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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墓兽-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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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步骤,都是分批铸造,犹如被大卸八块的人体残肢。除了秦氏父子,包括陵墓监督在内,无人能看透镇墓兽的真实模样。看着自己亲手设计铸造的青铜器,金光闪闪地摆在太阳下,秦北洋兴奋异常。
所有原材料运入地下,接下来是第四宫:拼接塑形。
这一部分最为复杂精细,父子俩点起火把,将地宫照得如同白昼。他们将各个青铜部件组装成型。心脏位置,塞入那块神秘的灵石,外有青铜加石板保护,犹如古时盔甲的护心镜。那块天然磁石,则要安放在头部的位置,这将为镇墓兽指引方向。
搭好了心脏与骨骼血肉,还缺少神经与韧带。从深秋到寒冬,秦海关手把手教儿子,在各个重要点埋入传动装置,用去数百个齿轮、弹簧、滑片、螺丝、铆钉……
秦北洋在德国学校读书时,学过简单的机械原理,对此叹为观止:“原来,传说中古墓里的暗器机关,就是这个啊!我们家的老祖宗太了不起了!”
“齿轮只是一些小技巧,最重要的是这摆轮游丝,通过上紧的发条提供原动力。”
秦海关在镇墓兽的背后安了个开关,可以给这台机器上紧发条。
“就跟瑞士钟表一样的道理,太精巧了!”秦北洋转念又想,“爹爹,瑞士表是得要人来上发条,这在古墓之中,难道让墓主人的灵魂来上发条吗?”
“最接近镇墓兽机械原理的,就是洋人进贡的大型钟表,不但走时准确,还能自动演绎欧罗巴的湖光山色、花鸟虫鱼,真个是奇技淫巧。康熙、乾隆等大帝都酷爱钟表,紫禁城里藏了无数来自瑞士的珍宝。我因有制造镇墓兽的一技之长,也常被差遣来修理钟表与八音盒。”
“西洋钟表,每上一次发条可走数月。但盗墓贼不可能天天入侵地宫。我懂了。”
老秦对于儿子的反应很满意:“所以,镇墓兽大多在休眠状态,无须耗费任何动力。我们只要在地宫关闭前,最后一次上紧发条,将动能储藏在镇墓兽体内,便能保持千年。若有外力入侵,便会触发开关。片刻之间,镇墓兽就能消灭邪祟,又恢复休眠,周而复始。真正消耗的力道,不在于年月之长短,而在于其自重。分量越沉,自然消耗越大,对工匠的考验就越艰巨。”
“对啊,钟表里的秒针才多少分量,我们这镇墓兽又是青铜器又是石头,这点发条提供的动力够吗?”
“远远不够,因此,才需要镇墓兽的心脏,也就是灵石,用来储藏和放大这股力量。”
秦海关说罢,用力转动镇墓兽背后的发条开关。
光绪帝的镇墓兽内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秦北洋把耳朵贴在镇墓兽的后背,清晰地听到齿轮的转动,又像心跳和血液的流动,烧起烈火的噼啪作响,更像蒸汽机火车的活塞运动。
镇墓兽,动了……
光绪帝的镇墓兽,已进入建造环节的第五宫:种魂。
秦海关父子,等待了大半年,才等来了从紫禁城送来的一个大木匣子,装着一条檀香木手串。光绪帝最爱的常用之物,据说光绪帝驾崩时手掌心还握着它。还有皇帝生前剪下的头发和手指甲,据说这些都藏有主人的灵魂,不能随意丢弃。
所谓“种魂”,就是把墓主人的魂魄种在镇墓兽的体内,确保镇墓兽千秋万代忠诚于墓主人。
秦海关亲手捧着手串、头发、手指甲,用绸缎包裹着塞入镇墓兽的“心脏”,也就是灵石底下。这一道步骤,必须按部就班,绝对不可混乱颠倒。
镇墓兽的第六宫:雕琢打磨。
这步貌似轻松,实则最危险。因为“种魂”之后,镇墓兽就不再是青铜器与石头,它具有与生命体类似的魂魄。无法用秦北洋从学校里得到的知识来解释。
总之,镇墓兽有了魂魄,就能随时触发机械,一旦失控,就会产生严重后果。
下葬以后,地下绝对安静,哪怕地震也不会轻易触发,但工匠在它身上敲打就完全不同了,必须小心翼翼,就像医生做外科手术一样。
有一天,秦北洋雕琢镇墓兽射手的双目,突然镇墓兽的两只眼睛齐齐睁开,“心脏”发出转动和沸腾之声。他吓得手足无措,还是父亲冲过去用双手捂住镇墓兽的心口,念念有词,才让它渐渐平静。如此,父子俩蹑手蹑脚地干了一个月,方才完成第六宫。
至此,镇墓兽已完全成型。崭新的青铜散发金光,尺寸几乎与真人一般大。下半身是四条腿的野兽,有根细长的尾巴。上半身的人形,有张年轻武士的面孔,寓意光绪帝英年早逝。妖魔般的赤色披发,獠牙突出,一对弯曲的山羊角——长相凶恶是镇墓兽的必要条件。
镇墓兽握有一张蒙古角弓,中古世界最强大的投射武器,成吉思汗弯弓射大雕的工具。这张弓经过内务府的特殊加工,覆盖一层鲸鱼油脂,可在地下保存千年不朽烂,弓弦亦为钢丝做成。背后配四十支雕翎大箭,用金雕羽保证箭矢轨迹稳定。
第七宫,便是镇墓兽的操控。
第18章 帝国的葬礼
第七宫,便是镇墓兽的操控。
这基本上可视为驯兽过程,也非常危险,稍有不慎,镇墓兽就会反噬。古来许多学艺不精的工匠,都死于自己一手制造的镇墓兽手中。
这一过程必须学会用“气”,老秦说:“气,是人体内运行不息的极精微物质。气维系人的生命,气停则人死。气又不只在人体内,气的升降聚散,无不在推动宇宙万物的变化发展。而大地中最强烈的气,就是这龙穴的金井之气。”
幽深的皇陵地宫,秦北洋跟随父亲练气,先从气沉丹田开始。他在地下禁闭过整整一年,日夜睡在金井附近,体内早已灌满“地气”。人的气毕生运动不止,有人会逐渐退步,有人则会日益精进,以至一览众山小。秦北洋所理解的气,还包括人的意念,虽近于玄学,但也是西洋人正在研究的东西。你的意念薄弱,气则弱,作用到别人或者镇墓兽上也会衰弱;你的意念强大,则气贯长虹,对方也会对你畏惧。
操控镇墓兽,其一为气,其二而声。
镇墓兽也是有听觉的,但必须用它能理解的话语表达。每头镇墓兽所能接受的语言都不同,因为镇墓兽的魂魄与墓主人有关,每个墓主人所处的时代不同,所说的话语方言也有区别。比如历朝历代的官话,清朝是北京音,明朝是南京音,元朝则是蒙古语,宋朝是开封音,唐朝以上为洛阳音,再上溯秦汉又为之一变。孔子记录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更是与如今的汉语发音大相径庭。
终于,光绪帝的镇墓兽变得听话了。只要秦海关瞪起眼睛,或高声吼叫,它便会乖乖地回到原地,如同牲口般收拢四条腿。
第七宫后,秦北洋只要靠近镇墓兽,便会感觉身体异样,食欲不振,彻夜难眠,甚至想要呕吐。
“北洋,这个镇墓兽,你还是少接触。”秦海关走出地宫,在皇陵的星空下承认,“告诉你个秘密,制作镇墓兽的秦氏族人多短命。即便没有意外身亡,寿终正寝也不过四十岁,像我一样活到五十岁以上的,据家谱记载已是凤毛麟角,更绝无活到六十岁者。”
“这是我们盗窃灵石,泄露天机,深入龙穴金井的代价吗?”
“等我死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但不要懈怠了工匠手艺,更要把制造镇墓兽的传统保留下去,直到你的子子孙孙。”
秦北洋看着光绪帝陵墓的宝城说:“若是今后没有皇帝了呢?”
“中国绝对不可能没有皇帝!即便没有紫禁城里戴皇冠的皇帝,也必会有紫禁城外不戴皇冠的皇帝!”
第二天,光绪帝的崇陵骤然停工。此后数月,秦氏父子再度闲着没事,但根据祖上规矩,镇墓兽没有验收,工匠绝不能离开,以免前功尽弃。
若秦氏家族失去传人,就此断绝香火宗嗣,恐怕两千年的皇帝制度也会动摇——这是秦海关告诉儿子的秘密,并且永远不能说出去。
距离京城两百里的西陵,尚未感受到山雨欲来前的狂风——中国的皇帝,真的快要没了。
这是宣统三年,辛亥年,西历1911年10月10日。两千里外,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黄鹤楼下,龟蛇二山,武昌首义。转眼间,革命之火烧遍全中国,各省纷纷宣布独立。
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她的丈夫还躺在西陵行宫的棺椁里等待下葬呢)携六岁皇帝溥仪,在养心殿颁发逊位诏书——距秦北洋在光绪帝陵的第一夜,距在地下密室撞见老太监的预言,未满三年。
中华民国颁布《清室优待条例》,第五款约定“德宗崇陵未完工程,如制妥修,其奉安典礼,仍如旧制,所有实用经费,均由中华民国支出”。
这个德宗就是光绪皇帝,袁世凯派人送来了经费,崇陵的工程得以继续。
“制兽九宫”第八宫:验收——分为三部分,第一是坚固,第二是操控,第三是吃人。
先说这第一部 分,很简单,用刀枪剑戟各种冷兵器,攻击镇墓兽的装甲表面。秦海关很好地控制住镇墓兽,青铜与石板均未有任何损伤。陵墓监督心中叹息,若是将这个家伙,拉到跟革命党人的战场上去,大清未必会亡啊,至少不会如此狼狈地顷刻崩塌。
接着是操控,秦海关打开镇墓兽的开关,怪兽的四条腿动了,气势如猛虎下山,地动山摇,把陵墓监督吓得面如灰土。当镇墓兽走到监督面前时,秦海关高声喝住它,如同马戏团的驯兽师,让镇墓兽乖乖后退。此后,镇墓兽如同提线木偶,跟着秦海关的口令,前后左右走起队列,貌似新军的欧洲式操练,倒也憨态可掬。
最后“吃人”,据说汉唐之世,帝王镇墓兽验收时,都要丢一个死囚进去,若能迅速被镇墓兽所杀,便说明其确有震慑盗墓贼的能力。现在使用猛兽代替活人,兵丁们推进木头笼子,里面赫然装着一只吊睛白额大虎。众人后退用拒马隔离,开笼放出老虎。然而,猛虎刚一咆哮,尚未近身,镇墓兽便摘出一支雕翎箭。秦北洋听到弓弦放开的震动声,这一拉力在七百斤以上,达到了古代最勇猛武将的极限,利箭直扎入猛虎左眼。这可怜的猛兽怪叫一声,还想再扑过来,镇墓兽射出第二箭,一箭穿心,血溅五步。
陵墓监督拍手称赞,命人把老虎抬出去,当晚赏赐大家吃虎肉。当然,虎鞭必须留下给他泡酒,据说有壮阳之奇效。
剩下的第九宫:点睛。
其实,这是镇墓兽的命名启动仪式,就像成语“画龙点睛”。
经过内务府批准,光绪帝的镇墓兽被命名为“大羿”——帝尧时代的神射手,嫦娥的丈夫,射下九个太阳的后羿。
作为制作工匠,秦海关亲手为“大羿”点睛,毛笔沾了朱红颜料,涂上镇墓兽的眼珠。
最后是为镇墓兽储藏动力。秦氏父子一起上阵,两人轮流转动发条,接连不断地转了七天七夜,这个动能经过“心脏”灵石的强化,加上地宫内金井的力量,足以让镇墓兽奔跑百里,逾千年而不枯竭。
至此,大功告成。
民国二年,西元1913年11月,在西陵梁各庄行宫停放了四年零八个月的光绪皇帝,终于下葬崇陵地宫。这年2月死去的隆裕太后,也算赶上了趟,帝后棺椁共葬一穴。珍妃则在隔壁的妃陵园入土。大清灭亡前颁布的国歌,严复作词,傅侗编曲的《巩金瓯》,最后一次奏响——
巩金瓯,
承天帱,
民物欣凫藻,
喜同袍,
清时幸遭。
真熙皞,
帝国苍穹保,
天高高,
海滔滔。
秦北洋在崇陵地宫中度过了四年零六个月,这跟光绪帝在西陵行宫停尸的日子差不多久。他在地宫中留到最后,惜别守在角落的“大羿”,看着一道道墓室门被顶门石关上。能否保存千年万载?鬼知道。
第19章 中华民国(一)
民国三年,1914年,春节后,刚出西陵的石牌坊,秦北洋就剪掉了脑后辫子。
等到了北京永定门,秦海关被人抓住辫子“咔嚓”一下,这一刀让老秦心疼得啊,还用绸缎包住辫子说要埋到祖坟边上。
儿子嘲笑说:“三百年前,明朝灭亡,清朝入关,我们家的老祖宗,要是有您这份忠心,‘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如今也没我们爷俩了。”
城楼上的黄龙旗,早已换成红、黄、蓝、白、黑五色旗。国歌也从大清朝的《巩金瓯》更改为中华民国的《中华雄立宇宙间》——
中华雄立宇宙间,
廓八埏,
华胄来从昆仑巅,
江湖浩荡山绵连,
共和五族开尧天,
亿万年。
皇城根下的工匠村却已不复存在。秦海关不再是吃朝廷俸禄的世袭工匠了。他挖出埋在地下的陶瓮,那里藏着古书以及家族谱牒,装上大车拉到京城西郊的贫民区。
这儿原是骆驼村,给往来口内外的商旅提供骆驼。八国联军来的那年,城里百姓逃难至此落户。秦北洋开窗就能眺望西山群峰,这是京城的屏障,自打青龙桥的红山口,蜿蜒辗转着三山五园——香山、玉泉山、万寿山;圆明园、畅春园、颐和园、静明园、静宜园。
秦北洋十四岁了,不再是个男孩,个头快要超过父亲,胡须像春天的韭菜从唇上冒出。他进城去找阿幽,过去四年半,从没忘记过这个“妹妹”。
到了恭王府隔壁,陵墓监督府邸,他却被看门的赶了出去。阿幽的消息打听着了,确实在做小婢女,但府邸规矩很严,禁止跟外人来往。陵墓监督是旗人,姓瓜尔佳,满洲八大姓之一,祖上出过几位赫赫有名的封疆大吏,托了余荫,才能捞上陵墓监督的肥缺,赚得盆满钵满。秦北洋不明白,清朝都灭亡了,这帮王公贵族咋还过着富贵日子?
一个人走在紫禁城的护城河边,少年眺望宫墙角楼里的世界,依然住着小皇帝宣统,天空响起鸽哨,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秦海关跟儿子约定,必须隐瞒前清皇家工匠身份——说起前清的“前”字儿,老秦很不是滋味。但他不能让人知道自己修过皇陵,更不能提起镇墓兽,泄露半个字都不行。从今儿起,他们只能做民间普通的工匠。
秦氏父子雕琢出来的石头、木头与砖瓦,常被人嘲笑丑陋,因而克扣工钱。秦北洋为此而动手跟人打架,却被父亲劝了回去,让他不要惹是生非。
要知道清朝到民国的审美,以繁复逼真为尚品,如同印度人喜欢大红大绿大花儿,像台北故宫里恶趣味的肥肉和白菜。秦氏家族的手艺,传承唐朝古典审美,沿袭宋代之简约、明代之高雅,如同汝窑青瓷与明式家具,反被俗人视作寡淡无味。
这年夏天,秦北洋看到报纸上说,巴尔干半岛的萨拉热窝,一个名叫普林西普的塞尔维亚青年,开枪刺杀了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德奥同盟国与英法俄协约国之间的爆发世界大战,萨拉热窝的一颗子弹杀死了三千万人。袁世凯政府保持中立,中国却成为战场,日军在山东半岛登陆,血战后攻克了德国殖民地青岛。
1915年,小雪节气,秦北洋的十五周岁生日。他在骆驼村口远眺香山,漫山遍野的霜叶红于二月的花。
半个月后,秦北洋悄悄进城,又去陵墓监督瓜尔佳府,试试能否见到阿幽。到了门口,却发现贴着封条,整座大宅子人去楼空。再跟街坊邻居打听,才知出了桩大事——上个月,府邸主人被小婢女用剪子戳死了。
秦北洋赶到北京地方法院——本是前清的衙门,民国建立后行政与司法分离,才有独立的法院。正好碰上瓜尔佳案开庭,允许公众旁听。秦北洋缴纳几分钱,便坐进了旁听席。
这案子影响很大,底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法官穿着黑袍出庭,首先押上嫌疑人。果然是阿幽,比六年前长高了好多,皮肤更加苍白,那张脸还是小孩子,身体却要含苞待放了。
法官先问嫌疑人姓名,阿幽声音低落,如同蚊子叫唤,她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名叫阿幽。
“哪个幽?”
“幽灵的幽。”
听着这样的回答,秦北洋心头一热,这个“幽”字还是他取的呢。
法官再询问阿幽,在瓜尔佳府上待了多久?平常干什么活计?
这女孩怯生生地说,六年前,自己被送到府邸之中。名义上是小婢女,其实被囚禁在地下密室之中,暗无天日地长大。密室中还有其他女孩,多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凡是年满十二岁的,来了月事之后,便被送到主人的卧室,从此再不相见。
混在旁听席里的秦北洋,不禁眼眶都快红了。想起当年陵墓监督的承诺,自己竟然完全被他欺骗,真想掘出瓜尔佳的棺材鞭尸!
法官也是可怜阿幽,没有继续问下去,回头问书记官:“被害人家属怎么还没到?”
被害人没有子女,兄弟姊妹也都死绝,妻子早亡,几个侍妾都是八大胡同出来的。她们各自回去重操旧业,甚至参加了主张袁世凯称帝的“妓女请愿团”。
不过,历来满蒙通婚,被害人有个表亲,竟是蒙古鄂尔多斯多罗郡王。郡王爷从口外派了一名王子到京,一是接管遗产,二是到法庭旁听审判。
法庭外一片骆驼声,众人齐齐侧目。年方十六岁的小郡王,从正门踏入法庭。他穿着蒙古长袍,外罩黑熊皮袄,水貂帽子,胸前挂着前清皇室御赐的珠串。
京西骆驼村,常有来自察哈尔、热河的骆驼队,秦北洋也清楚蒙古人的特征。这小郡王是标准的北人南相,唇红肤白,面目清秀,生着一双杏仁眼,竟如汉人的标致小生。
人虽年少,走路姿态却颇英武,仿佛还在马上弯弓射箭,法庭被他带出一团尘土,夹杂着北地寒风。他面朝法官鞠躬行礼,坐在被害人家属位子上,自带王者风范。
法官传唤证人到场,便是办理此案的探长——北京警察厅的叶克难。
听到这名字,秦北洋立时打起精神。时隔六年,探长已满三十岁,还是日本警视厅范儿的打扮,只是留起了一抹小胡子。
叶克难摘下警官制帽,在证人席上叙述案情的详细经过——被害人意图强暴阿幽,没晓得这姑娘生性刚烈,拿起剪子自卫,戳中被害人颈动脉,致其死亡。
没有唇枪舌剑,叶克难出示警方调查的证据,说明被害人一贯形迹恶劣。换成下世纪的话来说,就是囚禁幼女性奴,残害死了许多孩子,只因官官相护,不了了之。旁听席下又是一片哗然。
法官询问被害人家属意见,小郡王摆摆手,北京话说得字正腔圆:“法官大人,您别问我啊!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第20章 中华民国(二)
惊堂木拍下,法官当庭宣判——阿幽为保贞操杀主,念其年幼节烈,被害人又劣迹斑斑,故不予刑罚,立即释放。
秦北洋刚要鼓掌呼喊阿幽,小郡王却向法官提出申请:“法官大人,阿幽纵然弑主,但毕竟跟主人立有契约,也属于我要接管的遗产范围,请允许我把她带走。”
“殿下可能保证她的安全?”
小郡王当即拿纸笔画押:“我保证。”
民国时代,已废除人身依附制度,仆役不可当作遗产继承。但鄂尔多斯郡王有权有势,因为反对外蒙古独立,是当今大总统眼中的红人。何况刚才法官的判决,已让被害人身败名裂,也就做个顺水人情,准予请求。
地方法院门口,停着一支庞大的骆驼队。小郡王扶着阿幽骑上骆驼同时,秦北洋冲上来说:“阿幽!我是哥哥啊!”
女孩猛回头,第一下没认出秦北洋,毕竟他已长成相貌堂堂的少年郎,不再是那个九岁男孩。
“你还记得地宫的晚上?我从老太监手里救了你。”
“哥!”
阿幽这才认出他,眼眶一红,泪水扑簌而下。
两个蒙古武士拦住秦北洋,不让他冲到阿幽的面前。
“你是他哥哥?可有证据、户籍为凭?”
小郡王屏退带刀侍从,独自面对秦北洋。数百市民围观好戏,怕是要有人血溅五步了。
两人年纪与个头差不多,秦北洋破破烂烂,一身土布棉袄,裤子上打着补丁。再看小郡王,貂裘加身,鲜衣怒马,珠光宝气,仿佛‘一日看尽长安花’。
秦北洋却不怯场,不卑不亢,双手抱拳:“小郡王殿下,我是阿幽的义兄,当年是我从西陵救了她的性命,她才被送去瓜尔佳府邸的。”
“原来你也认识我表舅?”
“那是个贪赃枉法的王八蛋,死有余辜!”
“哈哈哈!骂得好!我这表舅,丢人丢大发了!不过嘛,按照我们祖上规矩,这姑娘是我家的人,你若带走,便等于扇了我耳光,也扇了我父亲鄂尔多斯多罗郡王的耳光。”
“那就请从我的尸体上走过吧。”
秦北洋拉开拳脚架势。在陵墓地宫中的四年里,父亲教过他几招防身功夫。为了制造与操控镇墓兽,他又学会了如何练气。小小年纪,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胸脯与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这些年打架从未输过。
“好!按照我们蒙古的规矩,谁先倒地算谁输!我若是输了,就让你把这丫头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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