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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城-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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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秦者胡也!胡—!就是胡—亥—!”
  也就在那几天,胡亥把冰窖里的尸体亮出来了。当他在高台上摇着皇帝生前的龙袍唱招魂曲时,当他连续四十九昼夜守着裹锦衾的尸体恸哭时,当他平生第一次把珠玉放进死人嘴里而不是从死人嘴里掏出来时,当他平生第一次盖上棺盖而不是撬开它时,他知道周围有多少暗箭对准了他。他被立为太子,而扶苏到现在都不知去向,兄弟们远远地悼唁,而他离先帝那么近,人们私下里在议论:皇帝的尸体是由千百块碎肉一针一线缝起来的。胡亥首先杀了这样一批人:在皇帝的尸体上做过针线活的医生、为皇帝净过身的宫女、随皇帝东巡的士兵和随从,以惩罚其中不知道哪一个把皇帝是碎片的事泄露出去的人。现在他知道,但凡有一丝恻隐之心,他也不能活下去。葬礼前几天,他梦见自己在父皇的陵墓里,头顶的黑暗虚空中高高低低飘浮着人鱼油的长明灯,它们的苍白火苗组成了幽冥世界的繁星,一道敞开的石门后面流淌着水银的河,父皇的棺材漂了过来,那是用西域进贡的三万六千斤重的一整块玉雕出来的。玉棺漂到他面前,忽然自己敞开了盖子,父皇的手从中伸了出来,上面满是被水银熏出的黑斑,他往外跑,那只手暴长起来,穿过一道道门拉住了他。惊醒后,他明白父皇在地宫里太寂寞了,就下令后宫嫔妃中,凡是没有生育过的,都到地宫里去陪伴父皇。这还没有完,下葬那天,当上万名工匠每人端一钵水银排着队进入陵墓后,他突然下令关闭墓门。人们开始相信“亡秦者胡也”。田雨要是知道自己临死前警醒世人的喊声又要害死多少无辜的人,他会自己跳进地狱的油锅—胡亥听说皇室中有人在议论“亡秦者胡”,就罗织罪名将兄弟姐妹统统灭门。接着河东郡下了一场石头雨,砸出两万多个坑,每一颗石头都是一个冤魂。它们掀起的沙尘暴比皇帝遇刺后那一次更猛,从东卷到西,把三百里宫殿化为齑粉,连地图山都倒塌了。遮天蔽日的尘埃使整个国家陷入遥遥无期的黑夜。后来有一支起义军开进咸阳,他们的首领为了找妹妹,把路看清楚些,就造了一支最大的火炬—把三百里宫殿的废墟全部点燃了。这火烧了三个月,升腾的热气冲散了空中的尘埃,阳光又照射下来,那位首领也找到了妹妹。


二十六·方舟

梦的意义
  只有黄河入海口的一小块地方,人们每天都能见到蔚蓝的天空。三十艘大船在这里蓄势待发,带人们逃离秦国的苦海。许黻在造船台上向四公子描述他的王国。没有徭役,没有酷刑,迄今为止连犯罪都不曾有过。九年前他带着第一批童男女到那个岛上,始皇帝以为他们在仙草地里撒尿,实际上他们在开荒、修路、晒盐、铸铁、织布、酿酒、养蚕……和三千年前的中国一样,甚至更简单些。他们在相爱,有人在岩石上留下了《诗经》风格的爱情诗,把他们放在那个时代里,他们就写出那样的句子来了。他们在生孩子,但是还没有人老死。那里唯一的天灾是每年一次龙卷风,但是永远也见不到旱灾、水灾、蝗灾和沙尘暴。桑夫人听见龙卷风,惊恐地转过脸来。许黻说:“每年刮一次,它就不像一百年刮一次那么凶了。”她放心了,接着东张西望,看田鸢来没来。
  她每天这样翘首盼望着,又怕田鸢走得太慢,又怕大船造得太快。吃午饭时,她真的看见田鸢走过来,哭得饭都咽不下去,话也说不出来了。田鸢一眼就认出来了小木匠,一张红彤彤的方脸、一脸络腮胡子都没变,许黻也毫不费力地认出了田鸢,那双鹿眼睛是那么多次地出现在梦里,无论他长得有多高多帅,这双眼睛还和十一岁时一样。他们相互凝视着,都不说话。四公子惊叹道:“像啊,真像!”这倒不是说一红一黑两张方脸,而是那两双惯于被真实嘲弄、因而一生沉沦于梦幻的眼睛。桑夫人能说出话来了,她老泪纵横,含着饭,鼓着腮帮子,哆哆嗦嗦地指着许黻对田鸢说:“你爸……他是个国王。”
  田鸢叫了一声“爸”,像蚊子哼,许黻还是乐眯了眼,他在临淄看着儿子前呼后拥地来狩猎时,根本连这也听不着。现在只差田雨了,桑夫人已经往杨端和府、旧宫寄了好几封信,都没有回音。田鸢知道弟弟在哪儿,没说。他回了一趟西部,但是当他飞上贺兰山时,匪巢已经空了。
  在田雨现身之前,许黻与四公子探讨梦的秘密。“你不一定明白梦的意义,但那是真实的,”许黻以他梦游人的透明眼珠盯着稷下学社的遗老,“梦是一种空间,清醒也是一种空间,除此以外可能还有别的空间,比如死亡。人处于某一个空间中,不能肯定别的空间的真实性。你清醒的时候,觉得做梦是假的,你在梦中反而怀疑现实。”田鸢说:“真的!我梦见母亲时,相信她还活着。”许黻说:“那么你母亲就是活着,她活在那个空间里,比在这个空间里活得还好,因为她能走路了。”四公子建议他们父子俩把梦境都记录下来,要是两个梦里的若姜做的事是一样的,那就说明梦是真的。许黻说不一定,那是两个空间,两个空间的事情可以不重复,犹如两个时间。四公子无法理解这种两千年后也难得有人理解的思路,便问同一个人的梦是不是同一个空间,许黻说不得而知。四公子又问:“我的梦与我的死亡是一个空间吗?”许黻说不得而知。
  田鸢难以置信,这就是当年用嘴吸他淤血的那个奴才吗?许黻笑着说:“每个人都有变化,难道你没有吗?”田鸢说:“岂止是变化,我想起以前的事,有时候都觉得不是我自己干的。比如当兵,我这个人怎么可能服军队的管呢,可我就是当过兵啊,还是个好兵。”他拿出路节,“要不是有这个物证,我根本就没法相信。‘咸阳东南屯骑右庶长’,当兵当得不好能混到这个爵位吗,可我就觉得它跟我没关系,这是我从哪儿捡的啊?”许黻让他好好想想当初是怎么当上兵的,他想了一会儿,说是因为一个女孩,他为了娶这个女孩需要爵位,为了爵位就只好去当兵。这个理由他是记得的,但他还是无法理解为了一个女的他何至于受那么大苦,又是纪律,又是挨饿受冻,还得狠心去砍那么多人头。他后来搞过不少女的都比她漂亮。
  许黻沉重地说:“你不该用现在的状态来随便否定过去。你搞过更漂亮的女人,可能已经忘了她,但你确实是爱过她的。在当时,你的爱是很真实的,足以让你做出当兵这么大的牺牲。我也当过兵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保卫那个行将就木的国家,我现在是新的国家的国王了,当然会这么想,可我当时是那个国家的公民,就爱那个国家。其实我们父子俩有些地方是一样的—恍如隔世,觉得自己的一生是一段一段不相干的。这也就是我白天说的‘空间’,你的一生空间可能比我的还多,它们之间的通道堵塞时,你就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你是临淄的贵族公子,你是云中的一个押盐车的奴仆,过一会儿你又成了东南屯骑右庶长,过一会儿你又成了钦差大臣,现在呢,你是我儿子。所以你想到押盐车时期的恋人会觉得古怪,可不是吗,都隔了两个空间了。不过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有时候在梦里你会打通空间之间的阻碍,我敢说,你在有的梦里还爱着那个女孩。”
  田鸢对这个爸爸产生了相见恨晚的感觉,以前他还以为卢生是自己唯一的知己呢。他把自己的事想明白之后,又揣摩起其他人来,结果真像父亲说的那样,比如百里冬以前是一个穷孩子,他成了空中城的主人之后肯定觉得小时候恍如隔世,后来他又成了个小地主,空中城就是梦幻泡影了;又比如说其姝,小时候当公主的经历是她的梦幻泡影,但她哥哥重新让她当上公主以后,想起和田鸢吃桑葚就是梦幻泡影了……想到这里田鸢流泪了,他发现自己也曾经那么爱其姝,但再也不可能和她那样自由自在地漂泊,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夜晚安慰她发抖的处女之身了,他想起了其姝在舞台上唱圣歌的样子、和他一起喂猫的样子、在路上拿出湿毛巾擦汗的样子、在百里冬家纺纱任劳任怨的样子……其姝进入深宫后,这些回忆也将伴她度过余生吗?“我们的现在与过去割裂了,我们的未来也不一定是现在的延续。”父亲是这样说的。但他觉得田雨是个例外,他从来就没有在田雨身上看到什么彷徨、怀疑,似乎田雨一直在为一个目标努力着,不肯来找他们也许就为了留在秦国当一个将军。他哪里知道,田雨的心灵早已粉碎,比那五马分尸的肉体有过之而无不及。

梦幻邮亭
  田雨没来,如意却来了。田鸢在千童城发现她的时候,别的童男女都躲着她,因为一群蜜蜂绕着她飞。在经历了漫长的黑夜又突然解脱之后,她愿意和人说说话了。她说起高千丈的沙尘暴、在天上像滴进水里的墨一样扩散的烟尘、对着篝火啼鸣的公鸡、那些靠猫领路的人、无视行人在马路边和废墟边偷情的少男少女……她说,蜜蜂也受不了没有阳光没有花的日子,想到海岛上去。他们在千童城附近闲逛,用身子量“鸢儿尚在”的大字,在路边又发现了同样的小字,墨水深深地渗到了墙里。在桑夫人和四公子饱受煎熬的客栈旁边,有一座邮亭,挂在墙上的铜牌表明它是帝国第二万九千三百六十六号邮亭,但他们发现这是一所为平民服务的邮亭,对收信人也毫不挑剔—封检上写着“过世的爷爷奶奶收”“梦中人收”“我家丢的黄猫土土收”“庙里碰见的美人收”“我自己的未来收”……邮差每接待一个顾客都要声明一次:“从我们这里寄出的信都没有回信,想好了再寄,十个铜子一封。”田鸢和如意互相使个眼色,准备离开这个骗钱的地方,谁知信是寄出去了还是被偷偷烧了呢?但是有一个憔悴的妇人送到柜台上这样的一封信—“放学路上失踪的女儿收”。她的女儿是被人拐走了,还是被流氓糟蹋了?真是不堪设想。邮差例行公事地说:“我们这儿没有回信,想好了再寄,十个铜子一封。”这位母亲把铜子放在柜台上,说:“我相信有回信。”邮差惊讶地看着她,她说:“在梦里,她会给我回信的。”
  如意和田鸢打算从这儿寄一些信了。田鸢给母亲的信是:妈妈,我终于见到爸爸了,我们都像过去那么爱你,你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梦幻泡影,你的眼睛在白杨树上,你的脸在每一朵花上,你的声音在每一阵风里,爸爸说你总有一天会到海岛上来找我们的,因为在你生活的梦与我们生活的海岛之间有一条通道,爸爸说它很长很长,但你迟早会走过来的……如意给牛儿哥写信:哥哥,很久没有联系了,多亏了梦幻邮亭,使我能够问候你一声。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我在不想对活人说话的日子里,还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她给张璐写信:还有两只蜜蜂绕着我转,你快把它们轰走!……就连桑夫人都信了这种事,她给田雨写信:“田雨啊,你什么时候来……”

时间之流
  给有地址的人送信的任务交给了会飞的田鸢。他送信到百里冬家时,咸阳还在黑暗中,百里桑还没有把其姝找回来,而且刚刚发现弄玉也失踪了。如意走以后,百里冬让孔雀给弄玉送一封信,孔雀没有找到她。田鸢飞到肤施,看见千家万户点着篝火,蒙恬的宅院却漆黑一片,他落到一堆堆篝火边打听,得知扶苏一家逃出了秦国,一个皮货商在高阙以北的草原上看见了扶苏的车。田鸢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百里冬,就离开了咸阳。他到海岛上以后又梦见弄玉在咸阳,他不知该相信这个梦还是相信肤施的皮货商。梦中的咸阳还在漫漫长夜中煎熬。田鸢贴着通天塔飘起来,经过一层层闪着寒光的塔檐、锈成了灰的风铃、腐烂在石龛里的雕像、只有幽灵才会踩踏的旋转楼梯,像一个气泡在万丈深渊中浮起来,这使他渺小得透不过气来,但是塔顶的灯光离烟云那么远,他又觉得通天塔在宇宙中是那么渺小。他听见了箫声,这恬美安宁、略有点调皮的曲子,与那灯光一样,简直就不该出现在一个通天的坟墓里。他浮在窗前看见了弄玉,一盏圆圆的、暖洋洋的纱灯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穿着薄薄的黑纱裙坐在一个蒲团上,抱着个布娃娃。田鸢想起弄玉曾经请他到家里听箫,就明白了:今天并不是漫游过来的,而是被她邀请过来的,这儿确确实实是她的家,原来她们家住在通天塔的最高一层呀。他就敲着窗格说:“玉,我来了。”这时候他又仿佛不在通天塔上,而是在云公主的窗台上,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约会,在这一次约会与上一次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他们只是各自睡了一觉。弄玉并不认识他,还抱歉地说这里是无法招待客人的,露台已经被铁栏杆封死了,只能递东西进来,要是他确实喜欢听箫,请站在楼梯上听,不要那么吓人地挂在窗户上。她还劝他早点走,她说这座塔在升高,是从底下增加楼层的,走得迟就下不去了。田鸢试图从泥沼般的记忆中捞出什么来证明他们是熟人—孔雀笼上那朵小红花是他插的,场院里那头老虎是他打的,前几天跟她怄气是因为她老跟他弟弟说话,实际上有一个人正往这里来,专治间歇性失语症……她听不懂,接着吹箫,过一会儿她把孩子抱上床:“噢,乖乖,睡吧,你爸明天就回来了。”娃娃盖着小被子,旁边又整整齐齐叠着两床大被子,穿堂风吹开她的乱发,撩起她的黑纱裙,这风能钻到骨头里去,她的表情却怡然自得。把孩子哄睡着以后,她在露台上和客人说话,免得吵醒孩子。她问:“我们家好吗?”田鸢说好像有一个地方天是蓝的,山是绿的,不像这里这么黑,把家安在那里才合适。她指着下面微光闪烁的河,说:“还有比这儿更好的地方吗?这是我的家,还有比家更好的地方吗?你也有家吧,快回自己家去。”田鸢正准备走的时候,她又指着通天塔的塔基说:“你得知道,有个女人坐在这里,想起过你。”
  田鸢惊讶地回过头来,看见她的表情像梦游一样麻木,她像在讲一个传说,而不是自己的事。田鸢摇着她问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指着山崖上一个跳跃的黑点说,那是一只与天地齐寿的猿猴,它靠着尾巴逃脱了十万年一场的浩劫,因为它的尾巴和手一样灵活。然后她转身去睡觉,睁着眼睛睡着了。
  梦境从来没有如此清楚过,于是田鸢断定这是真事,是他的灵魂到达了多年前的通天塔,弄玉确实曾经被关在那里。他离开海岛向时间之流的源头飞奔,穿过云层,在闪电雷鸣中进入浩渺的黑暗,这里的生命尚未诞生或者已经毁灭,他要把她从那个时间拯救出来,但是眼前的时间让他迷惑了,一个忧郁的男孩正把芍药花插在孔雀笼上,他暗恋的女孩在和别人打打闹闹,这里的人们忙碌而快乐,愚公们在挖井,双头人在阁楼上消灭自己的影子,牛儿哥在准备婚礼,扎羊角辫的如意唱着小曲走来,她母亲在给孔雀和鹅主婚……连万里碧空中一朵迷途的孤云也怀着自己的记忆偷洒着泪水。如果这是真实的一天,为什么不从这里重新开始呢?如果重新开始有所不同,通天塔上的弄玉是否还存在呢?他顾不上多想,因为已经在小时候弄玉的闺房里,在写太阳国故事,他和弄玉,还有百里桑和如意,一人一堆木片分开写,八岁的田雨坐在地席上看书。田鸢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什么样的故事是真的—好人都会跟着他父亲到那个岛上去。只要他写下去,一切就会实现,眼前这些不幸,只不过是百里桑这个疯子胡乱写的,让大家做了一个噩梦。因此他们不会见到咸阳的血雨腥风,不会见到通天的黄沙和陨石雨,扶苏和弄玉不必逃往荒原,其姝也不必永别,大家会一起登上海船,把秦国的符传抛到大洋里。那个岛像故事中一样,整天冒白烟,通红的岩浆在山沟里流淌,每年有一场龙卷风,但不像一百年来一次那么凶。既然到了岛上,他们就不再写岛上的事,他们写做过的梦—金色的天空、火红的云、浸在尘埃里的足迹、叼在孔雀嘴里的枫叶、永不干燥的隐身糖浆、一烧就是九年的庭燎、漫山遍野的胡枝子花、朝梦幻尽头奔跑的公主、车轮在草原上碾出孤独的泥痕、不知何人在风中狂笑。


附记

飞行的先驱
  古人把鹰叫作鸢,木鸢可能是木头鸟,也可能是木制的风筝。传说墨翟花了三年时间做出一只木鸢,飞了一天就坏了,他郁闷透顶:“我还不如一个木匠有用呢,木匠一天能做一个车轱辘,我呢,三年做的东西还用不了一天!”他最聪明的学生公输般也学着做,公输般的木鸢飞了三天,墨翟可能是觉得很没面子吧,就来说风凉话:“木匠做的车轱辘能载五十石的东西,你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公输般很快就证明它有用—把它放到敌城上空当侦察机,而且据说上面载了一个人。
  墨翟和公输般的木鸢,可能是在木制或竹制的骨架上绷绸子的风筝,也可能是外形像鸟的滑翔机模型。古往今来比较普及的飞行器是竹蜻蜓—把一根竹片削成螺旋桨,下面插一截小棍,两手使劲搓棍子,或者竹蜻蜓(也是葛洪飞车的原理)把弦缠在上面使劲拉,它就带动螺旋桨转起来,产生升力。这是一种微型直升机,我们小时候也玩过。
  御风而行曾经是全人类的梦想。达·芬奇是西方的梦想家,他相信鸟是一种按数学原理飞行的机械,人要飞起来,只需要仿制鸟的一切—除了生命。于是他制造了扑翼机。为了让大自然把它当成真正的翅膀对待,还特意扎上羽毛。他让学生背着它从山上跳下去,可以想象那孩子有多害怕。
  西方最著名的飞行梦想家就是达·芬奇,这是他设计的扑翼机
  这种事在全世界发生着。据《汉书·王莽传》记载,朝廷招募勇士去征讨匈奴时,一个人浑身粘着羽毛,背着“通引环纽”的翅膀来应征了,他说他能窥探匈奴军情,结果,“飞数百步堕”。那也就不错了。《资治通鉴》记载,北齐暴君高洋逼一群死囚乘席子做的风筝从金凤台往下跳,那金凤台有六十七丈高,一个叫元黄头的人随风飞出了城墙,其他人都摔死了。高洋要杀的恰恰是元黄头。
  据说张衡做过一只木雕,腹中有机关,能飞几里远。没有更多记载,不知那机关是什么样的。东晋的炼丹术士葛洪却留下了关于飞车的技术资料:“或用枣心木为飞车,以牛革结环,剑引其机……上升四十里,名为太清。太清之中,其气甚罡,能胜人也……鸢飞转高,则但直舒两翅,不复扇摇之而自进……龙初升阶云,其上行至四十里,则自行矣。”(《抱朴子·内篇·杂记》)这就是说,飞车上的机关由一把剑控制,人坐在车上把剑拉来拉去,飞车就能上天,等它升到四十里高,就省事了,它会像老鹰一样滑翔,高空的气流是很强的,龙飞到这么高也不用再摇尾巴。其实这也是信天翁的状态。
  战国时代的《山海经》讲到“奇肱国”,“其人一臂三目,有阴有阳,乘文马”。到晋代,诗人张华突然为这一幻想添加了飞车:“奇肱民善为轼杠,以杀百禽,能作飞车,从风远行。汤时,西风至,吹其车至豫州,汤破其车,不以视民。十年东风至,乃复作车遣返。其国去玉门关四万里。”(《博物志·卷二·外国》)这也许对同时代的葛洪有启发。后人为《山海经》补画的插图,就把奇肱国人画成驾飞车的样子。
  《山海经》中的御风而行
  火药又燃起了人们飞天的希望。明朝一位官员做出了世界上第一支载人火箭,那是一把椅子,后背上满满地插着礼花,那官员坐在椅子上,手里举着两个大风筝,他的助手们从背后点燃礼花,然后在一阵轰鸣、火光和烟雾中,他消失了。美国科学家Herbert S。Zim在《Rockets and Jets》一书中讲了这个故事,James Macdonald又把它画了出来。
  James Macdonald所描绘的明朝“载人火箭”,此事完全是从西方人的记载中得知的,按照音译,此人可能叫“万户”,死于这次尝试。1970年在英国布赖顿召开的国际天文学会议上,月球背面一座环形山正式以他的英文名命名—WanHoo。

炼丹术
  炼丹术士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到硫化汞分解合成的无机化学反应中来,他们并不知道事情可以表达得如此简单:HgS Hg + S,他们宁可相信红色的丹砂和银色的水银是有生命、有灵魂的。这两种物质的外表都让人遐想万千。
  丹砂是自然界不多见的灿烂晶体,产于长江以南,上品的丹砂是光明砂:“一颗别生一石龛内,大者如鸡卵,小者如枣栗,形似芙蓉,破之如云母,光明照澈。”(唐《新修本草》)“上品光明砂出辰、锦山石之中,白交石床之上,十二枚为一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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