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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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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苏家这江山得来不算光彩,说是“起义”也不过是成功后粉饰的说辞,民间一些有想法的书生偶尔提起来,还是会用上“谋反”二字。
  前朝末期腐朽衰败,各处官员大肆敛财,当时的皇帝虽有心回天,但奈何本性懦弱,又意识不到自己骨子当中养坏了的高高在上,政策推行几次都无疾而终,导致最后生民为求生路,不得不改朝换代。而大楚王朝自那样的时代中兴起,故先祖恪守本分不敢逾矩,一辈子只因秽乱后宫之事兴过牢狱,至死时墓中陪葬物也只一个缺角的破碗,以此告诫后世不可贪奢淫逸。
  而大楚现在的掌权者是苏忏同父同母的孪生“弟弟”,自小文成武就,尤甚苏忏一筹,两人虽一胞所生,眉眼近似,但气质却是南辕北辙。
  从小时候开始,苏忏就是个没脾气的,因命中带煞的原因,常常被人欺负,他自己不计较,苏恒却半点不能忍,做大哥的反而让弟弟护着,后来凡被揍过的王公贵胄骄矜子弟全对他俯首帖耳——苏恒骁勇善战治国平天下的手段由此可见一斑。
  午时还没到,苏恒正在内室更衣,他不习惯有人服侍,一般这种时候,除了苏忏,任何人不得入内。
  门关的很严实,外头的侍卫分立两侧,伺候的老太监是先皇留下来的,知道这些规矩,见是苏忏来了,才细声细气的向内通报一声,放他进去了。
  刚焚香沐浴,苏恒的头发还湿着,毫不在乎的往肩头一披,身上只着一件白色中衣,面对着一年似比一年繁复的重装礼服头疼。
  “小妹,”苏忏隔着一层屏风喊道。
  即便四周无人的情况,苏忏也自知礼不可废,停的稍远一些,先开口提醒了一句,而后才作势要跪。
  虽知这人不过给个样子,苏恒仍是轻笑了一声,“修道人跪天跪地,皇兄盼我折寿吗?”
  “他”转过身来,声音在年幼时以药物灌溉过,低沉而微有些沙哑,面容虽有些女气,但因生母曾是名动四方的倾城美人,于清俊处透一丝纤弱却也情有可原,更何况他还特意遮掩。位居高位者,世间敢直视面目的本就不多,倒也藏的过去,而胸前则紧紧缠着两层纱布,将原本就不明显的地方裹得更是不见天日。
  大楚堂堂一国之君,竟是个李代桃僵的女儿身!
  “不敢,”苏忏也笑了,幸灾乐祸的隔着屏风又道,“赵礼司做这件衣服的时候我见过,废了不少心血,算是逐尺逐寸考究过,漂亮,但穿起来怕是麻烦,要我帮忙吗?”
  苏恒几乎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拒绝了此番好意。
  她苦笑一声,“不管是衣服亦或其它,朕是大楚的皇上,早不适应假他人之手了。”
  苏恒从小将自己逼得很紧,苏忏明白她,便也不强求,只道,“那穿出来让皇兄瞧瞧吧,是否愈发年少英雄了。”
  负责织造纹绣,从皇袍至私服全权负责的赵礼司虽看上去是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里子却超乎想象的贤惠,又恰好苏恒的身量非常适合撑起衣裳的形,所以赵司礼基本上以十天一件的速度不重样的折腾,粗麻布经了他的手,也能穿出最鼎盛的君王气度。
  苏恒独力拉扯了半天,才总算整理熨帖了,从屏风后绕出来。
  大楚以黑金二色为尊,凤凰为图腾,苏恒这一身兼而有之,如青云扶摇,最衬那一双睥睨天下的眼睛。
  苏忏在心里感叹一声,“终究还是长大了啊。”


第6章 第六章
  “皇兄,其实我不乐意祭天。”苏恒该束冠了。
  这活儿平常倒是有人在管,毕竟一国之君,总不好事事亲力亲为,既然现在屏退了左右,苏忏便只好自告奋勇地上来帮忙了。
  想必这皇位并不好坐,苏忏在她的头上看见了一根白头发。
  “每年这个时候,祭天、祭祖、祭泰山府君,可我这皇位非传自正统,乃两代人汲汲营营欺瞒天下得来的结果,可真有祖灵保佑?”
  苏恒没抱怨什么,只不过心平气和的阐明事实。
  而今天下承平,五谷丰登,皆是她数年积累与博弈的结果,便无人保佑,她也做的极好。
  只是缺了什么——苏恒也不过人世一俗人,干了件大事,也希望得到长辈认同。
  “祖灵不佑,你还有皇兄,”苏忏将那三千青丝挽进冠中,“倘若有谁欺负你,皇兄便扎个小人,咒的他头疼腰疼无处不疼,顺势秃个头。”
  人是笑眯眯的,话也说的半真半假,但却不像开玩笑。
  自小苏忏是不在乎被人欺负,但若苏恒打架时受了伤,他能画张符,让那人活活倒霉三天。
  “小妹,你或许蒙受祖荫,方才打理出这般基业,但若换成宗室其它男儿甚至是我,也不可能做得更好,祖灵要是带眼识人,定不会计较这些细节。更何况,当年我自愿替你……可不是让我的小妹自怨自艾的。”苏忏又道,“走吧,时辰近了。”
  深幽的宫门里正在说些必须老死腹中的秘密,清源观中却吵吵嚷嚷着不可开交。
  道士对妖魔骨子里充斥着敌意,能同时站在一方山头上已经触及底线,更何况现在团团聚在一个院子里,面面相觑。
  离了苏忏的谢长临一瞬间找回了自己的身份,背着手目光森冷,隐隐有将清源观夷为平地的态势,倘若不是洛明一个人仿佛长了十张嘴,劝完这个劝那个,恐怕苏忏回来的时候,清源观就得重新看风水,另择山头了。
  和苏忏不同,谢长临的寝宫建在荒无人烟处,四周穷山恶水,只是无论地形如何险峻,都难不倒一日千里的辟邪兽,所以诸事皆不会耽误,却实打实纵容了谢长临的为我独尊。
  他生来就是妖魔之首,出乎意外的没经历过什么灾劫,单纯长成了现在这副拒人千里的讨厌模样。
  谢长临生理性的厌恶睡眠,寝宫中长年亮着灯,就是哪一日忽然熄了,伺候的小妖精们也不敢擅自入内,怕不小心看见主上那双冷森森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点蓝,如点燃的两串萤火,一下子看进了心里。
  所以向来都是别人避着他,谢长临显然没有学会讨好“娘家人”。
  不过相较之下,他对这些道士的态度其实还算不错,谢长临心里暗叹了一声,不愧是苏忏的家,果然人杰地灵。
  妖魔是维护天地秩序诞生的另类,而妖魔界专门就是为了培育吃人,吞仙,让世道不那么太平的沃土,所以最是讨厌道貌岸然的君子和没什么心机的好人——可偏偏道士修行久了,总是容易两样都沾。
  倘若是平时,对于这些群聚的草食动物,谢长临见一个便直接掀翻一个,更何况清源观里头居然还有胆敢挑衅,拿着桃木剑与朱砂符虎视眈眈盯着他的……着实勇气可嘉。
  “你们观主一般什么时候回来?”谢长临自以为的和颜悦色即便在洛明看来也有几分惊悚,难为与之接洽的沈鱼还能保持一分得体的笑容。
  “若照往常推算,大典之后宫中设宴,陛下兴许还会留观主叙叙旧……今日或许回不来了。”
  沈鱼手里还抱着瑶光,这娃娃不认生,和谁都亲近,此刻正将一张小脸搁在沈鱼的肩膀上,朝谢长临傻乎乎的笑。
  “今日不回来?”谢长临眉心一皱,“祭天大典是人间盛事,太傅,我们也去瞧一瞧。”
  “……”洛明心道,七月半后的祭天又有“家祭”的意思,只不过皇帝的家有些大,所以排场不可免,顺便祈求下半年的风调雨顺和五谷丰登……你一个毫不沾边的外人去瞧,有什么意思?
  只不过他与谢长临相识太久,了解这人说一不二的脾性,苏忏就算忽然暴毙,他也能杀进黄泉道把三魂七魄拘回来,强塞回去,何况人、妖两界交好的情况下,只消禀报一句,谢长临还能被请为座上宾。
  故此,洛明时常觉得心累,当初要是没遇上谢长临,当个自由自在的麟毛野兽不好么?!
  “唉……”洛明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这才道,“明白了,我去安排。”
  “等等……”谢长临忽然喊住他,从脚边堆积的法宝里掂量出一个最为稀少且有能耐的递过去,“包好了,就当我给大楚皇帝带的礼,别落人口实。”
  洛明一时汗颜,他虽说想到了不能空手,但至多递个名帖。此时到场,祭天大典就算还没开始,想必也已经到了最后的准备阶段,众臣位列两侧,只等国师和帝王登场——谢长临算是插队的,礼部得罪他不起,但也没道理终止祭典来款带他,最多安排个还不错的位置,让他远远呆着。
  但若名帖换成法器,礼部可不敢乱收,必然要先找人鉴定,此人地位低了,撑不起大楚的颜面,还容易得罪谢长临,纵观朝野,若非国师卓月门,就只有苏忏这个放权在外的修道王爷——更何况卓月门还得住持祭典,分不开身。
  谢长临此举可谓一箭双雕,心思深沉的不可预测。
  只是……主意再好,想必礼部侍郎的心里都有个疑问:为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便装简行——莫非今年这天祭不得?
  午时已近。
  大楚向来天气晴好,难有阴雨,炽烈的阳光从褴褛而无生机的云彩中整个儿的暴露出身姿,颇有点积愤已久的意思。
  满朝文武穿戴整齐,从头到脚裹了个密不透风,心里想打赤膊,表面上却还要寒暄一句,李大人你这顶戴不错,王大人,你这补子好看……虚情假意的一派和谐。
  苏忏每年都会在腰封中藏两颗冬暖夏凉的蚌珠,一颗自己用,一颗带给苏恒,两兄弟相隔不远,算是并肩从远处托着身里外六层却不显臃肿的衣服,手执竹简慢慢走过来,看样子,似比这些站着不动的官员还要从容一些。
  不出所料的,今年国师又迟到了。
  苏恒站的高,对着祭坛,下首只有两个位置,一个自然属于苏忏,另一个则空着。
  她微微打了个哈欠,嘀咕着,“早知道晚点来了。”
  苏忏想笑,微微弯了下眉眼,他双手拢在袖中,规规矩矩的跪坐着,指腹在鎏金尺八的花纹上慢慢拂过去,将那百年间不断磨损又重新雕刻的花纹简化了,慢慢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雏形来。
  轻轻蹙了一下眉……等人的空隙闲来无聊,苏恒的眼神本就大部分落在他的身上,这显而易见的表情变化自然逃不开帝王耳目。
  “怎么了?”苏恒问。
  “……无事……”苏忏朝她望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皇兄在,诸事无碍。”
  鎏金尺八上两种相互交缠的花纹在他掌心里有了实质,倘若只是肉眼观来,难免受底层小儿涂鸦的影响,以为只是无关紧要的装饰,但鬼市中所藏,从不能以肉眼观之。
  那纹样名为“笼”,困世间执念太深,无法入轮回之人——苏忏叹了口气,七月中遭此横祸,果然流年不利。
  所谓“笼”,听起来好像并不恐怖,不过是牢狱一样的东西,关着罪不至死的魂灵。但其实世间道法浮屠分四个等级,懒散是仙人的本性,为方便记忆,以天干排布,分“甲乙丙丁”四类,甲字类为死门,丁字类为活门。
  简单来说,“丁”下道印掌管轮回与引渡;“甲”下道印掌管杀伤乃至灰飞烟灭。
  而“笼”纹属“甲”字类,内中所拘魂魄,要么安安分分永生永世困于其中,莫想自由,要么就只能一把打成齑粉,从而省事儿。
  以苏忏对大部分道士的了解,慈悲跟麻烦同时放在面前,要是鎏金尺八中羁押的是个十恶不赦之辈,根本懒得画什么“笼”字符,还得每年修葺一次,加深刻印……直接坑死拉倒,还能给好人腾个位子。
  所以……这尺八中兴许还不是个恶人,这就是最难办之处。
  试问什么样的人必须困而不杀?
  中天阳气正盛,苏忏的指尖却生出了凉意。
  依祖制,他们苏家这祭坛设在午门之后不远,镇压着前朝无辜枉死之人不知凡几。大军杀入皇城,便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不管男女老少,有落水的,遭践踏的,推搡间撞上兵刃的……就算最后活了下来,被五花大绑问了身份,也在午门外血流成河。
  就算不得已而为之,此罪犯下时已被铭记,太平中总能借机生出乱象。


第7章 第七章
  卓月门是个相当聪明的国师,昨日夜观星象,今天不宜出门,所以此刻正拿着一半西瓜,坐在自家回形走廊中挖着吃。
  松动的土石滚下了高台,终于引起了注意。祭天大典一年两次,从未有过延期,彰显着上位者的重视,所以官员们也都清一色的板着脸,除了一开始的寒暄,就只能沉闷的夹道站着,连头都不抬,最多闭眼打个盹。
  这么庄严郑重的场合有半点动静,瞬间就被放大了一倍,被惊醒的人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的向祭坛上看去。
  稀薄的云不知道何时如同大军压境,乌泱泱侵袭着天色。
  凡有眼之人皆能看得出大祸临头,更何况谢长临还不是个人……他没少见识过这么大的排场,甚至相较于混沌乱世,四海烽烟起,尸体堆积到无落脚之处,这样的山雨欲来还算是小事。
  他只是有些纳闷,怎么方才还太太平平的,自己刚被太监领着走到宫门前,就似要天降横祸,自己便这么不招待见?
  “好像是祭坛的方向,”洛明暗地里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阴兵借道,怕大灾将至。”
  顿了顿,洛明留意着脸色,又补上一句,“苏忏也在那边,要去救吗?”
  “先不要插手,这是大楚的私事,”谢长临手中握着一把扇子,微微张开,掩住了下半张脸,在不妨碍小太监的情况下与洛明交换了一个想法,“先看看大楚的能耐,若有危险,我自会出手。”
  阴云之下,形成了漏斗状的疾风,有摧枯拉朽之势,席卷着半个宫城。小太监还离得很远就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脚下生钉,挪也挪不动,哆哆嗦嗦的跟身后贵客解释,“兴许是国师正在做法,不……不碍事……”
  谁作法会掀起家中半数以上的房瓦和墙砖?
  远观之人尚且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更何况身处其中者。
  文武百官互帮互助,壮实点的落地生根,充当个人形抱柱,瘦弱一点的便紧挨着他,转眼连成一片盘根错节的人腿,倒也没多狼狈,勉勉强强都站住了。
  人、妖、魔、鬼共存的环境下,七品以上基本都操持过一些纠纷,依仗本事欺压逃窜的“非我族类”更不是个例,而能立于祭坛之下随王参拜的,十有八/九全见过大世面,故此不足为惧,有条不紊的往安全地带撤离。
  苏忏一人挡关,烈烈狂风灌满衣袖。
  自皇城每一寸渍着青苔的砖石下,探出无数的阴兵,鎏金尺八上的“笼”字纹在这种旷日持久的殷殷期盼下,显得既渺小且无力,单靠那一点为国为民为万千生灵的执念苦苦支撑。
  苏忏目光深沉,已经凉透了的指尖捏着“笼”字纹,小声叹了一句,“前辈,你们自去吧,此间恩怨本与我大楚脱不开关系,苏忏自会处理。”
  末了又道一声“多谢”。
  那尺八在风中发出呜咽,似是有人应答了一句,随即微弱的金光一闪即灭,重归肃静。
  修行人明白世间因果与报应,所以“甲”字纹下,以命搏命,若非视死如归者,从不敢染指此间。
  一转眼,苏忏的面前已经林立了十万整装待发的阴兵,还保持着当年死去的模样,时辰仿佛被定格了,这么多年一步不曾向前,那写着前朝国号的旗帜仍褴褛着,在风中彰显其上斑驳血污。
  这些瘸腿,瞎眼,少脑袋的魂灵面对苏忏手中的鎏金尺八山呼万岁,而那鎏金尺八却动也不动,似乎想装死装到底。
  “皇兄……”苏恒兀自站在他的身后,面上并无半分恐惧,因她明白苏忏向是个不轻易许诺的人,但凡说到,必能做到,而苏忏身后,从无天塌地陷一说。
  “阿恒,”苏忏手中擎一支朱砂笔,忽而笑道,“前朝遗留阴兵十万,我朝亦有铁壁铜墙……我早说过,若是祖灵带眼识人,必不会在乎某些细节。”
  午时日当空,阴云密布下与之撕扯,竟如狼牙虎爪,生生辟开无数缝隙,金色的光芒丝线般的牵引着天和地,不让混沌有半点可乘之机。
  祭台上,历历在目的三副牌位前分立三个背影,气定神闲,手指万军。
  “我苏家子孙扪心自问,于小节或有缺损,却对的起生民百姓,岂容尔等放肆!”
  苏恒从记事起,脊梁骨上就顶着大楚的江山,故而从未有过什么能宣之于口的委屈乃至愿望,其他孩子正做梦的年纪,她已经脚踏实地,丈量起了万代功业,平生不得闲。
  虽说这日子猪狗不如,苏恒倒也从没抱怨,恐怕任谁看来,她都是个能载入史册的明君,唯有她自己明白这当中的“有违伦常”。
  大楚皇嗣始诞,必要摸骨算命,一条条一项项细致的归入祖籍。当中嫡长子更是奔着继承大统而去,选十位德高望重的修行人逐步推演,看命里主多少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偏生不巧,苏忏的命格虽贵不可言却乌云盖顶,倘若登帝,大楚半月而亡。
  至于苏恒……她生来是个女儿,本没有这样的待遇,命中是好是坏,自有长辈护着她,可摸骨那天,宫人将两子抱错,嗷嗷大哭的娃娃隔着襁褓,被看出了紫薇护体,有凤西来。若她即位,百世可保江山稳固,若不信天命,亦有谋乱之灾。
  总而言之,帝位是个黏人的苍蝇,就是非她不可。
  苏恒性子刚烈,雷厉风行,继位时天下倒还太平,但妖魔鬼怪肆虐,常常耕作了一年却颗粒无收,国库屯粮有出无进,这灾还得挑着赈。
  苏恒怒而敢言,穷人力与他界相抗,本视为螟蛉草芥寿命极短的凡人忽然于天地躁出了声音,不贡献信仰,不屈服软弱,三年下来,绷着那根同归于尽的弦,却让妖魔鬼道先付出了代价,不得已签字缔约,各自束缚臣民。
  那时候若有人指“女儿身”要苏恒退位,择宗室其它弟子为皇,她能一巴掌将此人拍进地里,再立块碑,上书:脑子有病。
  但太平时节一长,人总容易得安逸的病,苏恒这颗七窍玲珑心无处安放,便学圣人做什么“每日三省吾身”,难免就钻起了牛角尖。
  苏恒随父,苏忏随母,一个心细如发,事皆劳心,一个能在刀尖上得过且过。
  “阿恒,待会儿你往东走,知道吗?”苏忏轻声道。
  东边是宫门,污七八糟的鬼魂中陡然两股冲宵的妖气,苏忏心念一转,就知道是哪两个人寻来了,此番正是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却龟缩不出,想来不符合谢长临干脆且跋扈的品性,除非他欲借此机会,看看大楚有多少底气。
  一来苏忏不能让本国丢了面子,二来也想给谢长临找点事做——那股声势浩大的阴兵寻着苏家的血腥味儿分作两路,呼啦啦往东门扑了过去。
  一胎所生的默契非同等闲,苏恒刚瞥见谢长临,就跟她兄长心意相通了,“魔主……”谢长临见麻烦撞面而来,嫌弃的蹙了蹙眉,半步还没来得及退,就被人间帝王逮住了。
  “魔主不愧有远见,此时来我大楚皇城莫非专程助拳?”
  不好坦言不是,这祭天大典中断的十分巧妙,此时虽尚未酿成大祸,但阴兵来势汹汹,若非祖灵护体,帝星在侧,苏恒能否留得命在还得另说,他谢长临何故于此时露面?“心有所属,为见一人”这种说辞又有谁信?
  被无故摆了一道的谢长临却也没表现出太大的不情愿。
  阴兵强在数目众多且打压不死,但其实没有多大的杀伤力,以苏恒自己的拳脚也能混个不受伤,只不过单个儿的蟑螂自然能踩一脚……成千上万就有点恶心了。
  这些游离于朝代更迭之外,裹足不前的人早成了真正的行尸走肉,只记得忠君,既非报国亦非爱民,再扭曲一些,便连这点也不剩了,心心念念不过是苏家稀薄血脉——“仇”之一字,可如利刃盔甲,也可让人生死不能。
  “砰”领头的阴兵似乎一头撞上了什么,忽的散成惨绿色的烟,过一会儿方才聚拢了起来,后头跟着的人跟不信邪似得,一个个如飞蛾扑火,转瞬间,谢长临四周烟雾缭绕,只听见无数鬼哭狼嚎,身陷魍魉鬼蜮不辨方向。
  当中却辟出一方清明,四面阴兵如蚍蜉撼树,都体会了一把粉身碎骨,这才消停下来,还没等劳碌命的洛明缓一口气,脚下踩着的青石路面猛然翻了个身,从里头探出只惨白色的骷髅手,倏而目之所及,这些白骨像是被揠苗助长的秧,布满了整个宫城,缔造出另一番的黄泉盛景。


第8章 第八章
  “……陛下造孽不少啊。”谢长临冷言冷语。
  “不敢,四代积累不过如此,魔主怕手一挥就可陈尸百万。”苏恒反唇相讥。
  “……劳驾二位挪一挪,”洛明撑着偌大结界,脚踩白骨拳打阴兵,还要听这两位唇枪舌剑,好好一个知书达理的文官,也被逼得恶语相向,“半斤八两,彼此彼此,二位又何必如此谦逊?”
  “……”骷髅头在洛明的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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