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枎栘将军-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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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绑在他身上的绳索断了,他忽然觉得浑身一松,像是从紧缚在身上的金丝网中挣脱了,他坐起身,因水流向上浮起,又费力地潜回,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骨骸,他森然一笑,这便算是化鬼了么?
  既然如此,简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无辜?”虞子修冷笑,双眼直视唐景虚,缓缓将短刃架在了简兮的脖子上,眼眸里闪烁着森森寒意,“我的安临,又岂有罪?”
  简兮若无所觉,紧抱着简兮的头颅,一会儿看看他的脸,一会儿看看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显然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浑身剧烈颤抖着,涕泗横流,哭得狼狈不已。
  花倾尘看着,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此时此刻,就连“节哀”二字似乎都会化作锋利的刀刃,他实在不忍心扎到简兮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所以,你也要杀了他吗?”唐景虚平静地看着虞子修。
  “对!”
  虞子修握着短刃的手陡然收紧,眼底涌上一抹强烈的杀意,似是下一刻就要刺穿简兮的喉咙,花倾尘的后槽牙不自觉咬紧了,双眼紧盯着那已然在简兮脖子上划开一道浅浅血痕的刀刃,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然而唐景虚依旧夷然自若,花倾尘眼睁睁看着他向两人走去,伸出两指,轻而易举地捏住了那残留着不知是谁血迹的刀刃,随即将它从简兮的脖子上移开了,“子修,何必强迫自己?”
  “哐当”一声轻响,短刃落地,虞子修面色狰狞地吼道:“可是我放不下!他肆意妄为,逆天改命,害得我国破家亡,连死都不安宁。若不是那个女人残忍,用亲子祭海神,我永远都只能被囚禁在这漆黑冰冷的海底!一日复一日,永无天日!”
  忽然,虞子修猛地一把从简兮怀里将简佑的头颅抢了过来,将扑上来的简兮踢倒踩在脚下,难以抑制地轻颤着,咬牙切齿地盯着简佑的脸:“打着舍身救弟的旗号,他死得倒是痛快,一了百了,陨落后便会重生,忘了一切,过一个平凡人生,凭什么?简佑,你想都别想!我会找到你,让你受尽我所受过的一切苦楚!”
  简兮听着他的话,瞳孔蓦地一缩,像只被海浪无情拍到沙滩上濒死的鱼,徒劳地挣扎着。
  虞子修狠戾的视线转向简兮,冷笑道:“你让我放过他?”
  他这话不知是向谁说的,唐景虚皱紧了眉,正要开口,简兮忽然顿住了,哑着嗓子说道:“小三,我只是比较迟钝,可我不傻,我分得清是非黑白,我知道,是我哥做错了,他错得离谱,他毁了你的一切,你的憎恨理所当然。可是小三,他就只有一个来生了,那些苦楚我代他受,求你,放过他吧……”
  花倾尘的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看着虞子修,开口道:“小三,简佑已经死了,把这一切放下,我们回溪云山,好吗?”
  虞子修抬眼看向花倾尘,甚是凄凉地笑了笑:“倾尘,你迟早会知道,一切,都是放不下的。”
  花倾尘沉默了,他蓦然想起在桃花溪时那个亦真亦梦的幻境,或许他不明白,可放不放得下,真不是说说那么容易……
  唐景虚深吸了一口气,望向虞子修,乌黑的眼眸深得似乎能把他看穿,却只是轻轻地问了他一句:“然后呢?”
  虞子修登时浑身一僵,怔怔地看着唐景虚,眼里显出七分茫然,呐呐地重复了一句:“然后呢?”
  “杀了简兮,再杀了重活一世的简佑,让他受尽折磨,死得不明不白,然后呢?”唐景虚的嗓音放得很轻,话音飘入虞子修的耳朵,却千百倍放大,不住回响,“然后,你就能放下了?就彻底解脱了?不可能的,子修,在你心里,这样的复仇根本不够,你依然不能解脱,因为他们都死透了,再也不会出现了,你的仇恨再也无从宣泄,届时你便会发现,你将永远沉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杯水车薪,真能舒坦吗?”
  虞子修苍白的嘴唇动了动,眼眸中狠戾的寒光骤然失色,手中简佑的头颅落回简兮的怀中,他怔怔地放下踩在简兮肩上的脚,转过身,走到墙角,背靠着墙慢慢滑落在地。
  唐景虚这才看到,墙角那儿靠着一把黑伞,那是……虞安临的。
  只见虞子修抬起沾染血污的手搓了搓脸,闭上眼,侧着脑袋靠在黑伞上,苦笑道:“师父,好像不论我怎么做,都无法彻底解脱了。抓黑猫的时候,我误入皇城,听到了安临在井下的哭泣与咒骂,绝望而又恶毒,我心疼她,可我给不了她救赎,只能放纵她为恶。然而,到最后,即便放不下,她还是解脱了,真好……”
  “抱歉,子修,我给不了你救赎。”唐景虚走近,蹲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虞子修释然一笑:“我知道,为了杀他,我已经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葬送了来生。那又如何?我虽羡慕安临,但再来一次我也会如此选择。”
  唐景虚没再说话,良久,虞子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道:“我不会去找他了,你们走吧。”
  “你……要留在这儿?”花倾尘迟疑地问道。
  虞子修没有睁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出了欲海,简兮便带着简佑的尸体离开了,唐景虚在欲海边伫立良久,眼见云开见日,海浪逐渐平息,方才收回视线,揽过花倾尘的肩,一抬指戳去了他眉头间的小疙瘩,朗声笑道:“走,回去腌点小鱼干,把小三勾回来!”
  花倾尘登时乐了,冲唐景虚笑得灿烂:“师父师父,要不这回来点不一样的吧?泡椒、五香啥的,我寻思若只是寻常小鱼干没法把那货钓上来,你还是拐上柏将军一起去天溪口逮吧……”
  唐景虚打了个响指,爽快地说道:“成!过几日便是神祭了,我正好还能去仙都凑个热闹!”


第61章 神祭
  简佑的陨落,固然在天界掀起了轩然大波,唐景虚作为始作俑者虞子修的师父,免不了被文帝君卿请去喝了一天一夜的茶,好不容易要从君卿那软针似的但笑不语中脱离,唐景虚犹豫了一瞬,还是打算在君坤开口前主动去武帝殿负荆请罪。
  不管怎么说,虞子修的肆意妄为,多少也因了他的不作为,做师父的,这样一来难免就该被冠上个“教徒无方”的名号了,于唐景虚而言,这些不痛不痒的背后话自是跟风似的,吹吹就过去了。
  虞子修的仇恨,他都懂,所以他不愿意阻拦,况且,那是虞子修和简佑之间的恩怨,他自觉没有插手的余地。
  之所以没让柏舟去,是因为他还算了解虞子修,可以肯定虞子修为了杀死简佑定会不计一切代价,而他却不敢保证柏舟定然拦得住他,他不想拖柏舟下水。
  至于简兮和应国子民,则是由于他知道,剥去对简佑的那层恨意,他三徒弟的那颗心是仁厚的,并非真决意要将他们屠尽,只不过暂时迈不过那道坎儿罢了,所以,他开了口,也算是彼此放过了。
  “枎栘,我还没说你呢,能不能给个好脸色?”君卿淡笑着拿起茶盏,轻飘飘地扫了唐景虚一眼。
  听到他这话,唐景虚刚离开椅面的屁股一顿,又落了下去,微一挑眉,道:“我倒宁可你说我两句,也好过在这儿和你对着笑了这一天一夜,着实没拧N蚁衷诰推谂巫牛ご笕四懿涣哂谏臀伊礁龆巫樱萌梦沂嫣故嫣埂!�
  君卿不由轻笑出声:“没想到唐将军还有这等嗜好,只是兄长虽为武将,但风度极佳,从未干过甩巴掌这样的事,你这期盼怕是要落空了。不过……你要是真想要,我可以咬咬牙,勉强满足满足你。”
  “君卿大人如此文弱,别为了打我这糙汉子,最后反伤了自己,那唐某可就罪过了,还是算了吧。”说着,唐景虚的眉毛挑得更高了,看着君卿的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君卿浅啜了一口清茶,道:“兄长让我转告你,尽快把简兮找回来,简佑陨落得突然,摩崖殿不可无主。”
  听他这意思,君坤是没打算向唐景虚问责了,唐景虚不免暗自松了口气,点点头,算了算时辰,已近戌时,便转而问道:“你去映天河吗?”
  君卿放下茶盏:“上次的神祭是兄长主持,这次便轮到我了,正好,一起走吧。”
  神祭每隔十年一次,是妖鬼人三界共祭天神的日子,妖鬼两界的上层虽在许多时候与神官们有着诸多分歧,见面也多是分外眼红,但免不了绝大多数中下层的小妖小鬼心中对神官还是有所景仰的,由此私下供奉便也显得司空见惯了。
  这一日,九重天仙都的众神官皆会莅临三重天欲界,与欲界神官一并在映天河畔集会,赐福之余共享流觞曲水之乐。
  映天河,自天池流出,从欲界分流成三支,分别流向妖鬼人三界,河水没有尽头,却会在神祭这日倒流,由此,千百年来,三界便有了特殊的祭神方式——莲花灯,他们会将自己所供奉神官的名号写在莲花灯上,任其随着映天河水流向天界,借此将自己内心深处的虔诚告知神官。
  如此一来,莲花灯的多少,便代表着信众的多少,进一步也能说明该神官的功德量。
  众神官面上一个个看着都不在意莲花灯是多是少,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表象,暗地里还是忍不住要攀比一番的,一旦看到水面飘来一盏盏写着自己名字的莲花灯,没几个能禁得住偷乐,要是再遇上像镶金那样特别的莲花灯,那脸可还能再大上一圈!
  于唐景虚这连唯一一座殿都是自己动手搭出来的落魄神官而言,这样的场合无疑就是打打酱油哈哈而过的。
  他本欲自个儿找个角落一蹲,赏赏花灯喝喝酒就行了,没想到一失足成千古恨,由着身旁跟了个君卿,离映天河还有好一段距离,就见众神官自动垂首默默退开,主动让出了一条直通上位的路。
  唐景虚很快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要顺着一并退到旁边,打算来个浑水摸鱼。可君卿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打算,泰然自若地紧跟着他的脚步走。那几近贴肩的距离,成功将众神官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唐景虚的身上,众神官面上纷纷闪过一丝异色,与身侧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垂眸不语。
  柏舟远远就看到唐景虚的身影,那仿若众星捧月的架势让他的眼角狠狠一抽,默默打消了邀他同坐的念头,兀自埋头钻进了人流,找了个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坐下便和熟识的神官寒暄起来,彻底将唐某人抛到了脑后。
  唐景虚被君卿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实在万般无奈,想赶他走,却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他的意,只得硬着头皮咬牙忍了。
  真要说来,他和君卿的关系貌似好得有些莫名其妙。
  头回见他,是在离溪云山不远的一个小镇上,那时唐景虚还没有倒霉催的三个徒弟,而那人明明衣着华丽还腰白玉之环的,却在见到唐景虚的第一时间就冲到了他面前,大言不惭地冲他哭穷,甚至还堂而皇之地伸手向他讨两文钱买个馒头吃。
  唐景虚记得自己登时两手一抖,朝他摇了摇手上的小破碗,那里头两枚铜板被摇得叮当响,咧嘴笑道:“兄弟,你真有脸。”
  君卿笑笑,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随手一抛,接在手中,道:“我真没钱,也真饿了,巧了,你也一样,我去把它当了,你赏脸么?”
  唐景虚眯眼看了他片刻,伸了个大懒腰,把仅有的两枚铜板塞进裤腰带的缝隙里,踱着慢悠悠步子跟着他走了。
  如此算来,和君卿相识,大概也有五百年了吧,那会儿他刚被白相实强行从地里刨出来,拎着脖领子带出胤墟不知随意丢在了哪里,他四处晃荡着,像是一只失了智的游魂,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完全被当成得了失心疯的可怜人,倒是君卿蓦地蹿上来闹的那一出,莫名就给他激灵醒了。
  之后的五百年,君卿偶尔出现过几次,唐景虚虽未在仙都见过他,但也慢慢摸出了此人的不一般,知道了他的身份后也没觉得如何,一如既往的态度倒是助长了两人的熟识度,不知不觉,就成了现在这样的关系,说不清究竟算不算是朋友。
  刚被君卿半拉着在席上坐定,就见身旁晃过来一道人影,唐景虚脑袋都还没来得及转,就先被敲了一记暴栗,这下不用看都知道来人是谁了,唐景虚无奈地说道:“老白,这么多人呢,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就不能给点面子?”
  来人正是白相实,他恭敬地向君卿行了个礼,转而面向唐景虚立时就吹胡子瞪眼了,话没出口就又是一巴掌往他脑袋上招呼。
  见他脸色不好,唐景虚没挡,乖乖受下了,还不忘往旁边挪了个位子,招呼他坐下。
  白相实没好气地瞪了唐景虚一眼,这才在他身旁坐下,待君卿向众神官说起神祭的那些个场面话的间隙,唐景虚悄咪咪地压着声音问道:“怎么?他打你了?”
  白相实斜睨唐景虚一眼,摇摇头。
  “那你生个劳什子的气?”唐景虚给他的杯里添上酒,笑道,“难不成还在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呆上瘾了?或者是觉得被个毛孩子扫地出门,心里不舒坦?”
  白相实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垂眸望着空空的酒杯,难得深沉地说道:“他就问了我一件事。”
  唐景虚也跟着饮尽杯中酒,似是随口一问:“什么事?”
  “他问,那三百年,你去了哪里。”白相实的视线落在了唐景虚的侧脸上,声音里带着意味不明的戏谑。
  唐景虚倒酒的手没有任何停顿,似是并不意外,“那你怎么答的?”
  “剑就在我脖子上架着,自是实话实说,”白相实将自己的酒杯放在了他手旁,示意满上,“说你像个傻逼似的在棺材里睡得昏天黑地,自以为能梦回昨日,结果却皆是泡影。”
  唐景虚笑笑,将倒好酒的酒杯推到他面前,道:“你要是不吃饱了撑地把我刨出来,我还能再睡几百年。”
  “我也懒得刨你,只是他出现了,不刨不行。”白相实淡淡地说道。
  闻言,唐景虚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他。”
  白相实叹了口气:“讨厌归讨厌,但怎么说他都是水月的孩子,多少还是有些不忍心的。”
  唐景虚沉默了一阵,抬眼随着水流望向天池的方向,轻声道:“可她怎么就忍心呢?”
  白相实没说话,一仰脖子把酒喝干净了,站起身,翻折的衣摆都懒得整,转身便要离开,唐景虚拉住他,道:“不留下来凑个热闹?”
  “这热闹都凑了千百年了,早没兴趣了。”白相实摆摆手。
  唐景虚笑道:“也不看看今年还剩几盏灯,未雨绸缪一下?”
  白相实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拍开他的手,道:“你老师说得好听是四方文神,说得难听就是个夫子庙前的土地公,有需要才拿出来供一供,每次收到的莲花灯都恰好是仙都垫底,该陨落迟早陨落,绸缪得了么?”
  说完,白相实就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唐景虚连一句“垫底王难道不该是我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得坐回位子,单手托腮等着看灯了。
  与此同时,三界映天河畔。
  成千上万只莲花灯被推入泛着月光微微荡漾的映天河中,莲花灯在水波中浮浮沉沉,不消多时便蔓延千里,零星的火光绵延不绝,冉冉远去,载着无数魂灵的祈愿,蓄着满腔思念。。。。。。
  作者有话要说:  换了个作者专栏的头像,是美图上用自己的照片捏来的,朋友说和我简直一毛一样,不光是眼镜本体,就连神态气质都像,哈哈哈,我这么可爱的吗?!!!


第62章 黑莲
  欲界与仙都的神官加起来数量不少,但并不是谁能收到莲花灯的,即便如此,仙都那些有殿的神官能收到的莲花灯少说都有上千盏,考虑到数量毕竟庞大,映天河上漂来的莲花灯自是不可能尽数流入天界,由此,会有专门的欲界神官在四界接口处进行统计,普通的莲花灯就会做一个数量登记,并将数目贴在其中一盏莲花灯上让其在映天河上漂过,做个意思,而特殊的莲花灯则任其漂入,给神官长长脸。
  唐景虚粗粗扫了一眼,看到河岸对面坐着泮林和吹息,这两人不知是怎么坐到一块儿去的,唐景虚就没见他们说过话,张了嘴也就知道往嘴里倒酒,吹息倒是一脸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而泮林却明显不爽,一张脸黑得堪比锅底。
  那两人同时注意到了唐景虚的视线,举着酒杯的手皆是一顿,吹息随即转开了视线,泮林则僵硬地向唐景虚点了点头,唐景虚冲他咧嘴一笑,继续在人群中搜寻柏舟的身影,想着等结束了就去他殿里歇一晚,明日好拐他去天溪口逮小鱼。
  可柏舟不知在哪个犄角旮瘩里猫着,唐景虚怎么都找不到他,心里不免有些惆怅。
  其实他在仙都也是有殿的,就在柏舟的蘅贞殿旁边。
  只是……众神官在仙都的殿都是以供奉者所盖的殿为参照出现的,而唐景虚……就那座自己用石头搭成不过三尺高的小破庙,前几回从那儿经过去找柏舟的时候,唐景虚自己都没眼看,更别说是窝在里头了。
  就刚刚那过分招摇的架势,唐景虚很有理由相信,柏舟绝不是没有看到他,那么,便是故意躲开了。
  思及此处,唐景虚愤愤地冲不知身在何处的柏舟冷哼了一声,喝了口酒寻思着等待会儿散场了就自个儿摸到蘅贞殿去。
  那头伴随着一名神官的朗声报数,莲花灯已经接二连三地漂来了,欲界神官的莲花灯数量显然提不起众人的兴致,四下都是说话的声音,嗡嗡嗡嗡的,听得人有些烦,唐景虚低头兀自出神,君卿也只是淡笑地看着众人,没有和他搭话。
  “……翰林殿一千盏……无虚殿三千五百盏,雁阳殿三千五百盏……”
  很快就轮到了仙都神官的莲花灯,四下的交头接耳嗡嗡声总算渐渐平息了,众人都瞪大了眼看着因莲花灯数量陡增而亮起来的映天河,面上或艳羡,或得意,自是也有真不在意神色淡淡的。
  不得不说,白相实果然很有自知之明,头一个被念到,意味着是仙都各殿主中的垫底,不过转念想想也实属正常,毕竟唐景虚根本收不到灯,总不会有缺德的硬是要喊一句“枎栘殿零盏”吧?
  河对岸的泮林和吹息听到彼此莲花灯数量一致的反应截然不同,前者皱皱眉,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后者却只是瞥了泮林一眼,看着河面的灯若有所思地自顾自喝酒。
  “……枎栘殿……”报数的神官忽然顿住了,下一刻声音都颤抖起来,克制不住激动似的语气高昂了起来,“八……八千盏!”
  “枎栘殿”三个字飘来的时候,唐景虚就愣住了,此刻被众神官一致转来的视线盯着,他脸上满是错愕,诡异的是,众神官眼里带着的竟不是该有的惊诧,更像是意料之中的意外,就好像……枎栘殿每次都能收到数量如此不得了的莲花灯,只不过这回收到得比之前更加惊人了……
  就在唐景虚被众神官看得悚然,犹豫着要不要起身说两句自谦话的时候,报数的神官几乎是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句:“等等!居然是……是八千盏镶金黑莲!”
  话音未落,就见映天河上漂来朵朵闪烁着烛光的金边黑色莲花,挨挨挤挤,几乎将整条映天河铺满了,暖黄色的烛光放肆摇曳,在一片沉寂中显得诡异而又张扬,唐景虚霎时愣住了。
  黑莲灯……是鬼城特有的……
  不知过了多久,唐景虚才把魂儿拉回来,见众神官看自己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干脆彻底打消了站起来自谦的念头,只是笑了笑,暗自向君卿偷偷使了个眼色。
  君卿微微勾起唇角,轻咳了一声,众神官立时收回视线,但个个脸上的神色都有些一言难尽。唐景虚松了口气,待那头再次响起报数声,才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君卿单手抵在太阳穴上,撑着脑袋看着他,笑着说道:“没什么,自是将军功德无量,信众无数。五百年来的神祭皆是如此,大家这都算是习惯性震惊了,不过这回荣登前三甲,还是八千盏极罕见的镶金黑莲,便又多了几分艳羡罢了。”
  唐景虚这才意识到紧跟在自己后面的居然是君卿和君坤的莲花灯,而且数量和自己竟就差了几百盏,不同的是,此二人收到的不是镶金黑莲,而是半透明的琉璃莲花灯与塑金的莲花灯,这些亮得耀眼的莲花灯一来,不多时就驱除了方才因黑莲而带来的沉寂,很快就吸引了众神官的注意力。
  “怪不得。”唐景虚望向已然漂到映天河尽头的镶金黑莲,嘴角挂着似是无奈的浅笑,心下感慨,他哪有什么无量功德与无数信众?只是没想到那人居然为自己做到了这份儿上,而且是从五百年前,从困境中挣脱便是如此,而自己,居然一无所知……
  君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也跟着笑了笑。
  待莲花灯尽数漂过,众神官为信徒赐福后,就到了神祭的最后一个环节——曲水流觞,可这“曲水流觞”却并不是听着那么文雅正经的,绝非吟诗作对,而是挖黑料和秘密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兴起,倒是因为颇受欢迎而流传至今。
  往年,到了这个环节,君卿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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