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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无名-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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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恩道:“令二爹讲,夜姑娘是去是留,自己看着办。他和令尊久为俗务樊笼所困,打算尽兴游玩一番。待夜姑娘收服旧部,重建乾坤盟,他二人再来投奔。”
“二爹真狡猾,只想坐享其成,”夜烟岚蹙眉道,“我一个弱女子,如何重建乾坤盟?”
“夜姑娘并非弱女子,即便是弱女子,我们波斯也有一句古话,‘一双温暖的手,凭借细丝,能牵走一头巨象’。如今波斯圣主垂衣,敝教弟子亦安居乐业,我等闲着也是闲着,此番来中原走动,阿訇并未明定归期,若夜姑娘不嫌,我等便在此盘桓,以效犬马之劳。”
“有诸位襄助,那是很好,”夜烟岚眉心微舒,沉吟道,“只是我人微言轻,想要重建乾坤盟,也难以服众。不如,就此闯荡一番,待打响了名号,再从长计议。方才,你说的波斯古训,倒让我想起了我的义兄庄少功。他是八门中劫门的少主,虽不会武,看似有些呆气,却有一双温暖的手,是一个能‘牵走一头巨象’的人。我们助他一臂之力,于我们也是有好处的。”
萨恩怔了怔,颔首道:“夜姑娘慧眼,想必不会看错人。”
夜烟岚道:“在金陵时,我曾试过我义兄一次,而今日久见人心,彼此是知根知底的。以后有什么事,就当着我义兄的面讲罢,也代我转告七圣刀的其他兄弟一声。”
萨恩回到火塘边,和七圣刀的首领阿若叽里咕噜,交代了一番。
阿若拍了拍卧在被褥中的庄少功。
庄少功正梦见无名自金陵归来,待要嘘寒问暖,忽觉肩上一重。他只当是无名,紧紧地握住那手,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头野草般的褐色卷发,以及一双鹰似的眼睛。
阿若的手让庄少功握住,腕下机括随之触动,唰地蹿出一柄锋利的袖刃。
庄少功吓了一跳,连忙放开阿若,迭声赔不是。
阿若不悦地道:“阿赫马柯。”七圣刀的其余六人听罢,皆露出好笑的神气。
庄少功满腹诗书,此时却如牙牙学语的小童,不知“阿赫马柯”当作何解。
他早已让无名磨得没了脾气,即便此刻羞得面红耳赤,也毫不动怒,只暗暗把“阿赫马柯”一词记住。心道,当初,带无名出行,无名只愿传音,不愿讲话,那也无可奈何。
——如今与七圣刀同行,语言不通,多有不便,却是可以化解的。常言道,书读百遍,而义自现。纵不解其意,强行记住,大抵也能听懂一些,便不会这般不和睦了。
阿若打个手势,示意同伴肃静,盯住庄少功,继续叽里咕噜。
庄少功凝神谛听,这一通叽里咕噜并不长。他自幼在私塾先生逼迫下,背诵诸子百家之书,练就了不知其所言而过耳不忘的本领,姑且一字不漏地记在心底。
随后,萨恩替阿若传话道:“兄台,你有何打算?”
庄少功点点头,怔怔地思忖,原来这一通西域话,意为“兄台有何打算”。
阿若见他神情呆傻,不由得大摇其头,又道了一声“阿赫马柯”。
庄少功这才回过神:“在下的义妹蓝湘钰,身陷云南蛊门。在下定要前往搭救。由此往云南,取道桂林府,便离阳朔不远了。寒舍在阳朔,家中食客,不乏能人,或能助在下救出义妹。诸位侠士若肯赏光,不如一道前往,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以酬救命之恩。”
翌日,众人备好了马。七圣刀赔了些火纹金币,让神调门修葺寨子。便往阳朔进发。
马不停蹄,过了永州,到了百丈山附近,一个叫宜湘镇的小地方。
再往前行二十里,有一道关隘,名为黄沙关,去阳朔必经此关,须官兵放行。
他们一行人,有奇装异服的七圣刀在,过于惹眼。即便是到了土瑶苗人栖息的“南蛮之地”,也显得十分突兀,决心乔装改扮,于此投店歇一宿。
宜湘镇不大,正经的客栈只有一家,一行人入店打尖时,天色才蒙蒙亮。
这个慵倦的辰光,本不该有许多客人,庄少功迈过门槛,却是一震。
大堂内坐着许多服饰各异的土瑶苗女子,皆不住地拿眼打量通往楼上厢房的木梯。
夜烟岚压低斗笠:“义兄,这是什么习俗?”
庄少功惭愧道:“这……歌圩节未至……我也不知。”
跑堂见来了九位戴斗笠的客人,连忙拼桌,摆下碗筷酒菜。
庄少功和夜烟岚擢起筷子,待要夹菜,见七圣刀面面相觑,便也不好动手。
“你们怎么不吃,”夜烟岚奇怪道,“怕菜里有毒么?”
七圣刀一齐摇头,如临大敌地盯住碗筷,就连萨恩和阿若,也颇有些踌躇之色。
夜烟岚从袖中取出一支银钗,拿酒水洗干净,将钗尖没入菜肴中,继而向众人展示:“银钗不曾易色,酒菜是干净的,大可放心取用。”
“登徒子,你听见没,”话音未落,楼上便传来女子的笑声,“又是个新上跳板的,行走江湖,连这个门道也不懂——以为银钗未易色,酒菜就必定没有毒了。殊不知,银钗遇毒药会易色,遇鸡子的卵黄也会易色。许多毒物,凭一支银钗,是验不出的,”
“你还不是听大哥讲的,”一个声如金石的男子,不冷不热地道,“有什么好炫耀。得罪了合字上的朋友,尤其是坐在那位姑娘身旁的高手,我可不管你这丑八怪的死活。”
“哼,你怎知楼下有高手?”
“佳人出行,定有高手相伴。这个门道,你这丑八怪,怕是不懂。”
“我懂,我这丑八怪出行,伴随我的,就定是走不成步的三脚猫。”
另一个声音清脆的少年道:“据古籍记载,三脚猫虽走不成步,却极擅长捕鼠。如此身残志坚,实在是可歌可泣。阿姊用三脚猫来骂三哥技艺不精,颇有些欠妥。”
“你便欺负姊姊我大字识不得几个!”女子问道,“三脚猫走不成步,怎会擅长捕鼠?”
男子道:“世上有擅长勾引男子的丑八怪,三脚猫何足道哉。瞪我作甚?快上路罢。”
夜烟岚和七圣刀听至此处,均觉来者不善,皆已不动声色地按住兵器。
庄少功却喜形于色。而大堂中的土瑶苗女子们,不知为何,也纷纷欢呼雀跃。
众人齐齐举目望向木梯,紧接着,眼前便是一亮,一袭胜雪白衣,翩然拾阶而下。
这是一名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既不似无名羸弱,亦不似无敌精壮,一切恰到好处。
其身负三尺瑶琴,华眸徐徐扫来,满堂女子,除了夜烟岚,均觉遍体酥麻,好似豆蔻年华时,曾在梦中模糊遐想过的檀郎,突然清晰地出现在面前,不由得芳心难持,颇有眩晕之感。
白衣男子一眼瞧见庄少功,继而扫量夜家千金,几步行至桌前,撩起下摆,单膝跪地:“属下无心,恭迎少主及少主夫人!”
夜烟岚听他称自己为少主夫人,不禁大为羞臊,但这和匠门少主调侃她是“内人”不同,她是不能出言澄清的,否则,就好像是她有意要勾惹这白衣男子,急于和义兄撇清干系了。
庄少功扶起白衣男子,他乡遇故知,眼泪潸然而下:
“……夜姑娘冰清玉洁,是我的结义妹子,无心你别胡说八道,坏了她的名节。”
这白衣男子,乃是庄家五劫中,排行老三的情劫无心。
如同病劫无名有妙手回春之能,死劫无敌有万夫莫敌之勇,他是深谙风月之道的好手。
他本想在夜烟岚面前,给自家少主造势,此刻见惹哭了少主,十分丢人现眼,便也懒得再做出恭敬殷勤之状:“好了,我知道了,少主你别哭了。”
庄少功含泪掩面:“我……并非因此而哭……我一见你,就想起无名……”
无心见庄少功提及无名,哀伤难抑。当即猜出,无名大限已至,折在了金陵。
他调头与接踵而至的老劫无颜、惑劫无策交换目光。
对此,三人早有准备,却还是如丧考妣,一齐静默了片时。
“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力,”最终,还是无心凝重地劝了一句,“少主节哀顺变。”
庄少功摇首拭泪:“并没有长已矣,然而,离开金陵时,走散了。”
无心、无颜和无策三人闻话,登时为之绝倒——大哥又不是三岁孩童,江湖中人见人怕的痨病鬼,还能让歹人拐去不成?走散了便要肝肠寸断地落泪,这位少主当真是多愁善感至极!
夜烟岚见时机已至,便将昔日在千斤闸下无名传音要他二人先走的事讲了一遍。
无心无颜听罢,又沉下脸来,如丧考妣:“如此说来,病劫一职,是要出缺了。”
庄少功不明所以,待听无心讲明无名的病情和千斤闸的厉害,才知晓无名承住城门的那一幕,竟已是死别。他一口气提不上来,身形微晃,众人连忙扶住他。
“先别慌,”素有谋断的惑劫无策问,“少主,我二哥无敌,可曾同行?”
夜烟岚见庄少功已无力作答,便将来龙去脉全盘托出:
“当时,无敌陷在瓮城内,无名承住千斤闸。义兄和我离开时,他二人均未出城。”
无策道:“以二哥的身手,出城不在话下,他是不会抛下大哥的。”
“就算二哥救出了大哥,大哥能活几日也很难说了,”无颜道,“大哥让我们算着日子来接少主,便是料定了他不能活着回阳朔。以大哥的造诣,他说他三更死,就决计活不过五更。”
无心道:“你这丑八怪懂什么,五弟推测的不错——大哥尚在人世。以我对大哥和二哥的了解,大哥若是折了,临死一定会设法,让二哥回来保护少主。二哥就算不愿保护少主,也一定会将大哥的尸首送回阳朔。二哥至今未归,可见,是在照顾大哥。”
庄少功七上八下,听至此处,见三劫达成一致,认定无名和无敌躲在某处养伤,心头才略略松缓了些。夜烟岚从旁劝慰了几句,转头向三劫引见拜火教的七大高手七圣刀。
“久闻……”情劫无心还未与七圣刀说上话,大堂内的土瑶苗女子就已迫不及待,将这位如意郎君簇拥至一旁,赠予他腰带和绣球等物,又手牵手以曼妙的歌声,引他抚琴来听。
不待夜烟岚讲明七圣刀的来历,五劫中唯一的女子,无颜已和七圣刀打成一片。她见这些波斯来客,俊美可人,颇具异域风情。心花怒放之余,不时揉这个的大腿,抚那个的胸膛。
而七圣刀皆是拜火教的高手,拜火教倡导身心洁净,婚前严守男女大防,较中原有过之而不无及。因此,尽管老劫无颜容貌衰陋,其娴熟的手段,仍让从未与女子亲热的他们措手不及。
作为世家公子和千金小姐,庄少功和夜烟岚一齐惊愕地望着无颜,怎会有这等的奇女子?
“无颜,不得无礼。”庄少功忍不住制止道。
无颜坐在其中一人的怀中,一面含笑满口答应,一面不亦乐乎地夹菜劝酒:“来,圣刀哥哥,张嘴,啊——”
庄少功无可奈何,不知无名平常是如何管教这些弟妹的,却见七圣刀配合地张嘴,接纳下了喂至唇畔的鱼肉。无颜又得心应手地叱道:“哪个不长眼的小二摆的筷子?快撤了!猪肉也撤了,换一头烤羊,再拿七柄羹匙和切肉的小刀!我的卿卿宝贝圣刀哥哥,委屈你用羹匙了。”
待小刀和烤羊上桌,七圣刀均露出释然的笑容,连声道:“可厚胆,可厚胆。”
庄少功察言观色,见七圣刀“可厚胆”之后便大快朵颐,心道,原来西域人进食,叫做“可厚胆”,这是什么道理?莫非,胆子不够厚,就不敢吃饭?
他一转头,见坐在左侧的七圣刀首领阿若纹丝不动,便问:“何不‘可厚胆’?”
阿若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看面前的羹匙和米饭,又看看庄少功手中的竹筷,一脸隐忍之色,似乎感到十分屈辱,又似乎受到了挑衅,有些跃跃欲试。
庄少功心中微动,试探道:“阁下想用竹筷?”
阿若这才较劲似地下定决心道:“错不了。”
庄少功暗觉这情形似曾相识,也不去取笑阿若的中原话蹩脚,默默地把竹筷递了过去。
阿若握在掌中,以并拢的箸尖掘米饭,略一用力,米粒便泼洒在桌面上。
萨恩见状,含笑摇头,叽里咕噜几句,七圣刀的其余六人一齐放声大笑。
庄少功凝视着泼洒的米粒,神魂俱震,似看见一个不会握筷的孩童,不自觉地道出一番话:“箸长七寸六分,暗合七情六欲,以示人与禽兽进食不同。运箸如执笔,三指斜握。拇食指合,中指分。分分合合,才能取物。若执而不化,只合不分,反倒会一无所获。”
阿若听罢,似懂非懂,询问似地看向萨恩。萨恩叽里咕噜地逐句讲解。
再看庄少功,阿若的目光便不同了,依言试了几次,仍有些不得要领。
庄少功声音微颤:“便是,如此——”
像是耗尽了力气和勇气,他才伸出右手。最初有些抖,覆住阿若的手背,好似握住了笔。
五指旋即稳定了,自舒展而虚握,作依附筷身之状,极缓慢优雅地,将筷间罅隙推开。
阿若察觉庄少功的手干燥温暖,这般覆着,倒也不惹人厌。便从容卸去力道,随之舒张指节,渐渐运筷自如。这一刹,他想起了夜烟岚昨晚所言,她的这位义兄,“能牵走一头巨象”。
他似有些意会了,钦佩地看向庄少功,庄少功却眼角泛红,满面泪痕。
第69章 若不胜衣
无名、无敌和苍术三人,离了峨眉山,雇船沿长江东行。
一路顺风顺水,比来时快了许多。
于乌江出蜀地,至贵州的思南府时,须弃船登岸,改走陆路。
恰逢年关将至,道上车马纷纷,缁尘滚滚,不乏给城中大户送钱粮的庄头、扛旗押镖的趟子手,携贽探亲访友的三教九流人士,以及趁机打劫的匪寇。
于是黄雀捕蝉螳螂在后,疲于奔命的捕役和威风凛凛的官兵,也屡见不鲜。
对此,无名和无敌习以为常,商议要乔装改扮一番,由无敌进城去赶鬼市,置办干粮、药材和伪造的过所文书,外加一身女子的行头,做个携妻将子、返乡探亲的扮相。
“丑话先说在前头,”无敌跳下马车,系上斗笠道,“和你扮作夫妇也无妨。但老爷昂藏七尺之躯,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的汉子,打死也不扮娇滴滴的妇人。”
无名掀帘端量他,颔首道:“你扮妇人,如同仓頡造字。”
“怎地?”
“惊天地泣鬼神。”
无敌一听这不是人话,当即翻脸,要捶这贼王八一顿。而无名眼底蕴笑,似做好了挨捶的准备。他反倒不去捶了,让这王八拿住,被迫腻成一团,实在是齁人得很!
——他一个大老爷们,成日让同为男子的无名揉扁搓圆,当做玩物调弄。
屡屡动情之余,离阳朔越近,越是焦躁不已,未免要迁怒于无名,生出厌烦之感。
运起轻功掠过城门,无敌回心一想,他不扮妇人,谁扮?自然是无名来扮了。
他嗤地笑出了声,心思忽地活泛了几分,打定主意,要借机羞辱这王八一番。
先去买了各式脂粉,又挑了许多首饰,皆是艳俗的货色,这才进了估衣铺。
估衣铺掌柜问此女肩宽几许,无敌便以臂为尺,以指划出长短来,给掌柜量。
掌柜又问了几处尺寸。无敌打太极似地,两掌虚握连番比划:“就没几两肉!”
掌柜见他好似抱着个无形的妙人,露出暧昧的神气,转身取了几件华美的成衣。
无敌相中一件白秋罗素裙,继而对白缎小衫和褂子爱不释手。其上均以极淡的水红纬和银线,刺了精致的花样,素雅隽永,而不失雍容气派。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崔若菱,那冰肌玉骨的峨眉派女弟子,定适宜……
“客官好眼力!”估衣铺掌柜立时恭维道,“这芙蓉妆缎子,做工精细,日成两寸,素有‘寸金换妆花’的赞誉。贫苦人家望而却步。而衣色之雅净,难以驾驭,复将体态丰腴的贵妇拒之门外。唯有尊夫人,肌腰纤妙,不盈一握,衬以华服略显荏弱,穿上清逸绝尘的芙蓉妆褂衫,却是相得益彰,足以抬显出清水芙蓉般的气质。”
无敌听掌柜说到“肌腰纤妙”,崔若菱的幻影便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名紧而有力的小腹,那小腹蕴力绷出的肌理,又化作王八壳的纹路,随后,一只王八爪踏芙蓉,在他脑海中冉冉浮出水面,端的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好悬没笑出声,旋即又沉下脸来,无名穿上这昂贵素雅的缎子衣裳,即便不能得女子神韵,也会有几分姿色,这便与他的初衷相违了,他是要看无名出乖露丑!
“掌柜,”无敌调头往柜上扫量,一袭做工粗糙的棉布衣裙,映入他的眼帘,衣色绿惨惨地,教人一看就生厌,“——这身衣裳,倒是颇合我的心意!”
掌柜踟蹰片刻,讪笑着搓手:“这飞花布也是好的。只是,诸色以翠为贱。行院中的误入风尘的女子,才作翠絁红兜打扮。除此之外,便是苦命的小丫鬟……”
听得小丫鬟三字,无敌不由得露出笑容,教无名扮作小丫鬟,那可是大快人心:“这衣色有什么不好?葱叶似地鲜翠讨喜,改好尺寸之后,大红兜也来一件。”
“阁下眼光独到,尊夫人怕是难以苟同,”掌柜劝道,“小店惨淡经营,向来是摸着良心做买卖,一旦改了尺寸,便退换不得,尊夫人若见怪,确非小店侍候不周。”
无敌听了半晌“尊夫人”,略有些奇怪:
“我又未曾说是谁穿,掌柜的你怎知,便是给夫人买衣裳?”
“也不消直言,”掌柜隐晦地道,“且听这一阕市井小曲,便知分晓。”
“什么小曲?”
“托买吴绫束,何须问短长,”掌柜连哼带唱,“妾身君抱惯,尺寸细思量。”
无敌一时未能领会,见掌柜上下比划做了个暧昧的手势,才明白了其中深意……
他与无名自幼相识,彼此是看厌了的。嬉闹扭打时,也抱了许多回。
如今又不顾同门兄弟的情谊,把着肩,盘着腰,贱没廉耻地连番苟且。
无名的一切,早已镌入他骨髓。身量尺寸,自然了如指掌。
“掌柜你猜错了,那不是我夫人,而是勾栏院的相好,给他添置些衣物头面。”
无敌若无其事地说罢,又买了一顶幕离——檐上缀了一圈玄纱的斗笠。
置办齐全,回到马车内,把包袱解开,挑衅似地向无名展示了一番。
飞花布的翠绿衣裙,水红菱的小夹袄,银红缎子鞋,轻薄剔透的大红纱裤,猩红色绣着粉牡丹花的肚兜。轻浮艳俗的里外衣物,一股脑散地在马车坐垫上。
无名眉头微蹙,瞅了良久,仿佛遇见了疑难杂症。
“大哥你看,”无敌故意问,“我给你买的行头如何?”
“不如何。”
无敌志得意满,抱着不明所以的苍术出帘,一边赶车,一边和苍术分点心吃。
无名独自倚坐在车内,又回想起了,无敌忍痛承纳他的模样。
承纳男子之物,到底是什么滋味,何以会见血?
三折肱知为良医。习岐黄之术没有捷径,病劫却要求速成,法子就是三折肱。
折断自己的手臂,再自己想办法接好它。制毒试毒解毒,皆亲力亲为。
甚至,年少时,在救治无敌之前,无名就体会过其割裂皮肉的痛,因而有把握。
自打此番弄伤了无敌,断定其体质不适宜承受,无名便生了一个念头。
他要亲自体会一番,究竟是否会见血。可引诱无敌来抱他,是一桩十分麻烦的事。
更麻烦的是,他以经脉藏毒,当真见了血,只会害了无敌。
无名转过头,打量无敌采办来的药材,他可以《九如神功》和汤药辅佐,将百脉之毒暂聚一处,点穴截止气血,熬上两三个时辰,周身之血干净了,便不会伤了无敌。
至于引诱无敌,他目光微澜,擢起一件绣着粉牡丹花的猩红肚兜。
这身行头,的确是俗不可耐,可俗有俗的意趣。他虽不是真正的女子,却也与四妹无颜打惯了交道,于老劫手段也略晓一二,像不像三分样,带蠢材领略一回又何妨?
隆冬的日头短,新近置办的马车,又不似自家的称手,暮色落下时,无敌见道旁有间骡马大店,便绾辔跳下车来,抱苍术落地,抛了五钱银子给伙计,笑道:“十升黑豆,两束秆草,马牵去喂饱!余的一钱银子,算老爷赏你的!”
店伙计们见无敌出手阔绰,争相上来帮忙提包袱,大献殷勤。
无敌拦道:“我夫人在车内,休要惊扰了。”
说罢,又转身问:“夫人,你收拾好没有?到落脚处了!”
一只白净的手,自帘内递了出来。无敌一看这阵仗,是扮好了妇人,要他扶下马。
他强忍着笑,掀开帘,双手往里一探,捉住无名的腰,便将其打横抱下车。
立在旁侧的苍术,登时睁圆了眼睛,不知无敌怎会从车内抱出一个女子。
这“女子”头戴幕离,依偎着无敌,横在众伙计眼下,尺寸贴合的翠裙,紧束出清癯的肌腰,显得荏弱不堪。水红菱的小夹袄一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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