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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音乐盒-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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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她的生命,也是一种音乐。我不能让它停歇。
  我必须将生命直接改造成音乐。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却还是再次拿起了短刀。
  我要将她——
  改造成音乐盒。
  变成音乐。
  “我真的对你很过意不去……硬是要你配合……我的任性。”她断断续续地说。“但有你为我做这些事……我感到好幸福……”
  她缓缓闭上双眼。
  “你还不能死啊!你要活下去,成为弹奏音乐的力量!”
  “啊……月光洒在身上……”她的记忆与时间感开始混乱。“音乐盒响起来了呢……”
  我把自己原创编曲的音筒安装进从工作室带来的音乐盒台座里,启动音乐盒。音梳弹奏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得更响亮,乐声震动着我们的鼓膜。
  “这是我为你所作的音乐。”
  “谢谢你……这下我……”
  她就此绝口。
  我将她抱到浴室的地上让她横躺,用几近粗暴的手劲、按压她随时会停止生命活动的娇小胸膛,试图急救。
  然而她没有起死回生。
  她死了。
  我将短刀慢慢地戳入她的身体。紧绷的薄膜被割裂,鲜红的肌肉三两下就从肌膺探出。暗红色的血液顺势涌出,沾湿了短刀。我拿起莲蓬头用热水冲洗血液。我将短刀戳得更深也更久,沉默地进行在她体内安装音乐盒的手续。我已不再哭泣,也不再颤抖。
  她的肋骨成了音筒的轴心,同时也是固定音梳的台座。我本来就能不费吹灰之力作出掌心大的音乐盒机芯。要我作一个能收进女性胸口的机芯,只是小事一桩。我在靠近心脏的血管上安装齿轮,设置心脏为音乐盒的动力来源。
  随后我小心翼翼地安装音筒。音筒上的音乐是我自己谱的曲子。这是我献给她最后的祈愿。我将以往未能充分传达的话语,以及此后希望传达的话语,全变换为乐声。
  最后我缝合她的胸口,让她以音乐盒之姿重生。
  但她没有发出声响。
  事到如今早已无可挽回——
  我帮她穿上衣服,抱起她直接从窗户走到外头。
  我抱着她走在满月高照的海滨。
  走向海墟的最高处。
  有一栋满是龟裂的混凝土大楼宛如巨大的坟墓,在海岸竖立。大楼长方形的影子在月光照耀下伸长,投射在侵蚀步道的宁静浪涛上。到了满潮,水会淹没大楼的一楼。现在刚好是退潮,大楼的入口是干的。将视线朝海的方向望去,还能见到其他几栋高耸的大楼,只是每一栋的下层都被海淹没,无法徒步进入。从海面上星星点点探出头来的电线杆,清楚地点出了沉入海中的道路形状。
  我进入大楼爬上楼梯。这栋大楼是这一带最高的大楼。或许是受到地盘影响,建筑物整体略为倾斜,倒是不妨碍行走。我逐一攀登空荡荡的灰色楼层。
  我踹开生锈的大门来到顶楼。冷风呼啸,是令人怀念的冬季寒风。星空算不上一望无际,倒也还能见到一些星点。最重要的是月光皎洁无比。满月原封不动地倒映在淹没大楼的海洋上。海的另一端还能见到上有灯火的都市。在几年前,这里还与都市那边的海墟相连。在海拔高度的恶作剧下,却成了这种光景。
  我让她坐在能一览风景的位置。
  这就是你满心期盼'悲哀而美丽的衰亡风景。
  我在她身边坐下,仰望月色。
  此时某处传来宁静的乐声。
  错不了——这段乐声是从她的胸口中传出,虽微弱但确实存在,悄悄地弹奏出声。她苍白的脸面向着月儿,仿佛身处睡梦之中地双眼紧闭,宛如歌唱般地低咏孤独的音乐。她终于重生为音乐盒了。
  好了。你成为音乐了。
  以她的生命所弹奏的末日旋律化为月光,将海一点一滴染得惨白。
  我们回归之处
  带着烟熏味的风让我明白我旅途的目的地已近。目的地是座有大型湖泊的小镇。夕暮中的浅紫月光在湖面闪耀着破碎的波光。杳无人烟的街道上,灯光一盏盏亮起,照耀了石板路。
  然而在灯火通明的街景中,仅有一处仍被暗夜垄罩。那里是个乌黑瓦躁的山堆。只有这栋房子被烧个精光,宛如它的存在已从这世上消灭。距离这栋房子被烧毁,似乎还没过很久。
  我踏进瓦砾之中,寻找失落之物的蛛丝马迹。但一切早已为化为烟灰与焦炭。唯一幸存的黄铜时钟指针,正指向今晚最早登场的星星。
  听说这里被烧毁之前是一家钟表行。我想应该是一家不起眼的店,说不定商品里还有外头没有的罕见钟表。也可能在这些钟表里头,就藏着我正在寻找的物件。只是一切已付之一炬。
  我早就知道这栋房子失守了。这趟旅程一开始就是以绝路为目标。单是在这个月里,我就造访了位在三座城镇里的七栋焚毁建物。任一处都是被检阅官下令烧毁的地方。
  所有人都不能持有图书。
  这是我们这时代的规则。要是违反规则,检阅官就会将窝藏书籍的地点连同书籍烧毁。
  据说检阅官原本只是审查书籍内容的职位。但到了现代,却承担了纠举有害图书并行使烧毁处分的任务。所有可能催化犯罪的书籍都会被他们烧毁。他们将定义无限上纲,结果所有书籍全都被视为有害图书。
  他们主张在自己清除有害图书后犯罪遭到扑灭。实际上他们也为在战争与重大灾害之下陷入混乱的世界带来秩序。在这个世界,唯有他们筛选的话语才是真理。主掌真理的人于是成了世界的中心,建立起全新的言论审查社会。
  我对被烧毁的物品知道得不多,因为我出生于这些物品多半早已佚失之后。据说多数书籍上头记载着人的罪与恶,其中被称作“推理”的类型书籍尤甚。这些热爱谋杀的书籍成了焚书之中的代表性书籍。假如以“推理”为首的书籍确实应该遭禁,检阅官的行为可能是正确的。至少有许多人都相信如此。
  书籍是不是应该失传?如今我仍找寻着答案。
  我想书籍上大概记载了我们有所不知的真相。
  要是还有尚未被焚毁的书籍,我愿意踏遍天涯海角。只是没有人会告诉我这种孩子——而且还是个外国人——秘密的所在之处。藏书人当然都是赌上性命私藏书籍。镇上的人也不肯透露关于书籍的情报。
  但即使是畏惧检阅官而三缄其口的镇民,对于遭到焚毁之处,口风也相对地松。他们可能觉得事情落幕,谈谈无妨。不少人则在焚毁处分执行后,才知道那里曾经存在过秘密。
  因此我旅程的目的地,总是乌黑瓦砾的山堆。只要听说哪里有个失守的地方,我就会动身前往。我很明白那个地方也只剩灰烬,但我还是相信跑一趟现场,说不定会多找到一些东西——
  我在瓦砾中蹲下,翻找灰烬底部。我没翻到半个渴望的目标。起身回望之时,视线中仅剩下一幕融入黑夜的虚无光景。太阳不知何时完全西下,将我抛在这座城镇唯一的黑暗。
  我在湖畔的小型旅馆寄宿,决定在这里度过一晚。
  透过房间的窗能见到在湖泊彼岸并排的民宅。即使到了夜晚,这座镇的灯火也不曾熄灭。我不认识的人们就在那里生活。我感受到一股奇特的安心感,茫然地望着倒映在湖面的灯光。在一片寂静之中,枯叶掉落的声音传入耳里。晚风吹散了竖立在湖畔的树木所剩无几的叶片。时序步入冬季。堆积在窗框上的枯叶,想必有天也会变成白雪。
  我非常疲惫,一躺上床就呼呼大睡。拜燃木暖炉之赐,房间里很温暖。这阵子一直都是呼气能吐出白烟的严寒气温。我身陷温暖的被窝,坠入梦乡。
  但就在即将天亮的时候,有人把我摇醒。“起来,快起来。”穿着旅馆制服的大姊摇晃我的肩膀。我记得她是大厅的柜台人员。我不懂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硬是要把我叫醒。
  “对不起,我擅自阅进来了。”她向我展示钥匙串。“刚刚楼下大厅有两个检阅官上门,问值班的人有没有外国少年入住。他们好像在找你。”
  “咦?”我不禁坐起身子。“检阅官?”
  “你有没有头荆扛貌换崮闶稚嫌惺榘桑俊�
  “没有。”我摇摇头。“我没有书。”
  “是吗,那就好。但说起外国少年,我们家就只有你一个人。他们一定是想抓走你。”
  “抓我?”
  “钟表行被举报以后,检阅官就在监视这个镇,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捕了。检阅官说是在找钟表行的同伙,他们似乎认为我们还有所隐瞒。”
  “钟表行是指那家……”
  “你知道他们家?你该不会认识他们吧?”
  我直摇头。虽然我曾在钟表行停留,却也只见过瓦砾的遗迹。
  大概有人见到我进入钟表行的瓦砾闲晃。目击者一定不是检阅官。检阅官当场就会逮捕我。这么看来,镇上的人或许视我为可疑人士。接获可疑人士的情报,检阅官当然会行动。
  “可能是有哪里搞错了吧。无论如何,他们来到这里就是要把你带走。他们的作风就是先抓人再调查。你最好先逃再说。”
  “可是……我要是逃了,他们也会马上追上来。”
  “别担心,我们先骗检阅官你昨晚退房以后马上就离开了。这样说他们也会放弃吧。”
  她拿起我放在地上的后背包递给我。我走下床接过后背包。
  “没关系吗?”
  “什么没关系?”她歪起了头。
  “放我走没关系吗?”
  “你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吧?”
  我犹豫了一下,接着点点头。
  “如果你被抓了,我们这里可能也会被烧掉。放走你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好,所以你用不着介意。来,赶快离开吧。”
  我在她的催促下离开房间。我们在走廊上奔跑,走廊上感觉不到人的动静。她在楼梯r突然停下脚步,将我拉到走廊的深处。
  “他们爬上楼梯了。你走紧急逃生梯吧。”
  眼前有扇老旧的落地窗,一开门就有干燥的风灌进室内。门外架着铁制的旋转楼梯。黎明的幽光穿透了遥远东方的夜空。
  “你有地方可去吗?”
  “有的。”
  我情急之下撒了谎,走下旋转楼梯。我已无处可去,但我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小心别被抓了喔。”
  “请问……”我回过头来询问。“检阅官只有两个人吗?”
  “对,我只见到两个。”
  “有没有其中一方是小孩?跟我差不多大……身高比我高的小孩。”
  “没有,两个都是成年男子。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说不定是我认识的人,看来不是。”
  “你认识检阅官?看来背后有些隐情。不管了,你快走吧。他们马上就会过来。”
  我点点头,接着向她鞠躬致意。“非常感谢你对我这么亲切。”
  “保重啊。”她挥挥手关上了门。
  见不到她的身影,我开始感到害怕。
  宛如融化星空而成的深沉湖面,边缘逐渐发白。我跑下旋转楼梯。从天而降的枯叶在空中跃动,将我层层包围,最后飘落在庭院。我压低脚步声,在枯叶堆积的无人步道上直奔,告别萍水相逢的小镇。
  检阅官没追上来。我不知道他们放弃了,还是打从一开始对我就没多大的兴趣。此后我游览不少废墟,延续一段在废屋生火过夜的日子。我避开城镇,在废墟打转,朝海洋前进。之所以要往海的方向走,是因为那里没有人。人们很忌讳吞噬文明的海洋,连检阅官都很少罪近。
  再说海洋可以捕鱼,即使最糟,我也不缺粮食。我对海洋很熟悉。
  在海滨旅行也过三个星期。冬日渐深,天气变得越来越冷。比起旅行,我更像是在逃难。我总觉得背后随时都听得到检阅官的脚步声。
  检阅官并不是每个城镇都存在,而是由中央检阅局派遣,极少停驻在单一城镇里。因此我判断焚毁作业结束的城镇应该不会有检阅官。假如当初旅馆的大姊没跟我通风报信,我现在可能早就被检阅官押送到不知名的地方了。就算是这样,光是参观瓦砾山堆,我也能主张自己是清白的。然而我有不能被检阅官逮捕的理由。
  因为我手上有检阅官查禁的谜晶。
  所谓的谜晶,是指拥有宝石外型的“推理”结晶。据说在检阅官眼中,谜晶可是比书籍更需扫荡的对象。多数情况下,谜晶被镶在各式各样的装饰品或用品上来掩人耳目,所以人们才用英文的“小玩意(gadget)”来称呼谜晶。
  我踏上旅途之际从英国带出来的父亲遗物,就是谜晶。谜晶被镶在颈链上,我毫不知情地配戴在身上。如果检阅官发现我有谜晶,我应该无法全身而退。按照他们焚毁规则,我本人很可能也会成为焚毁的对象。说不定我会跟猎巫一样成为火刑的牺牲者。
  我原本并不知道自己的颈链里头有谜晶。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是某名检阅官。
  在检阅官之中存在著名为少年检阅官的异类,而他正是其中一人。
  少年检阅官在检阅官里也与众不同,拥有阅读谜晶的能力,是从小开始训练的菁英。据说少年检阅官在检阅局里仅有寥寥数人。他们肩负重大的职务,执行任务之际,身边必定会有成年检阅官随行,进行保护与监视。然而乍看之下少年检阅官受到百般呵护,实际上也像是受到层层束缚。政府大概认为他们过大的能力必须受到彻底的制衡吧。
  我第一次遇见少年检阅官,是在距今三个月前的事。
  他们为了调查某桩有关书籍的案件,来到我滞留的小镇。身穿黑衣,从黑色轿车走出来的检阅官,他们的身影在我眼中就像是死神。三人之中仅有少年检阅官穿着貌似军服的深绿色制服。他们充满威严与自信,还神秘兮兮。
  他们登场后,我们原本以为会成为悬案的凶案轻而易举地落幕了。不过一个晚上,我就见识了他们的实力。
  引导案件迈向破案的人,是少年检阅官槚野C他失去了心,取而代之获得了检阅官的能力,是名奇特的少年。
  他在临走前发现了我的谜晶,告诉我这件事。如果出现在我眼前的人不是他,说不定我早就成了被检阅官逮捕的罪犯了。援野随时都可以逮捕我,但他没这么做。我相信这是因为他所遗失的感情之中,还残存着几分人类的心。
  援野没跟检阅局举报我,他说想透过我的心来看世界。
  他或许在寻找自己遗失的心吧。
  他与我的邂逅只是短暂的交会。但我们共享的秘密,正一步步颤覆我们的人生。在这趟不断失落的旅程中,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获得了什么。这东西,足以称为渺小的希望。
  ……我想成为推理作家。
  比起寻找失落的物品,踏上一场仅是走访失落场所的旅途,为创造而出发的旅途是多么迷人。我的目标不是黑暗的地点,我要朝明亮的地点迈开步伐。我一定是为了这个理由,才会从英国远道而来这个国家;但这条路却是与榻野这个检阅官无法共存的道路。他为了扫荡书籍而存在,只为了这个使命而生。让新的故事在这世上诞生,无非是跟他作对。
  我们步向的未来就在相遇瞬间,朝向不同的方向发展。
  但我觉得在我的道路前方,就存在着他失散的心灵碎片。这种想法算是傲慢吗?
  那起案件过后,我再也没见到檀野。
  我无从得知他现在人在哪里做什么。检阅局是个充满秘密的组织。檀野现在大概也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等待解读谜晶的那刻降临吧。
  我在海边找到了一间仓库,当晚就住在里头。仓库入口是开放式的,因此还能生火。我收集枯草用火柴点燃,生了一座小营火。我蹲在营火旁,因寒冷与不安直打颤。淹没城镇的海涛之声,是孤苦伶仃的我唯一慰藉。
  当我说要成为推理作家时,榻野脸上是什么表情?没有心的他,理论上表情不会有变化。但在我看来他却露出有点讶异困窘的表情,难道是我多心了?
  在这个世界写作推理究竟是一项多重大的决定,我还不太清楚。实际上又该做什么事,我也毫无头绪。我这个样子又能做些什么?说不定书籍上正记载我追求的答案。但在这个世界,就连寻找书籍本身都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我无能为力。盯着仓库昏暗的角落,我感到很挫败。到头来我可能一无所获,再也没见过扰野,就结束短暂的旅途魂归大海。那片温暖的大海,终将包覆我冷去的身体。
  我望着父亲留给我的谜晶——它的外观宛如蓝色宝石,镶在颈链上的银饰里——度过了漫漫长夜。凝视着拥有透明海洋色泽的宝石,我的心自然平静下来。接着我再次决心要继续踏上旅途,随后落入梦境。
  天亮后再次朝城镇出发。我不能在此结束我的旅程,更重要的是我饿了。到这地步检阅官应该也不会追过来了吧。
  往山的方向前进,没多久就见到城镇了。我来到一间小旅馆,柜台另一端的年轻女性一见到我,就仿佛看到脏东西似地皱起脸孔。这几周的逃亡的确也让我浑身脏兮兮。
  “你赶快去洗澡,顺便把你那奇怪的装扮也洗一洗。”她从墙上拿下一把钥匙丢给我。“你住一〇一号房。”
  “非常感谢你。”我低头致意,朝客房前进。
  我按要求冲澡,还洗了身上穿的衣服。这是正统的英国海军制服。我从父亲手上接收过来,一直以来我的衣服就只有两件这种制服。原本做得坚固耐磨的衣服,现在都破破烂烂了。
  回到柜台,接待的女性正在倾听收音机播放的音乐。墙上的钥匙架还挂着所有客房的钥匙。看来生意很冷清。
  “请问……有没有什么食物?”
  我战战兢兢地向她搭话,她出乎意料地露出柔和的表情回看了我。
  “我有兴致时会烤饼干,要吃吗?”她拿出一篮塞满了饼干的篮子。“里头就是些红萝葡饼干或南瓜饼干。”
  “我可以吃吗?”
  “可以呀。”
  我狼吞虎咽地大嚼起饼干。她笑咪咪地看着我猛吃的模样,接着递上一杯热牛奶。
  “我来猜猜你的名字。”
  她突然冒出这句话,然后将收音机的音量调小,凝视起我的脸。仿佛是在心中默祷什么似地,露出严肃的眼神望向我。
  “你叫克里斯。”
  我不禁停下了拿饼干的手。
  “你怎么会知道?”
  “呵呵,猜对了啊?说起金发蓝眼睛的少年,大概就是你了吧。”她淘气地说。“其实你朋友不久前来过我们家。”
  “该不会是检阅官吧?”
  “检阅官?不,不是。是个很像骗子,叫做桐井的人。”
  “桐井老师!”
  “对,你认识他吧?他说要是有个叫克里斯的孩子来了,想请我们帮他传话。”
  “他想告诉我什么?”
  “他说:我在跟你邂逅的镇上等你。这家伙每句话都好装模作样。”
  桐井老师是我的恩人,同时也是朋友。他是名音乐家,跟我一样正在旅行。
  “你认识桐井老师吗?”
  “唔,有点复杂啦。”她的眼神飘向远方遥望。“大概一个月前左右,他突然现身,交代了这件事就消失了。他好像去了很多城镇留言。看来他很急着找你。”
  “为什么是找我?”
  “我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耸耸肩。“我猜他大概来日不多了吧。”
  她说完就调大收音机的音量,陶醉地闭上眼睛欣赏受到许多杂讯干扰的音乐。
  “对了,如果你见到他,帮我打声招呼。然后跟他道谢……不,道谢还是免了。”
  此后她就没说话了。
  隔天,我开始朝充满回忆的小镇出发。
  光是这趟漫无目的的旅程出现了一个目的地,我感觉自己就打起了精神。那座城镇是以前我刚来到这个国家时最早造访的地方,也是桐井老师的故乡。我很清楚前往这个城镇的方法。
  就是通过架在海上的漫长桥墩。
  那座桥原本是连接市镇的铁路,起初并不是架在海上的桥。由于海平面骤升,城镇被海水淹没,高架桥好不容易才幸免于难。现在人们利用这座桥来徒步渡海。铁轨则被运到别处当重建资源,几乎都被搬走了。出发后第三天,我终于抵达。此时天黑了。耸立在夜间海洋的桥墩上头,有人沿着水泥墙每隔一段距离就装一颗颗小灯泡。灯火一路蔓延,不曾绝灭。看来可以直接走到海洋的另一头。
  我没等到天亮就开始过桥了。我必须尽快去见桐井老师。
  桐井老师在找我。他一定有非见到我不可的理由。
  只有灯泡的灯光不免有些寂寞,于是我打开手电筒陪我一起走。这一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晚间荒凉的桥与昏暗的森林或云雾缭绕的山不同,给人一种人工建设的恐惧感。
  在照耀黑暗的手电筒光芒之中,我冷不防见到闪烁的光辉落下。
  下雪了。
  小小的结晶转眼间就将周遭染成一片银白,连夜色都明亮起来。昏暗的海洋另一端,可见白色的桥墩隐约浮现。
  都来到这里了,我不能停下脚步。我循着灯光,朝桥的终点前进。
  我走了整个晚上,才终于清楚见到桥的周围有针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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