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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城-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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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那个无雪的暖冬,上郡陷入了灾难的春天。干风刮着,春雨一滴不落,无定河就要断流了,春小麦收获无望。官府祭了天,用几头牛羊猪跟天神交换水,天神流了一点眼泪就不管了。五月份,地方上颁布了限制用水的法令,扶苏为民众做出了表率—他家每人每天限用五升水。五升水大概就是半脸盆,平时嫦娥给玉兔洗个脸也要用三盆水,现在她只好这样—早晨起来舀一杯水,把玉兔的面巾在里面打湿,给玉兔擦个脸,再用自己的面巾蘸杯里剩下的水给自己擦脸,把两条面巾上的水拧到一个空盆里;再用小半杯水洗面巾,实际上就是打湿面巾再把水拧到那个盆子里。这个过程要重复两遍,都这个时候了她还非要擦两遍脸。这时候她在孩子脸上下的狠劲比平时还大,不是洗而是搓。大清早,只要她屋里吱吱哇哇乱叫,大家就知道玉兔在经受搓脸的残酷仪式,叫声暂停时,大家知道嫦娥在洗面巾。从面巾上拧下来的水,往玉鸟马桶的窟窿里倒,勉强冲一冲尿臊味。
  由于两人的定量加起来也不够冲大便,嫦娥便忍辱负重地拉着玉兔去院里的厕所,腰上都挂着一嘟噜香囊,手里都举着一把燃着的香,她们母女俩的专用红地毯从女厕所门口一直铺到最里边的台子上,还掏了一个洞露出便坑。弄玉和她在公用厕所里相遇,多少有点患难与共的意思,就说上了话:“五升水,还要扣一升给厨房,还要攒下来给佣人洗衣服,哎,夏天可怎么过啊。”“少活动就是了。”“你去跟他说说吧,偷偷给自己家加点定量嘛,他听你的。”“他也不听我的。”恐怖的是扶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了:“夫人们,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
  这一年北方地区只有咸阳所在的内史郡没有旱情。如意来信说:夏天子午岭可美了!野狐丝、翠雀花、金线草、银线草都开了,那些胖乎乎的蜜蜂直往花蕊里钻,把屁股露在外面,可傻了,张璐教我用树叶折个指套,揪住蜜蜂的屁股,把刺拔出来,舔它的蜜汁。嘿,姐姐,我们挺幼稚的吧?其实张璐是个挺成熟的人,他不光会过日子,还很会说话,什么事经他一说就很有意思,我能够跟他逛五十条大街不觉得累呢……此时的上郡,平民家里恐怕和空中城被围时一样,将军府稍好些,弄玉和菲菲尽量不擦身,不往外跑,不出汗,好多喝些水,而嫦娥不惜渴得嘴唇裂开也要保证每天擦澡,傍晚乘凉时,玉兔软绵绵地靠在她腿上,失神地瞪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弄玉让菲菲送来一小碗水,玉兔抢过来就灌,呛得直咳嗽,那碗都把她的眼睛鼻子捂住了。现在嫦娥也不嫌别人的碗脏了。
  但是有一天吃香瓜时,她尝到切开的瓜片上有铁味,老毛病又犯了,她劈手夺过玉兔手里的瓜扔下,把玉兔拽回屋。“哭哭哭,越哭越口渴!”但是接着传出了她自己的哭声:“妈妈也受不了了……妈妈也渴,也想吃瓜,可那刀是切过生肉的……我们不能回家,爸爸不回家,我们就不能回家……”娘俩的哭声弄得外面的人连瓜也吃不下去了,“妈妈,叫爸爸回去吧!”“等着吧,他爸爸叫他回去,他就能回去了,我们跟他回去……到瑶池去玩,八条河流到瑶池里,那儿才不会缺水呢,水多得要溢出来,三丈的大鲸鱼往天上喷水,还有瀑布,还可以坐大龙船……我们跟爸爸回去,看赛狗,看赛马,看斗兽……我们还接着养那头大象、那两只白鹿……我们的家又大又舒服,屋里放着冰块,哪像这儿热死人,哪像这个憋屈地方才四十间房、八个套院、四道回廊、四道直廊、两个鱼池、四座小桥、八个亭子……”扶苏推开门,温柔地说:“回去吧,你不是嫦娥吗,你应该住在月宫里。”
  弄玉不愿意把扶苏一个人撇在灾难中,就没跟嫦娥走。从扶苏那儿,从来往的官员那儿,她知道春小麦已经无望,再旱下去连秋粮也不能保证了,在风灾中丧失家园、在春耕中颗粒无收的农民正涌进城里行乞,但是城里也在挨饿,她还知道北方有农民造反抢粮,当地驻军没能镇压他们,因为那些士兵就是他们的儿子和兄弟。造反者以为自己的力量会越来越壮大,手里的菜刀和锄头会变成剑和戟,会一呼百应,一直开到咸阳去,夺取政权,改朝换代,把赋税统统取消,把罪犯统统赦免,但是他们刚走出家乡就被消灭了。这段时间,扶苏和弄玉的枕边话像一个官员和幕僚在议事。
  “朝廷还不减免赋税?”弄玉问。
  “减免了赋税也不行,”扶苏说,“居民连口粮都不能保证了,外面正在饿死人。”
  “开仓济民呢?”
  “这是郡守的事情。我们只能控制军队。”
  “秋粮有救吗?”
  “这就是神的事情了。”
  白天,弄玉骑马去看无定河还有没有水,这让她感到畅快,她做姑娘时就这样自由地驰骋,干自己的事。她看着无定河的涓涓细流,庆幸上郡还没有落到赤地千里的地步。她看见灾民剥树皮吃,从苍蝇盘旋的死人身上割肉,还看见一个男人在路边卖他的妻子,标价为一斗米,这样,他自己有一阵子不会挨饿,他妻子也有个吃饭的地方了,弄玉把身上的钱统统给了他们。她回去对扶苏说了一个引水方案,这听起来像过家家,即使可行也只能挽救秋粮。扶苏给皇帝去了一封信,请求减免赋税、发放赈灾粮,以免再次发生暴动。
  皇帝回信让扶苏少操心地方上的事,做好监军就行了,“真人不相信,曾经驱逐匈奴的大军,连锄头菜刀的暴动都平息不了。”扶苏后悔自己提到了暴动,这不仅对那铁腕独裁者毫无劝诫,反而激怒了他。瘟疫开始流行了,这是吃死人肉、喝脏水、大热天不洗澡的恶果,人们还在担忧蝗虫,它们总是在灾年来凑热闹。官府已经进行了十三次祭天,民间祭天不计其数。当弄玉听说无定河边六个县的黔首正打算用童男女祭天时,她带着三百名士兵冲到河边。烈日下,一对童男女五花大绑跪在祭台上,周围人山人海。
  弄玉厉声喊道:“这不是祭天,是暴行!”
  童男女的家人跪行到弄玉的马蹄下,不停地磕头,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圣女显灵,他们的儿女抓到这个倒霉的阄,马上就要被大石头砸成祭牲了。
  弄玉接着喊话:“无定河还没有断流!朝廷还在商议赈灾之事!请大家挺一挺!”
  这时,人群中传出一声怒骂:“妈拉个逼!你们这些吃闲饭不管事的贵族!”
  上郡监军夫人说:“以驻军的名义,我保证:无定河水会流到田里!”
  回府后,她第一次被扶苏臭骂了:“你保证?!你凭什么保证!真是妇人之见!你以为你那套过家家的办法真的管用吗,啊?要是管用,我们还不早就用了?”菲菲吓哭了:“别打妈妈的屁屁!”对他来说打屁屁是世界上最严厉的惩罚。扶苏口气缓了缓,指着菲菲说:“你赶紧带着他走,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弄玉心虚了:“怎么办,怎么办,我话都说出来了……”
  “你话都说出来了!这一句话会毁了全军的声誉你知不知道!”
  扶苏连夜召集上郡的水利专家、地方官,研究他小老婆提出的那套过家家的办法—用桔槔把河水提起来,通过木槽引到田里。要想在整个上郡这么干,至少需要三千套桔槔和引水槽。大家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也未必不可行,既然当今的人们能把一座山移到咸阳宫,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救灾方案很快开始实施了。他们开仓济民,不等皇帝诏命了,一切后果由扶苏承担;派军队维持秩序,以防劫粮;哄抬米价的商人受到了严惩;发放安葬费,督促死者家属深埋尸体;修建收容所隔离病人;发放药剂;外地流民以工代赈,和军队一同引水入田;桔槔和木槽赶制出来了,一条条引水线架起来了,河边的人拉着桔槔上的绳子,像打井水一样提起一桶桶黄水,田里的人忙着从木槽里接水灌溉……灌溉之后,又筑堤修渠,预防大旱后的洪涝,这时干风正呼呼地吹着,闷热到极点,有个当兵的抬着干泥巴,开玩笑说:“涝了才他妈痛快呢,老子愿意被水淹死,也不愿意渴死。”话刚说完,一场雷霆暴雨就来临了。那是雷公憋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的宣泄,一夜之间,无定河的大桥被淹没了,有人看见一辆马车过河,像漂在水上一样,但是它在河中央突然沉了下去,人们这才知道,桥已经被激流冲断了。但是还有人在岸上的泥汤里打着滚,幸福的眼泪和雨水一起流淌。


十八·血手印

肉票
  那年冬天如意写信告诉弄玉一些事。一天早晨她出来倒水,发现一把尖刀扎在门背后,扎着一张带血的布条,打开一看,竟然是百里桑的信,他被土匪关在一个带刺的铁笼子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求家里速速拿钱去赎他。下面又有土匪的留言:皇子妃的养父,拿金子来赎你儿子,他有多重,就拿多少金子来!到青盐泽去打听,有人截道就让他们看那把刀!你不相信这是你儿子吗?十天之后我们送他的耳朵来,再不相信,过五天我们送他的鼻子来,再过三天送眼睛,再过两天就是他的头,二十天之后,你可以把他的头、眼睛、鼻子和耳朵拼起来认一认,看他是不是你儿子。一个血手印按在整封信上。
  百里冬看见它,一下子清醒了,他抄起铁锹冲到自己卧室里,撬开地砖,掘出一口铁箱子。这就是当年用来赎卢敖没花出去的一箱黄金。百里冬记得里面装着四千两黄金,但是上秤一称只有三千九百九十两。他纳闷了:难道金子也会老吗?仔细回忆又想起来了—当初田鸢配钥匙,拿走了十两。
  这箱金子跟鄂尔多斯高原有缘,它注定要留在那儿。这回,送它去的是百里冬、张璐和张璐的几个朋友。张璐的朋友是一些眼冒凶光的壮汉,身上还藏着剑,看见他们,如意忽然觉得自己对张璐了解太少。他们进入鄂尔多斯高原深处,剪径的散匪看见那把尖刀,就给他们放行,张璐的朋友居然还能跟他们对上几句黑话。
  在渺无人烟的青盐泽畔有一家孤零零的客栈,它是匈奴人灰飞烟灭之后留下的残迹,他们住了进去。除了他们没有任何客人。客栈老板是个独臂人,他看见那把尖刀,就请他们吃包子。包子馅的味道怪怪的,不像猪肉不像牛肉不像羊肉不像鹿肉……他们从来没吃过这么膻的肉,等他们明白这是人肉,包子已经下肚了。
  独臂人让张璐跟他走,两个店伙计抬着金子跟着,其余人留在客栈等着。他们进入贺兰山的迷宫,一道只容一个人过的吊桥横在万丈深渊之上,对岸是悬崖绝壁。独臂人和抬着二百斤金子的喽啰稳稳当当地过桥,张璐几乎是爬过去的。喽啰和金子消失在峭壁后面,独臂人带张璐攀着树枝、枯藤和石头向上爬,从一块横着的岩石下面爬进山洞,找到铁笼子里奄奄一息的值二百斤黄金的肉票。

幻术的罩子
  百里冬在客栈里看见肉票,大呼上当,立刻要跟张璐他们拼命,他觉得张璐和绑匪是一伙的,这肉票黑不溜秋、人高马大的,耳朵上还挂着骨头耳环,哪里是他儿子,分明是一个蛮子。但是这个蛮子又说咸阳话又说云中话,他说:“爹!我就是桑儿!我就是小时候以为自己是围棋天才的桑儿!我就是编太阳国故事的桑儿!我就是在心灵瘟疫的危难关头躲起来一边写诗一边搓小鸡鸡的桑儿!我就是经常被您骂‘脓包蛋’的桑儿!我就是大年初一戴上白鹿皮弁的桑儿!‘弃尔幼志,顺尔成德。’这就是我就是我!爹!别这么瞪着我,我就是本来像您一样长不高的桑儿!但是在野人堆里我又长个儿了,我被他们施了魔法了!”百里冬又糊涂了,这小子说的千真万确,可他的长相又那么陌生,难道是儿子的灵魂附体吗?
  百里冬将信将疑地把他领回家。容氏和如意也拿不准他是不是真的,容氏记得这孩子是个包茎,但脱下他的裤子一瞧,他那东西像个男子汉一样威风。他说他就是被判处终生流放的百里桑,他在南越的丛林里遇到了马戏团—就是当年到空中城表演心灵巫术、把城墙变没了的那支马戏团,就是把孔雀带来、把田鸢和桑夫人也带来的那支马戏团。这些事他都没说错。他胡吃海塞了一顿,又痛痛快快地泻了一通,这是由于在山洞里饿得太久,肠胃一下子受不了半只鸡、一盘烤羊、五个卤蛋、一罐猪蹄汤、一盆水煮鱼、一锅红烧驴肉、一锅甜烧肥猪肉还有好多他没看清的好东西。
  然后他接着说,他跟马戏团周游世界,已经周游了四圈,他好像重新发育了,长高了,长精神了,他也很喜欢现在这个样子,但这并不是真正的他,而是马戏团在他身上施加的一层幻术的罩子,他们不来念咒语,这层罩子就去不掉,但他宁愿留着它。当初他们问他愿意变成什么样,他从小就恨自己矮、自己瘦,现在重新做人的机会来了,他要这副模样—又高又大、白白净净、结结实实,脸蛋还很英俊,他要马戏团参考当今皇帝的大公子扶苏的模样来打造他,于是马戏团让他好梦成真。后来在周游世界四圈的旅途中,他被世界一而再、再而三地晒黑,马戏团就懒得管了。

土匪的帖子
  周游世界第五圈时,他忽然想到自己早已解放,已经没有人认得他,他就打算回家看看。他借宿在农舍里,忽然听到人喊马嘶,一群提着剑的人把他从床上拖起来,他以为临时执法队的士兵还在执法,还认得他,可是,实际情况比他想的好到哪儿去了,这只不过是土匪来拉票。他们一拉就拉一个村的人。他们把肉票们捆成一串牵着走,用棍子轰着走。肉票走快了,土匪就喊:“软巴些!”用棍子打他们的头;走慢了,土匪又喊:“硬巴些!”用棍子打他们的屁股。这些黑话的意思,土匪也不教一教,只让他们在棍棒下自悟。于是他们明白自己不仅叫肉票而且叫“叶子”。叶子们的队形不像样,土匪就给他们搞军训,“软巴些!”“硬巴些!”只有这两种口令。
  他们被拉到山洞里,土匪头子举着马灯从他们脸上看家境,然后把他们一个个倒吊起来,拷问家在哪儿、家里有多少田,说得少就往死里打。他们的行话管这叫“捋叶子”。按每人自报的田产定赎金,按家的远近定赎期,派喽啰去送信,他们的行话管这叫“发帖子”。
  听到这儿,百里冬把有血手印的信拿出来问他:“就是这个?”百里桑说:“对,这就是土匪发的帖子。如果您不管,他们还要跟帖,跟帖就不客气了,会有我的耳朵、鼻子、眼睛、脑袋。他们不让回帖,您要想讨价还价,他们就在肉票身上扣下一些东西,赎金不够,也扣下一些东西,我看见一个肉票,该用三万钱赎,他家只送来五百钱,土匪就放他一只脚回去,他家里又送来五千钱,土匪放回了他的下半截身子……”容氏打断道:“别提那个了!快说说你自己的事。”百里桑接着说,他求土匪杀了他,但是土匪看他像大户人家来的,听他说话还带一点咸阳口音,偏不杀他,成天拷问他。他踅摸着机会逃跑。
  有一天他得救了,他看见一个熟人是土匪的小头目,就向他大声呼救,这小头目走过来,认不出他来,他说:“是我!蓬莱之筮,瀛洲之甲!马戏团在我脸上施了幻术!”这位熟人,是对幻术深信不疑的,他就向大当家的求情,大当家的愿意给这个面子,但另一个小头目不高兴,因为这是他抓来的肥票,按规矩他能从赎金里提一成。当时土匪们猜想这一票值十来万钱。
  大当家的到底还是把他放了。但这是假的。他走到青盐泽畔的客栈里,吃了有麻药的人肉包子,人事不省。他醒来时被绑在马厩里,土匪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诈他:“明明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还说是闯江湖的!”他不承认,土匪又用香烧他的皮、把棍子伸到他屁眼里搅、把杠子压在他膝盖上……于是他招出自己是云阳百里冬家的,家里可出十万钱赎他,土匪不满意,要割他的鸡巴,他才把赎金提到了十五万钱。然而几天后他的鸡巴又受了一场惊吓:“十五万钱!阉了你个王八操的,你爹是谁,你以为我们打听不到?你个王八操的,你爹是皇子妃的养父!”
  于是赎金由土匪们定了,他也不知是多少。如意告诉他,那是和他一样重的金子,他笑着说了又一句证明身份的话:“爹,这样的事您干过三次,第一次,马戏团的人说那头孔雀拉出的屎都是金子,您用二十斤金子买了它,第二次,老巫医说卢敖有多重,他就值多少金子,您又用四千两黄金去赎他,这一次……”容氏说:“这一次的三千九百九十两黄金,是我们家最后一点浮财,我们的田产,在你流放那年就被籍没了。”
  听见这话,百里桑哭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擤擤鼻子接着说,他被土匪关在马厩里,扣在一口钟下面,免得他那个熟人看见。他们在他嘴里塞上布团,免得他喊,脱光他,绑着他,免得肥票跑了。他们每天一次掀开大钟,扯出他嘴里的布团,让他吃东西。他吃人肉包子会吐,他们就把他的头摁在马料槽上。他回到大钟里面,把尿撒在钟口,把土濡湿,用脚指头抠洞,想抠出个大洞来逃跑。土匪发现以后,把他弄回了山,关在那个铁笼子里。他还告诉大家,这事绝对与张璐无关,土匪绑他时,绝对不知道他是谁。匪巢里的那个熟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小伙伴田雨。
  大家蒙了。过了好一会儿,如意最先明白过来:“这就是说,田雨当了土匪?”没人敢把这消息写信告诉海边的桑夫人,在后来的日子里,桑夫人仍然以为田雨替哥哥看房子收租、时不时去陪将军下盘棋。

世界地图胎记
  百里桑这一变,连他父母都认不出来,外面就更没人认识他了,他就在家里安心住了下来。申报户口时,他算是百里冬的第三个儿子,很小很小的时候被马戏团拐走了,多年的流浪生活把他变成了黑大个,和他的矮子父亲毫无共同点,但是当他光屁股耍蛇时,他爹认出了他屁股上的胎记。户籍官让他把裤子脱下来检查,果真看见个胎记,和现有的世界地图的形状一样。被马戏团拐走的故事与他的实际经历比较吻合,这样他就不容易说漏嘴了。
  但是无论他怎样脱胎换骨,他还是过去那个大懒虫。每天中午他眯着眼睛来到太阳光下,打几个哈欠,伸伸懒腰,把容氏怀着一腔慈母情为他做的一顿美味佳肴当成早点一扫而空,然后扬长而去,那些脏碗脏盘都归妹妹。如意在厨房里,没好气地把碗弄得叮叮当当,“家里雇不起老妈子,我成老妈子了。哼,半只鸭子,一锅红烧肉,他一顿就吃完了,这是姐姐从宫里带来的,咱们家哪有!等着吧,二少爷,等着吃马齿苋。”晚餐简简单单地喝点粥吃点素菜,他那由幻术打造的高大躯壳里居然产生了真正的大汉的苦恼,吃完饭,天还没黑,他就一个劲喊饿。张璐那种仿佛念过咒的美粥他倒爱喝,一人就可以干掉两锅,现在要熬三锅才够全家人喝。
  家里在坐吃山空,容氏开始琢磨生财之道了,她和如意到子午岭上采了很多腊梅花,可是用腊梅花做出的青春膏不能让人一夜之间变白、让姑娘明目善睐、让妇人脸上的皱纹消失,不好卖。母女俩的手都冻裂了,而百里桑宁可从餐厅逛到卧室、睡一觉之后再从卧室逛到灵堂、从灵堂逛到马厩车房、从院里逛到雪地里,也不肯帮她们洗洗碗。
  同样逛来逛去的还有他爹,他跑了一趟鄂尔多斯高原,忽然发觉一双老腿还有力气,就不肯闲着了。他经常在门口、院子里、楼梯上碰见儿子,但互相看一眼,又各逛各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一天百里冬忽然眼睛一亮,停下脚步,对这个归来游子说:“还会下棋吗?”于是他们父子俩有了一点乐子,百里桑依然能让父亲三子,这仿佛说明他的灵魂没有跟着躯壳一起变。
  他跟街坊的孩子们玩到了一块儿,一起堆雪人,他兴奋得大口喷白汽,还念念叨叨:“老胡子把城堡围了十五天!渴得喝尿了!”他捧起一大把雪往雪人身上夯,“突然下了一场雪!我们趴在地上舔雪!”说着,他就跪下来啃雪人。容氏叮嘱他别说空中城的事,又向邻居们放出口风:我这儿子有毛病。从云阳可以清楚地看见咸阳宫后面的地图山,有一天,百里桑突然指着那儿,对周围的人大呼小叫:“不对,不对,世界不是这样的,比你们想的大得多!”容氏吓坏了,一边堵他的嘴一边把他往回拖,生怕他因为藐视皇帝发布的最新版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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