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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城-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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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干什么?”田雨惊醒过来,“不是说不害他们性命吗?”
王桂无奈地看着田雨。
“饶了他们吧,”田雨说,“他们没有罪。”
“我们是真、不、想杀他们,真的、真的、不、想再杀人了,”王桂的话音带上了浓浓的定边口音,“可是兄弟,我得替你想想啊。你想,你饶了他们,明天他们第一件事是干啥,是发誓一辈子忘了这场噩梦吗?”田雨看到,王桂的眼睛已经红得跟脸分不清,“不!他们是跑到官府,齐心协力回忆我们几个人的相貌,让官府画出来,清楚到每一颗痣!我们倒无所谓,反正是通缉犯,早就被官府画像了,可你呢?你还得在市面上混吧?”
田雨还没想好,独眼龙已经动手了,于是,放白鸽的男女、他们的两个朋友、一个送牛奶的、一个收破烂的、一个小官吏,纷纷倒在了血喷的红雾中。
现在屋里有七具尸体了,三个凶手还不敢马上离开,因为这时候离开,天还没黑,要是碰见邻居,让邻居看见田雨的脸,刚才杀那些无辜的人就白杀了。他们就忍着臭气等待天黑,在沉沉暮色中,田雨品尝着从仇恨泥沼的腥臭中涌出来的一汪汪苦涩的泡沫,那或许是良心。
天黑后,他们放火把现场烧了,跑到田鸢家。王桂把剑递给田雨,伸着自己的长脖子说:“下一个是我了。我对不起东郭先生。”田雨一声不吭,把剑提到厨房,从已经发臭的死猪身上切下肉,用白水煮了一下,和他们一起吃。黎明前他们走了,给田雨留下这句话:“混不下来的那天,到贺兰山找我们。”田雨把小木盒掏出来,想对芮儿说几句报仇雪恨的痛快话,但是说不出来。他报了仇,心里反而更堵得慌。他抽泣起来,跪下来,把头埋在小木盒上,越哭越厉害,最后不得不把床沿含在嘴里堵住哭声,免得惊动邻居。天亮后,他把死猪拉到泾水边,往水里一扔,然后去百里冬家。
百里冬的头发全变白了,一头鹿的毛发要经过一千五百年才变白,他只需要一个月。他儿子被流放到南越的丛林里去了,永生永世不得返回文明世界,他的田产也被没收了,这还是扶苏苦苦哀求皇帝得到的好结果,否则如下三条罪名够他们被夷三族—百里桑参与颠覆活动,擅用“圣天子万寿之征”的白鹿皮,在自编自写的太阳国故事中自诩为国王。弄玉在整理百里桑的东西,忽然捧着一块布哭起来,田雨过去,她就把布抖抖索索地举起来给他看。田雨看不懂那上面的字有什么好哭的:
嗣音,嗣音,微君之音,胡为乎夙夜!
田雨把桑夫人送到了海边老家,回来继续杀人。河东郡郡守把一百六十斤黄金托杨端和转交给他了。廷尉又传讯了他,问他与东郭家到底是什么关系,田雨说是他家请去教棋的。
廷尉问:“一个国手被让五子的对局,比一个帝王用天下做棋盘、用人头做棋子下出的棋更伟大,这话是你说的?”
田雨面如僵尸地说:“一派胡言,他们写这些东西,我根本不知道。”
他来到哥哥家,在门上挂了个售房的牌子。这是装样子的。杀执法队队长以前,为了把仆人打发走,他说他要卖房,这事邻居也知道了,现在他不得不遮掩一下。来问价的人很少,这个院因为二十多年前的住户被满门抄斩,在咸阳出了名,偶尔有不知情的人来打听,又被田雨的漫天要价吓跑了。过一段时间,田雨摘下木牌,重新物色仆人。他们陆陆续续来了,也做饭,也扫地,也喂马,也修车,也向佃农收租,但他们个个都是与朝廷有血海深仇的逆党。他们和田雨用菜刀切开胳膊,喝了血酒,每个人还领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撮毒药—田雨毒狗剩下的—用鱼鳔装起来藏在头发里。
田雨采用了“鲍鱼会”这个名称,因为虽然民间流传这是最疯狂的暗杀组织,但还没有哪个组织以此自称。鲍鱼会兴旺起来后,入会仪式上毒药不够用,田雨又到贼窝子里去买。他得到了非常详细的咸阳地图,这是“翻高头”那一行分地盘用的,干活之前都由瓢把子指定时间地点,免得下手过于集中招官府注意。这些地图真是让人佩服,官宦人家、富商家的建筑格局都画得清清楚楚,皇帝干吗还要找方士画地图呢,直接找贼不就行了吗。这些地图为鲍鱼会策划暗杀提供了很大的方便。田鸢在南方游历,不知道自己的家,自己曾经与云公主卿卿我我的地方,已经成了弑君者的巢穴。
田雨在余生中谋划了十二次暗杀活动,其中有三次是弑君。最早是一批亡命徒攀上驰道的护墙向御车放乱箭,最后是一千名刺客裹住御车、撕碎御车。他的力量日益壮大,为他造就大批志同道合者的,是变本加厉的暴政。那断头台方兴未艾,押上去的已经是一些声名赫赫的人,甚至是姓嬴的人,最惊世骇俗的一天,跪满断头台的竟然是皇帝的亲哥哥一家,他们上台的次序和祭祖时一样。审讯这些权贵时,廷尉有所顾忌,但是,皇帝要收拾的就是自己的同宗,就是这些人等着他死,或者想把他害死,争夺皇位。
那个优柔寡断的廷尉被免了,换了一个屠夫。此人的脸像只蟑螂,满口的尖牙又像鲨鱼,喉结不停地骨碌着,好像刚刚咽下一只活蝎子。他是胡亥小时候的剑术教师,又当过皇帝的侍卫长、内史郡郡尉。正在残忍之道上深造的胡亥及其老师赵高来协助他。他们发明的各种刑罚让犯人后悔生出来……
有一个狱卒和卢生私交甚好,把这些事告诉卢生,还说:“没见过这样的畜生,审讯本来是他的职责,他竟然从中找乐子!”卢生又把这事告诉田雨,田雨面无表情,但心里已经把这个廷尉列入了他的黑名单,排在皇帝之前。他忽然想起某年秋天,他在九原离宫第一次见到皇帝,因为皇帝免了他八年徭役就对皇帝产生了敬爱,卢生要带哥哥去求功名时,他还因为羡慕他们而一蹶不振。对小时候的卑贱理想,他已经不只是轻蔑,十九岁的他,产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蟑螂脸廷尉
通过这些卓有成效的审讯,“逆党”交代了他们的“同党”,他们的“同党”又交代出更多的“逆党”,蟑螂脸廷尉在上任伊始的三个月内上报了一千七百例死刑,皇帝的老手已经无力批复这么多奏简,索性把死刑执行权下放给他。平均一天要处死二十个人,还要判罚和流放不知多少人,他忙得发昏,免不了把本该流放的案子画上死刑的红圈,手下也就拿去执行了。手下夜以继日地抓人、审讯,也是累得虚脱,但没人敢抱怨,否则就是同情逆党。咸阳城实行宵禁,子时以后只有穿黑色甲胄的人在街上巡逻,千家万户都关上了大门,哄小孩子睡觉最管用的是“廷尉来了”。假如田鸢还在咸阳,弄玉还住在高楼上,也不知他们还有没有心情搞子夜相会。如果真的在子时以后听到敲门声,那准是廷尉的人来了,这家人立刻知道自己是逆党了。经常有这样的事发生—黑衣人刚砸开门,那一家人已经倒在血泊中,在前往比阴曹地府还可怕的廷尉府之前,他们痛痛快快地自杀了。
也有一户人家没闩门,黑衣人推开门,进入了一个静悄悄的空院子。告密信上说有逆党在这里集会。他们提着剑,顺着墙根摸到后院,看见一间屋灯火通明,他们悄悄包抄过去,又扑了个空,屋里摆着一席酒肉,点着香,但是逆党们还没到。他们咽口唾沫,相互递个眼色,然后蹲在门背后等逆党,那香熏得他们舒坦透了。过一会儿进来一个美女,一双秋波粼粼的眼睛摄人心魄,而且每个人都感到她在看自己,她说:“唷,都这么客气,等我来呀?”捕快们傻笑,她在酒席边坐下,说:“来呀,哪有蹲着吃饭的,来,哥哥,到这儿来。”捕快们就爬过去,美女举起酒杯说:“先干一杯吧。”他们现在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一杯酒下肚,连骨头都软了。眼看着一群男人进来把他们捆上,他们连弯一弯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那种香,本是黑道上骗钱用的,一个姑娘到大户人家当几天丫鬟,在主人屋里点上这种香,要什么有什么,主人会喜滋滋地把百宝箱掏出来给她。田雨审这些捕快,得知廷尉的生活就是从家到衙门两点一线,为皇帝鞠躬尽瘁,他连私生活都没有,他也从不参与抓捕行动,杀他不比杀皇帝容易。
但是一个劫后余生的燕国人揽了这桩活儿。他右边的后槽牙有个洞,吃十粒大豆只能咽下去九粒,还有一粒在那个洞里。他把毒药包塞到那个洞里,半夜三更在街上乱窜,让执法队抓起来。在见到廷尉之前,他的门牙被打掉了,但后槽牙还在,他吃糠咽菜一律用左边的后槽牙咬,还时不时用舌头把右边快要掉出来的药囊顶回去。有一天廷尉路过审讯他的那间屋,听见了这样推心置腹的谈话:“哥哥你就招了吧,随便说几个人,让我好交差,我们完不成任务要受罚的。做人要有良心啊,你看我对你够好的了,只是打掉了你的门牙,撅断了你的胳膊,拔光了你的头发,烫熟了你的脸,割掉了你的鼻子,挖掉你一只眼睛……最厉害的你还没尝到呢,你是不是想吃烤肠?有些事我也下不了手,那不是人干得出来的……”廷尉进来了,他一把推开狱卒,捏着一根竹扦蹲下来,对准人犯的鸡巴,“这里的饭菜有点清淡是不是?我请你吃烤肠。”没想到那囚徒连人带刑架倒下来压在他身上,更让狱卒们惊诧的是,囚徒在和廷尉亲嘴,他们不明白就算抓了个同性恋,他怎么会看上那张蟑螂脸,俩人挣扎了一会儿,都不动弹了。狱卒们扯开他们一看,两张嘴都在流黑血。这位壮士把嘴里的毒囊嚼烂,喂到了廷尉嘴里。
林光宫的厕所
对于杀皇帝,田雨有这样的信念:谁要是被一个有心灵力量的人诅咒,他就必定死无全尸。那年头有这想法的人太多了,田雨只担心别人抢着把这件事办了。他的运气一直不好。皇帝在泾水大桥遇刺后加强了警戒,六千名侍卫像活动的墙一样围着御车,另外,在御车前方十里范围内,还有不知多少便衣分布在屋檐下、灌丛中、大树背后,只要发现可疑的人立刻让他消失,快得好像他脚下裂开了一条地缝,这些人只因为在自己浑然不知的皇帝行进路线上停一下或东张西望,就消失了,他的家人从第二天开始等土匪送绑票信来,永远等下去。
当然皇帝尽可能走驰道,驰道两侧有高墙护着。泾水案过后,为了让皇帝一生一世都有高墙护着,驰道扩建了三百多里,累死了两千多刑徒。驰道与民道交叉的地方是一座封闭的桥,民道从桥下穿过,这种立体道路是大秦帝国的创举。鲍鱼会的人干了这么一桩活儿:在东郊的驰道边分三拨埋伏着,南北相距十里,七天七夜之后,南边的人耳朵贴着地面听到了车轮声,知道皇帝的车队从咸阳宫开来了,于是大家聚在一起等,御车一到,他们就搭人梯上墙,放乱箭、发火弩,乱箭用来打散侍卫们,火弩同时射向六辆御车。弩这种强力武器是田雨找贺兰山的土匪借的,土匪又是跟驻军抢的,他们曾经演习过,一支弩可以射穿三寸厚的木板。但是他们截住的是六辆空车,正去林光宫接皇帝。事后,皇帝杀了这批侍卫,换了另外六千个,让他们明白自己的脑袋是系在皇帝的生死之上的。驰道上也实行了十里勘察的制度,墙里墙外都要搜索,沿途闲杂人等要驱赶到三里之外,而且为了让刺客没有藏身之地,驰道周围夷为平地,五里内的房屋统统拆毁,树木统统砍光,连河流也填平了,免得刺客含着芦管潜在水底,或者施魔法变成螃蟹。
唯一防不住的就是隐身人了,但是田雨已经配不出隐身糖浆。在万般无奈之时,又一个视死如归的壮士出现了,他就是王桂。他从贺兰山跑出来找田雨,说他受够了绺子里的臭规矩,受够了狼奔豕突的日子,受够了人肉包子的味,他全家的仇还没报,他说只要有办法把他弄到皇帝面前,他来干。田雨动用了孔雀—曾经为隐身人和弄玉传递爱的孔雀,现在它把田雨的信交给弄玉,求她帮助一个遭了蝗灾、从临淄流浪来的穷亲戚在宫里混一口饭吃。弄玉把事情托付给内务宦官,不久就把它忘了。王桂曾经在章台宫待过,不能让人认出来,因此毁了容,吞炭变成哑巴,带着伪造得乱真的户籍证明跟田雨去见宦官。宦官报出一长串轻松的工种随他们挑,田雨不假思索地说:“让他去林光宫扫厕所吧。”
办完手续,那个宦官被鲍鱼会的人杀了,哑巴则在皇帝经常驾临的林光宫扫起了厕所,每把笤帚里藏着一根浸透了毒药的竹针。田雨在少年时代读到的第一则历史故事是:死士豫让伪装成清洁工,在赵襄子上茅房时行刺,他的灵感就从这儿来。但是,时代毕竟是进步了,林光宫比赵襄子的王宫等级严明,皇帝专用的厕所在内宫,王桂打扫的厕所在外宫。王桂做好了长期的思想准备,说不定哪天皇帝刚进林光宫,没到内宫就憋不住要拉稀,他就冲过侍卫的人墙,把毒针扎进皇帝的喉咙里。
外宫的厕所也了不得,地板和尿槽是玉,茅坑是银子,装着擦屁股的绉纱的壶是纯金的。有许多大臣、宦官、侍卫、方士、宫女如厕,李斯曾经在那儿蹲过,王桂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一次性的毒针留给皇帝。他日复一日地把深仇大恨扫到银粪坑里,埋葬在达官贵人的排泄物中、宫女的经血中。在浇灌玉兰花时,他眯着眼睛辨认车马行人,笤帚不离手,独自在厕所里时,他瞪着一对生锈的铃铛似的眼睛,怀念往昔的美好时光,怀念说话的日子,怀念那些眼中闪烁着思想光芒的青年,也祈求东郭先生一家的在天之灵饶恕他的罪过。每个月换笤帚时,他就把毒针换上。人们不知他一天要扫几十次厕所,总是看到他在那儿,他连饭都端到厕所来吃,这么敬业,他还是被轰走了,一天早晨,宦官把他领到茅坑前,指着银面上的一块黄斑说:“你扫厕所在想什么?一天到晚看你扫、扫、扫,还有这东西。昨晚皇上跑来拉稀,刚要蹲下就看见这个,只好绕到另一边去拉,把皇上急得……你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吧。”
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王桂绝望了,拔出毒针扎进了自己的喉咙。他还没倒下,嘴角、鼻孔、眼睛里就流出了黑血,那双红眼睛一直凸着。谁也想不起他的来历,只好把他的尸体抬出宫,扔到山沟里。
地图山和空中通道
那一年咸阳城发生的巨变,就是愚公在世也无法相信。一座山从东南方走来—是的,是“走”—在三百里宫殿的流光溢彩上慢慢地走,走到咸阳宫后面停了下来,它有一个巨大的断面。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蚁群般的刑徒裹住了它,这些人一片片往下掉,又一股股往上涌,他们忙碌一通离开后,山的断面上留下了五颜六色的线条和文字,那是一幅世界地图,千百条红线在它的中心汇集成一个猩红的结,旁边标着“咸阳”两个黑字,二百里以外都看得清楚。与此同时咸阳城的空中架起了纵横交错的密闭通道,把东西南北、新新旧旧的宫殿连在一起,把山和山连在一起,一条斜贯全城的大黑龙把巫巢般的咸阳宫和黑针般的通天塔连在一起,它从南到北腾空而起。这架设在七十万刑徒的血肉之上的、立体的、繁冗的、过于挑战人类的极限因而藐视天庭的,再过两千年也不会有一个城市比它更飞扬跋扈的、一碰就会倾塌的空架子,当朝史官都不知怎么形容它,翻尽三千年以来积淀的语言后,他写了四个字:“复道相属”,让后世的人们去想象。
让后世的人们去想象,这盛开在世界中心的黑色巨莲,这炸开在天地之间的凝固烈焰。它已不是隐身人迷惑弄玉、田雨寻觅东郭先生的人间天堂,它世俗的繁荣业已湮灭,现在它是供灵魂漫游的奇境,恢宏、冷寂、空灵,处处散发着遗迹的气息—从天上地下的土缝里飘出的尸骨味。但是在神的眼里它还是有生命的,那纵横交错的空中通道是它的黑色血管,那些来自断头台、万人坑的灵魂,化作了这座城市的生命。
空中通道加起来有一千多里长,在里面穿梭来去的只有一个人—皇帝,这样说,是没把他身边那些活动的兵马俑当人。田雨仰望空中通道时,特别想念哥哥,他失恋以前曾经会飞。现在要弑君,只能找一个人飞上天,在空中通道的窗口上吊着,或者踩在一朵云上面。
他现在连皇帝的行踪也打听不到了,只从卢生那儿得知一条新的宫廷内部法令—泄露皇帝行踪者一律处死。皇帝对暗杀的恐惧达到了连公子上殿也不得进入五十步范围内的程度,在他苍老虚弱的心中,一个急于继位的公子比荆轲还可怕。
他已将“朕”这个称呼改为“真人”,好早点当上活神仙。当他喝着绿矾和阴阳水泡出的金液、看宫女把红色的汞丹碾碎泡在酒里递给他时,感到肝里隐隐作痛,但这种痛苦也许能换来永生。
有一天他从空中通道俯瞰上林苑,看见丞相的狩猎队伍好像比他的还庞大,不高兴地嘀咕了几句,下一次看见丞相时,丞相大大收敛了排场,皇帝明白有人把他的话传给丞相了,这就意味着他某时某刻在上林苑上空的事也不一定是秘密,他就仔细回忆那天在身边、能听到他抱怨的人,他记不清,索性把那天的随从统统杀了。他的肝是越来越疼,脾气也越来越坏。
田雨总是向卢生打听皇帝的事,卢生这条老狐狸看出了他的心思,经过抗击匈奴战争的人对皇帝多少怀有一点感情,便告诉田雨:“皇帝中了丹药的毒,活不了几年了,他死以后,扶苏自然会继位,世道自然会好起来。”但是田雨弑君的热望不仅是被仇恨,而且是被失败加剧的,无法割舍,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自己牵挂太久、付出太多,在这方面,杀一个人竟然像爱一个人一样。当然在他那被冤魂咬碎的心中还存有这点使命感:杀死皇帝之后,扶苏继位应该是正确的历史进程。他多次对同仁转达扶苏的话:“我当了皇帝,先把断头台平了。”扶苏是这帮士人出身的反骨头的希望,田雨与扶苏、扶苏之妃的亲密关系倒也是他在鲍鱼会掌舵的本钱。
十七·嫦娥
正室夫人
那时候帝国的根基还没有真正动摇,农民还没有起来翻天覆地。焚书不关他们的事,杀一些有思想的人也无非是有好戏看,在断头台前,他们贴在要死人东西的乞丐们背后,只恨爹娘生的脖子不够长。服徭役的时间延长了两个月,他们难受了,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去,修通天塔,修阿房宫,把一座山移到咸阳宫后面,架空中通道……剩下的八个月,还可以种自己的地。这时候皇帝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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