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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墓兽-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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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北洋滔滔不绝,说了半个钟头唐三彩,包括一些简单的修复方法。欧阳安娜听得干瞪眼,似在学堂听老师讲课。欧阳思聪也频频点头,好像遇上久别的同道中人。
  当年皇家工匠凋零,秦海关被慈禧太后召到颐和园,修复老佛爷最喜爱的宝贝。他跟着许多老工匠,在颐和园干了十年,几乎所有手艺活都学会了,又原封不动传授给了儿子。
  秦北洋相中一件木雕佛像,正面对着小镇墓兽,佛像手指头断了三根,嘴唇缺了一块,脸上有道裂缝,颜色大多剥落,但仍然法相庄严,令人望而敬畏。
  “此乃佛宝。”欧阳思聪说,“辽国太后萧燕燕所供奉,佛像模仿她的真容。原藏于山西朔州一座古寺中,庚子年被强盗掠走流落民间。我花了八百块大洋收的。”
  “欧阳先生,我可保证,三日之内,必定修复这尊木雕佛像。”
  看秦北洋一脸的诚恳,安娜扯着父亲衣角说:“爹,就让他试试吧。”
  考虑再三,欧阳思聪同意了,在隔壁辟出一间工作室,专让秦北洋进行修复。
  一有这样的机会,就让秦北洋废寝忘食。他吩咐用人去买原料,比如鱼鳔,可以调成天然胶水用以黏合。又如矿石天然颜料,用以给木雕上色。还有许多老木头。连续两晚,他没回家,夜以继日地修复佛像。丫鬟给他送来一日三餐,又给他在阁楼留出一间客房。
  安娜站在旁边,看他如何雕出三根断了的手指,再用胶水黏合。她有无数个问号,秦北洋总报之以沉默。
  “嘿!不理我?你这人还挺高傲的嘛!”
  “我不高傲,我只是个小工匠。”他调制着油漆与颜料,“安娜小姐,请让我继续工作。”
  少女愤愤地走了,却给他留下一锅八宝粥。
  夜深人静,秦北洋独自修复木雕佛像。他总觉隔壁房间里,响起某种古怪声音,好像玻璃柜子里的小镇墓兽,正穿过墙盯着他的后背。
  给佛像手指甲上色时,这根与真人同比例大小的拈花手指,突然一节一节地动起来,泛着金色微光,秦北洋惊慌地坐倒在地。
  灯灭了,辽代木雕佛像的手指上,竟绽开一朵发光的莲花。
  秦北洋跪下来双手合十,等到他重新开灯,那朵指尖的莲花,迅速枯萎化作灰烬。
  惴惴不安地猜想,但愿是他的修复获得了佛像认可,或是契丹名后萧燕燕认可?他继续为这几根指头上色,让其重焕光彩,栩栩如生。
  第三天,秦北洋完工了。
  欧阳思聪惊讶地注视这尊辽代木雕佛像,它宛如做了整容手术,却是色彩如旧,保持着千年来的古朴感,也没有损坏原来的格局。
  秦北洋被欧阳家雇用了,每月工钱三十块大洋,包吃包住在阁楼上,专门修复各种残损古物。
  他先回了一趟家。到了天潼路的过街楼上,齐远山红着眼圈说:“我的天哪!你才晓得回来啊!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在上海各处找你,还以为你被人绑票了呢!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上报馆登寻人启事了。巡捕房我是不去的,那里失踪案堆积如山都没人管。”
  “呃,你这话儿,像媳妇问男人上哪里野去了似的。”
  秦北洋犹豫半天,还是吐露了实情——他要搬去“海上达摩山”。
  “你要离开我了?”齐远山焦虑地踱着步,“这是背叛!”
  “我是去工作嘛,又不是去蹲监狱,还是有人身自由的,只要不干活,我随时能跑出来,我们还可以一起吃饭,去书场听评弹,去外滩和跑马场逛逛。”
  “好,北洋,既然你找到了好差事,那我也去找一份好差事。”
  “你找到工作了?”
  齐远山摆弄两下拳脚:“今早,我在四川路桥头,邮政总局门口,看到有群黑衣男子握着斧头,围着一辆小轿车就砍,司机和保镖都被砍死了。一个中年男人,跳车下来逃跑,正好跟我撞个满怀。斧头党眼看要把他劈死,我随手抓起一根竹竿,横过来打倒一个家伙,又竖起来刺伤一个,这是我家祖传的枪法。警察吹着哨子赶到,这才赶走了斧头党。”
  “好样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你猜不到的,被我救命的那个家伙,竟是青帮老大,为答谢救命之恩,邀请我到他家做事。”齐云山又补一句,“对了,他叫欧阳思聪。”


第39章 夜盗(一)
  夜上海。
  灯光的海洋在黄浦江边聚集,买醉的人们犹如大群产卵的鱼,被街上的流莺追逐,与之嬉闹。有人做着疯狂的梦,有人梦碎了从楼顶纵身一跃,也有人被装在麻袋里扔进黄浦江……
  小木一直在做梦。
  他梦见白鹿原唐朝大墓的地宫,梦见他钻进那口硕大的梓木棺材,趴在仍在长眠的小皇子身上。那个颜上金光闪闪的美少年,背后生出翅膀,飞出封闭了一千两百年的棺椁与地宫,翱翔在武则天年代的长安城与终南山上空……
  一个多月前,北洋军阀的溃兵挖掘了这座坟墓。出身于盗墓世家的小木,被迫担当前导掘开地宫,结果遭遇了镇墓兽。他的一根手指被琉璃火球烧掉。机关枪制伏了镇墓兽,军阀洗劫了地宫。第二天,他们遭到伏击全灭,犹如唐朝大墓的诅咒。小镇墓兽与皇子棺椁被分别装在两辆大车上,一南一北,分道扬镳。
  小木不知该跟哪一个而去?最终,他选择往南。
  出了商州,到老河口入汉江,坐船经过襄阳到汉口。小木一路千辛万苦跟踪,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选择错了,那辆大车里不是小皇子的棺椁,而是弹痕累累的小镇墓兽。有个富商,出手阔绰地买下宝贝,迅速用轮船运回上海。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小木别无选择,只得买了张船票,一同顺流而下。辞别黄鹤楼,经过九江鄱阳湖口,遥望安庆振风塔,穿过南京下关与浦口之间,还与秦北洋与齐远山的渡轮擦肩而过,直到水域辽阔的长江口入黄浦江……
  他来到了虹口的这座深宅大院——海上达摩山。
  小木在街对面的屋顶,经过数日偷窥,确认二楼的私人博物馆,藏着白鹿原唐朝大墓的镇墓兽。他决定把这件宝贝盗走。他知道这难于登天,但他有过人胆量,连千年古墓都能盗得,区区几个活人又能奈何他?
  彼时的上海滩,分属公共租界、法租界、华界,又有北洋军阀、南方革命党、青帮、洪门的势力,日本人的触角也渐渐探入。这里实为冒险家的乐园,穷苦人的地狱。这里的治安尤其糟糕,常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绑票、杀人。
  小木混迹于华界北站一带,认识了一群乱世枭雄,选了三个彪形大汉。他们都是小木的老乡,吃过北洋军的饷银,在战场上杀过人。听说有宝贝可以盗取,卖给外国人能发一笔横财,便跃跃欲试。
  其实,他的计划是先偷走小镇墓兽,然后用计除掉那三个浑蛋,自然可以独吞这件宝贝。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卖掉镇墓兽。他想利用它找回小皇子的棺椁。
  因为,小木知道一个秘密,已在土夫子家族中流传了好几代——关于武则天的乾陵。
  更重要的是那个梦,持久不断地侵袭他的黑夜,仿佛一道不可抗拒的命令。
  千载难逢的时机来了,海上达摩山的主人欧阳思聪,今晚带司机和保镖去杭州办事。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一个门房、做饭的老妈子、一个丫鬟,还有放暑假的女儿。有个新来的年轻工匠,没看清过他的脸,住在三层的阁楼上面。
  子夜、小木等四个强盗,开着一辆卡车来到大门口。卡车是他们先行偷窃来的,其中一人给军阀开过车。翻墙进入宅邸,扔出一枚有毒的肉包子,毒死看家护院的狼狗。门房听到异样的声音出来,当即被四个人制伏,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破布。
  四人爬到楼上,用大铁钳剪坏铜锁,冲进装满宝物的厅堂。不敢开灯,他们用手电筒照明,眼花缭乱,不知从何处下手。
  “妈呀,这下可发了!兄弟们,要么把所有玻璃打破,我们一锅端了如何?”
  小木急忙欺骗他们说:“别犯糊涂了!这些都是赝品——明白吗?就是冒牌货,一文不值!卖给外国人销赃,还会被当作骗子抓起来。这间屋子里,唯一值钱的宝贝,就是它!”
  众人顺着小木的手指,凝视玻璃柜子里的幼麒麟镇墓兽。
  “这……妈呀……这是牛还是马?”
  “怪物!像头狮子?还是老虎?狮子与老虎的杂交?就像马和驴生出来的骡子?”
  “你们两个白痴!没看到长着鹿角吗?可它身上的鳞片更像一条龙哩!”
  三个强盗七嘴八舌,完全被这头幼兽所震慑,就像面对猎物无从下口的狼。
  小木依次敲打他们的后脑勺:“笨脑壳!少废话,快点搬啊!”
  他们打开玻璃柜,明目张胆地把小镇墓兽搬出来。小木感觉这头兽并不是很沉,相当于一个成年壮汉的体重。显然这青铜外壳并非实心,就像绝大多数青铜器那样是中空的,否则四个人都未必能搬动。
  小木确信它不会再动了,更不会喷出能将人烧成灰烬的琉璃火球。他没有告诉三个伙伴,自己左手的断指,就是拜这头小镇墓兽所赐。他相信一旦离开地宫,再强大的镇墓兽,都会变成一堆金属疙瘩。
  刚搬到二楼走廊,小木感到一阵耳鸣。先如金属啸叫,仿佛有人在天边说话,声音从天边传来,转瞬又像来自地底。
  这声音如泣如诉,百转千回,在黑夜里似袅袅青烟,扶摇直上,穿透两层楼板,直达三楼以上的屋顶阁楼。
  秦北洋还没睡。狭窄的阁楼里,他点着一盏蜡烛,夜读晋人干宝的《搜神记》……
  突如其来地,胸口的玉坠子似乎流血了。赶紧脱了衣服一看,和田暖血玉还是老样子,但在慢慢变热。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从两层楼板下传来,像某种小动物的呜咽,又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小镇墓兽?
  它在呼唤秦北洋,用最绝望的求救信号,如泣如诉,连绵不绝。
  秦北洋蹿出阁楼,连滚带爬,冲到二楼。月光照在雪白的鹿角上——四个强盗,已把幼麒麟镇墓兽搬到楼梯口了。
  “什么人?”
  十七岁少年厉喝一声,当即吓破四个蟊贼的胆。
  不过,毕竟是杀过人的壮汉,看到秦北洋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们便抽出了裤脚管里的刀子。
  秦北洋并不畏惧,他抄起一根拖把做武器,操练起类似齐远山练的那套枪法,瞬间打落了第一个人的武器。
  少年将拖把舞得虎虎生风,以一敌四,反而将强盗们逼到角落中。
  不过,他的脸颊也被刀子擦破,开了一道小口子,鲜血淋漓,要是再差个两厘米,恐怕要当场刺穿太阳穴。
  生死相搏的时刻,一记枪声震响了海上达摩山。
  穿着白色睡裙的少女,举着一把左轮手枪,枪口冒出硝烟,对准天花板警告地开了一枪。
  左轮里还剩下五发子弹,足够把四个强盗打死。


第40章 夜盗(二)
  欧阳安娜。
  她毫不畏惧地双手举枪,光着双脚踩在地板上,自来卷的黑发披在肩头。如少女海盗,英姿飒飒,杀人不眨眼。
  刹那间,秦北洋觉得这姑娘帅得没边了。
  一个强盗把刀子投向女孩,秦北洋敏捷地举起拖把,替安娜挡下这一刀。
  趁着女主人一分神,四个人抛下小镇墓兽,飞快地向楼下逃窜。
  秦北洋挥舞拖把紧追不舍,强盗们无心反抗,冲出大门跳上卡车。唯独最年轻的强盗,被门槛绊了一跤摔倒,当场被秦北洋压住擒获。
  小木绝望了,眼睁睁看着卡车扬长而去,自己则被绳子捆绑。
  门房也被解放,心疼地抱着被毒死的大狗,要不是被安娜拦住,就要把小木活活打死了。
  秦北洋把鼻青脸肿的小木押回一楼门厅,门房打电话给租界巡捕房。
  “你没事吧?”
  欧阳安娜用毛巾擦着他脸上的伤口,秦北洋傻傻一笑:“不打紧,工匠受伤是平常事,我到现在十指俱全,已经很幸运了。”
  小木下意识地缩起自己的左手。
  “刚才好险啊,是你救了我的命!”欧阳安娜又踹了小木一脚,“趁着巡捕房来之前,我们先审审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蟊贼!”
  “好,你究竟是什么人?”秦北洋对他还算客气,“为何那么多轻巧的宝贝不拿,偏偏只偷最笨重的镇墓兽?”
  小木吐出一口鲜血,也没什么好隐瞒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这尊幼兽是我亲手从白鹿原唐朝大墓里盗出来的。”
  白鹿原?
  秦北洋的脸埋在阴影中,这不是父亲说过的命中注定之地吗?庚子年,自己就出生在西安城外的白鹿原,妈妈至今还埋在那座唐朝大墓里呢。
  “一个多月前,我还是北洋军里的一个小兵,跟随军队掘了一座大墓。”
  “谁的墓?”
  小木皱起眉头想了想:“玉哀册上写着‘大周故终南郡王’。”
  “大周?武则天的大周。”
  秦北洋打起精神,心中念叨“大周故终南郡王”——唐朝小皇子李隆麒的封号。父亲说过,世上所有镇墓兽中,最奇特最有灵性的,便是这李隆麒的镇墓兽。
  “唐朝武则天时代的皇家墓穴。”盗墓贼对于断代也是行家里手,“我还挖出了……”
  突然,小木说不下去了,因为安娜打开吊灯,明晃晃地照亮秦北洋的面孔。
  “等一等!你……你是谁?”
  似曾相识,小木盯着秦北洋的这张脸,看得秦北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蟊贼,我还想问你是谁呢!”
  秦北洋倒是后退了,看着欧阳安娜说:“我脸上是不是长了什么东西?”
  “除了伤口,没啥东西啊!”
  小木又摇头,嘴里发出哆嗦的声音:“你的脸……你的脸……你的脸……”
  小木仿佛回到地宫,窥见棺椁里的唐朝小皇子,带着万世荣耀,沉睡千年,竟与眼前的少年秦北洋,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纵是十五岁冲龄,另一个已然十七岁束发。
  青春期的不同阶段,相隔人间与幽冥,遥遥相望一千两百年……
  看着小木的眼神,爱人般的眼神,秦北洋觉得有些恶心。
  凌晨三点,巡捕房的探长与红头阿三,赶到海上达摩山。
  青帮大佬住宅被盗,可算一桩大案,虹口巡捕房的英国探长亲自带队。秦北洋作为重要证人,现场接受探长询问。这位探长刚从酒吧狂欢归来,操着苏格兰口音,嘴里喷着浓烈的威士忌气味,身上沾着西洋女人的浓烈香水味。他说话颠三倒四,英语、法语、北京话、上海话乱喷。欧阳安娜为他做翻译,忍不住要掩着鼻子。
  经过门房清点,除了一条看门狗被毒死,铜锁和几块玻璃被打坏了,并未失窃任何财物。探长认为这是一桩单纯的盗窃案,并不涉及青帮恩怨,只是蟊贼有眼不识泰山,偷到了上海的强盗头子家里。面色苍白的盗贼小木,在被押上警车的刹那,还扒着车门望向秦北洋。
  最后的眼神,宛如生离死别,让秦北洋感觉怪怪的,甚至有些恶心。
  天亮之前,秦北洋脸上的伤口已止血,这一道鲜血血痂,让他像从杀戮战场下来的少年将军。他把幼麒麟镇墓兽搬回玻璃柜,触摸到赤色鬃毛下的青铜,感到微微的热度。耳中传来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怪异之音。
  “伙计,是你在跟我说话吗?”
  秦北洋弯下腰,凝视这只长着鹿角的“大狗”的眼睛。刹那间,他看到一团幽绿色的反光。他并不害怕,又把耳朵贴到小镇墓兽的胸口位置……他听到某种齿轮的转动摩擦声,又像火焰在熊熊燃烧。
  它要活了?
  不是说离开地宫的镇墓兽,离开墓主人的灵魂和金井,就只是一堆无用的石头和青铜吗?
  秦北洋后退一步,看着这尊安静的小镇墓兽,低声说:“伙计,是我救了你,勿要害我!乖乖地留在这里,别乱动,勿要害任何人,这里没有恶人,更你的墓主人。”
  刚退出房间,只见欧阳安娜正在二楼走廊候着他呢。
  “你刚才跟谁说话?”
  “哦……安娜小姐,我有自言自语的毛病,总是改不了。”
  “你真有趣!”安娜走到二楼阳台外,斜倚栏杆,俯视花园,“我刚才亲手埋葬了那条看门狗。我从小喜欢动物,但我爹不许我养小猫小狗,家里除了一条看门狗,连一只鸟笼子、一个金鱼缸都没有。”
  少女依然穿着睡裙,时值盛夏,倒也凉快。拂墙花影动的月光下,可见她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身材,犹如一只希腊人的花瓶。秦北洋撇过脸,不敢细看。她也不说话,分外尴尬……
  “没想到你会用枪。”
  “哈哈哈!我也唬住你了吧?我哪会用那个?我爹禁止我碰一切凶器,他说玩火者必自焚!我是被你们的打斗声吵醒了,知道情况不妙,先跑到爸爸的房间,从抽屉里找到一把上了膛的左轮枪。我根本不会瞄准,害怕一枪偏了把你打死,只能向着天花板鸣枪。”
  “你的胆量不错。但对着天花板鸣枪,也会有跳弹的危险。子弹万一击中坚硬物质,便会反弹回来的危险。”
  毕竟是欧阳思聪之女,安娜反问道:“你一个工匠,也懂枪?”
  “我来自北洋军阀的地盘,兵荒马乱,盗匪横行,为防身自救也用过枪。”太行山上,秦北洋和齐远山每日无事打靶练枪,百步外射杀野狼,几乎弹无虚发。“安娜小姐,你双手握枪的姿势很准确,说明你有用枪的天赋。”
  “真的吗?你若真会用枪,来日教我?”
  “但我得先把正事干好。”
  “你有什么正事?”
  “修理幼麒麟镇墓兽。”


第41章 九色重生
  海上达摩山。
  次日,欧阳思聪紧急赶回上海,增加保镖巡逻,围墙安装通电的铁丝网。秦北洋的薪水被加了两倍,作为保护小镇墓兽以及安娜的奖赏。
  秦北洋不在意工钱,他将幼麒麟镇墓兽搬到二楼工作间,让用人又采购一批原材料。
  他盯着幼兽的眼睛说:“你真是唐朝小皇子李隆麒的镇墓兽?也是我命中注定的镇墓兽?”
  老秦传授的技艺,修补青铜器第一步是清洗。当然不是拿水一泡就行,许多器物表面可能镶嵌金银,对不同污垢有不同处理。也并非要完全恢复刚铸造时的金光闪闪,毕竟一千多年了,表面有一层青色锈蚀并无不可。
  下一步是整形。一尊真正的可以活动的镇墓兽,不可能是整体铸造的大铁块或大石头,必须由几十个乃至上百个部件组装而成。理论上所有镇墓兽都可拆卸,从关节连接处打开。但眼前这四不相小镇墓兽,天衣无缝,浑然天成,几无可下手之处。秦北洋只得用最保守的方式,先用木工笔画出各处弹痕,再挑出深嵌其中的弹壳——马克沁机枪威力强大,可轻易摧倒大树高墙,却无法洞穿这小镇墓兽。
  他用了七天,点文火微灼,以热力让青铜慢慢变形。实在无法复原,只能用鱼胶等材料嵌合,最后再用自己提炼的天然大漆涂抹,但不可能尽善尽美。干这些活时,心中每每想起一句话“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有一次,秦北洋手掌心触摸到小镇墓兽,一股暖流源源不断通过身体。再把手抽回来,烫得几乎可以煮鸡蛋。他感觉这头幼兽内部,心跳已慢慢复苏。
  因为灵石?
  每一尊镇墓兽,都有一颗用灵石做成的心脏。父亲说灵石的力量无穷无尽,数万年也不枯竭。也许只有墓匠族传人,后颈有火红鹿角胎记的秦北洋,才能把它唤醒。每当要触摸幼麒麟镇墓兽,他都格外小心谨慎,正如父亲所说——镇墓兽保护死人永恒,却会折损活人寿命。
  修复工程耗去半个月,欧阳父女,非常满意地验收了秦北洋的工作。
  海上达摩山的主人屏退旁人,把秦北洋唤到面前:“北洋,像你这样的人才,只做个工匠太可惜了。我郑重地问你一句:可愿意加入青帮,做我的徒弟?”
  “青帮?欧阳先生,我知道青帮在上海势力强大,但我还是没搞清楚,青帮到底是什么?难道像关外胡子,还有山东响马一样?”
  “那些打家劫舍的强盗蟊贼,怎能与我们堂堂正正的青帮相提并论?我们可是替天行道,扶持社稷,拯救黎民,沟通南北的英雄好汉。”
  欧阳思聪说得好像是水泊梁山的一百单八将。
  “沟通南北?”
  “这正是青帮的源头。前清雍正四年,三位天地会与罗教弟子翁岩、钱坚、潘清创立青帮,当时的帮众皆是京杭运河上的漕运师父。”
  “天地会不就是洪门吗?原来青帮与洪门本是一家?”
  “不错,洪门坚持反清复明,遭到清廷反复剿杀。五十年前,占据上海县城的小刀会便是洪门广东帮。我们青帮识时务者为俊杰,但追根溯源,‘红花绿叶白莲藕’便是洪门、青帮、白莲教本一家的说法。孙中山先生的同盟会,也有不少我们青帮兄弟,为建立民国立下过汗马功劳。”
  “欧阳先生,青帮真是个一展宏图的好地方!”秦北洋刚看到欧阳思聪展开双眉,却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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