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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羡客-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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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夜真觉得,孟透是个特别心宽的兄长。
心宽的孟透吃过晚饭后,跟小二要了一碗蛋花粥和一碟红烧肉片,端着去找孟婍。他在二楼转了一趟,没找见妹妹,之后爬上了客栈的楼顶。
天有点儿凉。孟婍孤零零地坐着,双臂环膝,转过头看他:“哥哥。”
“我给你端了碗粥,多少吃一点。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 孟透将盘子放到她旁边,自己在她另一边坐下来,“你跟三哥说说,今天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了,霍止怎么了,你和霍止怎么了。”
孟婍端起热粥,捧在手心里,垂眼道:“说不清,不想说。哥哥,你话真多。”
“嗬,你居然嫌弃自己的哥哥话多。”孟透轻笑,“我来猜猜,是不是因为你带回来的那幅画,画上是言妙?”
许久以后,孟婍才点点头,拇指在瓷碗的缺口处抚摸:“哥哥,你是不是想说,‘你跟一个死人争什么’。”
她低着头,眼前已经模糊了一片,她偷偷地用手指揩掉眼角的泪,可泪水止不住,啪哒啪哒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哽咽道:“我也知道我不该跟个已逝的人争些什么,我只是有点儿难过……”
孟透心疼地揽过妹妹的肩膀,让她靠在他的肩上:“你不是看得很通透吗,不是明白所有的事儿吗,你也说,你能与霍止厮守,已经很不容易了……”
孟婍抓着孟透的外衫,压抑地哭泣:“我就是很难过,哥哥,他的心里只有言妙,他会记得她,就算死……你不知道,他今天见到那幅画有多生气,他打了卖画人。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冲动的样子。”
她将他的肩哭湿了,脑子里一片混沌,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孟透的衣衫,半晌,又松开。她终于控制不住,哭出声来,像只受伤的小兽。
他从没见过孟婍这么难过的样子。在他的记忆里,孟婍永远都是笑着的。他试着安慰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他要是忘记了言妙,不就是薄情郎了么。二七,你也知道,忘记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你也应该给他点时间。一辈子还长着呢,你总会走进他心里的。”
孟婍哭累了,坐回来,抹掉红肿眼睛上的泪水,捧起那碗蛋花粥,一勺一勺捞着吃。她带着鼻音说:“好吃。”
孟透哑然失笑:“你这么快没事了?”
“哥哥,你说得对,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
孟透将她被泪湿的发丝挽到她耳后:“你那发簪是不是给卖画的了?”
她边吃粥边点头,说:“就在去医馆的那条长街上,那个人卖字画,满脸都是麻子。我当时身上没钱,就把簪子给他了。”
孟透说:“三哥明天早上就去给你拿回来。”
“谢谢三哥,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去帮我换回来的。”孟婍脸上还有泪水,却弯着眼睛笑,“我感觉心情好多啦。”
她用勺子将碗底的最后一点粥捞干净:“对了三哥,你待会儿帮我把那幅画给他送去吧。我最近不想看到他,也不想跟他说话……哥哥,不够吃,我还想要一碗。”
第73章 穆城8
于是孟透下楼去要了碗粥,顺带将从孟婍房里的画卷带出来的画卷,拿给霍止。他打开瞧过一眼,那确实是霍止当年画的言妙。言妙生前装在一个锦盒里,又将它同配剑一起,放在石箱里。那场大火没有烧毁这卷画。赵策替言妙料理后事时,将它放进了她的棺椁中。
孟透不敢多看那幅画,怕多看两眼,自己的眼睛也要红了。
大堂里,霍止与薛夜还坐在方桌旁,斐遇似乎已经回房歇息了。霍止看着他走近,目光停留在他手中的画上。孟透将画递给他。
霍止伸手缓缓地接过,眼睫颤抖,喉咙哽塞,说不出一句话。孟透心里也堵得慌,无言地将手搭在他肩上。他珍重地握着画卷,半晌才道:“谢谢。”
孟透说:“你该谢的不是我,是孟婍。她用她最心爱的发簪换了这幅画。她今天很难过,哭了。”
薛夜一愣:“孟婍哭了?我上去看看她。”
孟透拉住他的手臂:“别去,让她静一会儿。”
“霍止,孟婍是个好姑娘。我知道作为兄弟,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但作为孟婍的三哥,我想说,请你珍重她,她才是你未来的妻子。”孟透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带一丝一毫的怒意,“她是个明事理的姑娘,你只要稍微哄着点她,她就会很开心。”
他思忖许久,点点头:“嗯。”
其实他与孟婍的婚事,不是他自愿订下的。他与孟透相识多年,曾留在孟家过年,他爹娘也曾上门拜访过孟家主。两家算是熟识。
言妙走的那年,孟透宽慰他,打趣道:“其实我有个妹妹,叫孟婍,等她再大一点,我让爹娘把她许配给你怎么样?”
他从始至终都没接受。言妙走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他都觉得自己不会再娶妻。直到后来有一年,他爹娘前往漓州再次拜访孟家主,孟家主提出,想将孟婍许配给他。他爹娘自然是满口答应。
他并非出身世家,家境清寒。因此当年他被言妙打动,也不敢表露心迹,只装作冰冷的模样。他记得在拂莲的时候,言昀私下里就羞辱他是寒门弟子,叫他别靠近言妙。他默允了。
言妙是个倔强的姑娘,就算走尽千山万水,也要走进他心里。这份感情令他动容。可是连言妙最后化成灰烬,他都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谁知暮涑一别,一别永年,再也不能相见。
他是家中独子。他娘将剪子架到脖子上,声泪俱下:“你这辈子要是不成亲,我就死在这里!”他爹也一个劲儿地叨念着:“我们霍家不能无后啊!”
他每每看到爹娘银白的发丝和脸上的皱纹,就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自私,最终还是允下了与孟婍的这门婚事。孟婍是个好姑娘,他知道。孟婍喜欢他,他也知道。
他走过那么长那么远的路,见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只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能撼动他的心。他只走了二十七年,却觉得已经走完了漫长的一生。
……
十二那天是孟婍的生辰。她一个人大清早出去,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穿着浅紫色的流仙裙,带着竹篮子上街去。这一天里,她将穆城走了个遍,从东西南北街的街头逛到街尾,在各个摊子前流连,却什么也舍不得买。她也喜欢漂亮的发簪和小玩意儿,但她晓得这次出来,霍止薛夜从师叔那儿拿到的盘缠并不多,她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央着哥哥给她买。
她见街边有几个小孩在踢燕子,也跟他们一起玩儿。她踢毛毽子踢得好,还能边跳边踢,但是她爹不允许她在家中踢燕子,说她不成体统,不像个大家闺秀。她都是偷摸着踢的。
她带着小孩玩儿,玩累了,就坐在屋檐下,给小孩们讲故事,从“孙悟空大闹天宫”讲到“三英战吕布”,小孩听得津津有味,缠着她再讲一个。只可惜后来,穆城落秋雨了,小孩们都跑回家去了。
她盘腿坐着,背靠着人家的屋门。她以为今天晴好,是不会下雨的,于是她出来没有带那把素白的油纸伞。她以为今天是特殊的,因为今天是她的生辰。
她想等雨过去,或者雨势小了再走,然而雨下得越来越大。从她这儿望出去,街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豆大的冰冷雨点砸在她身上,她没处躲,没一会儿衣裙全湿透了。她觉得一整天都糟透了,任雨水打湿她的头发,水珠顺着她的额角滑下。
当雨水流进她眼睛,她睁不开眼时,她才用湿透的衣袖擦了擦眼睛。这一擦,她就感到有温热的水珠也混在里面了。她双臂环膝,将脸埋在衣袖里面。耳边是噪杂的雨声。雨珠砸着人家的屋檐砖瓦,顺着屋顶斜面滑下来,形成水线落到地上,激起一片水花。
她身上很冷,手也很冷。她不想回去,也不希望有谁来找她。
可是霍止来了,他撑着那把素白的油纸伞。他一袭清冷白衣,静静站在雨帘里。他向她伸出一只手,说:“孟婍,跟我回去。”
她倔脾气上来了,站起来,将手背到身后,靠向屋门:“我不。”
“听话,跟我回去,你三哥急坏了。你淋了雨会着凉的。”
她偏过头去,就瞧着地上的裂缝,不听他的话。
他有些无奈,犹豫道:“那你要怎样才肯跟我回去。”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他,但触及到霍止的目光后,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她底气有些不足,说:“那你道歉。”
“……好。”霍止说,“都是我的错。实在抱歉……现在你能跟我回去了吗?”
孟婍不依不饶,仍贴在门上不肯过来:“那你知道你错哪儿了吗?”
霍止一怔,垂眼诚恳道:“我不应该忽视你的感受,是我让你伤心了。”
她想了想,道:“好吧,我大人有大量,这次就原谅你了。”湿淋淋的裙子贴在她身上,她感觉整个人被灌了一斤水,沉重得迈不开脚步。她走过来,弯腰躲进了伞下:“你下回要是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
霍止哭笑不得:“好。”
她仗着今天是自己生辰,又被霍止哄着,提了个过分的要求:“我能不能牵你的手?”
第74章 穆城9
她想,如果霍止拒绝,她就撒泼打滚还翻脸。可是霍止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牵起她的手。她有点儿受到惊吓,心里惴惴的,又有点……开心。
霍止带着她回客栈。他的手是温热的,包裹着她冰凉的手。她轻轻地舒展手指,与他十指相扣。霍止这天格外的温柔顺从,都依着她。
走着走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一手遮着眼睛,边走边落泪。霍止停下脚步,看着她无措道:“你怎么哭了?”
她抽噎着:“我在想,我真是很厉害,等这一刻能等上十年,我都不知道还有谁能这么执着。”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她得寸进尺,小声地说:“你能给我亲一口吗。”
霍止环顾四周,虽然雨势小了,但街上没人:“……嗯。“
孟婍把眼泪擦掉:“头低一点,你有点儿高。“
他略微低下头,闭着眼。孟婍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踮脚在他脸上亲了口。他感到温软的唇在他脸上碰了一下,问道:“好了吗?“
孟婍心满意足地说好了,接着牵住他的手,继续走路。
……他怎么有一种被骗的感觉。
然后孟婍脚滑了,要不是他给扶着,早就摔了个大跟头。她委屈地说:“霍止,我腿软了……”
霍止干脆把她背起来了。孟婍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脖颈,一手撑着伞。所幸雨下得小了,小姑娘也不重,他背着她在空寂的街上行走。
他在街边看到一家卖糕点的店铺,当家人正冒雨收拾门口摊子里的甜糕。他想着孟婍爱吃,就要了一包,让孟婍拿在手里。
穆城虽小,却有很多奇事。比如周家活人长了尸斑,比如他在这里找到了被手脚不干净的盗墓贼偷走的画。画里的言妙似乎会说话,似乎在问自己是否已经忘了她。
孟婍全身湿透,发丝上的水珠落在他肩上。她在凉风里瑟瑟,将他环抱得很紧,她说:“我小的时候,你也背过我。”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在我九岁的时候,那年过年,哥哥带你和薛大哥来家里玩儿。我晚上偷溜出去放烟花,一家子人都没抓到我,是你找到了我。你说,”她学着霍止的语气,“跟我回家。”
她那时玩疯了,放着烟花,满大街跑,一不留神撞倒别人身上。她抬头一看,就看见白衣少年郎俊逸的脸庞。他低眼瞧她,眼里映着烟花。人家屋檐下挂着灯笼,橘色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神色和声音都不算暖,而手是温暖的。
他说:“孟婍,跟我回家。”
在她的心里,霍止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他从不像旁的兄长那样惯着她,也不会叫她“二七”。冷不丁的一声“孟婍”,却能轻易地打动她。
“那时我就想,我要嫁给你。”
“我每天巴望着自己能快点儿长大,怕我再慢一点,你就要被别人抢走了。可后来我才知道,你早就有了中意的姑娘。那个人还是沉皈的妙姑娘。”她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她真的好漂亮啊,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三哥带她来漓州,来孟家,她还给我带了拂莲的兔子糖。她什么都会,什么都好。我想,完蛋了。”
“我很沮丧,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比不上这样的姑娘。”
“妙姑娘走的时候,我也很难过。但难过之余,私心里,还是会有点庆幸。我可以试着……靠近你了。”
“你看嘛,人的一生就是有点儿缺憾。就像我跟你之间差了九年,我兜兜转转地,好不容易走到了十八岁,你又走出了很远。我追随着儿时的灯笼光,而你追随的是太阳。我从不敢停歇,想要靠近你,而你永远是在朝前走,从不回头。”
他没说话,一直静静地听她说着。
孟婍冻得嘴唇发白,眼中墨色流淌:“如果你不能一辈子爱我,那可不可以,一辈子就宠着我。”
“我也能给你煮面,给你添衣打伞,在你开心的时候陪着你开心,在你不高兴的时候安慰你。也能陪着你云游天下,或者跟着你过最平凡的生活。”
他走过那么长那么远的路,见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曾觉得再没有什么能撼动他的心。
孟婍冷得打了个哆嗦,她很狼狈,额头靠在他肩上:“戏文中痴情的女子总是不得善终。我不是痴情,也没在强求,我只是觉得,如果还有一个人,能陪着你走完余生,那一定是我。”
他只走了二十七年,还有很长很久的一生。
雨丝渐消,孟婍听见远处细微的秋鸟的鸣叫。
她听见霍止说:“好。”
……
周家人身上的尸斑已消失,并无性命之忧。他们准备启程前往暮涑,孟透雇好马车,第二日清早就走。孟婍淋了雨,感染了风寒,孟透将煎好的药端去她房间。
孟婍裹着被子坐起来,将药喝尽。风从窗外穿来,打得窗叶作响。孟透走到床边,将窗阖上。
孟婍问道:“哥哥,是不是快到中秋了?”
孟透接过她的碗,放到桌上:“是快到中秋了,怎么了?”
“我有点想念少君,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过得好不好。”
此时的平阳城风雨大作。袭且宫外,山路泥泞崎岖,梅树在大雨中颤抖摇晃。大堂里的烛光被吹灭,纱幔随着灌入的凉风狂舞,灵娡命人关上窗,再将蜡烛点上。一群侍人四散开去,阖上窗扉。
待烛光再燃,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一名侍人过去开门,看清门外的人后,愣在了那儿:“少君?”
灵娡听到后,快步走向门口。侍人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少君,你回来了……”
门外的果真是少君,他身形清瘦,着一袭卷云纹玄衣,垂在肩头的墨发被雨水沾湿,脸上也留有水珠。神色疲惫,有些戾气。而他的眼睛,是冰蓝色的。
他身旁站着一位红衣美人,腰肢纤细,媚态横生。她敛起裙裾,一手搭着门框,跨进殿中张望了一番。
灵娡疑惑道:“这位是?”
言昭含眼波流转:“她是薄姬,江门主身边的人。”
“少君,你的眼睛……好了?”
第75章 风起
他们自穆城快马加鞭,回到暮涑时,天已转冷。马蹄踏碎趙临路上的枯叶。飞扬的尘埃似乎也沉默在冰霜中。
孟透在清觉台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宋景然。他穿着暮涑的白色宗服,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来,倒有了几分样子。孟透还没走近,他已招着手跑来,叫他“师父”。
许久未见,他黑了,个子高了,人也精壮不少。孟透拍拍他的肩膀,同他提了另外几人:“这两位,霍止、薛夜,你的师叔。”
“这是我跟你们提起过的,我的弟子宋景然。”
宋景然愣在了那儿:“这两位就是虚常师叔祖传说中的两位徒弟?”他走上前去,抱拳行礼:“久仰久仰,师叔有礼。”
薛夜点点头,凑近霍止轻笑道:“透哥儿收的这个徒弟,怎么有点呆头呆脑的。”
“这是斐遇。”孟透说,“他是穆城人,日后同我们留在暮涑。”
那人眉清目秀,弱不禁风的样子,对他微微一笑。薛夜犹疑道:“我……我乍一看以为这是少……”
孟透没等他把话说完,指着孟婍道:“这是我妹妹孟婍。”
孟婍那日穿了镂空蝴蝶的白纱衣,交领衣襟处浅粉。她负着手,弯着眼睛笑。她的眼睛像孟透,他们俩都是桃花眼。
宋景然打量孟婍,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师……师父,你妹妹,好生漂亮啊。”
孟透说:“已经许了人家了。”接着勾住他的肩,朝里走,询问起他的近况。
他絮絮地说着自己在暮涑的事。
“您不在暮涑,一直以来都是同门的师兄带着我修习。暮涑师兄弟众多,都挺照顾我的。我每天很忙碌,但是很高兴,学了很多。”
孟透问:“门派里最近出过什么事吗?”
宋景然脚步停滞,他的神情凝重起来:“师父,明决复门了,苏绰带领门徒回归骁阳,也就半个月前的事儿。江翊一党迅速崛起,已经控制了骁阳平阳奉阳各大门派。余轻师叔祖现在正为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
孟透心下一惊,半月以前他们正在穆城,因为周家的变故拖延了行程。江翊一党死灰复燃之迅速,超出他的预料。
余轻师叔一听到他们回来的消息,就派人请他们去西世堂共商要事。
要事无非就是与江翊苏绰,与明决门有关。江翊当年放百鬼夜侵趙临,是存心要灭了暮涑。孟透心软,没用饮冰剑刺穿江翊的胸膛,私下恳求暮涑的众掌门留下江翊一条命,只挑断他的手脚筋,将他锁在荆唐山。
江翊若不能在荆唐山终了,重见天日,那必定不会让暮涑好过。
余轻不是西泽,不会指着孟透的鼻子将他骂个狗血喷头,说他头脑发昏,在这个重要当口,远走拂莲。余轻只同孟透说:“此事事关重大,关乎暮涑存亡,你,千万慎重。”
能将孟透贬得一文不值的西泽师叔,在趙临一战时,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孟透掂得清孰轻孰重,暮涑处于水深火热中,他不能独善其身。他于回暮涑的第三日接下了掌门之位。前一夜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他想到了从前,想到了言昭含。他接下暮涑,意味着他得接受束缚。他无法再选择自己未来的路,他的生命将与暮涑相连。
这一条路,他走得沉重,他站在不定的风波里,斩杀亡魂,有时会觉得自己也是亡灵。他宁愿成为浪子,也不愿成为亡灵。他曾想过要摆脱这样的宿命,隐姓埋名,带着言昭含浪迹天涯。
然而这一条路,他走得依旧沉重。他悲哀地发现,他根本守护不了他想守护的。言昭含为了他,枯竭灵力,废了一双眼。
他放弃一切,逃出暮涑,行走千里万里寻找言昭含时,已经选择了背叛。而这一次,他背叛了自己与言昭含。
他的承诺,一个都无法实现。
余轻师叔将延霞令交予他,道:“宿命因果,万般皆轮回。不识万物,不识因果,万念存一瞬,万物皆云烟。”
他抬头望进余轻师叔深邃的眼。
他那桀骜不驯的余轻师叔,从不理会门派之事,自西泽师叔去后,他却扛下了孟透,接受本不属于自己的宿命。
总有一个人得接受这样的宿命。
……
在暮涑的日子过于平静,可越是这样平静,就越让人心中发慌。江翊一党迟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余轻师叔提议道:“平阳那一块儿,如果少君肯……”
他一口回绝:“不可能。少君这辈子都不会再回袭且宫。”
余轻师叔点点头,表示谅解,他揉着额角道:“少君与袭且宫若不卷入纷争,那也是好的。”他希望袭且宫连同李家都别卷入暮涑与明决的纷争。
平阳势力尚未全归为江翊一党。李家维持中立,不倒戈也不偏倚。孟透修书一封,寄去给李行风,委婉询问他可否助暮涑一臂之力。他只道李家势力微弱,不足为支撑。
李行风聪明也薄情,李家两兄弟果然不肯得罪任何一方。李行风的虚情假意,让他浑身不自在。
孟透将回信揉皱,丢到书案一角,他觉得自己与李行风的情分也断送在年少了。
而袭且宫自少君离去后,隐没于世事中。少宫主屠灵娡从不招惹是非,收纳孤苦无依的凨族人,于山间安稳度日。
事实上,只要江翊没掌握这两处势力,暮涑还有几分胜算。
然而孟透派去骁阳的探子多日来毫无动静。他跟着余轻师叔,整日里忙得焦头烂额。他修书给各大门派,试图寻找契机,但多是石沉大海。
各大门派掌门久经风雨,甚是圆滑,回信中言辞恳切,却诸般推辞。谁的心里都清楚,暮涑大势已去,只剩个空躯壳,怎敌得过控尸纵鬼,来势汹汹的明决。孟透再怎么做,都只是杯水车薪。
他在近乎绝望时,收到了来自漓州赵家的请柬。赵策与言尔,将于下月十五大婚。
他忽然想到,如果不能笼络骁平奉三阳,漓州赵家或许也能为暮涑所用。
第76章 云涌
孟透在去赵家前,先回了孟家。
漓州长街眷夏,午后暑气尚存。孟家藏匿于青石板街尽头的深巷里,临溪流,溪岸栽有杏树,春日里开黄蕊白花。
他小时候跟着二哥淌水,后来带着孟婍在杏树底下背书。孟婍背着手,站在大石头上。他念一句,孟婍跟着念一句。
“鹏北海;凤朝阳……”
“又携书剑路茫茫……”
一转眼,那个憨状可拘的小豆丁,也长成了窈窕的姑娘。
孟婍说,她背了那么多诗词,印在心里的只有这么一句。她又说,阿娘时常到他屋里,翻看他竹架上的旧诗词,睹物思人。
他自己都快忘了,有多久没有回孟家。他与爹娘之间有了隔阂。
他也忘了,这层隔阂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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