内抱了南陔,先对他
说:“圣旨宣召,如今要见驾哩,你不要惊怕。”南陔见说见驾,晓得是见皇帝
了,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珠帽来,一似昨晚带了,随了中大人竟来见神宗皇帝。
娃子家虽不曾习着什么嵩呼拜舞之礼,却敢擎拳曲腿,一拜两拜的叩头稽首。喜
得个神宗跌脚欢忭,御口问道:“小孩子,你是谁人之子?可晓得姓甚么?”南
陔竦然起答道:“儿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神宗见他说出话来,声音清朗,
且语言有体,大加惊异。又问道:“你缘何得到此处?”南陔道:“只因昨夜元
宵举家观灯,瞻仰圣容,嚷乱之中,被贼人偷驮背上前走。偶见内家车乘,只得
叫呼求救。贼人走脱,臣随中贵大人一同到此。得见天颜,实出万幸!”神宗道:
“你今年几岁了?”南陔道:“臣五岁了。”神宗道:“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应
对,王韶可谓有子矣。昨夜失去,不知举家何等惊惶,朕今即要送还汝父。只可
惜没查处那个贼人。”南陔对道:“陛下要查此贼,一发不难。”神宗惊喜道:
“你有何见可以得贼?”南陔道:“臣被贼人驮走,已晓得不是家里人了,便把
头带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顶,有臣母将绣针彩线插戴其上,以厌不祥。臣
比时在他背上,想贼人无可记认,就于除帽之时将针线取下,密把他衣领缝线一
道,插针在衣内,以为暗号。今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领有此针线者,即是昨夜之
贼。有何难见?”神宗大惊道:“奇哉此儿!一点年纪,有如此大见识!朕若不
得贼,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贼,方送汝回去。”又对近侍夸称道:“如此
奇异儿子,不可令宫闱中人不见一见。”传旨急宣钦圣皇后见驾。
穿宫人传将旨意进宫,宣得钦圣皇后到来。山呼行礼已毕,神宗对钦圣道:
“外厢有个好儿子,卿可暂留宫中,替朕看养他几日,做个得子的谶兆。”钦圣
虽然遵旨谢恩,不知甚么事由,心中有些犹豫不决。神宗道:“要知详细,领此
儿到宫中问他,他自会说明白。”钦圣得旨,领了南陔自往宫中去了。
神宗一面写下密旨,差个中大人赍到开封府,是长是短的,从头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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