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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_许温柔-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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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所封并非全为死物,有些是当时的侠士杀不掉、除不了的妖邪,交手之中趁占上风时倾力一击,打得它懵头懵脑,借机暂时封起来,先保一方太平,日后若有正道能人侠士经此,再议斩草除根;还有一些是高人度化之用,若所封之物改过自新,则封印自除,若冥顽不灵,则封印束缚之力日益强劲。
这些下封之人的法力几何暂且不论,光是看模样,像邵北这么讲究的就不多。
昔日陆晨霜曾在荒郊野岭见百条铁链锁土丘,看阵仗只知道地下埋了东西,却不知埋的是什么,也不知是死是活,四周找找更是毫无线索,他即便有心代为除患,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也曾于瓢泼大雨时遇破庙一间,门窗皆以刻符桃木钉死,明摆是厉鬼邪魂作祟被镇。可那刻着符文的桃木杆杆花里胡哨,他横着竖着也看不懂写了些什么,不清楚是谁所封、何年何月钉上去,也不知要钉多少年才能化怨、用不用他出手送里面的好兄弟一程,好把这路边破庙放出来供人歇脚。找了一圈没找到一个看得懂的字,最后陆晨霜只得无奈又赴身风雨之中。
像邵北写得这么清楚的,算起来,他应该是第一次见。
条条屡屡,言言切切,与其说是镇煞涤怨,不如说是“不敢为道人之徒寄地府阎王召乌盈径土龙罪书”。“不敢为道人之徒”是邵北的落款,“不敢为”正是宋衍河的道号。
不过再一想,若不是他亲眼看着邵北一字一字写上去,原本就知写了些什么字句,那绢布折了三折后,他还能否认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这么说起来,普天底下,不会只有他和邵北二人知道这玉盒之上都写了些什么罢?
放它个十年百年,待后来人再看时,在尽力辨认字迹之余,可能想到今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镇了这枚妖丹?能否想到镇邪之人仙风道骨,布阵手段行云流水,阵一落成赏心悦目?
陆晨霜拿玉盒在手心转了转。
一想到明日就要将妖丹和这只贵重玉盒交与那沧英派掌门,他愁得咂了下嘴——他现下别无所求,就想知道这沧英派到底是走了什么运气?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立派多久了?五年有没有?十年有没有?就叫他们遇上乌盈径这么一桩大事。仙门中人到场过百,其余还有谁,陆晨霜暂且不知,光是他明确知道的就有祁长顺和宋仙人的徒弟邵北。
这二人的名号何其响亮?无量山派偌高偌大的门槛,不难想象平时想敬这两人为座上宾该是何等之难。
如今沧英派掌门不止是请到这些人亲至,甚至这一干人等还皆听他一人主持事宜。陆晨霜真想借问一句:高坐明堂,一呼百应,快哉否?
明日再得此妖丹,此事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得以善终。乘“潞州誓”之名顺风而往,沧英派距名扬天下不远矣!
反观他自己,难得揭榜一回,想孝敬小师叔消停两天,却鬼迷心窍拿了个不趁手的剑。剑气震得自己手腕到现在生疼不说,还正撞在邵北眼皮底下,为旁人做了嫁衣。
何苦来哉!
这沧英派祠堂中供的究竟是哪一路神仙?这般好用!
陆晨霜这厢未愁完,桌对面邵北忽然“吭哧”一声笑了出来。陆晨霜抬眼,正对上他看着自己。
陆晨霜:“……怎么了?”
邵北抿唇掩饰,垂眸摆手道:“没事,没事。”
屋中统共二人,一个无端发笑却道无事,言下之意即是“此事与你无关”。
陆晨霜本就不悦,微哼一声以示“你不屑说,我也不屑睬”。
“嗯……”邵北拿捏架子沉吟片刻,眼角却有一道细纹藏不住笑,“其实是想到一件趣事,忍不住便笑了。陆大侠听么?”
距破晓还有约一个时辰,窗外蝉鸣阵阵清晰可闻。不是人人都能像陆晨霜这样动辄数天不眠不休赶路的,沧英派掌门再想召众人议事,怎么也得等各位休息整装好,那至少又得多等一个时辰。若不听邵北说话,这段时间他便只能听虫子叫了。
陆晨霜睨他一眼,示意他轻声些,低声道:“你讲罢。”
“有一白泽。”邵北说完一顿,随即改口道,“不好,就说一凤凰吧?唔,也不好,麒麟如何?”
陆晨霜:“……是你讲,还是问我?”
“是我讲,讲得不好,还请多担待。”邵北敛了笑意,肃然而轻声道,“就麒麟吧。麒麟腾云九霄,某日自天而降,偶至水边遇一游鱼,忧而问曰,寒冬将至,汝何以为安?”
讲完,邵北看向陆晨霜,等着他的反应;而陆晨霜也看着他,一时反应不来。
陆晨霜儿时便听师父说起过,当年师父从山中捡到他时,他身下的积雪呈勾陈之象。天象勾陈化为神兽就是麒麟,故而他自小对涉及麒麟的书籍难免多看几眼,关于麒麟的典故、神话更是少有他未曾听说的,却想了一圈,仍听不懂邵北这话深意何在。
四目相对半晌,陆晨霜从邵北眼里除了自己与桌上一盏灯影摇摇之外就没看出别的,只得问道:“我从未听说鱼在水中不能过冬。麒麟乃祥瑞吉兽,当知万物各行其道,为何担忧这些琐事?即便它不过问,鱼也自有过冬之法。”
“正是如此。”邵北笑道,“敢问陆大侠,你又有何可忧呢?”
陆晨霜:“……”
邵北好整以暇地望向他,眉梢眼角噙了一丝笑意,被灯影儿一晃,看不清究竟是浅笑,还是揶揄。
陆晨霜素来不喜油嘴滑舌之人,直盯问道:“你平时也是这么说话的么?”
“嗯?”邵北不解,“你指的是……”
见邵北似有避而不答之意,陆晨霜已心中有了几分数。他板着脸,寒声问道:“你知我说的是什么。天赐骄子、通彻太白、腾云九霄……这些,你平时与别人也是这么说话的?”
“这……”邵北目光游离在屋中几件摆设之间,悬着一口气,最终轻吐了一个字,“是。”
陆晨霜将手中玉盒放回桌上,敬而远之,闭目养神。
仅隔了片刻,邵北悬着那口气徐徐呼了出来,又道:“不瞒陆大侠,我有几位丹阳峰的师弟,也爱看除魔卫道录。我虚长了两岁,平日在山中修炼之余他们便常来找我,谈及你时,我用的就是这些词。”
陆晨霜一怔,睁眼望他,只见邵北眼中一片赤诚,仿佛其心可鉴天地日月,说道:“其余,再没有了。”
邵北说这话时声音极轻,若不是离得近,若不是陆晨霜耳力好,差点连窗外蛙声虫鸣都将其盖了过去。
这轻轻几言,竟让陆晨霜有如临大敌之感,仿佛威压在身,一举一动都需先细细斟酌,不可轻举妄动,否则下一招便会方寸大乱,溃不成军。
不知会输些什么。
“陆大侠所忧何事我不知,只是我虚占了一个归林大师兄的名头,与陆大侠或有同忧。”邵北起身踱步,悠悠道,“掌门师叔近日又得一失传古籍,正潜心钻研,诸位师兄近闻天命,皆在突破关口。我虽不才,但派中日常事务总得有人把握,是以这一大任落在我的身上。”
陆晨霜早有耳闻,邵北虽年纪尚轻,却掌派中实权,也正因如此,外界才有传言:只消再过一两年,李道无便会传无量掌门之位与他。
邵北:“我诚惶诚恐,时时思虑,为无量生计担忧,夜夜辗转难眠。”
“……”陆晨霜嗤笑,“无量乃天下第一派,各地朝奉捐资合起来日进斗金,也有生计之忧?”
“不错,确实是日进斗金。”邵北坦言道,“可我派每日三千门生的衣食住行消耗多少?救济灾民、难处,捐粮钱衣物多少?如‘潞州誓’之行,每年的各地大小驰援不计其数,车马餐宿多少?我听闻昆仑结界能御狂风暴雪,但我无量结界只可抵御妖邪,风雨皆不阻,剑南道今年雨季又至,山中一塔两坛三庙十二殿宇、数百弟子居所,修葺花费多少?”
邵北说得头头是道,可见这些问题当真在他心中盘踞已久。陆晨霜也好奇他家支出究竟有多少,只是听听那也算见了世面,于是静候其详。
邵北摇头:“这些就罢了,只要早有预备,还算能够勉强应付,就不说来扰陆大侠清静了。”
陆晨霜:“……”
“可我掌门师叔一心修炼丹之道,数十年未改,在声名远扬的背后,每年消耗几何?”邵北绕桌半圈,落座在了陆晨霜身边,压低声音,亭亭伸出一根手指,轻问,“陆大侠可曾想过?”
能叫邵北单拉出来开口提起的,肯定不是一千两白银。陆晨霜盯着他的手,悄声试道:“莫不是一万两?”
“掌门师叔自与我师父当年下山游历时获一炼丹心法起至今,修此道算来已有二十余年。寻常的丹药,如强身健体、生肌接骨、增长修为之类,他早些年还炼了分给派中各峰备用,但近年来他忽悟修炼化一途却还为生老病死流连,乃有辱仙道,于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只炼通天彻地的失传古方,炼出的药再也不是我等能吃的了。”邵北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既是失传古方,所需之物自然也不是现世好寻的。想我师父在时,但凡师叔开口,他立刻一应具允,差人照办,现我师父不在了,我自然也绝不能忤逆了他的意。陆大侠猜黄金一万两,其实不足掌门师叔每年所耗之十一。”
陆晨霜:“……”
哼!
陆晨霜愤然拂袖——说什么“或有同忧”?这邵北担忧的与他担忧的,岂能是一个意思?
第21章
时辰已近四更天,房外连虫儿都不叫唤了。
邵北作势欲起身:“我去找英掌门,将土龙妖丹的来龙去脉与他讲清楚,让他好先有个准备。”
“这时去?”陆晨霜看一眼窗外,天色黑里透着黑,“他早已歇下了罢。”
“乌盈径之事苦无头绪,他便是睡也恐怕睡不多么踏实,若能得知此讯,抵得过睡十个好觉。”邵北回望一眼内屋寝床,道,“我刚到潞州时便歇息过,现下见妖患得除,更是神清气朗。倒是陆大侠赶路辛苦,若觉得倦了,只管在我房中歇着,其余的事交给我去办吧。”
原来是邵北客气,想把厢房让给他休息。
陆晨霜拦下他道:“不必。”
陆晨霜一不能鸠占鹊巢,二不想像二师弟一般招风——各派来人是为了替天行道,又不是为了看谁出风头的,邵北叫沧英派掌门准备什么?准备个厅堂案台,摆放妖丹给众人看?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么一只土龙,大是大了点儿,但出手能将其解决的人应当不只他一个,只是那沧英派没事先探清,众人对乌盈径中情况不明,故而多有顾虑罢了。若是早先十年,他还能得意地承众人一声“恭喜”“贺喜”,年少轻狂地出尽风头,可到现在这个年岁再让他拎着这么个不登台面的妖丹处于百人中央,无异于赞老夫子识字、夸大将军拿枪,那他倒不如把盒子一放,先行告辞算了。
陆晨霜:“明早再去。我也不累。”
“好吧。”邵北挨着他坐下,“我是看我说了这许多,你都不答话,以为你乏了。”
陆晨霜:“……”
他能接什么话?能接上这“十万两黄金”的话茬的人,怕是不多罢!
邵北:“我原想跟陆大侠说说派中的一些近况……”
“和我说?”陆晨霜不禁皱眉睨他,“这话,你该和你祁师兄说。”
邵北默默摇头,唇齿一碰,发了一个小小的音,似唏嘘非唏嘘,略有些不雅,又透着股羡艳而不及的意味:“有许多话,我能与师弟们讲,能与其他师兄言,却唯独不可对祁师兄说。从小到大,我每回和他说话前都要先试量一番,或找人听上一遍挑挑毛病,或落在纸面,先自审一日。”
“为何?”陆晨霜惊疑。他与祁长顺交过手,这几年的往来也有一些,知道祁长顺行事素来小心谨慎,却从没觉得他为人严苛。
或许是祁长顺对自家师弟格外严厉?这也不无可能,正如他在山中对他那群师弟一般,非得板着脸不可。
但也不至于逼得邵北先“自审一日”才敢开口罢?
“因……”不知这邵北是要说些什么,竟连屋中的桌椅摆设也要避嫌,神秘地倾首附耳过来,“陆大侠觉得,我祁师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被邵北这一靠近,陆晨霜愣了一愣:“嗯?”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祁长顺是无量山派乌木峰不得已道人的亲传弟子,能被收为亲传,可见他该有的天资都有,这些年的作为天下人有目共睹,足见该有的修为他也都有了。
想起邵北之前那番天花乱坠的话来,陆晨霜心底冷笑了一声,预备看他如可夸赞祁长顺。
“洗耳恭听。”陆晨霜微微眯眼,“你眼中,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说?”邵北忽而冲他天真一笑,轻声而字字清晰道:“他是能得陆大侠出山首战之约的人啊。”
陆晨霜:“……”
邵北又道:“虽然当年因我之失,祁师兄没能与你试剑,但他仍是你一下山便头一个约战的人。这岂不了得?”
“……”邵北一脸追忆神往之色,陆晨霜不知当不当说,那年他出山即奔向无量,并非是因祁长顺有何特别之处,其实他为的是……
“可惜我那时年纪尚小,许多事都记不清了,而我入门又晚,即便记起来了也难以推断当时祁师兄剑法修到了何种境界。”邵北捏一只薄胎紫砂茶碗在手中把玩,“他与你同岁,入门年纪也相仿。我时常想,若换做是我,到了他那个年纪时能否有他的修为,请陆大侠不辞千里而来,亲身指点一二。”
说着,邵北自嘲一笑:“现在看来是不行了。陆大侠若与我过招,应当不屑拔剑吧。”
陆晨霜未驳。
这话说得难听,但也近乎实情。
陆晨霜有几个师弟,拜入昆仑门下的时间与邵北入无量相近,因为不是亲传弟子,所以入门功夫都是流光被封的那两年间陆晨霜代教的。一看到邵北,他总觉得这小子比自己像是小了一整个辈分似的,即便与之切磋也不可能召剑出鞘。
邵北自斟了一杯茶,抬手带风,无言一饮而尽。
桌上这壶茶,方才陆晨霜也喝过。
茶泡久了,放凉了,甘味尽散,苦味沉积,且越回味越苦。邵北的这一口喝了个底朝天,不是规矩喝茶该有的动作,仿佛他饮的也不是一杯苦茶,而是咽了多年无奈的苦闷。
众人皆知,修仙问道最大的忌讳就是错投师门。试想,稚子心地纯净,却从小就被带入歪门邪道,扭曲其本心,一生难以脱离,何其可怖?然而陆晨霜如今却长了见识:师父“走”得早与误入歧途的后患可谓不相上下,都是祸害了一个人一辈子,直教人无路可走。
宋衍河真个伤人不浅。任他有千般功德,于邵北一事上也绝算不得圆满,不知老天是怎么给他合算的,难不成连入门时祭过天的徒弟也能算漏?
邵北提起茶壶,晃晃悠悠又给自己斟满一杯,眉宇之间那点儿谈及当年的喜色已被苦茶冲得萧条惨淡。
“你……”陆晨霜见他要抬手,开口问道,“你原先要说什么。你说,你家派中?”
“嗯?”邵北顿住手,眼中迷茫一瞬,复又清明,歉赧道,“适才说到掌门师叔求购古方时有感而发,现下再一想,又觉都是些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罢了。”
既是别派中事,无论事大事小陆晨霜都不好追问。他道:“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也随你。”
“那……好吧。”邵北看一眼天色,“时辰尚早,也难得陆大侠有此兴致,我说了,你就当个笑话听。我师父早年不是曾设了七十二募序驻站于各州府么?因为各种缘由,至今只剩六十余处,再过一两年,我欲将之缩减至三十左右。”
陆晨霜既叫他说,那自是打算好好听的。他听后有疑,便发问道:“为何削减?”
邵北做了个由大变小的手势:“为了节俭。”
陆晨霜:“节俭?”
无量这样的仙门,若是在何地建起一驻站,又岂会没人携礼上门攀缘?可看邵北神色不似胡说八道,陆晨霜怕他经不起重话,换言道:“一处驻站的开支,与李掌门收购的花销相比,应当算不得什么罢。”
“陆大侠这是不把我当人看了。”邵北莞尔,打了个趣,随后正色道,“驻站不消几人值守,一年到头账面需耗无几、盈余也无几,确实不足挂齿。但每多一处驻站,我这一年要多费多少心力?我师父能一夜阅遍八方传信,弹指间将天下事尽纳于罗盘中,我却不能。自我从诸位师叔手中接过此任起,我每日需耗费数个时辰推演各处凶吉,预测方位。”
陆晨霜脸色难看——无量山中分明足有几千门生,怎么什么活计都叫邵北一个人干?这是要逼死人不成?
邵北轻一挥袖,身周倏然出现数十个卦面各异的金光罗盘,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桌子将它们整齐托着,有些还在自行运转:“这是碧海青烟阵,师父只传了我一人。可惜我仅学到些皮毛,每每有疑却又无人可讨教,只能像西浊河边那样亲自前去查看解惑。更多时候我根本无暇深究,只得任由它们扎在心上。夜深时分思及往昔,邵北深感愧对师父厚望。”
陆晨霜冷不丁被金光一晃,眼前一花,根本连一个盘也未看清。邵北却扫了一眼像是放心下来,又一挥袖,满室金光刹那消失无踪。
传闻中,这碧海青烟阵正是宋衍河推演千年天之异象的阵法。想那宋衍河昔日三天两头闭关不问世事,人从南涧路过连大声说话都不许,他自然能静下心来好好推演,可邵北如今既担派中事务,又要下山赴誓除妖,怎可能潜心钻研?
“况且多一处驻站,多一地的人情往来。一日往来,日日往来,今日传信,明日邀约,实在不堪其扰。”邵北轻叹,“然,来时容易去时难,驻站在各地扎根多年,这一搬走怎么行?且不说到时妖患之忧弄得人心惶惶,世人更是不知要对无量山派如何猜测。是以无量撤去的驻站,我欲另找一门派接替。”
邵北年纪轻轻,口气已有定夺决断之势,连将募序驻站数量缩减一半、与其他门派合作这样的大事,他也举重若轻只用一句“我欲”。
按邵北的年岁倒退三年来算,他这般的剑法修为放在昆仑山弟子中已是不多见,而到了眼前年岁能有他这般气魄的,更是找不出一个,连陆晨霜自问也怕是多有不如。
听闻无量与别派交往素来一视同仁,既无门户之见,也无过从甚密者。此次找人接替,不知他要找谁?
“陆大侠?”邵北语气忽转,像打商量似的,指尖在桌上轻叩一声,“接替驻站的这个门派需得有真才实学才是,你说是吧?”
陆晨霜颔首:“嗯。”
驻站中若无能人坐镇,只干等传信回派中请帮手,或等传誓文于天下,那不知要耽误多少日子。
邵北指尖又叩一声轻响:“还需得是名门正派。侠名远播,素有佳话,叫人放心前来相请,这才不负我师父设驻站的初衷。”
陆晨霜:“不错。”
“若是这个门派弟子不多,有心广招门生,那就更好了。”邵北轻捻桌沿,漆木反将他手指衬得更为白皙灵巧,“不瞒你说,我手中所持地契多由地方之士赠予,原是期望与我派广结善缘。但募序驻站至今也未真的招募过门生,所以我心怀亏欠,叫我将它们变卖成钱财我是做不出的。所幸各地驻站屋宅尚可使用,内里虽没多么讲究,趋吉避凶倒是无虞,若有人能解我此忧,对这些屋宅又不嫌弃,大可直接拿去。”
陆晨霜一听,邵北这是要把房子铺子送人?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吗?
邵北:“另外,西京的驻站嘛……”
邵北想缩减驻站节省心力情有可原,但设在别处的驻站犹如房屋之茅草,多点少点尚可调节,可西京犹如屋之大梁,撤之动摇门派处世根基。
陆晨霜脸色一凛:“连西京的驻站你也要撤去?”
邵北抬手示意:“非也。西京乃都城,保留驻站另有含义,不可擅动。不过西京那处铺面绵延整条街道,开销既大,又徒增了许多烦忧,我想留下独栋,撤之一半。另一半就赠与接替各地驻站的这个门派,使之在都城有所根据,也好教原不知其侠名的百姓能够信服,我更是与之好相互照应。”
既有真才实学,又在修仙界中侠名远播、素有佳话,而百姓却知之甚少,这番形容足见这个门派历史悠远,但地处偏僻。邵北已说得如此具体,这门派不正是……
邵北矜持一笑,道:“我将这些现成拱手奉上,若要提出些要求,不算过分吧?”
陆晨霜侧脸望去,见邵北正看着他,且似乎有些许光或影从那双眼里冲了出来,蓦然闯进了他眼中,又扑通落进了心底,教人心惊又刺激。
看人精气神,观目光如何可占上七分,单凭这眼神,陆晨霜信了当年宋衍河昭告天下的说辞。若邵北将来没能通晓天地之法,任他宋仙人做了哪路神仙,每年的祭礼也莫要想看到昆仑弟子的身影。
陆晨霜师父尚在,师叔也没昏到凡事做不了主,昆仑收谁做弟子陆晨霜说了不算,要钱他更是拿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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