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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城-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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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对此他心里有数。权力不是一顶天大的帐篷,而是一个高耸入云的台,谁站在那高台之上,人们就从四面八方仰视他、从精神上依赖他,他就成了中心。这样的权力是可以无限增长的,他被顶得越高,看见他的人就越多,如果他消失,人们就会聚到其他的高台下面。说实在的,不是他需要这个世界,而是世界需要一个中心。
  他相信自己已经创造了世界的中心,那就是咸阳。剩下的事,是逼着世界承认它,是的,先创造出来,再逼着世界承认。黑甲军开过去,拆掉他们的壁垒,开一条通往世界中心的路,就这么简单。城墙是对这个大同世界的亵渎,他已下令拆毁,人们的语言、文字、服装、车马、计量单位……全都要统一,这样才能让那些怀旧的贵族死了割据一方的心。最近的世界地图虽然不一定完善,但它是这样的:一些又红又粗的线从咸阳向四面八方辐射,这就是帝国的道路网,它是一头血淋淋的章鱼,它的头,所有红线汇聚的大圆点,是世界的中心,它的长须牢牢地钩住帝国的边缘,但它仍然不会满足,随着边缘的不断更新,它将无节制地生长。等出海的方士们回来,就有更正确的世界地图了,皇帝打算把它刻在世界中心附近的一块万众瞩目的岩石上,让人一看就明白:有了中心的世界,距离明显缩短了。

国姓
  九原的文官向皇帝汇报:小篆和新隶已完全普及,斤和尺的标准已发放到各个市场,还把皇帝领到一条模范街参观,那儿连厕所的“男”“女”都用规范的小篆书写,皇帝嘶声称赞道:“难能可贵!难能可贵!”他咳嗽一声接着说,“在咸阳的大街上,六国的不规范文字还难免能看到一二呢。”随行的廷尉李斯赶紧派人回咸阳,在皇帝回朝之前消灭这些不规范的“一二”。皇帝在郊外看到一截千疮百孔的城墙,质问九原郡守,郡守禀告:“这是赵武灵王留下来的东西。”皇帝眼角一皱,“赵武灵王,他能抗拒朕的拆墙令吗?”于是九原的城墙连一块土包也没留下,而黄河里又多了一些泥沙。皇帝返回离宫,在“……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的大合唱中闭目养神,上个月刚刚在海边山崖上刻下的颂词,这么快就谱上曲子、流传全国了,他由衷地高兴。在这个心旷神怡的夜晚,皇帝还听九原郡守汇报:五月初,鄂尔多斯高原的林胡人大量涌进九原城,抢劫财物、奸淫妇女,杀驻军七千四百人,杀黔首四千三百人,其中妇女一千九百零九人,十五岁以下的童女四百五十一人。
  郡守弄不清皇帝脸上那层黑雾是愤怒还是扫兴,骇得把头顶在地砖上。他听见一个压抑而沙哑的声音:“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皇帝将郡守的奏简扔给丞相赵高:“我大秦国竟有如此无能的郡守、郡尉!弄得一个通都大邑,抵挡不了一群牧羊人!”赵高思忖片刻,用宦官的柔细嗓音回答:“胡人对边疆的骚扰,不是头一回……”皇帝怒声打断他:“这是骚扰吗,分明是屠城!”赵高说:“是,是屠城。”皇帝说:“朕要弄明白,十万驻军,怎么会挡不住一群牧羊的!秦国的家庭,怎么会让他们闯进去为所欲为?秦国的妇女遭蹂躏时,秦国的男人们都在干什么?如果男人们被杀了,那没有洗掉的血迹在地上还有没有?!”赵高说:“是。臣命人去查看。”旁边的李斯说:“一下子杀这么多人,来的肯定不是小股胡人。臣听说:鄂尔多斯高原上的匈奴人聚集数十万之众,如同一个小国家。”皇帝诧异地问:“鄂尔多斯高原,那不是秦国的疆域吗?”李斯道:“匈奴是一个奇特的民族,他们没有国界,但这恰恰是最大的国界。”赵高刚想说赵武灵王和李牧收拾过他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这等于说他们比皇帝强。
  “朕没想到,在秦国的土地上竟然寄生着一支外国军队,匈奴的单于,他敢把秦国的边疆当成他的国都!”皇帝咬牙切齿地说。
  这一天卢生带着一个少年求见皇帝,赵高让他有事到咸阳再说。皇帝启程回咸阳,在黄土高原中部的肤施城被两个人拦了御驾,赵高认出又是他们俩,便把他们领进了肤施的离宫。面圣时,卢生说他见到了燕山上的神仙羡门,还带来了羡门的徒弟嬴鸢。皇帝问是哪个嬴,田鸢用手指比画出“嬴”字来,皇帝一脸的疑惑:“你姓嬴?朕倒要到宗庙里查查,有没有你这个人。”“嬴鸢”说他是太阳国人,这是卢生教他说的。
  “你这么快回来,”皇帝斜睨着卢生,“办了些什么事?”
  卢生将龟甲呈给皇帝,说是羡门大仙献给当今帝王的。皇帝看不懂那些鸟头文,“嬴鸢”便写下译文。赵高和李斯在旁边欣赏蓬莱人的书法,暗自嘲笑他们落后的繁复笔画,看到“七月沙丘,鲍鱼之臭,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时,俩人脸色变了。皇帝见他们不敢碰缣帛,便走下玉阶,亲手抄起缣帛看,他的表情出人意料地平静。看完后,他把缣帛轻轻放回书案,又举起龟甲饶有兴致地对着庭燎摆弄,好像在检查一块刚刚进贡的猫眼石,谁也猜不透皇帝心里在想什么,每个人除了自己的心跳只能听见庭燎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出的呼呼声。看够以后,皇帝露出了识破赝品的轻蔑表情,他把龟甲扔在缣帛上,问李斯认不认得那种文字,李斯说不认得,但咸阳的博士可能有人认得。皇帝捏着自己的鹰钩鼻子,陷入了沉思。稍后,他抬起头来打量卢生,发出一股奇怪的喉音,让田鸢想起阴山上那只老虎:“说客!”
  这是卢生预料之中的。卢生稽首跪拜:“等卜辞应验,我连陛下还我清白的声音也听不见!”
  “朕要是杀了你,倒不是嫌你编的歌谣不好听,你瞧瞧你拿什么来糊弄朕,乌龟壳,刻几个字!你把朕当成傻瓜?干吗不找点更稀罕的玩意儿?”
  “嬴鸢”请皇帝将龟甲劈开。皇帝眯起眼打量他,像一头并不急于捕食的狮子。“嬴鸢”镇静地说,这不是一块普通的龟甲,正如卜辞所说,“斫而不分,昭昭盈盈”。
  皇帝抽出佩剑,将龟甲剁为两段。奇迹出现了:完整的卜辞,同时出现在两片龟甲上,只不过都缩小了。他又一剑下去,碎片上的卜辞依然完整,但更小了。他用剑尖把一片龟甲扒拉到地上,用脚踩,直到碎片上的文字小得无法辨认。通过这种方式,他发泄了在九原憋下的怒气的一小部分。
  “好,好。”他喘着粗气说,“这个小把戏,朕领教过了。”赵高拾起一大块碎片往袖子里塞,皇帝问他干什么,他说留着给博士们翻译,皇帝大笑:“有这个必要吗?让他们再做一块、刻上点好听的不行吗?”他转向那两人,“卢生,你可真是越来越像个方士,而不像说客了,你把要说的话刻在这个鬼东西上,真有趣。你呢,年轻人,朕不打算让博士们出题来考察你是否真正认识符箓,也不打算调查你是蓬莱人还是齐国人、是羡门的徒弟还是匈奴的仇人,你的中国话说得这么流利。即使你是被匈奴人残害、侮辱的千千万万中国人之一,也用不着把秦国的国姓偷来装神弄鬼,因为匈奴人就要倒霉了,不要自以为聪明,这不是你们二位造成的,这是匈奴人自己作的孽!年轻人,有空你可以请教我这位丞相,冒用皇家姓氏、欺君之罪,怎么割你的肉。现在能为你赎罪的,只有匈奴人的首级。”


九·国手

赌棋
  对于哥哥,田雨的看法是可怜。哥哥从小到大只学会了一样本事:杀人。这本事可能是有用的,在这个国家,首级可以折算成军功,他背一麻袋首级去见皇帝,大概能戴一顶插着鸡毛的头盔回来。可他首先得在国家承认的砍首级的组织里注册,他不能自己提着剑去找匈奴人要首级。那首级得是国家承认、发动大家去砍的。为了正经砍几颗首级,他要造出一场战争来,有了战争以后,他又要亲自动手去砍首级。他真是太辛苦了。
  卢生把他带走了,田雨一点儿也不羡慕。他的本事比哥哥多。第一,要当将军,他不用像哥哥那样拐弯抹角,读书人只要找帝王吹一通牛,就可以直接戴上插鸡毛的头盔,腰上挂着一嘟噜玉去号令三军。第二,不打仗,他也有事干,他已经是围棋国手了。
  事情是这样的,他在城里的棋馆里和人下赌棋,假装棋艺比别人高不了多少,让他们觉得稍努努力就可以赢回来。有一天,他故意输给了一个人一盘,接着赢了他八盘,这人把钱输光了,又从腰带上解下一块玉,要孤注一掷。当时田雨兜里只赢了两块饼、三斤面粉、一两盐、几十枚铜子儿和这个人的十两金子,田雨知道但凡给此人留下一点值钱的东西,此人就不会放他走,就又收拾了人家一盘。拿起那块玉一看,上面刻着“章台尚御棋士王桂”。有围观的人惊呼:“章台不是今上的离宫吗?你是陪今上下棋的人?”这人红着脸说他确实是国手,回乡路过此地,听见噼噼啪啪的就忍不住要进来看看,见这个小孩棋不错,但有点软,就想指导指导,没想到人家在他面前要多硬有多硬。棋馆里的人明白了,田雨平时在他们面前装傻,引诱他们把钱输给他,遇到真正的高手就露出了真本事。

下了五天的棋
  田雨的人品搞臭了,名声却流传千里,所以有人从咸阳来找他下棋了。那天他在书库里无聊地翻着兵法书,听见了敲门声。拉开门时,正午的阳光、热浪夹着蝉鸣声嗡地涌进来,冲得他一趔趄,他渐渐看清了逆光中的两位陌生人,那中年人瘦得像竹竿,长着两撇鲢鱼胡子,那女孩的大眼睛直视着他,他都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黑暗虚空中的孤零零的白影。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下棋的人。不需要任何通灵能力,这是一种直觉,下棋的人都能在同类身上看到说不清楚的特征。
  先生姓东郭,小姐小字为“芮”,是咸阳杨端和将军府的门客。芮儿有个怪毛病,一定要有人赢她,而且这个人不能是她父亲,她才有兴趣把围棋学下去。自三岁学棋以来,她已经试过了京师的所有国手,还有外郡的很多高手,他们都不再能帮她维持学棋的兴趣,她烦得连棋子都不想碰了。她觉得世上最无聊的事情就是一辈子只跟父亲下棋。东郭先生听说黄河边有个孩子一口气赢了章台宫国手九局,就带她来碰碰运气。
  这棋一下就是五天。田雨印象最深的是这父女俩的专注劲儿,一只牛蝇停在芮儿额头上吸她的血,她也不动弹,田雨帮她把牛蝇赶开;牛蝇又飞到东郭先生脸上,东郭先生只不过在旁观,可也丝毫不走神,牛蝇可能是觉得他的皮太老了吧,没有吸他的血,爬到他的胡子尖上跳起舞来了。芮儿下棋的姿势也让田雨大开眼界,他从来没见过正经跟师父学过的人是怎么下棋的,芮儿轻舒秀臂,用纤巧的食指和中指拈起一粒棋子,一甩腕子,“啪”一声脆响,把棋子拍在棋盘上,如果牛蝇停在那里,一定会被她拍死。王桂跟田雨赌棋时也没露过这一手,大概是章台宫国手在民间不好意思太嚣张了吧。田雨的笨爪子把棋子搁在棋盘上时,赢了芮儿。
  东郭先生说出了五天来的第一句话:“呵呵,这下你知道天高地厚了吧?”
  芮儿则露出了五天来的第一个微笑。
  可田雨心里一点也不得意,“她不知道我有时能看到她的思路,她盯着棋盘上的一个点时,这个点就在我眼前闪,这样下棋,没有我赢不了的。”
  他们心满意足地走了。田雨躺在床上睡不着,芮儿的大眼睛老在脑海里闪。他抓起枕边的书,用“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之类的鬼话给自己催眠,他看见士兵像蚂蚁一样爬上城墙,又冲来一股大水把整个城池都淹了……他惊醒过来,想起确实有一本书讲过人工发洪水的具体做法,就到书库里找。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曾经深深地迷恋过的一些书现在已经完全陌生了,记忆就像一个泥潭,有些东西已经腐烂。他来到阳光下,看孔雀和鹅夫人相亲相爱,鹅用一把尺子去量孔雀的脖子,仔细看,那尺子是鹅的嘴。他再一次进入书库,发誓把水攻的书找到。当他从夏日的热流猛然进入这个地窖时,一股奇怪的味把他定住了神,把他带回了有心灵瘟疫和隐身糖浆的日子,带回了第一次来这里找棋谱的那一天。他忽然想哭。

通行证
  此后的日子像此前的几年那样一片空白,直到一个骑马的军官送来一封信。那是一只精致的木鱼,缠着丝线,封泥上盖着“左屯骑印”。桑夫人以为是田鸢来信了,手忙脚乱地找剪子,找不到剪子就用一把菜刀把线砍断了。木鱼分为两半,一小卷白缣掉了出来。展开一看,原来是东郭先生的信。东郭先生问田雨有没有兴趣到咸阳陪杨端和将军下一盘棋。
  “不能去!”桑夫人说,“你哥回来了怎么办?”
  “您在这儿等他,我去。”
  “你一个小孩儿怎么能跑那么远!”
  “谁是小孩儿?我都十五岁了!”
  田雨灵机一动,说到了咸阳可以见到哥哥,因为他是跟卢生走的,卢生又是咸阳宫的博士,那他们肯定去咸阳了。桑夫人这才同意带他去。
  在见到将军之前,他们充分领略了这个崭新帝国的风貌。过了黄河,城镇干净得像画一样,小商小贩和私人店铺都没有了,幸好他们带了些烧饼出来才没挨饿。在三十里铺县城,一支秧歌队打破了街上的宁静,他们披红挂彩,敲锣打鼓,唱着皇帝在九原发表的最新讲话,歌颂帝国的广大,憧憬更广大的帝国,渴望一幅正确的世界地图。田雨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像他一样每个月只能领三十斤小米、一两盐和一根肉干。在这番纯真的光景中最打动他的是一个官奴婢,她在官办传舍里打扫卫生和接待客人,她的头发短得像刷子,一看就知道受过髡刑,但是国家把她从许多犯人中挑了出来,给了她这份体面的差事,可见她很珍惜,很自豪。田雨拿出一把铜子求她在马棚里找个地方给他们过夜,她义正词严地说:“这是国家的马棚,住在里面的马都有国家的烙印,你呢?”
  田雨的烙印在他的通行证上:“……云中郡代县广陵乡北中里 小男士五 田雨 年十五 黑瘦……”“小男”,就是小屁孩儿,“士五”,平民中最低等的一级,“黑瘦”,不用说了……这就是一个围棋国手的现实。从这一天起,田雨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他和桑夫人是在车上过的夜。后半夜寒气直往人骨头里钻,他把车上的垫子全裹在了桑夫人身上,自己缩成了一团。他真希望现在是冬天啊,那就可以拔点枯草来烧了。现在只能把打火石敲来敲去,看看火星。正想着火,火就来了,好多火把在他头顶晃,还有人喊:“干什么的?出来!”他们胸前挂着执勤的红缨子。
  “这下好了,”田雨想,“有地方过夜了。”
  他和桑夫人被带到三十里铺求盗亭。“求盗”这两个字很有意思,好像是举着火把满街喊:“盗贼啊,你在哪里?快出来让我们审一审吧!”这些人求了一晚上,老天爷才把两个人发给他们审,他们很珍惜这个机会,一冲进审讯室,点灯的点灯,磨墨的磨墨,还有人翻箱倒柜找另一间审讯室的钥匙,因为两个可疑分子是要分开审的。
  审田雨的人一边用冷毛巾擦脸,一边转着笔杆子把笔尖在砚台上蹭得尖尖的,就像一个医生要开药方了,而且是一个被本地人抛弃的医生终于等到了外地来的半夜拉肚子的病人。
  “从哪儿来?”
  “云中。”
  “叫什么?”
  “通行证上不是写着吗?”
  “我要你自己说。”
  他非要人犯用嘴把通行证重复一遍,再把人犯嘴里的话复制到案卷上。田雨想,“干吗不直接把通行证抄在案卷上呢?”后来他明白了,在记录的时候,这个人不能停止过审讯的瘾。问到田雨的去向时,他总算找到了审讯的突破口。
  “你说你去找杨将军,你一个‘士五’,有什么资格找将军?”
  “是将军要我去的。”
  “他找你干什么?”
  “下棋。”
  “他在咸阳找不到下棋的人,非得大老远叫你去?”
  “我是国手。”
  “你怎么证明你是国手?”
  “你可以和我下棋。”
  “我不会。”
  “你可以找任何人来和我下棋。”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证明!你拿什么来证明你是国手?任何身份都是需要证明的,不是凭你嘴说的!”
  田雨无话可说了,他唯一可以证明的是,他是比送信的马还要卑贱的“士五”。
  “那女人是你什么人?”
  “乡亲。”
  他这是按照证明的逻辑来说的。他的通行证和桑夫人的通行证是分开的,这就意味着他们不是一家人。如果这个人有兴趣去云中郡查户籍的话,会看到田雨是单独立户的孤儿,桑夫人是一个叫田鸢的人的母亲。
  “她出来干什么?”
  “护送我。她平时挺疼我的,看我第一次出远门,不放心。”
  田雨想,桑夫人在另一间屋被盘问同样的问题,“她应该不会说我是她儿子吧?她老糊涂了可能会说我是她以前的主子,说着说着把我哥哥扯出来,再把找我哥哥这样一个没影儿的事当成此行的目的交代出来……不过这都没关系,只要我不是出来逃避徭役的就没事。”对于草芥之民,官府并不十分关心他是谁的儿子,实际上他的存在和牲口差不多,要是在国家需要他去拉车、搬石头、扛木头时他跑了,那才是大事。
  此人又将杨将军邀请信的来龙去脉盘问了半天,关于围棋是什么东西又盘问了半天,关于十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成为围棋国手又掰扯了半天,最后,他从自己造的迷宫里钻出来了,终于想起了徭役的事。田雨骄傲地说,他是作为熟练背诵法律的神童被朝廷免除了八年徭役的,根本没有必要逃避即使有也得几年以后才开始的徭役。这下审讯官又有东西解闷了,关于皇帝进九原离宫的细节、神童们在皇帝面前唱法律歌的细节,又够他记一堆木片的。实际上他到广陵乡一查就可以查到田雨的档案,但记录是他的乐趣。最后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记的,而天亮还早着呢,他就无聊地摆弄起田雨的通行证来。就在这时问题严重起来了。
  “这上面怎么没有关卡的签字?”
  关卡的签字应该在通行证下面,刚才他看到田雨的去向时注意力转移了,现在终于看到,这是一个没报关就混进城的人。他脸上出现了发现通缉犯的表情。
  当时,统一的帝国已经废除了城墙,进城不必非要通过城门,所以,田雨就从小巷子溜进城了。要说报关有多麻烦,得从通行证说起。通行证有两份,一份由自己带着,另一份由官府的邮车运到关卡,两份合拢,内容一致,方可放行。说起来容易,可验证的过程奇慢。在关卡前排队的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士、商人、回乡探亲的士兵、出差的官吏……窗口里的副本一堆一堆的,这一堆是广陵来的,那一堆是定边来的,又一堆是肤施来的……关吏看一个人的正本上写着来自肤施,便从肤施的那一堆里找他的副本,如果按笔画顺序排列,他倒好找,可是没有顺序,因为肤施的副本是由下属各乡的副本和临县、杨桥、吕梁等地来的副本混杂起来的,所有通过肤施前往三十里铺的副本都在其中,肤施的官吏怎么有时间整理它们呢?他把这堆副本往羊皮囊里一扔,扎上麻线,挂上发往三十里铺的木签,就交给了邮差。所以,三十里铺的关吏找副本要一张一张地翻,运气不好时翻到最后一张才是,还得骂一声:“娘的,早知道就倒着翻了。”他把副本和正本合拢,仔细对照左右内容,又耽误一些时间,最要命的是他还要把内容抄下来备案,以便出了大案时朝廷可以排查经过此地的流动人口。办完这个人的手续,后面的人都尿裤子了。这还是副本及时到达的情况,如果田雨早晨从广陵出来,中午到达三十里铺,而运送他的副本的邮车中午才出发,夜里到达三十里铺,他就要傻等。不等,直接赶往下一站?他们在他手里的正本上看不到上一站的签字,会让他回去补签。他本来想先进城找到住处,再出来补办手续,但经过秧歌队、官奴婢那么一番折腾,就把这事忘了。
  “法盲啊法盲,”那位先生叹息道,“这种事你也能忘,人生中还有比证明更重要的事吗?你不是熟练背诵法律吗,你说说自己该当何罪。”
  “应该罚一副甲胄的钱。”
  “为什么是一副?”
  “ 《游士律》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出门不带通行证罚两副甲胄的钱,我带了,只是没签字,应该少罚点。”
  “呵呵呵……那你知不知道今年的补充条例,通行证不签字和没有通行证同罪?”
  “不知道。”
  “那好,我找个地方让你好好学学。”
  他给田雨找的地方跟牢房差不多,三十多个人一屋,每天除了撒尿就是学法律。一个牢头负责抽查学习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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