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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墓兽-第1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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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黑,小舟路过数学桥,据说是牛顿的设计,未用过一颗钉子,全靠木头镶嵌所建。
二十一岁的钱科插了一句:“这不是中国木匠的榫卯结构吗?牛顿大师不过如此嘛!”
“非也!科学与技艺乃是两个概念,现代科学起源于西方文明,追根溯源在于古希腊。隆盛举天文学为例,欧洲自古力求解释所有天象记录,再以数学演绎未来之天象,并且通过实测以证明。自古罗马地心说的托勒密,到伟大的牛顿,无论持何种学术观点,但皆遵循此道,概莫能外。”
徽因妹妹仰视着李隆盛说:“明白了,科学不是奇技淫巧,更不是祖传的手艺,而是一整套模型推演与实证体系。”
“德国哲人恩格斯说过——中世纪的终结是和君士坦丁堡的衰落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新时代是以返回到希腊人而开始的……如果理论自然科学史研究想要追溯自己今天的一般原理发生和发展的历史,它也不得不回到希腊人那里去。”李隆盛自我总结一句,“这个古希腊的精神,西方科学的源泉,恰好是诸东方文明所不具备的。”
钱科微微点头,他毕竟也是工程师:“李博士,你说的我能理解,中国虽有能工巧匠,却无法将自己的技术总结为科学,因为缺乏一整套的系统。”
“不错,赛先生——科学是什么?科学不是信仰,也不是道德,更不是手艺,而是以证据说话。科学是一种态度、观点与方法,建立在对于客观世界的形式、组织进行预测的有序知识系统,必须通过实验证实以及重现。如果只是天马行空的设想,鬼斧神工的技艺,或者昙花一现的机械,都不能称之为科学。”
明月高悬于康河上,迎面是连接圣约翰学院的叹息桥,这座封闭式的拱桥模仿了威尼斯的叹息桥。
“那么镇墓兽算不算科学?”
小郡王突如其来的一问,让船上众人坠入沉默,好像这黑夜的康桥一样静谧,无限陶然,却暗藏杀机。
“镇墓兽的本质是科学的,甚至是远远超乎时代发展的科学,但其指导思想却是非科学的。”
再度收起长蒿,李隆盛盘腿坐在船头,双目盯着叹息桥上秀丽的窗格,宛如躲藏在月夜下的豹纹。
“此话怎讲?”
“大家有目共睹——钱科,你操控着四翼天使镇墓兽,从欧洲大陆飞行到英格兰。两年前,我们还追踪这尊飞行兽跨越千山万水,迫降在北极冰海孤岛,几乎丢了性命。还有唐朝小皇子的镇墓兽九色,枭雄安禄山的镇墓兽十角七头,他们的威力并非来自玄学,只要加以仔细研究,通过科学方法推演和实验,迟早都能找出原理,无论是机械的,还是所谓‘灵魂’的。这也是我不反对‘灵魂机械体’的道理。”
小郡王追了一句:“为何说其指导思想是非科学的?”
“也许,只有墓匠族的传人——秦北洋才清楚镇墓兽的核心。这也是中国所有古老技艺的特点——家族父承子业,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一旦家族断绝,手艺也会断绝。”
“常言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上到制造镇墓兽,下到修理马桶,都是此理。”钱科苦笑道,“这也难怪,我们总是在古书里才能看到精巧的记忆,比如诸葛亮的木牛流马与连弩,至于实物嘛……”
“只有挖开诸葛亮的坟墓才能见到!”
徽因妹妹一声娇吒:“隆盛大哥,原来你是这样的剑桥博士啊!我最讨厌盗墓贼了,还有暴殄天物破坏古物的家伙们。”
“在中国,许多神秘技艺,往往祭出风水、八卦、周易、紫薇、阴阳、五行,乃至于儒释道等等……不能说是愚昧迷信,但至少是非科学的,无法用实验来反复证明。你说如何证明——太平天国的失败是因为清朝挖了天王洪秀全的祖坟?又为何清朝的皇家陵寝目前安然无恙,大清还是亡了呢?”
小郡王未卜先知地说:“大清的陵寝恐怕没几年就要遭殃了吧!”
“对于辜鸿铭先生和罗振玉先生来说,大清还没亡呢!”
志摩终于说上了话,顺便欣赏月光下的徽因妹妹,尽管他的娇妻刚从国内来到伦敦。
李隆盛不以为意:“不能说中国人完全不具备科学精神,春秋战国与古希腊处于同一时代,同样小国分裂,思想巨人倍出。一个是海洋商业文明,一个是大陆农耕文明。而我们最接近古希腊的德谟克利特‘原子论’、赫拉克利特‘逻各斯’,亚里士多德思想之集大成者,便是墨子。”
“墨子?”
“中国最伟大的工匠教父,只可惜他的思想后来被禁绝,未能传承,连同他的许多伟大技艺,决定了中国不会再产生现代科学的土壤。”
钱科拍了拍脑门:“啊呀!说到墨子和工匠,我倒是想念秦北洋了,听说他还活着。”
“是,去年我在新疆和敦煌遇到过他。”
徽因妹妹困惑地问道:“你们说的秦北洋是谁?”
“掌握着镇墓兽的秘密的人。”
“镇墓兽又是什么?”
李隆盛嘴角微微一撇:“掌握着中国陵墓与天下的秘密。”
“诸位,夜游康河,风光大好,说起镇墓兽与科学,倒像张岱笔下的《夜航船》。”志摩伸直双脚,半躺在舟中,双手托着后脑勺,眼中只有桥头的月光,“且容小僧伸伸脚。”
“志摩老弟,你是在讥笑我等不识澹台灭明的胡言乱语吗?”舟上气氛稍显尴尬,李隆盛又大笑,“无妨!无妨!格物致知——务必先格物,后致知。”
“哎呀,树叶都掉下来了。”一片枯叶坠到徽因妹妹额头,竟像大观园里的林妹妹一样伤春悲秋,“落一叶而知秋,这美好的时光与景致,即将逝去了。”
“李博士,让我来撑船吧!”
志摩爬到船头,李隆盛指导他如何保持平衡,万一掉入康河,黑夜里不太好捞啊。
长蒿七歪八扭地撑了几下,打到河边的芦苇丛中,几只白天鹅被惊起飞向夜空。
徽因信口吟出李清照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好!”
舟上四个男子齐齐为她鼓掌。
志摩仰望天鹅飞逝的苍穹,月色黯淡,银河闪烁,便撑着长蒿,深深刺向康河的淤泥,口中念到——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听到“但我不能放歌”与“沉默”,原本准备唱一曲李叔同《送别》的徽因妹妹,也就抿着嘴,随波逐流,仿佛满天星河坠落成康河,带着一舟人载浮载沉……次日一早,徽因妹妹离开剑桥,要跟着父亲林长民回国了。
李隆盛、小郡王、钱科在剑桥国王学院门口挥手送别,志摩租了一辆马车送她去火车站。
英格兰深秋萧瑟,落叶卷到眼门前。按照中国旧历,今日是十月初一,寒衣节。
国王学院大草坪上,四翼天使镇墓兽与天圆地方铜钱纹飞艇下,有个门童送来一纸电报。李隆盛当场读出英语电文,大意是邀请他远赴上海,往返路费与船票已通过邮局汇来。
电报的落款——秦北洋。
钱科也皱起眉头说:“前几日,我在德国接到一份相同的电报,也是秦北洋发来的。”
“太巧了!”小郡王点头说,“昨天,我在伦敦也收到同样的一纸电文!邀请我去上海。”
上海!上海!
第370章 上海!上海!
民国十年,1921年11月23日,小雪,这天是秦北洋的阳历生日。
他的阴历生日是十月初二。但无论阳历阴历,秦北洋都已年满二十一岁;也无论中国或者西洋的标准,他都已是个标准的成年人,不能再自诩为男孩或少年了。
秦北洋站在地宫中央,黄肠题凑秦始皇巨棺前,面前跪拜着“镇墓兽猎人”老金,以及少年中山。
九色顶着雪白鹿角,浑身青铜鳞甲,化身幼麒麟镇墓兽,跪在主人身后伺候。
秦北洋已养成了规律的生活习惯——上半夜陪伴阿幽睡觉,下半夜回到天上地宫,钻入黄肠题凑之内,睡在唐朝小皇子的棺椁旁。
哪怕灵石的放射性再强大,似乎也被秦始皇陵赝品与唐朝棺椁真品的气场抵消了。秦北洋的肺癌未曾再发作,每日只吃吃猕猴桃与甘露汤,身板却变得厚实起来。除了乌黑的披肩长发,他不再像少年时代的唐朝小皇子,反而更似工匠老爹秦海关。
老金使了个眼色,中山从袖子管里掏出一只蟠桃:“恭祝主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气氛略尴尬,显然寿桃的效果不如蛋糕。在这古墓地宫里祝寿,紧挨着秦始皇的巨棺与唐朝棺椁,似乎也有些邪门。
秦北洋拍了拍脑门:“忘记今天生日了!我把你们叫过来,只是想宣布一件事儿。”
“主人,有何吩咐?”
“老金、中山,你俩与我一同下山!”
“什么时候?”
“今天。”
老金与中山面面相觑:“太白山的规矩,主人的命令,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得完成呢。能告诉咱们去哪里吗?”
“自从上次天国叛乱,太白山元气大伤,我们也一直在刺探阿海的消息。”
“听说他在西安出现过,后来又到了东三省。”
“有人说,最近他到了上海。”
秦北洋右脸的肌肉有些抽搐,摸了摸九色雪白而锋利的鹿角。
老金皱起眉头:“我们去上海?主人,这事儿,夫人知道吗?”
“我知道!”地宫角落响起阿幽的声音,她信步走到夫君身边,握住秦北洋的双手,“哥哥,你们放心下山去吧,阿幽会坐镇太白山,绝不会有半点差迟。”
“妹妹,此番下山,路途遥远,至少要分别数月,请勿挂念,我必平安归来。”
结婚后,阿幽越发像个听话的小媳妇:“我会照顾好山上的兄弟姐妹们。”
话虽如此,她却紧紧捏着秦北洋的胳膊,几乎捏出一大块青紫来。
“妹妹,那我就下山了,勿念!”
秦北洋抓起阿幽的手放下。他走到秦始皇地宫中心,面朝黄肠题凑巨棺中的唐朝小皇子棺椁,跪拜告辞。
下山前,秦北洋想起了一个人——小木。
五个月前,在白鹿原唐朝魔方大墓之上,小木右大腿中了一箭,被阿幽绑架上太白山,作为“南洋华侨女刺客林娇娥”进献给阿海的礼物。果不其然,阿海没有杀他,反而将他当作座上宾。叛乱平定之后,小木又被囚禁在天上地宫的顶层,联通墓道的地窖监狱之中。除了少年中山每天给他递送甘露汤和猕猴桃,几乎已被人们所遗忘了。
除了秦北洋。
前几日,他亲手打造了一件新工具——小木的洛阳铲的复制品。这种工具简单、坚固而实用,虽是盗墓之利器,但也能成为考古探险的标配。刀剑、枪炮本无正邪之分,落到恶人手中自然坏事做绝;落到好人手中也可匡扶正义。这回下山,他除了带上洛阳铲,还想要带上小木本人。
老金劝阻了一句:“主人,阿幽小主说过,小木这个小盗墓贼,他说过的任何话都不要相信,最好把他囚禁到老死为止。”
“小木盗墓有罪,但对平定阿海的叛乱有功,何况大腿又中了一箭,已是将功赎罪……何况,我们把一个盗墓贼关在秦始皇地宫之上,着实有些晦气。”
秦北洋推开老金和中山,径直爬上墓道中的台阶,来到幽暗的地窖监狱。他用火把照了照铁栏杆深处,露出一张长发蒙面的年轻面孔。
小木似乎成了见不得光的怪物,呻吟着蜷缩到监狱深处。他已被暗无天日地禁闭了五个月,仿佛回到东海达摩山上的洞窟,只是再也没有了海女的陪伴。
少年中山将他拽出来,擦拭身上的污垢,又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他的箭伤已经痊愈,说话的能力也早就恢复了,跪在秦北洋的面前磕头,感谢不杀之恩。走出墓道的全过程,他都被绑着蒙眼布,确保不会再起挖这座大墓的念头。
当天,秦北洋离开了太白山。
秦岭的初雪早就来了。满山枯叶飘零,犹如金色蝴蝶飞舞,像极了庚子年,秦北洋在秋风白鹿原上出生时的异相。
十八岁的阿幽,变成小媳妇将长发挽在脑后,涂着腮红,美艳动人。
秦北洋背插三尺唐刀,腰挂十字弓,带领“镇墓兽猎人”老金、少年学员中山、小镇墓兽九色、养出膘来的汗血马幽神,加上被蒙住双眼的盗墓贼小木,走过太白山的吊桥。
山巅的拔仙台上,孟婆的双眼如同鹰隼,穿越几片云朵,沉默地注视他们的背影。
“婆婆,你说北洋哥哥,会不会就此一去不复返?”
阿幽悄然走到孟婆身边,就像两个怨妇,将拔仙台变作了望夫崖。
“不,你还不够了解你的丈夫,他是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的男人。”孟婆抓着阿幽的手说,“可惜啊,我这辈子,并没有遇上过这样的男人。”
从太白山南下,转入万径人踪灭的深切山谷,两边均是茂盛的原始森林。秦岭深处,尚残留不少野物,豺狼虎豹自不待言,大猫熊、金丝猴也常从竹林里穿过。
四人一兽一马,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踯躅而行。风景又与秦岭北麓大为不同,气候渐渐湿润。秦岭是中国南北之分界,沿着三国时代的斜谷道,往南到了汉中盆地,已是地理上的南方,西洋人称为亚热带。
秦北洋在此解开小木的蒙眼布,释放了这个命中注定要做盗墓王的男人。
“嗯,海女和两个孩子,一定等我等得心焦了。”
小木再三感激秦北洋的恩德,便隐身钻入庄稼地里,奔向河南洛阳盗墓村的故乡。
一条大河自西向东流过河谷,便是古老的汉水,源出秦岭南麓,奔流三千里汇入长江。秦北洋买了一艘木船,顺流而下。犹如古人行旅,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遇到险滩急流,还得下地拉纤。幸好九色力壮如牛,过客们见到一条猎犬拉纤,啧啧称奇。
路上遇到古墓,秦北洋便会挑选盗洞,跟九色钻进去住一宿,以免肺癌复发。老金与中山便在坟冢外露营,几次被误认为盗墓贼,被迫连夜逃亡。
出了陕南,自汉水到襄阳。上达关陇,下至两淮,北依中原,南靠江汉。南宋与蒙古的战争,一场惊天动地的襄阳保卫战,决定了中国之命运。亦能说,先有襄阳,后有崖山。秦北洋记下山川地貌,脑中浮现大比例尺的等高线地图,得出结论:得襄阳者得天下。
据说中国有两个隆中,南阳有一个,襄阳有一个,至今并无定论。近水楼台先得月,秦北洋左牵汗血马,右引镇墓兽,拜访了襄阳城西二十里的古隆中。
南宋时,秦氏祖先在此定居,兄长秦晋、弟弟秦楚——秦晋之好与朝秦暮楚。秦晋被蒙古大军掳走,跟随旭烈兀西征波斯,利用工匠技艺消灭了阿萨辛的天国花园与刺客联盟,远渡欧洲建立工匠联盟,成为第一代大尊者。秦楚则留下了秦北洋这一支的血脉。
下了襄阳,过江汉平原,到九省通衢的汉口。此地亦有外国租界,人民头脑灵活,善于经商,人称“九头鸟”。长江边犹可见米字旗与太阳旗的军舰。龟山北麓是张之洞苦心经营的汉阳铁厂与汉阳兵工厂,如今“汉阳造”步枪仍是军阀们的主流武器。
大江对岸的武昌,虽不见“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却依稀可辨龟蛇之气势。十年前,武昌首义的第一枪,敲响中国最后一个帝国的丧钟。九色带着秦北洋来到东湖边,找到个被盗的楚墓中住了一宿。
次日,他们在汉口登上招商局的轮船,给汗血马也买了货舱的票,沿江顺流而下。
九色对这一程还有记忆——四年前,它刚被军阀从白鹿原唐朝大墓里挖出来,又从汉口出发,被轮船运到上海。上一回,它只是一尊雕像,孤苦伶仃;这一回,它却有好主人相伴。
轮船走了两个昼夜,经停九江、安庆、芜湖。秦北洋好生兴致,凭栏欣赏石钟山、振风塔、采石矶,直达南京下关码头。
在南京,有个英国男人上船,个头却很矮小。此人在货舱转悠,偶然发现了汗血马,赞不绝口,当场找到秦北洋,提出要以一千大洋买下幽神。
老金在西北挖墓多年,知道马的价格,就算一等的哈萨克马,卖到一百大洋就不错了,何以这英国人出手如此大方?还有一点,幽神是一匹母马,通常价格会低于公马。
秦北洋当然拒绝,英国人喋喋不休,不断往上涨价,最后竟达五千大洋!
“这匹马是我的妹妹,你会为了钱出卖自己的妹妹吗?”
他缓慢地说出日式英语,对方居然听明白了,以为碰到了一位家财万贯的贵公子,只能礼节性地说了声“MarryChristmas!”
今天是12月24日,西洋人的平安夜。
一轮明月高悬。轮船已驶过江阴,水雾茫茫的江面越发开阔,喇叭状的江岸依次延伸,向着东中国海缓缓而去,不免让秦北洋想起四年前的东海夜航船。
前方三百里外,便是吴淞口。
上海!上海!
第371章 平安夜围巾(一)
上海!上海!
西元1921年12月24日,平安夜。
法租界,亨利路,法国梧桐差不多都光秃秃了。街对面的东正教圣母堂十年后才建造。马路这边有栋静谧的小洋房,虽不能与三年前被付之一炬的虹口海上达摩山相提并论,但也算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了。
深夜,街上行人稀少,不少欧洲人回老家度圣诞了。至于中国人,除了教徒之外,丝毫没有圣诞节的氛围,哪能比得上百年后的国人们Marry Christmas的热闹?
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身穿大衣,头戴礼帽,敲响亨利路上的这栋洋房大门。
开门的是个江北保姆,客人摘下礼帽,说出一串浓浓的宁波口音:“鄙人常凯申,拜访齐先生与夫人。”
“几点钟拉?有事不能明天再来吗?”
保姆一脸的不乐意,常凯申便塞给她一块银元,用上海话说:“阿姐,帮帮忙嘛!阿拉有数!”
于是,保姆将他迎入客厅,沏了杯茶,便去通报主人。
上海的冬夜,寒意逼人,常凯申在暖炉子前搓手,张望窗外那只黑猫,猫眼如同核桃仁般放大,仿佛盯住了一只老鼠。
齐先生与夫人下楼来了。这对夫妇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先生穿着笔挺的蓝色军装,少校军衔的肩章,比常凯申高了半个头;夫人罩着一件白毛衣,皮肤近乎透明的白皙,齐刘海的头发没烫过,却有几分自来卷,眼眸闪着异域的琉璃色,就像窗外的猫眼。
不消说,一个是齐远山,一个是欧阳安娜。
这年夏天,他俩带着女儿九色,逃离即将开战的陕西。齐远山回到北京述职,受到直系军阀首领曹锟的接见,亲手给他别了一枚勋章,问他愿意到哪里供职?要么是去吴佩孚账下领兵打仗,未来或许成为一方诸侯,抑或留在京城的北洋政府,作为曹锟的左膀右臂。想不到,他选择说要去上海,愿意做北洋政府与上海租界的联络员。曹锟大为失望,但也未加阻挠,只说此子不堪大用。
其实,齐远山是为了安娜和九色,宁愿放弃自己的锦绣前程。
去年陕西之行,让女儿丢失了数个月,要不是秦北洋从天而降,至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九色是在上海出生的,应该回到上海养育长大。何况安娜在上海有根基有投资,更易于立足与生活。而中国到处都在战乱,外国租界是最安全的避风港,君不见许多政治人物下野后都去了租界做寓公吗。
盛夏时节,齐远山与安娜回到上海,在法租界亨利路租下一栋洋房。安娜再也不想让女儿吃苦了,必须给她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还预定了霞飞路上的幼稚园与法国小学的名额。
齐远山虽然还是军职,却是个无所事事的闲差,终日待在家里陪伴妻女,看看报纸上军阀混战的新闻,站在中国地图前推演战事纸上谈兵。
倒是安娜经常出门,打理“达摩山伯爵基金”的投资事务——就算不为基金的主人秦北洋,也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啊。
平安夜的清晨,拜访齐远山与安娜,出乎意料,常凯申只是对男主人点了点头,便对女主人毕恭毕敬道:“安娜小姐!耶诞快乐!”
她是老大欧阳思聪之女,常凯申依然有青帮的身份,这么算来也是一种规矩和礼数。
“常先生,您不是基督徒吧?怎么说起教友才说的话。”安娜胸口挂着十字架,淡淡地招呼客人,“大半夜的,有何贵干?”
“一言难尽呢……”
“常先生,您的生意做得那么大,又要去哪里发财了?”
“实不相瞒,凯申是来向安娜小姐告辞的!”常凯申犹如斗败了的公鸡,满面羞愧道,“明日,常某人就要去十六铺码头乘坐轮船,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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