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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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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明跟谢长临的交情达上千年之久,一方掉了根眉毛,另一方就差不多能看出睡了几个时辰,吃了糕点还是喝了酒,乃至里头的衣服挑了件蓝色还是白色……而此番谢长临的反应,分明是要惹事。
  “喂,可想清楚了,苏恒是他血肉至亲,你把人都得罪光了,到最后谁来帮你?”人前洛明自然是恭恭敬敬,十句话八句都要带个敬称,不是“主上”就是“君上”,但私底下咬耳朵,他便连名字都懒得喊,直接“喂”来,“啊”去。
  “我可曾怕过什么?”谢长临道。
  “呵……”洛明瞥了眼最前头提着灯的人,眼尾一挑,不置一词。
  路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苏忏将手里的灯往地上一放,忽然间光芒大盛,那不足一两,只作萤火微光的魂魄像是竭尽了最后一丝全力,刹那间的与日争辉后,沉入一片黑暗中,而跟着他而来的阴兵们铺天盖地离散而去,重入了轮回。
  最终这一场自正午至黄昏的争权夺势,只留下一地白骨为证。
  苏忏想了想,又将那已经成了空壳子的花灯捡起来,里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但那哭唧唧的小胖墩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唉……”还没等他一口气叹完,天朗日清的皇城里呼啦啦涌出一帮子的大臣,方才虽然躲的及时,但这一番又是狂风又是冰雹的,体面的官服早被折腾的不像样子,绣着或禽或兽的补子还有绷了线挂下来的,不像是来参拜,倒像一路讨饭过来的花子。
  苏恒忍下了刚到嘴边的笑,还没等这帮迂腐不化的老臣开口,先半真不假的斥责了一句,“成何体统,还不快各自回家,整理干净了!”
  “可是陛下……”谢长临的身边跟着一个太傅洛明,大楚当中自然也有个束缚帝王礼仪的太傅徐子清。
  只不过凡人性命甚短,徐子清已经历经了三代帝王,越老越是脾气硬,近几年又仗着是苏恒的老师,越发讲不通道理了。这时候坠着一头的发髻,“噗通”一声跪在苏恒的脚底下,气的一把老骨头直哆嗦,“老臣知道陛下有全血肉之心,但祭天大典中道受阻,又闹成这样的光景……陛下,公心先于私心啊!若不儆效尤,如何安群臣,安百姓,安天下之忧?!”
  徐子清一带头,接下来的形势就跟着一边倒,都要求苏恒住持个公道。
  “……”苏恒的面色慢慢冷了下来,伸过去扶徐子清的手顿在半空中,又缓缓收了回来,居高临下的垂着眼睛,“老师,你好大的威风啊,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同你唱反调?”
  她说的很轻,嗓音又带些嘶哑,饶是徐子清就跪在她跟前也只听了个大概,刚要辩解,苏恒却又缓和了面色,挥挥手,阻止他接下来粉饰的言辞,低下身来附在徐子清耳边道,“这件事虽说皇兄要负责任,但魔主来的凑巧,老师推想,这里头有多少的暗涌待查……倘若今天草率处置,一来隐患无穷,二来两界交恶,如何收拾接下来的场面?”
  苏恒说完,顺势将徐子清从地上扶了起来,“……地上有水,老师年纪大了,不宜多跪。”
  徐子清昏花的眼睛聚了聚光,这才看清后面还站着两人,其中一个面色不善,正眯着眼睛自上而下打量着自己——徐子清作为朝中元老,不管什么样的正式场合都能搏个脸熟,倒是一下子看出了谢长临的身份。
  这位魔主是个家里蹲,有什么事需要奔袭万里的,都靠洛明,因而朝中认识洛明的不在少数,对于谢长临却陌生的很。只以为逢此大典,洛明来送个东西蹭份人情,方才纵使出手相助,现在却也不好干涉他国内政,却没想魔主亲自来了。
  怎么好巧不巧,正是今年出事的时候?


第11章 第十一章
  徐子清的面皮子紧了紧,既不想让人看了笑话,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起内讧,终于放下了胡搅蛮缠,只问苏恒,“那陛下决定如何处置?”
  “罚俸半年,禁足三个月……老师看这样如何?”苏恒还恭恭敬敬的问了他一句。
  这样的惩罚既不伤筋动骨,又太浮于表面,在徐子清看来还不如打三十杖来得实在,但他现在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默允了。
  然而苏忏到宁可打他一顿,别扣他的俸禄,更别禁足——他每逢进宫一趟,这些老臣就无事生非,到最后苏恒只能靠罚他俸禄为借口,零零碎碎加起来,他得有四五年给朝廷白干工还没钱拿。
  可苏忏更不想跟徐子清叫板,这位当朝太傅从苏恒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开始当她的老师,偶尔也指教指教苏忏。刚开始这位老臣也算一视同仁,知道苏忏命格诡异,排山倒海倾国倾城,但真正结仇还谈不上。然而五年前,徐子清的长公子从军而殁,心有一丝挂念,以行尸的姿态千里迢迢从边关徒步走到皇城,若仅此还好……
  偏偏行尸以血补血以肉养魂,一路死伤无数,还未入家门,就被苏忏和沈鱼给渡了——为人父母者总是有不讲理的时候,徐子清没见到爱子最后一面,当时就差点举把菜刀去砍了苏忏。
  还好他跑得快。
  事情到此总算是和平解决了,苏忏拖家带口回到清源观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盏空灯,全身上下连根头发丝都在疼,他原本就是个好逸恶劳的,一年到头不见得出手几次,更何况从昨晚到现在,枕头没沾到,饭更没吃上。
  又被罚了一年的俸禄,玉衡气哼哼的不想理人,把手里的算盘拨得震天响,恨不得马上离家出走,不跟着穷酸驴鼻子讨生活,苏忏自己倒是习惯了,回来第一件事将花灯里头用符刮了刮,刮出半钱灰来,用香炉养上,小弟子们隔门看着,也不知观主在干什么。
  “都被烧干净了,就算能养回来也得成百年……”谢长临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苏忏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遇到什么不顺手的地方,他还能帮衬,一边做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一边滤灰,擦香炉,倒也忙的风生水起。
  “那就成百年吧,贡在清源观中,祖祖辈辈总有一天能还他一个完整的人生……他是为了我们这些人才消失的,我不能对不起他。”苏忏用起人来得心应手,话说的冠冕堂皇的,活儿都是谢长临在干。
  他将手揣在袖子中,人靠着顶梁的柱子,眼皮越来越往下耷拉,谢长临说什么,他还能跟着接一句,越往后越高深莫测,抬头一看,原来是半醒之间——想必神棍做久了就有这样的本事,不经脑子的说瞎话。
  谢长临瞧着他,眉间心上都泛起一丝温柔来,他素来不苟言笑,很难见到什么不同的表情,加上谢长临的样貌原本就与大楚国人略有不同,俊美不凡但高眉陷目,不笑的时候能从皮肉下泛出威严来。
  此时已经快入夜了,冷冷的烛光满屋皆是,从谢长临的头顶落下来,多出种深情。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苏忏,等这人从梦中一觉惊醒,骤然目光相接的时候,居然没皮没脸的从苏忏那双眼睛里望了进去。
  “……”苏忏先别过了头,他也不是个嫩皮嫩脸的愣头小子,这点难为情的地方遭的住,但就是不想给谢长临任何见势就涨的机会。
  “魔主自重,你我身份有别,更何况今天的事魔主还没给我一个说法吧。”
  他冷笑的表情充满威胁,通常情况下清源观的小弟子们很少能看到他这副模样,连洛明也一手挎着一个小娃娃,和七八个人藏身在门板后头,想借机蹭个热闹。
  过一会儿,苏忏叹了口气又道,“我与魔主一向没有交情,论身份也只是个闲散王爷,管不了大事,倘若谋国,魔主何必接近我?”
  “我不谋国,我谋你……”谢长临望着他道,“若是累了回去睡会儿吧。”
  敌进一尺,我还一丈,谢长临看中的东西很少有失手的时候,因为寻常人眼里的死皮赖脸,在他看来是种达目的的必要手段,直来直去反倒容易些。
  “……”苏忏白了他一眼,没高兴搭理这油嘴滑舌的头子,“沈鱼,你进来。”
  沈鱼的个性既柔且刚能纳四方,和洛明差不多开始称兄道弟了。两人厮混在一起,盯着自家百年不见失态的老大,热闹方瞧了一半,忽然惹火上身。他无奈的从玉衡头上拍过去,在门口便应了一声,“哎”。
  “以后魔主要是来的话,我清源观上下都得以大礼恭候着,感谢他昨夜的接济之恩,另外那些宝贝你掂量掂量,挑几个卖了,够用上一年半载的了……”苏忏吩咐完,瞥了眼谢长临,没等跟他四目相对,又把头转了过去,“以后我还是当我的甩手掌柜,清源观仍旧交你打理,所以人来人往——就算是贵客,也一律不用告诉我。”
  沈鱼手里头拿着的拂尘跟苏忏那支秃毛朱砂笔也差不多,全都磕碜的很,他还偏偏喜欢甩来甩去,仙风道骨的人身上平添一种落魄世俗感。他闻言,挑着眼尾瞧了瞧谢长临,忍着没露出“任重而道远”的幸灾乐祸,“知道了。”
  “天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沈鱼啊,待会儿你替我送送贵客吧。”苏忏大爷似的揣着手,也懒得再跟谢长临多费唇舌,直接将人晾在了大殿里。
  沈鱼便又笑着应一声,“好……只是委屈魔主了。”
  他们几个人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虽然说不上狼狈,但也确实不如刚出门的时候好看。苏忏一件黑白相间的锦袍上又是水,又是泥,还有朱砂跟溅上的血点,谢长临倒是前呼后拥,由礼部遣人亲自送回清源观的。
  随即整个清源观从山顶到山脚再到方圆几十里的村落,全都知道了谢长临高不可攀的身份,当时可把沈鱼吓得够呛——还好没有动起手来,这要是打坏了,削平整个山头都赔不起。
  山中四时不比一马平川的皇城,夜来的更早,七月烈阳过后,风便从林海中穿过,直接吹进苏忏在后山的家中。
  他已经在床上躺了老一会儿了,闭上眼睛却更精神,翻来覆去尽是谢长临那张不要钱的脸。
  “唉。”苏忏叹口气,万般无奈的爬了起来。
  他这间房原本就雅致,在苏忏住进来之前属于上一任的观主,人家尘世了无牵挂,直接就得到成仙了,苏忏要是没住进来,这地方还要更加清丽脱俗,以玉衡的性子,特想从头修葺一番,当成招牌开放给百姓们参拜,定是香火鼎盛。
  苏忏干脆批了件薄裳从卧室走向书房,取两张碎剪的小式神出来,先去一通忙活,他走这几步的功夫,连热水都烧上了。
  碎剪的小式神不比玉衡和瑶光这种有意识会气人的,更小一点也更容易成品,一个个迈着小短腿勤快的上下忙活,转眼间架子上的蜡烛都点了一片,昏黄的柔光中跟精灵似的冲苏忏歪着脑袋。
  “砰砰砰”苏忏的房间四面通风,虽有顶盖和墙,但窗户开的又多又大又没遮挡,用轻薄的帷帐拉着,倘若有什么人在外面,敲不敲门都无所谓,风一吹,谁都能看见谁。
  所以能客客气气在外头等着的缺心眼儿,不是有事求他的熟人,就是认识不多久的朋友。
  “苏先生,我跟主上先回去了,两个娃娃给你放院子里。”洛明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手里拉着玉衡,谢长临的头上趴着瑶光,两孩子都有点乐不思蜀的感觉。
  苏忏没接茬,忽然觉得这些随手剪出来的小式神可比心血造就的可爱多了。
  山上有人彻夜难眠,宫里面也上了一宿的灯。
  祭台周围的一片狼藉已经让鉴天署的人收拾妥当了,事发的时候他们都在外围,阴兵一出,他们修为不够根本寸步难行,再说统领鉴天署的国师不在,群龙无首,最多也只是阻止个事态恶化。
  苏恒板着一张脸站在书房中,除了徐子清年迈体弱不堪折腾赐了个坐,其它大臣成排成列跪的整齐。他们坏面子的官服已经回家换过了,晚饭都没吃上一口,又火急火燎的赶回宫中,丝毫不敢懈怠,就等着陛下的这顿训斥。
  出了这么大的事,国师卓月门仍然没有露面,去请的太监已经走了三拨,再派过去,苏恒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了。俯首御前的大臣们私下里互看一眼,实在搞不懂现在的情况,又怕祸从天降,忍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和溢到嘴边的哈欠继续揣摩君心。


第12章 第十二章
  卓月门躺在自家木制的回廊上抬头望星,手边放着半片西瓜,被勺子挖了个中空。
  外面沸反盈天,他这儿倒是非常的安逸,七月流萤在院子里晃了晃,最终选了卓月门的指尖,在这块软肉上停了下来。
  大楚皇朝的国师是个非常漂亮的人物,眉间凤纹,骨子里淌着风流,一双非常标准的丹凤眼,但总是睡不醒的模样,微微的眯起来,看着手上暂停的这只萤火虫。
  “国师,我的爷爷哎……”老太监在外头将门敲得震天响,说话抑扬顿挫的,就差眼泪鼻涕的将悲苦唱出来了,“宫里头出大事儿了,您今个儿怎么能不露面呢,皇上正大发雷霆,您若再不去救场事情就麻烦了。”
  他是最后一波到的,每一波都有三个人,前前后后九个人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只是这门虽然没锁,但谁也进不去。
  老太监一急,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又加大了音量道,“陛下都受伤了!”
  “啪!”门随一阵风直接往老太监的脸上打,差点砸坏他这张粉嫩的面皮。李如海虽说是真的年纪不小了,但极为注重保养,加上他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什么滋补药品,水粉胭脂,从没缺过。他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个美男子,老了风采不减,仪姿更甚,只是越发胆大包天了。
  卓月门敛着衣服,忽然出现在老太监的面前,他倒是习惯了,可怜背后跟着的小太监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相互间好像还踩到了脚,跌跌撞撞抱成一团儿。
  “国师啊,您终于肯出来了,快进宫看看吧,老奴这边也好交差啊……”李如海踱着小步子跟在卓月门身后,又道,“前头备了马,您先用着,我们慢慢跟上。”
  话音刚落,卓月门一道符纸烧成灰烬,人就凭空消失了。
  “……”怎的这些后生们一个比一个性子急。
  “李总管,这……我们要跟上吗?”小太监方站稳,就见这位国师大展神通,目不转睛的呛了一鼻子灰,还不忘问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我这把老骨头追的上?”李如海要不是脾气软和,能把这小子回炉重造了。
  这一道符直接将人从城郊烧进了内宫里头,鉴天署留意四方妖魔的水银仪陡然往左一倾,还没来得及阖眼的部署们又赶趟似的齐齐出动,要不是内卫挡下来说“是国师来了”,以他们这忽松忽紧崩溃边缘的神经,恐怕今夜又要担个“犯上作乱”的罪名。
  卓月门出现的时候,除了苏恒,其他人皆吓了一跳。这位大楚的国师好像专门以吓人为乐,也不拘什么礼节,松松垮垮的一件袍子穿在身上,亮眼的雪白,襟前边袖烫着金丝红线,因天热,也没穿戴整齐,露出半边的肩膀来。
  徐子清倒吸一口凉气,守旧的老人家根本没眼去看。
  “这才来,宫里头那么大的事……别说你不知道,祭天大典一向由国师主持,你要是真猜不出今日大祸临头,怎么着也该四个时辰前就到了!”苏恒忍下了天大的火气,才没照脸怼。
  卓月门打量了苏恒一眼,看她从头到脚没一处不完好,心里就知道是李如海的激将法,但这老太监胆子够大,为了请自己,编排当今圣上的事都做得出。
  “陛下莫急,”卓月门云淡风轻,“王爷在侧,祖灵庇佑,陛下又是天之骄子,有我没我关系不大。”
  “照国师这么说,能活下来是我的命好,死了就是我倒霉?”苏恒冷哼一声,“你知不知道江山社稷指望我一人,这种讲运气的事谁都能碰,唯我不能?”
  “不不不……陛下对自己恐怕有所误解,”卓月门这舌头至今还在,简直是不解之谜,“您跟天煞孤星的王爷同胞所生,这都没出事,可想而知。更何况江山社稷从不指望谁,就算人都死光了,您再看看这山川河流可有更改?”
  “放肆!”苏恒怕是经常与卓月门唇枪舌剑,这种特别伤自尊的话丢给养尊处优的帝王,她都没生气,倒是徐子清一个暴起,好像方才的年迈都是装出来的,抄起手边的玉笏就要揍人,“你身为我朝命官,先是置陛下于危境,又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你你……”
  卓月门的个性,散漫无度且不知死活,要这么说还得是民间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美化后的结果,真要放熟人论起来,这根本是个祸害,五脏六腑只剩下个胆子,不挑事不能活。
  “太傅也别生气,我观你印堂发黑,年前怕是有场大劫,可别气坏了身子到时候挺不过去。”卓月门说完,也不管众目睽睽,他瞥了眼苏恒,见她没有怪罪的意思,便直接拱了拱手退出战战兢兢的御书房,临了还不忘问一句,“苏忏的俸禄又被扣了吧?太傅为国库真是操碎了心——我这就去清源观瞧瞧,可别把国之栋梁饿死了。”
  徐子清腿脚不甚灵便,闻此言踱了踱步子,也顾不上什么“礼不可废”了,倘若不是卓月门来得快去得也快,能当场发生类似于大臣群殴之类的事件。
  三道圣旨下,人是露面了,结果又惹出一堆的烂摊子,苏恒的头疼了一倍不只。
  真说起来,大楚王朝的国师与苏忏的关系并不算太好,大概有些同行相斥的原因,偶尔地方上有大事发生,各州府衙门都无法解决的时候,朝廷会直接下令把控,涉及到“妖魔鬼怪”“封建迷信”的时候,苏忏和卓月门首当其冲——可偏偏这两人都对麻烦敬而远之,互相推辞到不择手段的地步,至今没结仇,都是双方的宽宏大量。
  卓月门裹着他的袍子上山时,刚好遇到即将离开的谢长临和洛明。清源观上的小弟子个个道法自然,这一夜天将明了,雾蒙蒙的日光被云层遮盖的仿佛高天孤月,这对清源观上不思进取的人而言,根本就是半夜,所以四面静悄悄的,除了笨鸟压折枯枝的声音,全在会周公。
  卓月门意思性的冲谢长临点了点头,他与洛明交情更好些,偶尔公事私用,约在一家偏远小店里喝喝酒,偷上浮生半日……所以这头还是看在旧友的面上才点的,他本与谢长临也不对盘。
  想必本事大的人都有一个坏毛病,觉得全天下都负了他的债。
  “咳咳……”洛明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这两人的互瞪,配合着清源山上静谧的气氛小声道,“国师,此时上山可是有什么……”
  卓月门没等他说完,便笑着摆了摆手,“没正事儿,躲祸而已……我刚从宫里出来。”
  洛明见识过了徐子清的迂腐和强硬,知道卓月门这一趟虽不至于吃亏,但恐怕也被膈应了一番,这才想找个同病相怜的人好好逞个口舌之快——千挑万选,苏忏最为适宜。
  “他在休息。”谢长临深邃的目光落在卓月门的身上。
  山顶清源观向下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且整座山峰布满道符,稍有妄动便会引起一连串的反噬,谢长临将这路口一挡,卓月门就只能暂停脚步,跟他大眼对小眼。
  谢长临又接着补上一句,“你知道我在找他,你也早知道他的身份,是也不是?”
  这一问突如其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饶是洛明平素口若悬河,无话不能接,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用肩撞了撞谢长临,小声道,“你瞒我的事会不会太多了点?”
  先是苏忏,后是卓月门……相较于前者,卓月门这个人谢长临根本连提都没提过,又是哪里凭空来的瓜葛?
  “是啊,”卓月门笑,“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谢长临抬起一脚,想把他踹下山去,“看来是我疏忽了,竟从来不知你肯屈居人下,做个闲受气的国师。”
  “那也要看受谁的气……”卓月门轻巧的闪开,脚尖踩在芒草的叶缘上,御一缕风,竟活像沾了清源山的仙气,将原先玩世不恭的妖冶都收敛了,“于我有恩的人,谈不上屈居。”
  林木簌簌,群鸟悚然,在两相对峙之下,黎明好像终止了,许久后,谢长临方才一声冷笑,“我终于明白,为何说苏恒即位能保人间百世太平,原来有凤西来。”
  卓月门也毫不客气,“所以说苏忏命犯天煞,惹谁不好,惹到你。”
  相互膈应完,也顾念这是清源观落户之所,天子脚下,又各退了一步,没天翻地覆的打起来,唯一一个还记得顾念大局的洛明长舒大气。
  “魔主,想必你我还有再见的机会……”卓月门刚把话说了一半,谢长临便心照不宣的接着道,“你我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下次该说一声——久仰。”
  说罢,这才振袖而去。


第13章 第十三章
  苏忏几十年没翻来覆去的失眠了,好不容易挨到凌晨时分才有了睡意,又被卓月门这个不速之客打断的彻彻底底。
  清源观里连扫地的大爷都没起来,厨房也熄着火,冷冷清清一片慵懒,只有卓月门衣冠楚楚的来登门,倘若不是玉衡和瑶光正在院子里你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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