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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鬼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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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终了,那公子跟着呢喃一声:“东边日头西边雨,道是无情亦有情。”
  声音轻柔似羽,举手投足间尽是青涩。
  来妙音楼这种地方的,不外乎两类,一类寻得欢做得乐,一夜风流;还有一类寻枝解语花,一吐愁肠,反正戏子优伶见惯了恩怨情仇,听过也就罢了,故事而已。
  他姓夏,名晏归,当朝太子太傅独子,天下储君的陪读,风光无限,前程似锦。
  可是他自称病得严重,我道是什么顽疾恶根,原来是他不喜女色,怀疑自己有那啥断袖之好,特地来妙音楼求证一番。
  我吃吃一笑,问道;“夏公子,那你现在可确认了?”
  室内暗香浮动,月影泠泠,我捞起细颈宽肚白净瓷壶,自顾自饮起来。
  夏晏归踌躇半天,幽幽道:“原先、原先可、可能尚有怀疑,现在确定无疑。”
  我斜斜瞥了他一眼,故作轻松道:“哦”
  他一脸羞赧,道:“我看见余笙吟的第一眼,就心无旁骛地喜欢上了。”
  灵台一震,停在杯盏上的指尖微微停顿,余笙吟啊余笙吟,风月之地混了几百年,今天多喝了几杯混酒,就叫青头楞小子一句话乱了心魄,枉你白做了几百年的人!
  也许见惯了逢场作戏的戏言,少年公子的真心剖白,显得有些稀罕罢了。
  他望着我,目光痴迷。
  目光像是一层无暇的纱,罩在我的身上,有些烫人。我嗤笑了一声,道:“不少来妙音楼的,可都曾说过夏公子口中的欢喜。”
  他的目光迟滞良顷,与我四目想接的时候,慌不择路仓促离开了妙音楼。
  今夜说是不得趣,却也有些意思。
  只可惜,好像有些晚了,我也不明白为何徒生怅然之感。
  可能是因为夏晏归中途离开,我这也是头一遭遇了冷场,难免怏怏不乐。
  一连一月有余,那夏公子不知着了什么魔怔,一掷千金,夜夜邀我至城外映雪阁,可是阁中除了丫鬟小厮外,并不见他的影踪,酉时至,辰时归。
  罢了,罢了,反正他们家家私甚厚,不过是腾个窝睡觉,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后来,他也会出现陪我喝上两杯清酒,说上几句话,目光沉沉,全然不复初见时的模样,眸间泛着一股子隐忍劲。
  他说,他要的是余笙吟的一颗真心。
  我笑了,笑的有些花枝乱颤,真心,真心,妖哪里来的心?
  这是我这几百年听到了最冷的笑话。
  情爱偷欢不过是欲驱使所致,于妖而言,更是如此,要知道一旦将真心交付他人,不就等于往马头上套了笼头缰绳,自己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后来,老皇帝驾崩,太子成为新君。夏晏归一十八岁越其父位居高位,成了本朝自始以来最年轻的丞相,少年得意,鲜衣怒马一夜望尽长安花。
  其实我有庆幸,也有些失望。
  相遇终究相疏,总有这么一天 。
  夏晏归喜欢的是第一眼的余笙吟,是迟迟不肯抛出真心的余笙吟。世人都是如此,所求的无非是求不得,太容易得到的反而弃之敝履。
  我还是进了丞相府。
  妙音楼中的人都说余笙吟祖坟上冒了青烟,将当朝夏丞相迷得神魂颠倒。
  对此,我其实很想辩解两句的,首先,我是一只夜莺,家中没有祖坟。再则,祖坟上冒青烟不一定是好事的。
  这世上再没有人像夏晏归一样能将紫色朝服穿得那般。。。。。。嗯。。。。。。那般好看!
  不可否认,夏晏归朝夕相处这一招,徒求个日久生情,还真他妈的有用处。
  我好像,好像喜欢他!
  可我只是一只能幻化人形有副好嗓子的妖,并不能预卜先知,也不知道丞相府外雨幕中的那个人——竟然是当今天子。
  我见他浑身湿漉漉的,魂不守舍的站在丞相府外,心中生疑,可瞧见那一副痴人样子,噗嗤笑出了声。
  顺着声音,他应该也看见我了,那目光,似有些哀伤。
  也许是觉得不该笑人家,遂匆匆回屋讨了柄雨纸伞,冒着雨塞给他。
  夏晏归刚好从内室出来,见我衣裳潮湿,忙唤来丫鬟替我更衣。
  我瞧了瞧方才那人站的方位,此刻已经人去不留踪。
  真是个怪人!我想。
  天子口谕送到丞相府的时候,夏晏归怔住了,我也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连同口谕送来的,还有一柄油纸伞,正是当日我随手取出送给那个淋雨的痴人的。
  “宫中有什么好玩吗”不知怎么,明明是很让人难过的事情,倒叫我说的跟去游玩一般。
  “笙吟,我不许!任何人都不能!”夏晏归攥紧拳头,狠狠地捶向了静堂梨花木案上。
  “夏丞相不许就行了吗?天子之令,群臣莫不敢违,难道夏丞相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我哂笑一声,似在笑他,又在笑话自己。
  “夏丞相什么时候,你我这般生疏”夏晏归似浑身脱力坐在椅子上,脸部埋在手间,肩部微微颤动,他在压抑着什么,我没有见过这般的他。
  良久,他道:“你愿意吗?”
  愿意进宫吗?
  我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咬咬牙,笑得没心没肺,道:“宫中要什么有什么,好玩得紧,我自然愿意的不能再情愿了。”
  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
  期望着他会说些什么,可到底还是无言。
  进宫的那一天,有风。
  隔着珠帘,风中那一身紫色朝服衣袂翻飞,渐行渐远,我看不见他的脸,隐约只知他嘴角微动,似在说什么。
  宫中宫阁林立,闲人多,担惊受怕的人也多。
  天子将我安置在映雪楼里,映雪,映雪,连名字都跟宫外那外院一模一样。
  我不喜欢,将它换成了戏莺阁。
  与夏晏归一样,天子也管我要真心。我是真不明白了,这两人真不愧是一起长大的,一个两个管我要真心。
  平时他也不怎么到戏莺阁,只是每逢丞相大人进宫的时候,无一例外,他总会召我过去,搂着我的腰坐在他的腿上。
  夏晏归从始到终低着头,我看见他的骨节攥的发白。
  可惜的是,那不是为我,思及此心里漫上了一层悲哀。
  我只能使尽浑身解数在天子怀里娇言媚语,我知道,这是天子所希望的。这也是我唯一能保有最后一丝尊严的方法。
  是的,天子喜欢的是夏晏归。
  他在大雨中所等候的也是夏晏归,只不过那一日,我逢了个巧,给他送了把伞。
  他们还在说着什么,我有些累了,趴在天子的肩上沉入梦乡。
  这样也好,这一场风月中,我只是一个局外人。
  就好比早上照铜镜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细细一端详,自己还真是多余的。
  再此碰上夏晏归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他穿紫色朝服的样子,怎么就那么好看
  “丞相大人,奴才身上有伤,不能行礼还望见谅。”我眯了眯眼睛,道。
  夏晏归似想到了什么,面上红的滴血,眼中似有一抹痛色闪过,冷言道:“不用!”
  “怎么看着自己想爱不能爱的人与他人交好,心中不痛快吗?既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继续讽刺道。其实我本心并不想闹得如何,只是心中不痛快。
  “我。。。。。。笙吟我。。。。。。”
  “奴才可承受不起丞相大人一声名字,这岂不是要折煞奴才的”话音刚落,绕过他匆匆回了戏莺阁。
  既知如此,何必当初
  骂的是他,亦是我自己!
  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他说他好像喜欢男子!
  那时我笑了!
  如今再回忆的时候,除了天子,我再也不知道还有谁能入夏晏归的眼。
  一颗泪猝不及防地落在书案上。
  夏晏归,你爱的究竟是谁我很想这样光明正大地问一句,然后慌慌张张地逃开,让自己不听到最后呼出的答案。可是现在不必了,该知晓的都知晓了。
  我离开了宫中,离开了红尘,一头扎进大山密林里,重新做起了一只野山莺。
  时间长了,心里的伤口也结痂了。
  这上杆秤不过二两轻的真心,哪里有人在意
  我这一只夜莺妖做的也够窝囊,活的跟只鸵鸟一般,以为将头埋进沙土之中就好了。
  大山里时间过得很慢,几十载花开落后,我以为所有的伤心往事都已经烟消云散,世上那个第一眼见了我涨红了脸好个天真的夏晏归与我再无瓜葛后,再度出了山。
  我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想再远远地瞧他一眼,看着他儿孙绕膝,颐养天年。
  红尘俗世依旧如同昨日,不过匆匆换了一批新人。
  我问了位老先生:“老夫子,您知道夏晏归夏丞相吗?”
  老夫子眼眸中亮光一闪,旋即摇了摇道,颇作惋惜道:“哎,夏丞相,如何不知只可惜了。。。。。。”
  可惜
  我听得一头雾水。
  老夫子继续道:“夏丞相有经世之能,只可惜做了一年丞相,就辞官寻人去了。”
  像是心底已经死去的东西又复活了,我问道:“他寻谁去了”
  “小老儿老了,哪里还记得这么细致,只记得那戏子以前是妙音楼。”
  妙音楼!
  夏晏归,你喜欢的,是我!
  对吗?

  ☆、鬼笳

  “时辰到了,各位上路吧……”
  “人死如吹灯拔蜡,过往恩怨情仇一概烟消云散。”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酒也空,气也空,世间浮华……世间浮华一阵风……一阵风——”
  鬼笳做了几百年黄泉引路人,来来回回踏着生死路,反反复复念叨几句词,不知见了多少孤魂野鬼。
  有的人死了,三魂七魄散了大半,恍恍惚惚痴痴傻傻,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又是要去往何方,只知道跟着位吹胡笳的黑袍使,也看不见如何面目,一路走一道忘,浑噩间饮下孟婆汤,穿过奈何桥,从此,一别前世。
  也有些泼皮耍无赖的,生前逞威风不够,死后一摞子狗怂臭脾气还要带到阴曹地府来,都是纸老虎一个,只消鬼差装模作样扬上几鞭子,杀个鸡,敬个猴,一树儿给削直溜了。
  还有一类前世不忘心有执念的魂魄,不忘恩,不忘仇,不忘情,死活不愿意入六道轮回,言之凿凿,振振有词,这样的,便抛入忘川河里教他洗上一遭,再想不通,只管教他泡个够本。
  “喂,说你呢,磨磨蹭蹭的,为何不走?”鬼笳转回来催促道。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溺死鬼,全身湿漉漉的,素色衣衫,他眉头紧锁站在原地来回徘徊,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哀求道:“鬼差大人,我家娘子还在家等我回去呢,求你放我回去吧!”
  好个天真烂漫的溺死鬼,上了黄泉路,还回得去吗?
  尸身都不知道烂到哪里了!
  鬼笳素来没什么好脾气,痴情种子见多了也生漠然,冷然道:“回去?白日做梦也轮不上,走吧,走吧!”
  闻此一言,那溺死鬼心头一禀,四肢缠上一颗合人抱粗的阴阳树,哭着闹着不肯走,回不去,就死活要等在这里,做只千年王八万年鬼。
  按惯例碰到此等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听话的,推到忘川河里浸入一通就是,今天鬼笳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指着不远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孤魂,道:“你要像他一样在这里等?等了几百年也没等到人,你看看他的魂魄,都快散尽了,就是立刻去投胎也只能做个不知朝暮的蜉蝣,你还要等?”
  他特地提高了语调,果不其然,溺死鬼盯着大石头处的游魂,脸色愈发灰白。
  依稀能分辨出那游魂身上衣料价值不菲,想必死之前也是个富贵人物,真如鬼笳所言,三魂七魄颜色浅淡,堪堪弱弱,好似一阵无来由的风就能刮走。
  管它人世黄泉,一旦倒行逆施,都是要先痛的。
  “尘归尘,土归土……”
  “尘归尘,土归土……”溺死鬼跟着念叨着,跌跌撞撞滚过了奈何桥。
  鬼笳望了一眼坐在大石头上的游魂,摇摇头,复又司其职。
  那游魂一坐就坐了几百年,也不曾瞧见他要等的人来,那个人现在何处?轮回几次?相貌可曾变否?一概不知,只知道痴等,傻子一个,到时候灰飞烟灭魂消俱散又如何?
  管它呢,自找死路的游魂,忘川里浸了几百遭,屡劝不改,该!
  几百年前,也有这么个鬼,生前死得凄惨,受千刀万剐之刑,入了阴曹,百般不愿踏过奈何桥,执念太重,便教勾魂使送到了阎王殿里。
  “小鬼,你可知下辈子你入得是鼎盛富贵人家,有入朝拜相的造化,还不愿吗?”坐在主座上的阎王爷神情肃穆,庄重无比,气势甚是压人。
  小鬼胆子小,惊慌失措顷刻跪倒伏地,抖抖嗦嗦,话也讲得结结巴巴:“小鬼……小鬼上辈子姓叶……名……名书,字颜玉。”
  阎王爷绷着的黑脸面差点破功,谁问他姓甚名谁,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干咳两声道:“你答得那是什么狗屁东西?”
  小鬼见阎王爷动怒,连忙朝自己腿上掐了一把,勉强镇定下来,先行三跪九叩之礼,后道:“生前之名,生前之事,生前之人,若是入了轮回,什么也不记得,小的有恩尚未报,有仇也未报,实不能再入轮回,求阎王爷成全!”
  眼前小鬼生前本是朝廷命官之子,后其父一遭沦为阶下之囚,举家入狱杀无赦。人多注重香火传承,百般拼命以一同岁男孩冒充之,苟延残喘留下一条命,得其父一叶姓同僚收养,化名叶书。
  此同僚仕途平平不足称道,却有一子天资卓越不凡,名籍字子尚,入世后如平步青云,擢升连连,终位极人臣,朝堂之上颇具手腕,与叶书情谊深厚。
  后旧皇垂暮,其子各怀鬼胎欲登大宝,叶籍素慕十三皇子,虽不得其心,仍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借叶书之手剪除东宫太子,危帝勉撑残体誓要彻底清查太子一事,东窗事发大祸临头之际,叶籍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弃子以明哲保身,百步已行九十九,断没有回头路。
  那弃子是叶书,罪臣之子,毒杀太子,任何一条足以教他身败名裂罪至凌迟。
  三千刀不是刮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叶书身死入地狱,不肯轮回入钟鸣鼎盛之家,报恩报仇执念太深。
  阎王爷一扬手,沉声道:“小鬼,杀人不放火,造桥不铺路,报仇报恩不二做,要是你等来了他,这恩和仇如何取舍,你想好了吗?”
  叶书低眉垂首,拳头攥得生紧,无力道:“小鬼不知,望阎王指点迷津。”
  话音刚落,复又叩首跪拜,头磕得“噔噔”响。
  阎罗王略一沉吟:“叶家于你有再造之恩,他与你更是竹马之谊,你不愿伤他;可他将你推上黄泉路,你又不甘心教他逍遥自在,两厢矛盾,挣扎取舍,如此这般,还不如教本王收了你的记忆,留与地府做一引路人,或许还能见上他一面,也算了了一番“孽缘”。”
  此后,黄泉路上多了一位引路人,有名“鬼笳”,专引野鬼孤魂入轮回,一口引路词说得无比顺溜,脾气不大好,永远缩在一身黑袍子里。
  地府里的鬼差大都知道,鬼笳对坐在石头上的痴鬼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看不顺眼,骂了十几遭,痴鬼自闻风不动,忘川河里抛几番,还是“钉子户”一个戳在原地,久而久之,便也懒得费无用之功。
  那痴鬼叫什么?——好像叫叶籍。
  他等的又是何人?——约莫是他的弟弟,叶书。
  好一出兄弟情深的戏,只是这兄弟之情隐隐有些怪异,也罢,世上的事,奇形怪状的多了去了。
  再说那叶籍,自人被片成人棍后,才悟得一个他自己终生悔之晚矣的理儿——求不得和舍不下,求不得能令人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却不会致命;舍不下却能要人醉生梦死愿受天打雷轰,嵌入骨血不可自拔。于他而言,十三皇子是求不得,而叶书则是舍不下。
  只可惜,了悟得有点晚。

  ☆、春风十里不如你

  三月东风已过,陌上早已经是春意阑珊。树头花落,落红归土。
  傅回修长身玉立于一座孤坟前,面上悲戚怆然,不自觉已站了大半日,方回身策马,扬尘而去。
  斜阳西分,烟霞透过密密层层的林子,在墓碑上洒下点点星星的光亮。
  傅回修还记得,十二年前的冬夜,母亲一把病弱身子归了尘土。而后,傅家老爷牵着他的手入了傅家大宅,是以认祖归宗。
  初入傅家,傅家的人皆认他为戏子余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唯有游鱼自知。府中上上下下当他若瘟疫,当家主母更是视他为眼中之钉,肉中刺。
  不过,这也正好适了他的心意,无情无义,心肠才能毒如蛇蝎。他不要像自己的娘亲,戏子为生,却偏偏动了情意,到末了,一抔黄土葬净骨,徒留他一人在这世上。
  可是,那个如明月般温柔的少年却突然闯进了他的世界,像是一道挡不住的光亮,明媚,粲然。少年姓傅,名照仪,字梦得,乃是他名义上的哥哥。只不过同是姓傅,同是这府上的公子,二人的际遇却是天壤之别,相差万里。
  傅回修冷漠冰寒,拒人于千里之外,可照仪只会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唤一声弟弟,那时的他,觉得那人的笑容仿若十里春风 ,心思微动,只是一瞬间,依旧是一副嫌恶样子。
  后来,傅回修去求了傅家老爷,送他拜入起摇山剑客门下,本以为这几年再也不会见着那人,却在入门十日后,又见着了傅照仪,依旧是那副温柔样子,脸色苍白的紧,只是,现在除了是他的哥哥,还成了他的师弟。后来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哥哥是在祠堂跪足了十日后,方才得了允许弃文从武,入了剑客门下。
  五载春去春归,这一年,他已年方十七,随了死去母亲的样貌,生的如白玉般,只是孤僻不与人往,多多少少添了几分阴柔。而傅照仪身子瘦弱清癯的很,明明是个书生才子的性子,却偏偏寻上这剑客门上,傅回修瞥了瞥照仪,心里百味陈杂不知其味。
  〃你要拜入乾威将军门下?〃傅照仪惊诧出言,旋即弯起眉眼,轻声接着说道:〃这当然是极好的。〃他早已经知晓弟弟万不愿再随他归家,这傅府所有的人或物,都不曾得到弟弟的丝毫眷念,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虽然如此,心中还是不免黯淡。
  入夜之后,傅照仪悄悄潜入回修的房间,看着回修轻眠的侧颜,仿若回到了五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回修蹲在墙角草丛间,嘤嘤小声抽泣,生的唇红齿白,哭起来倒也厉害的紧。他没有走过去,默默地退出了那一隅,靠着那小院爬满青苔的墙守了好久。傅照仪觉得,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回修就成了自己心上的一粒朱砂痣,再也割舍不去,一直这些年来,再多冷言冷语,也要陪在弟弟的身边。
  只是,回修终究还是会离去,这一天也来的太早。傅照仪轻身移至床边,久久凝眸望之,而后,覆上那两片薄唇,如蜻蜓沾水般,生怕惊醒了他。
  窗外月光沉沉,傅照仪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年的痴心,终究还是要随风而逝去的。
  常言道,薄唇之人,必定薄情寡性。
  话说傅回修入了将军门下,如鱼的水,青云扶摇直上,很快官居轻车都尉,从三品,一时风头无两。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短短时日,如此平步青云,可全是仰仗了那位素有男风之好的东宫之主。权色交易而已,他觉得,不折手段也好,出卖色相也罢,只是当被压在下面的时候,屈辱还是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想起自己那白衣胜雪清风霁月般的哥哥,到底是恨,还是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明。
  傅家少爷傅照仪与张家小姐张柔儿定亲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他的耳中。手上的瓷茶杯应声而碎,鲜血顺着手腕直流,他的目光渐渐深沉,怎么能,傅照仪,你怎么另娶她人?
  趁着夜色,他跨上一匹快马,找到了恍若隔世的那人,白衣微瑕,身上泛着浓浓的酒气,那人嘴里喃喃不清楚地说着什么,双手已经拢上了他的脖颈。
  傅回修心上一热,扛起了眼前之人,寻了间客栈。月上柳梢,二人衣衫尽褪,傅回修没有想到,他竟然这般瘦削柔弱,却一直奋不顾身地护了自己五年。他小心翼翼地进入了身下之人的身体,彼此合二为一,温柔缠绵。
  许久,身下的人仿佛入了梦魇,喊了声张柔儿。傅回修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张柔儿,张柔儿 ,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你在梦中还要叫着她的名字,和你一夜风流的是我,不是什么张柔儿。傅回修裹了衣裳,提起青霜剑,飞身一跃,消失在月色中。
  可惜,他走的太快,没有听见床上那□□的人说的后半句话。
  再见时,已经是物是人非,叶家勾结叛逆,满门抄斩,而傅家老爷的夫人正是那叶家的长女,卖国之罪,株连九族,除了大义灭亲一手提交证据的傅家小少爷之外,皆处以极刑。
  傅照仪本以为自己早已经魂归大泽,却不曾想,他这一条贱命还苟且于世,失魂落魄间已经是泪流满面,眼角触及一抹淡紫色,缓缓抬眼,他还是那幅样子,冷漠似冰,看自己的时候,依旧没有任何颜色。
  〃你走。〃他吼了一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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