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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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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开门的小厮就算再没有眼力劲,也该认得卓月门身上的官服——鉴天署与国师不同于其他文武群臣,所以官服也设计的颇为特立独行,月白色,微微有点泛青,衣袂之上绣着火红的凤凰尾羽。
  大楚既以凤凰为图腾,帝王之下便无人敢用,当初赵司礼也是绞尽脑汁才勉强擦了个边,除却卓月门这一身外,鉴天署其他人同样月白为底,却选鹤羽为纹样,因而大楚国师的官袍天下间独这一件,几乎达到了认衣不认人的地步。
  “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小厮不敢让贵客久等,几乎是小跑着往屋里去的,还离得远,便先道,“老爷老爷……”
  年纪一大,睡也睡不着,裴常远几乎夜夜挑灯至黎明,所以这时候尚未入寝,听见动静,书房的灯晃了晃,开门的却是裴夫人。
  “嘘,什么事?老爷心烦着,你跟我到外面说。”
  裴夫人至少比裴常远年轻个十几岁,徐娘半老,就连皱纹都是温柔且体贴的,青山薄雾一般沁人。
  那小厮经常做些跑腿的活儿,所以站定后既不喘,也不拖泥带水,恭恭敬敬低下头道,“门口来了一个年轻人,兴许是国师。”
  “国师此刻来府上做什么?”裴夫人有些惊讶,但表现出来的痕迹却不多,点点头吩咐道,“先让人去堂里坐下,备些点心和茶……这些还要我教吗?”
  “是,夫人。”小厮领命下去了。
  一来一回也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小厮看着门口忽然多出来的两个人,颇有点纳闷儿。
  苏忏不成模样的衣服掸掸平,虽还有点寒酸的油点和灰但无伤大雅,他藏在袖中的拂尘挥开,雪练似的一团,那小厮的眼睛就忍不住跟着划道弧。
  “我们是国师的朋友,一道前来的,脚程稍慢了点,刚刚赶上。”
  卓月门端着手,静静地看他扯谎,却并未反驳。
  小厮灵巧,留意了下卓月门的脸色,心里就知道这两位就算不是什么“朋友”,也该是相熟的,天下间能跟国师相熟的人想来并不太多,便也当成了贵客,一并迎进府中。
  “诸位请坐,”裴常远不愧是礼部尚书,一看就知道家教甚严,小厮在前头躬身带着路,中堂里的点心和热茶都已经备好了,裴夫人正在主事,见贵客临门,含着生分的微笑又道,“老爷换了衣服马上就来。”
  “是我们深夜贸然登门,麻烦夫人了。”苏忏抢在前头客气道。
  卓月门向来是个我行我素的,虚伪起来没底,但这些客套话一到他嘴里就全变了味儿,至于谢长临——除了苏忏,其他人都是他眼里的叽叽喳喳的鹦鹉,懒得搭理。
  “您是?”裴夫人打量了一眼苏忏,似是个道士模样,却也像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气度与穿着更与鉴天署来去甚大,“观公子形貌……不是为官之人?”
  她乃深闺妇人,苏忏又不常来常往,连个代表身份的东西都没有,也难怪会有此疑惑。
  “在下苏忏。”
  望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后生,裴夫人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灾星上门……怕有大祸。”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裴夫人脸上的表情短暂一僵,她的涵养很好,马上又恢复常态福了一福,“原来是王爷,失礼了。”
  苏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大部分人对自己的看法都有失偏颇,所以类似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了,至少裴夫人还算含蓄,没有立即说出“恕不远送”这样的话。
  “夫人不用多礼。”苏忏伸手去托,被裴夫人不动声色的让开,两人惺惺作态,悬空做了套十分得体的动作。
  他甚至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等人的闲工夫又吃了两块桂花糕。
  “……”谢长临就在一旁看着,不知同样的流程到底经历了多少次,才让一个人有了这样习以为常的自觉。
  就着那退开的一步,苏忏既没有僵在半道上,更没有丝毫的不愉快,甚至同时顾全了裴夫人和自己的颜面,乍看起来,就像是最普通的君臣之道。
  可谢长临铁石般坚硬的心里却偏偏有种忿忿不平,恨那些让苏忏如此通透圆滑的人。
  裴常远来的很快,看样子也着实换了身新衣服,甚至还以示尊重,腰间挂着白天讨来的符。
  不过才不见几个时辰,他老态更重,整个人强撑着一点精神,倒还没忘了繁文缛节,进门看见苏忏就要下拜,膝盖骨哆哆嗦嗦眼看着地就要四分五裂,幸而苏忏眼疾手快,拂尘一扫,将裴常远卷了起来。
  “不用跪不用跪……”裴家的点心酥脆可口,就是太干了点,咬下去满嘴都是渣子,苏忏刚顺了杯茶,一心二用的时候呛了个猝不及防。
  谢长临自然而然的走上前给他拍了拍后背,又吓的裴常远膝盖一软,这回颇有五体投地的气势。
  七月半祭天大典上,裴常远曾与这位魔主有过一面之缘,相貌只记得两分,但这股“我看你们都不爽”的嚣张气焰倒是记忆犹新,只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竟然让这尊大佛往自己家中跑。
  “这?”裴常远满头雾水,眼看皱纹几乎把一双眼睛挤成了缝儿,被夫人搀扶着坐到椅子中时,双腿还在打颤,呈现出一种随时能滑下去跪倒在地的状态。
  “老尚书不要多心,”呛进鼻腔的茶水使得整条喉管灼伤般的疼,但很快就散了过去,苏忏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赶紧解释道,“我与魔主不过出来吃顿饺子,恰好路过老尚书的府邸,就想过来拜望拜望。”
  这半真半假的话说完,还不放卓月门独善其身,又道,“只是不知国师深夜来此为了何事?”
  卓月门面不改色,“应陛下令,来寻两位。”
  “……”这番不合理的解释并没有让裴常远自在一点,他甚至觉得苏忏为了糊弄自己在胡说八道。
  他原本就为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而愁苦不堪,一点风吹早动都觉得是针对自己,现下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担忧起来,怕一点失仪就会捅到陛下那边,找个借口要他趁早告老还乡。
  “裴尚书,天色已晚,夜黑风高的,我们几个今晚怕是回不去了……可否借府上暂住一宿?”
  苏忏一开腔,裴常远就心想,“看吧看吧,果然如此。”
  别说他这府邸离宫中徒步走只要小半个时辰,就算外面群魔乱舞,天塌地陷,眼前这三个恐怕也能全身而退,这套说辞,分明就是死皮赖脸要留下借宿,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揪住自己的小辫子!
  裴常远的脸上五味杂陈,已经控诉到了先帝不是个东西,生下兄弟两来坑害自己,但唯一能说出口的却是,“王爷客气了——夫人,你去安排三间空房吧。”
  裴夫人的脸色也有点发白,应了一声,退出房间的时候,眼神却在苏忏的身上稍作停留,那种恐惧做不了假,刺的谢长临心里一疼。
  正在这时,他瞧见苏忏冲自己摇了摇头,倒是有安定人心的功效,倘若不是如此,这大厅的地板就给谢长临刨了。
  就算是礼部尚书的府邸也比不上宫里,这三个房间挤在一个院子里,并排两个,还有一个对门儿,怎么分都很怪异,裴夫人又不好在旁边指指点点,只简单说了一下便自行离开了——留下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卓月门耸耸肩,他倒是无所谓,反正要么忍受挨着墙的一举一动,要么忍受开门开窗一张不大讨自己喜欢的脸,更何况此夜漫长,子时一到,能不能安稳住下还是个问题。
  也就差一炷香的时间了。
  “你在鉴天署可曾查到些什么?”苏忏忽然问。
  他被谢长临的目光盯得有些毛骨悚然,也不敢回屋睡了,院子里有个小石桌,干脆坐了下来,准备耗到事发。
  “当中蹊跷很多……我查到太宗宏昌帝在世时,梨达佛国仍然鼎盛,曾经派高僧东渡,在大楚兴建寺庙并广为论道传经,但现下看来,大楚国内的佛寺并不兴盛。”卓月门说完,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不怎么中听,还特地停顿了一下,着重道,“后来的事没有明文记载,但宏昌八年秽乱后宫的事,到现在都是个大八卦。”
  “……”卓月门那张方才还虚情假意的脸这时候更为欠揍——主要是笑的太真心了。
  “劳国师操心了,”苏忏不咸不淡道,“既然是我的家事,剩下的还是我去查吧。”
  他的袖子里还放着那支毗罗香,点着的头探出一点来,四周蛛网凝滞在他们的眼里,不过这些东西看得多了,便惯常的视而不见。
  但这样条条框框限制的环境下是半封闭的……没有染上毗罗香时还好,染上了,纵使凡胎肉眼看不见,密集的蛛丝也会一定程度上遮挡光线和风——所以照道理来说,他们三人应当感觉不到这一点深秋寒意。
  “来了……”苏忏低声道。
  杂乱缠绕的蛛网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点震动,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覆盖于上的毗罗香却现出一点痕迹来,不过眨眼片刻,蛛丝上的动静越来越大,毗罗香的烟稀碎散开……
  院墙外,打更人刚敲过三更,裴府上下岿然不动,还不知自己已经摆盘上桌,正等着织网的怪物点菜。
  照苏忏的推断,裴尚书虽然气色不好,但也不见得隔天就会入土为安,而京城中最近也没有发生大范围的失踪或伤亡,也就是说这个怪物兴许道行高深,但伤人却是个慢性的过程,食量也不大,所以最好莫伤性命。
  活捉回来,给苏恒当个看门的,不仅威风还省钱,简直十全十美,皆大欢喜。
  裴尚书夫妻恩爱,夫人刚炖了一碗莲子羹送到他房间里,灯还亮着,人似有些困倦了,正眯着眼睛小憩。
  谁知再一睁眼,裴常远这间不大的书房里忽然多了三个人,虽然不算挤,但整个气氛异常的尴尬——关键是,他完全不知道这三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又进来多久了!
  “……”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还是裴夫人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她将手上的莲子羹放下,面露忧色的小声问,“三位今日登门果然另有原因……可是我家宅不宁?”
  话刚说完,巨大的阴影忽然从屋顶上压了下来,裴常远和裴夫人恍然不觉,只见桌上的油灯一晃,猛地熄灭了。
  “啊!”
  黑暗猝不及防的笼罩过来,裴夫人心中始终忐忑不安,灯一熄,禁不住小小的尖叫一声,却也很快冷静下来,拉着裴常远躲在书桌后头。
  她的手已经凉透了,掌心的虚汗不住的渗出来,但人很稳,在裴常远的耳边轻声道,“没事的,老爷,没事的。”
  裴夫人的这种紧张也不是毫无来由。
  她面前挡着的三个人,除了魔主谢长临甚少耳闻,另两者却都是大楚最强悍无匹的术士,此时却也严阵以待,可见她自己瞧不见的地方恐怕正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至于裴常远……他年纪一大把了,身体本来也不好,这么一吓,眼前正一阵阵的泛黑,反倒是靠着裴夫人的支撑才勉强站着。只是身为礼部尚书,裴常远早已见识过了大风大浪,一瞬间的心脏狂跳欲出之后,竟也能找回一点自己的意识,懂得把夫人护在身后。
  靠他们最近的是苏忏,他手里拿着一把皓雪白练似的拂尘,和一根秃到几乎只剩竹杆子的寒酸朱砂笔,这时候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转过身来笑了笑,“小玩意儿而已,从宫里出来的,不要担心。”
  “……”谢长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小玩意儿”,反正裴尚书这小气的书房是装不下的。
  盘踞在头顶的阴影往下探了探,熟门熟路的将眼睛架在窗户上——着实委屈了它,这窗户口还不及眼睛的三分大,以至于谢长临怀疑那□□在外的本体马上就要压垮房顶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从窗户里偷望进来的眼睛有种深邃的琉璃色,幽幽的光透进书房里,一开始裴常远还以为窗被风吹开,今夜月色皓洁如洗……忽又觉得不大对劲,这得亮成什么样,才能穿过天地九万里,再被屋檐一挡还能瞬间充满房间。
  裴常远的头发几乎根根竖立,背后的凉意连带着冷汗一并渗了出来。
  “好大的怨气,”谢长临皱着眉,厌恶似的退开一步,“这种东西妖魔界嫌恶心,我虽已修书让洛明查一查,但恐怕并无结果。”
  苏忏听了,好像并不意外,接着道,“似妖非妖,似鬼非鬼……别说妖魔界,恐怕纵观八荒六合均无此物在列。”
  不属六道还不肯重入轮回的东西算是下等中的最下等,算起来也就比行尸走肉高端一点,表现出来的所有行为,都受心中怨气驱动,所以大部分都会在短时间里肆虐侵犯——不分敌我一律斩杀殆尽。
  但眼前这个似乎性情“温和”得不像话,倘若不是能力不够,就是另有约束。
  “吼……”忽然一声巨响,那怪物怕是没长脑子,居然试图从窗户里爬进来,它的一条腿足有栋梁支柱般粗,转眼将小小的窗户撕的粉碎,整面承重墙敞开一道丈余裂口,轰然上下倒塌,把裴常远和裴夫人吓的心惊肉跳。
  随即整个裴府的人都被惊动了,灯笼与烛光接连亮起,苏忏抛下一句,“这儿你们先应付着”,自己撒着两条脚丫子东厢走到西厢,安慰道,“都关好门窗别出来,不是什么大事……倘若睡不着,就坐着等鸡鸣吧。”
  “……”卓月门目送着苏忏的背影,满心里却只有一句,“溜得好快。”
  墙倒之后,那怪物终于在毗罗香下展现出了全貌,似一只巨大的蜘蛛——但生的过于蛮横无理,乍看起来更像螃蟹。它全身包裹着青灰色的坚硬外壳,头生四目,脚却呈漆黑墨色,足有小山丘的大小,而且行动非常迅速,爬起来的“吱吱嘎嘎”声,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连卓月门和谢长临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也长的太丑了。”卓月门闷哼道,又在心里狠狠记了苏忏一笔。
  他是个对长相要求极端苛刻的人,就连鉴天署选拔考试乃至走后门的过程中,卓月门也秉承着唯一一个原则——不好看的不收。至于苏忏和谢长临,他也单纯是看在这两张脸的面子上,才勉强放下身段和平共处。
  因而在卓月门的眼里,根本没有什么众生平等。
  “杀了吧,”他嫌恶的道,“活着占地方。”
  平素倒是针锋相对,但紧要关头,卓月门与谢长临的意见很快达成了一致,那被怨念驱动的怪物本该不知道进退,却跟有神识似的,忽然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吐丝封闭后路,转眼堵了个密不透风。
  更聪明的是,它将怨气附着在蛛丝上,只要一接触,立马就会被缠上——怨气是针对六道生灵的□□,虽法力高强者并不至死,但也极为遭罪,就算是谢长临也颇为忌惮。
  然而这一遭却是算计错了。蛛丝畏火,卓月门指间捏诀,白衣之下的金红凤羽忽如活物,一场大火形似无数巴掌大的雀鸟声势浩大的铺陈开,却不伤凡物,转眼就顺着行迹追上了那只怪物,只似要扑进它的嘴里。
  怪物吃痛,哀嚎一声,奔逃的速度更快,它根本无心恋战,拖着被烤焦一半的身体,挣扎着也要往回跑,好像只要逃进宫中,便会得到什么东西的庇佑,就有一线生机。
  这样近乎野兽回巢的行为,瞬间引起了三人警觉,苏忏刚刚回来,以火为符辅以朱砂,“嗞”的一声烙在那怪物的身上,同时,卓月门也停下了攻击,目送它逃入宫中。
  从这怪物出现直至尘埃落定也不过是片刻功夫,裴府损失不算大,也就毁了几面墙,剩下个书房的屋顶在寒风中期期艾艾。
  裴常远和夫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子抖如筛笠,相互搀扶着想从岌岌可危的房间中走出来,可这一动,方才发现双腿都是软的,根本不由自主,仅仅能支撑自己站着。
  方才这一般风卷残云,就像凭空有个东西在自己家中打砸抢,可偏偏就是看不到,带起的利风几次从脸和脖颈间划过——这庞然大物纵使稍有点动作,都难免带起一阵萧瑟刮人的风刃,而裴常远及夫人细皮嫩肉的,虽不至于遍体鳞伤,但也多了好几条小口子。
  “吱嘎”屋顶已经不再完整,仅剩的两面墙不足以支撑这么多的瓦片和琉璃,损毁的虽然缓慢,但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砖石,他们却浑然动弹不得,眼看没死在生性“温顺”的怪物手里,却要被自家琉璃瓦活埋了。
  苏忏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道士,常年的招摇撞骗下,已经对这种反应见怪不怪了。他重新走回房间,搭住了裴夫人和老尚书的一只手,头顶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在耳边聒噪不停,苏忏虽说精于符咒术数,却不通武艺,最多也就是跑的快点,那窸窣的砖瓦砸在他的肩头,怕是回去又得青肿不少。
  “快走。”在苏忏的支撑下,裴常远总算是找到了一点神智,踉踉跄跄的往外挪——他以前总觉得自己书房不够大,想告老还乡后重新买个宅子,书房至少是现在的两倍。但现在却觉得光两面墙撑起的角落就大的有些走不完,倘若再大两倍,怕不是要活活累死。
  又是近在耳畔的一声响,晃动越来越频繁,苏忏才进来一小会儿,已经感觉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他居然还有闲工夫笑道,“裴尚书,我月俸都扣完了,你这家我可赔不起。”
  裴常远抽着气勉强笑了笑,“我跟夫人的命都是王爷……小心,啊!”
  话音未落,整个屋顶坍塌而下,苏忏当空抛出一张符,他的符咒只对蛛网有用,砖石一类凡物直接穿透而去,蛛网笼罩而下,悬空兜住了半数碎石砖瓦,另一半则被谢长临制住——勉强算是没砸到人。
  谢长临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瞪着苏忏手背上的擦伤,无比凉薄的瞥了裴尚书一眼:“不过是些愚民,不值得你受伤。”
  “……”倘若不是“愚民”受惊在先,理亏在后,裴常远肯定会让谢长临知道什么叫“读书人”,什么叫“三寸不烂”。
  等人全数退出书房后,瓦砾方才坠落在地,扬起尘灰一片,顺便埋了裴常远明日早朝的折子。
  堂堂礼部尚书灰头土脸的站在自家院子里,只万幸无人伤亡,夫人被冷风一吹,也终于安下了心,脸色虽未完全恢复,仍是惨白的有些可怕,但至少手脚能动了,冲苏忏福了一福,言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她这话是真心的,可惜畏惧并未削减,裴夫人自然明白苏忏生性纯良温厚,但这不妨碍灾星入命,孤寡飘零——她见苏忏衣裳单薄,方才救人时脸上手上具留有伤痕,怕是奔波半宿,此时寒风侵袭,似有些冷了,正搓着手,与魔主小声说话。
  “老爷……厨房没有被波及,上半夜的时候我炖的莲子羹应当还有一些,你请王爷他们到内堂坐吧,我去热点吃的,这一宿忙活,应当也饿了。”裴夫人姿态娴静,转眼就没了饱受惊吓后的茫然无措,又道,“您也放宽心,没事的。”
  裴常远点了点头,目送夫人离开。
  “有莲子羹哎……你听到没有?”苏忏美滋滋的瞧着谢长临,他现在的形象可说是狼狈了,但这狼狈之中却生出另一种风情,眼角的泪痣稀薄成了一点,光风霁月也随之褪去,褴褛当中多了种落拓的逍遥,跟谢长临侃侃道,“裴夫人的手艺阿恒尝过一次,据说做的糕点跟汤羹非常好吃。”
  其实谢长临不太能懂……从上半夜吃到下半夜,这人不会撑吗?
  “你还想留在这儿?”卓月门笼着袖子端着手,从发顶到鞋底的一丝不苟,干净的仿佛刚刚沐浴更衣,他老大不情愿地站在废墟当中,整个人恨不得悬空漂浮起来,远离这一地的砂石灰尘和麻烦。
  “急什么?”苏忏笑道,“马上就该鸡鸣了,天一亮,这东西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它潜伏宫中这么久,放着成百上千的口粮不吃,非要出门觅食……想必也不会今天就坏了规矩。”
  他有理有据的指了指头顶上稀稀疏疏的蛛网,又道,“更何况,这些东西总该去了吧,那怪物看起来是个母胎,倘若有儿孙千万顺着蛛丝爬过来,我们今日所为不是功亏一篑?”
  “……”卓月门想把他的头剁下来,仅做装饰。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漫天结网的蛛丝没人看的见,硕大无比的怪物也没人看得见,倒是卓月门那一把滔天大火烧的人尽皆知,转眼又传成了什么“凤凰降世”先落火三里,否则这不伤人的火焰作何解释?
  裴尚书可说是哑巴吃黄连,迎合徐子清的折子已经没了,自己家又莫名沾光得了个“梧桐里”的叫法,翌日上朝时,文武百官都为了蹭个吉利,把个裴常远四周围堵的水泄不通。
  “裴尚书啊,听说昨夜你家中降凤凰了?”
  “我记得裴大人府中是种有几棵梧桐树……但年岁都不长吧,可显的怠慢?”
  “哎哎哎,刘大人,你这话就不中听了,凤凰为灵鸟,受我朝尊崇,贫贱富贵具一视同仁,哪有什么怠慢之说?”
  “……”
  一时间叽叽喳喳乌烟瘴气,裴常远一夜没睡本就心浮气躁的,这一闹腾更是头重脚轻,只能苦笑着勉强应付。
  “都干什么呢?”卓月门难得来上朝……他身上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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