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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城-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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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四天,毒气才散尽。大洞里多了许多小洞,那是以前暗藏的毒穴被刨开了。他们看到了石床、石几,左右有石人站立侍奉,都是武士装扮,身佩刀剑。有一道石门,推开后进入又一间墓室,看见一口棺椁,黑黝黝、光溜溜的。侍卫们用刀劈,用锯拉,都没打开,胡亥说:“是生漆和犀牛皮做的,抬回去慢慢开。”
又过了一道石门,进入更潮湿的墓室。这里有一张石床,两具尸体躺在床上,衣服一碰就化成灰,床上还有很多铜叶,胡亥说当初挂着帐子,帐子腐烂了,铜叶就落下来。胡亥先把死人身上的、七窍里的金玉都弄下来,再跳上石床,几脚踢开死人,用脚扫那些铜叶,果然扫出了宝贝,那是一只玉手,死人身上正好有一只手是断的,看来是入殓时装的假手。胡亥用自己的衣服擦干净这只手,高兴地说:“有这东西,今天没白来。”
晚上喝庆功酒,胡亥把假手放在宴席上,动不动就抓起来玩,又抓肉吃,弄玉实在吃不下这样的肉。他说:“姐姐干吗不吃呀?嫌大家抓过这肉?”弄玉不说话,“凑合点吧,这又不是宫里,哪有那么多盘子来分餐。”有人跟他说了句悄悄话,他明白了,“哦,倒胃口了,”他把假手拿开,“倒胃口,呵呵……”他醉醺醺地盯着弄玉,“你……知道什么叫倒胃口吗?”说着说着他哭起来,发抖地指着酒菜,“这玩意儿是血,这玩意儿是屎……”
接下来,他说的话让弄玉目瞪口呆。赵高逼他上杀人课,弄玉早就听说过,本来不以为然,但由他本人说出来就大不一样了。他用的是一把削木简的刀,又短又钝,死囚下身绑了两道麻绳—膝盖上一道,脚腕上一道,保证屎不会漏到地上。有一次他处决的是一个悍匪,他的手发抖,那悍匪就说:“别慌,你一慌,老子都不自在了。”当他把小刀放在那人下颌上时,那人的脸白了,随后说的一句话让胡亥天天做噩梦:“改天回来找你喝酒。”胡亥用钝刀子在那人脖子上来回拉,像杀鸡一样,听着难以形容的惨叫,看着那人裤裆湿了,膝盖湿了,脚腕湿了,尿滴滴答答地落下来,但屎都积在裤裆里。然后他见到饭菜就吐。相比之下,沾了点死人味的饭菜对他来说就不算什么了。
等他酒醒,又是一个晚上。他向弄玉道了歉,要和她分宝贝。弄玉看他铺开在毯子上的一堆死人东西,一样也不想碰,他就把一个镯子往弄玉手腕上套,弄玉把镯子撸下来,他又套。拉扯了一阵,他突然捉住弄玉的胳膊狂吻起来,一个劲说“姐姐”, 弄玉越躲他越疯,干脆把弄玉按倒在地,“姐姐,姐姐,你是我的好姐姐呀。”弄玉躲他的嘴都把脸偏到地上了,一下子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竟是死人戴过的那只假手!弄玉一下有了劲挣脱出来。她退到门口,用袖子使劲擦嘴。胡亥慢悠悠地站起来,猛一脚踢飞了玉手,又一脚把托古董的布掀了起来,又一脚把案子掀翻了,然后,他原地团团转,看见什么踢什么,连靴子也踢飞了。发完疯之后,他气喘吁吁地说:“你擦什么,我的嘴就那么脏?”
弄玉冲出去拉上一匹马就跑。
前世之城
在黑暗中,她不知道往哪儿跑,只想逃离这坟墓的气味。天亮时,她来到一条河边。胡亥的金牙在她脑海中晃来晃去,胡亥的喋喋不休让她的耳根不得清净。为了把胡亥轰走,她强迫自己想田鸢,但此刻田鸢很模糊。她索性把俩人一块想:“为什么我让田鸢碰,不让胡亥碰?因为田鸢的脸比他干净,田鸢的牙比他白。为什么我又记不住田鸢的模样呢?因为他老是不来看我。”她趴在马背上,困极了。这时有一缕箫声飘来。
循声望去,她看见一个人在河边吹箫,旁边有一匹白马。这人在朝阳下的剪影又挺拔又优雅,他面前的金色的波光好像是随着箫声荡漾的。一曲吹毕,他发现有人在看他,便转过脸来。
“你是谁家的姑娘,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地来?”
“对不起,打扰你了。”
他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的眼睛像羚羊的一样温和,含着不惹人讨厌的一点轻浮。
“萧史吹箫,就是吹给弄玉听的嘛。”
弄玉吃了一惊,“这人怎么张口就叫出我的名字?”转念一想,他说的是尽人皆知的那个弄玉,自己自作多情了。
“我不懂箫,也不是那个弄玉。”
“听你说话不像是本地人啊,干吗一个人跑这儿来?”
弄玉说自己是走亲戚的。他带弄玉进了城。过关卡时,他们走的是官员通道,而且没有人查他们的证件,弄玉这才想起自己没带任何证件。
他把弄玉送到传舍就走了。弄玉知道自己住不进去,连一口饭都吃不上。要说自己是公主,谁信呢?哪有公主穿一身粗麻衣服,蓬头垢面,身上还有坟墓味的?她牵着马往城外走。当那个人的面容模模糊糊地浮现在她脑海里时,她忽然觉得面熟。刚才他叫出“弄玉”时,她就仔细想过,确实没见过这个人。“难道他是在某个场合出现过的一个不重要的人吗?我和父亲在别人家做客时见过的?买过我父亲盐的人?给我们办过手续的官员?……”她把今生今世中去过的地方都飞快地回顾了一遍,也没找到他。可他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特征让她觉得见过,而且在模糊的时候这种特征特别明显。就连这座城也似曾相识,她在关卡看见它叫“肤施”,多么美的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说过,可就是觉得熟。
在路口,她又碰见了这个人。这张脸一清楚,在弄玉看来就陌生了。她觉得自己刚才是饿糊涂了。
“你还没有吃饭吧?”这人问。
这句俗气的话,让弄玉分外感动,她当公主以后很久没有尝到饿的滋味了。
这人带弄玉去了传舍,领了东西给她吃。从菜里的一颗卤蛋看,这人级别不低。问到弄玉的来历,弄玉表情坦诚地说,自己不是来找亲戚的,是跟家里人闹别扭跑出来的,是云阳县的农民。
“你带证件了吗?”他问。
又是那么善解人意,弄玉笑着摇摇头。
“我就知道你没带,所以在路口等你。在我们国家没有证件寸步难行,你现在连家都回不了了。我找驻军给你办一个特别通行证吧。”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一路上给弄玉介绍这座城市,话音轻柔懒散,想听时能听明白,不想听也不至于被吵得头疼。听得出来他也不是本地人,有明显的咸阳口音。他把弄玉带到了一个宅院里,弄玉问:“通行证就在这儿办吗?”他说这是他家,事情在这里就可以办成。他叫来一个卫兵,写了一个条子,吩咐道:“照这个抄,不要副本,直接封上,盖御史的章。”弄玉打了个哈欠,他说:“我给你开一间空房,休息休息?”
弄玉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躺下来,但她说:“谢谢,我就在这儿等吧。”
“要办三天。”他说。
梦中人
弄玉住进空房,美美地睡了一觉。傍晚,箫声又把她唤醒了,此刻听起来,就像隐身人在信里说的那样。弄玉愿意叫他“隐身人”,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她经过一道道回廊、一间间空房,找到了隐身人,他在一支庭燎边专心地吹奏着,半个脸被火光映红,其余的地方渐渐融入黑暗。面对这一幕,弄玉想起来了—这不是什么隐身人,也不是前世见过的—“他是我在十四岁那年梦见的一个人,那个‘羊’字脸的人!”
弄玉有点害怕了,梦里的人怎么会跑出来呢?相比之下隐身人要好理解得多。“我还是叫他‘隐身人’吧。”她想。
箫声停下了,隐身人招手让她进去,一点客气也没有,好像他们从小就相识。他把箫递给弄玉,弄玉拿起来吹了一下。
“你的手指头真美。”他说。
他的也一样。那是从来没做过粗活的手,是在金玉宝石的呵护下长成的手。弄玉靠着在宫里打的那点底子,很快学会了他的曲子,可吹得不如他,在悲伤与欢乐的情绪间过渡不自然。他吹起来浑然一体的旋律,让弄玉一吹就好像拼凑起来的一样。弄玉觉得是自己缺乏技巧,可他说:
“你心里有事。”
“我以前就吹这么差!”
“你心里一直就没有静下来。只有心静,才能把欢乐与悲伤看得同样平常。那种欢乐,应该是从平淡的心境中自然产生的,是海底的暖流,而不是你家里煮开的一锅水。”
弄玉笑了,他也笑,接着说:“来,再试试,吹到欢快的节奏别使那么大的劲,否则你无法适应接下来的抑郁。”
她记不得在这儿待了多少天。他们俩白天郊游,晚上回来再练箫,自始至终没问过对方是谁。有一件事,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有意期待的,终于发生了。隐身人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她,她不惊讶,只是问:“咱们谁也不认识谁,对吗?”
他含着弄玉的耳垂,不说话。
弄玉转过来听他的心跳。
“你怎么没有心跳?你这个幽灵。”
隐身人撩开自己的胸襟,弄玉贴在他的内衣上,听见了强劲的心跳。他的肌肉和体香使她心慌,有股热风在她体内吹来吹去。她觉得奇怪,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隐身人也听她的心跳,听着听着,她觉得胸前一热,隐身人的脸已经贴在她的胸衣上了。刚才他的手在她腰带上,可她一点也没觉察,弄玉简直怀疑他做过贼。她怕了。这哪是什么梦中人、隐身人啊,不就是个男的吗,胸口那个热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他要把我怎么样呢?”好像一个及时的答案,他的舌头袭击了她的乳头,打得她一哆嗦,过去这里只是被田鸢碰过。她心想:“哎呀,完了,这个人会吃奶。”如果有奶,她觉得应该是田鸢的,但她舍不得摆脱身上的热风。
“这儿的人呢?”她问。
“没人打扰我们。”隐身人吹灭了庭燎。
隐身人在摸她的背,她身上软透了,脊梁骨就像在跟着那只手动。这只手在她身上有礼貌地探索着,有时停一停,好像在记住路口。到了她的小肚子上,它停得比较久,好像在申请通行证。弄玉只给田鸢发过这样的通行证,还没想好要不要给这个人,他突然闯关了。怎么拦得住呢,他一下就到了军机要地—她原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一颗小豆豆。她又舒服又担心。隐身人说:“全湿透了。”
他的手指头真是好老师,让弄玉找到了自己瞎摸时没有发现的宝库。她盼望他更深地进去,因为到现在为止这件事和她梦见的一样,不疼。但隐身人抽出了手,转而探索她的腿。弄玉也回报他,碰到一个倔头倔脑的东西。弄玉想起来了,那东西在田鸢身上见过,丑死了。可隐身人很快就消除了她的偏见,他手把手让弄玉认识到这东西的温暖、善良、在蠢笨外表下隐藏的赤胆忠心和肝脑涂地的本事。
“你们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个东西,”弄玉问,“累不累赘啊?”
“这是我们用来写字的。”
他用这支笔在弄玉的小肚子上画了一道弯,“喏,这就是黄河。”在弄玉的大腿上画了一道,“这是长江。”又在弄玉的小豆豆旁边点了一下,说:“这是世界的中心。”
第一次,他没有深深地扎入世界的中心,还是不疼。一觉醒来,弄玉主动把隐身人的笔对准了世界的中心。隐身人先写了一些安慰的字眼,仿佛听到她的左腿对右腿说:放心,他是个好人,还是个漂亮的好人。然后在瞬间的疼痛后,弄玉经历了平生最大的震撼,把血留在这琴房里。
第二天他们不出门,一连三天都没出门,去它的郊游吧。他们除了睡觉和重复这套简单动作,别无所求。当田鸢和心里的她相会时,肉体的她却和隐身人泡在一个铜澡盆里,用放肆的呻吟和水里的咕噜声告别。她已经呻吟得很累了,而且,通行证来了。上面写着她自己报的假名,她也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真名。
“走就走吧。”隐身人说,“我也要走。实话告诉你,这儿根本不是我的家。”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实话,弄玉不想让他先走,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别人家里。当她上马时,隐身人忽然拉住她的马缰,说:
“跟我回家。”
弄玉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坚定地摇摇头。在咸阳,有许多人、许多事情、许多约定和许多牢笼在等待着她。她沿着无定河绝尘而去,沿着旧长城一路南下,隐身人的洁白肉体在城墙上晃悠,她没想到肉体在记忆中是这么牢固。当她进入富饶的关中平原时,脑海里的隐身人穿上了衣服,她对他的怀念已经不限于肉体,并且感到,离开了他,咸阳的一切加起来都不足以养育他在世界中心播下的种子。一个念头浮上心来:
“为什么我不能跟他走?难道三年之约能够束缚我一生吗?难道做公主那么好玩吗?我明白了,我是舍不得自己的父母。然而我跟他走,不是也能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吗?他不是中国人吗?我这是跟谁过不去呢?”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傻。但要回去找隐身人,她又没有勇气,隐身人可能已经走了,而那个家的主人回来了。“隐身人,你为什么那么懦弱,不死死拉住我的马缰?”她又明白了,“哎,原来他并不是真的希望我留下啊。那就算了。”主意打定,她毅然向咸阳驰去。半道上,她精疲力竭,一跤摔下马来,趴在路边也不爬起来,让黄泥巴沾了一脸一身。这时候她认定,她失去隐身人的绝望将超过田鸢失去她的绝望,她对着满世界金黄色的枯枝败叶痛哭起来。
十三·未来镜
箫声
她回宫后先让宫女打热水来,洗掉泪痕。她把脸久久地贴在热毛巾上,这时又看见了隐身人的笑脸。“这不是什么隐身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没有做梦,我已经失去了贞操!”夜色渐渐淹没了她,窗口偶尔闪现的黑影让她心惊,但她想起这是在楼下,田鸢已经不可能来了,又松了一口气。她在夜里迷迷糊糊地翻身,找隐身人的胸脯,却碰到冰凉的床沿。
孔雀叼着枫叶飞来,她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当她光着脚扑到窗前时,又想起给她寄信的隐身人并不是上郡的隐身人,那喜悦荡然无存。
这封信问她在哪里,一看就是田鸢孩子气的笔迹,这是他第一次来信。弄玉在背面写道:别管我。转念一想不妥,又找一块布写上:我已回宫,最近皇帝不让我出门。田鸢可以第一次给她写信,她也可以第一次对他撒谎。
宫女看见孔雀叼走那块布,惊讶地问:“这块布掉下来怎么办?”弄玉淡淡一笑:“掉下来,它会追上去叼住。”但她的眼睛又湿了,她忽然意识到田鸢从来没有让她流泪。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假如还能回到田鸢身边,也要等她把这些眼泪流完,也要等她忘掉肤施啊……
肤施!
……
谁能给我那样美妙的箫声和月光?谁能那么善解人意?谁的手是那么轻柔而温暖?谁的声音还能那么好听?
她倒在床上,泪如泉涌。
不!不可能了。我不可能去见田鸢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肤施!直到我被泪水淹没、被心痛折磨得断气为止。弄玉饱含着泪水质问自己:弄玉啊!你为什么说隐身人只是一个幽灵!
他是一个人,我今生今世再也碰不见更好的人!
我不可能再见到他了。世界太大了,相比之下肤施太小了,那琴房太小了!我们在其中纵情欢乐时,根本想不到离别是无法挽回的。
弄玉!她在心里咆哮着:你为什么说那些日子是淫乱放荡?
泪水又滚滚而来。人生多么漫长啊,几天的幸福,难道在一念之间成为无休无止的悲哀吗?
……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一动不动,有时能看见屋梁,有时被泪水糊住眼睛,有时做梦,有时醒来。胡亥来到床前,不知在哀求什么,弄玉满脑子都是隐身人,“……假如我在河边不理他,不跟他走,会怎么样?……但是我怎么会不理他,怎么会不跟他走?难道他不是我梦见过的人吗?上天怎么会让每个人这么幸运,见到自己梦中的人?……”胡亥的泪水滴在她手上,她也毫不怜悯。每个人都为自己流泪,她需要静静地享受自己的泪水。
“如果我还能见到他,就算他在死牢里,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咸阳的隐身人真的来信了:假如孔雀找不到你,我就当你死了,假如孔雀再也不来找你,你就当我死了。弄玉就对心中的隐身人说:好,我就当你死了,我会日日夜夜祭奠你,直到我也死去。她惊奇地发现这种想法止住了泪水,就像那些丧夫的女人一样,当找到幽灵的时候就不必再用回忆来填充余生。她的祭辞被孔雀一趟一趟带往彼岸,她比过去更迷恋孔雀传书,也比过去更加没有勇气去见那个肯定会破坏她心中的幻影的真人。晚上,她能听到隐身人的箫声,正是这箫声让她饱尝失眠的幸福。她在信上写道:
嗣音,嗣音,微君之音,胡为乎夙夜!
“谢谢你,隐身人,”她对黑暗的窗口说,“能够用虚空中的箫声继续指导我学箫。我已经吹得比在肤施好多了,你教我心静,我做到了,我相信你能听见,我已经学会用平常心吹奏幸福和忧伤。”当她的心静下来时,甚至能注意到别人的忧伤。胡亥说他曾经恨自己姓嬴,是弄玉的弟弟,但他现在想通了,可以把弄玉当成姐姐,再也不会欺负她。弄玉尊重一个从小学习杀人的孩子心里仅存的一点真情,每个人心里都会藏点什么,各自好好珍惜吧。
许愿井
胡亥带她出去散心,只是不再往坟墓里钻了。胡亥让宫廷画师给弄玉画像,说实在的,画得很美,但弄玉觉得不像,胡亥对这张画爱不释手,弄玉就大大方方地送给了他。她听说林光宫里有一面铜镜,能知过去未来,很希望胡亥带她去,胡亥为难了,说父皇不让公子照这面镜子,因为不能让公子知道谁将继位。那几天弄玉不再搭理他,胡亥同意带她去,才重新得到她的笑容。那镜子要念咒语才显灵,管镜子的人说什么也不肯念,胡亥气得要杀他,他说,总归是一死,念了咒语被皇帝处死会更惨。在这种情况下弄玉不再任性,劝走了胡亥,但她心里在狂喊:“隐身人,你到底在哪儿?”
胡亥与弄玉,各自心事重重,领着一群精疲力竭的侍卫,游荡到子午岭脚下的大钟庙,胡亥说:“姐姐,这儿有一口井,虽然照不见什么未来,倒也是一口神井,好歹瞧瞧吧。”弄玉又打起精神来了。那口井,正对着房子那么大的一口古钟,深处的水面幽幽闪亮。胡亥向侍卫要了几枚铜钱,递给弄玉:“许个愿,把钱扔进去。”弄玉又失望了—所谓神井,就是这么个把戏呀。她此生唯一的愿望随着一枚铜钱落下去了,铜钱没有沉到水底,因为这是水银。胡亥看她无精打采的样子,把她领到了斗兽场。
一道壕沟和两道铁'藜围着一片空地,一头雄狮和一头豹子在撕咬,看台上喊声如潮。这都是废除诸侯制以后在宫里养老的皇叔、饱受冷落的嫔妃、无所事事的公子王孙和伺候他们的宫女宦官……喊声又起,狮子被豹子咬翻了,豹子龇牙咧嘴地绕着铁'藜跑,等着下一个牺牲品。胡亥打听了一下,说更精彩的还在后头,一会儿是人斗豹子。弄玉问他:“你觉得这很有意思吗?”他就笑着拉弄玉出去,但是没走几步,弄玉又停下了,她的手也从胡亥臂弯里掉下来了,她在对面看台上看见一个身影,很像隐身人。胡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不知道她看的是看台,以为她欣赏的是场内的那个勇士,那人的肌肉像是石头雕的,笑起来露出满口白牙。胡亥大喝一声:“让那小子滚!给我备马!”
豹子扭过头来,朝胡亥长吼一声。胡亥得意地露出两颗金牙:“它叫我呢。”说完就往下走,弄玉喊都喊不住。
胡亥骑一匹雷都打不死的战马,铠甲护到脖子上,挥舞着弄玉见过的最长的剑,冲进了场。看客们议论纷纷:“完了,一头好野兽又完了,可惜鲜卑国的贡品呀。”“给谁下注?”“那还用问,十八弟上来玩,野兽还有命吗?”弄玉从来没想到胡亥竟是这么出色的武士,便也注视着场内。胡亥掀起护面甲骄傲地朝她笑了笑,然后死盯着豹子。豹子在他周围转了几圈,猛扑过去,他的战马身上立刻留下两排血印,胡亥挥了一下剑,没砍中豹子倒是把马耳朵削下来了。豹子再次扑来时,胡亥躲得摔下了马。豹子正要按住他,四面八方发来的箭把豹子扎成了刺猬,原来他的随从早就埋伏在场地周围了。这头豹子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咬别人就没人向它放箭。弄玉突然想:“田鸢斗豹子,不会让人这么操心吧?”一个月来,她第一次想到了田鸢。
雪地祭祀
她不再随胡亥出去,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在当初因田鸢的求欢而查看医书时,她已经知道怀孕后的反应。她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以便重新看到隐身人的面容。她很想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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