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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无名-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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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如神功末一节,如南山之寿,炼虚合道,须与意中人厮守整二十载,情投意合,恩爱美满,心魔不生,方能大成。若与意中人分离,必为心魔所扰,功亏一篑,因走火入魔而殒命。”
无名在幻境中已听闻,九如神功有这个弊病,自是安之若素,却不知,在云南时,他将功力传了少许给庄少功,是否会害了庄少功。当即问道:“若将此功传与旁人,会如何?”
玉有韫道:“欲传此功,须取一对雌雄冰蚕蛊,分别植入传功之人和受功之人的任督二脉。待雄蚕吸纳传功之人的功力,再放受功之人的雌蚕吃了雄蚕,功力方能传承。寻常的传功之法,便是将功力传给旁人,也如泥牛入海,所传之功力,几日便消弭无踪。”
无名知晓自己传功之法有误,于庄少功无碍,便问玉有韫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
玉有韫思量一番,摇了摇头,笑道:“江晓萍仍在庄家,凭你的耳力,稍后一定可以听出她在何处,我自不必交代。我这一世从未求过人,我所畏惧的人,也不是你,而是玉非关。他如今恢复神智,铲除了蛊门,下一个对付的便是我。如今教中人心浮动,我已众叛亲离。既然如此,不若死在你手里,只求你,念在我不曾为难庄少功的妹妹,也不要为难我的三妹俞氏。”
无名沉吟不语,若是之前,他没有陷入九如幻境,就算庄少功不杀庄忌雄和俞氏,他也必定会百般折磨这二人,再以岐黄之术治好二人的伤,如此反复,令二人生不如死,以绝后患。
可这一曲幻境,令他颇有体悟,不论玉有韫所言是真是假,他心中的仇恨委实淡了许多。
他忽然发觉,仇恨会使他一往无前,也会伤害伴在他身旁,为他付出,为他提心吊胆,却始终无法体会他的仇恨,追不上他的步伐,因他落得遍体鳞伤的亲友。无敌如此,庄少功亦如此。
正如无敌所言,他的确是一个自以为是,一意孤行的人。若要依他之前的心意行事,无敌娶妻生子,庄少功性情大变,他落得形单影只,与鼠互食,也是并非不可能,这是他一手酿成。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为仇恨左右,更不该以此来刁难无敌和庄少功。
说到底,他已不是昔年藏在水缸中的病弱孩童,也不是除了死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的庄家死士,更不是恨生父背叛先母,为幼时得不到的天伦之乐,而耿耿于怀的愚昧稚子。
他已然长大成人,可以在广阔的天地间恣意遨游,而前仇旧恨,只是一粒待拂去的尘埃。
想至此处,无名凝视着玉有韫,眼中一片清澄,点了点头,一切交由庄少功定夺。
两人就这般隔着琴案,面对面而坐,微风自门外拂来,帘布微掀,尘埃荡尽。
他二人不约而同,各覆一手于冰蚕丝弦上,一按一揭,内力自弦上游走彼此百脉。
无名的功力,早已胜出玉有韫许多。琴声动处,丝弦轻颤,玉有韫的经脉一根根崩裂。
玉有韫却似浑然不觉,沉湎在琴声里,眼中早已没了无名,仿佛又回到披皑的蜀山,飞雪连天,少女抱着银狐独自漫步,那是滔天血海的伊始,却又素净动人,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景致。
最终,沉入黑暗之际,那少女向他望来,眼中没有爱恨,而是满溢的与亲人重逢的欢喜。
无名撇下殒命的玉有韫,迈出卧房时,守在院中的九名白衣少女,一齐拜倒颂道:“属下恭迎教主,教主神功盖世,天保九如,以莫不胜,以莫不兴!”
无名心知玉有韫一死,九如神教的教众,只把会九如神功的人认做教主。这本就是一帮日薄西山的乌合之众。他并不理会,径离了北院,吩咐管家把庄家上下数百人,召至鸳鸯滩前。
庄少功等人不在鸳鸯滩前,只因无名与玉有韫较量时,引庄少功一行人去安歇的迎儿发了难,触动一处机关,欲将庄少功困住,反让夜烟岚识破了伎俩,与七圣刀合力击退一帮九如神教的教众,擒了迎儿,逼问庄忌雄和俞氏的下落,得知这对夫妇乘船望北逃了,当下一齐去追。
途中颇有些阻碍,沿岸有许多庄客来阻挠作乱。幸得捕风营的探子赵方和广西总督派兵相助,加之有无策出谋划策,庄少功对庄头和庄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承诺了决不伤及无辜,减免租子等好处,才稳住了局面。不多时,无心和无颜合力将庄氏夫妇擒来见庄少功。
庄少功问江家灭门之事,庄忌雄只道此乃他一人所为,与俞氏无关。俞氏却也供认不韪,道是自己争风吃醋,才要杀害庄忌雄与杨念初的骨肉,和庄忌雄无关。这一对夫妇,死到临头,狼狈非常,却仍旧恩爱如故,且待庄少功十分温和,便与往昔在家中毫无二致。
庄少功心乱似麻,没个理会处,拿了庄氏夫妇,也不教他二人受罪,率众折返来见无名。
两人相见时,无名已与庄家上下说明易主之事,又从滩后的水牢中将江晓萍救出。
江晓萍已是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因幼时受了惊吓,心智与孩童无异,脸颊有一片火燎的白瘢,往昔无名未出门时,悉心为她医治,白瘢倒也并不狰狞。她只道自己困在水牢中,是与无名捉迷藏,浑身湿透也笑靥如花,却不认得庄少功,嚷着肚子饿,无颜便领她梳洗更衣去了。
庄少功几乎忙昏了头,一时无瑕和江晓萍相认,先犒劳广西总督及其军士,让夜烟岚和七圣刀将这一尊神送回桂林府,又令无心和蓝湘钰看住庄氏夫妇,与无策应付庄家不明就里的亲戚,派无名安抚庄家收养的孤幼弟子以及传艺师父,也亏得无名颇有威望,好歹没有再闹出乱子。
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庄少功和无名才在东厢坐下,胡乱用些茶点,讲了这一日各自见闻。
庄少功揉着眉心,振作精神问:“如今却如何处置庄家主和庄夫人?”
无名吃着点心,慢条斯理地答道:“你才是江晓风,这是你的事,不要问我。”
庄少功见这少年郎撂担子,微一摇首,神色缓和了些:“我只怕你伤他二人性命。”
无名道:“若非他二人生出事端,江家也不会只剩了你和令妹,难道不该杀?”
“方才你也讲了,杀害我家人的罪魁祸首,是九如神教的教主玉有韫。庄家主和庄夫人的罪,说到底,在于辜负令堂杨念初,且以不义之心收养孤幼,为庄家卖命。庄家主是你的生父,又与我有养育之恩。我想将二老收押在此,劝他二人改过自新,便以耕读打发余生。”
“玉有韫有意包庇庄忌雄和俞氏,一面之词未必属实,你却要做个糊涂判官?”
“此刻我是再清醒不过,便不要再追究了,”庄少功长叹一声,仿佛在讲给自己听,“就此打住,却是最好的。昔年我冒名顶替你,而你为我出生入死,投木报琼,善因善果。有这一善,你我这一辈人,不比上一辈强了许多?我只盼,你我之后,下一辈人,不会再有杀戮。”
无名听罢,面无表情地道:“我没有下一辈人,我是个断袖,下一辈人靠你了。”
庄少功哭笑不得,就在此时,厢房门开了,一个粉衣少女扑进来叫道:“哥哥!”
庄少功迎起身,细看这粉衣少女时,正是自己的亲妹子江晓萍。
江晓萍梳着垂鬟分肖髻,闪着清亮的眼眸,脸上的白瘢让淡妆遮了,当真是俏丽可爱。她看也不看庄少功,与他擦肩而过,如一只蝴蝶,扑入无名的怀中,又撒娇似地唤了声:“哥哥。”
无名放下点心,取出巾帕,揩净手指,左手揽住把江晓萍,右手藏入自己衣襟里作势摸索。
江晓萍好奇地问:“这一回,哥哥去了何处,给萍儿带了什么?”
无名不答,摸索了片时,把右手拳在江晓萍的身前,好似握着个物事。江晓萍掰开他的手指来瞧,掌心却空无一物,便抡起两只手,交替打着他的掌心:“哥哥不守信,又欺负萍儿!”
无名嘴角微牵,把揽江晓萍的左手一松一翻,手中赫然是一股金丝编织的精美绳套。
江晓萍喜形于色,道了声“翻花线”,急忙忙地要取,无名却又把双掌一合,再摊开来看,两手空空如也,金丝绳套已不知所踪。江晓萍“咦”了一声,左右顾盼:“翻花线呢?”
“你问这位哥哥。”无名指着立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庄少功,对江晓萍道。
庄少功如梦方醒,心知这是自己的亲妹子,却不知如何才能搭上话。
江晓萍这才发觉庄少功,却害起了臊,咻地躲在无名怀里,拿无名的胳膊遮了脸,又侧过身来,探头探脑,偷眼看了一阵,才细声细气地问:“这位哥哥,你看见,哥哥送我的翻花线了么?”
庄少功登时红了脸,窘得手足无措,恨不得也躲在无名怀里,却只能鼓起勇气,咳了一声,清了清发干的嗓子,忐忑地对江晓萍道:“——你的翻花线,让你的无名哥哥,缠在你头顶了。”
江晓萍抬起两只手去摸,奈何无名存心捉弄,金丝绳套牢系在她的发髻处,如何扯得下来,眼中含泪,口中急道:“哥哥又欺负萍儿,让它咬住了头发,却是取不下来!”
无名向庄少功使个眼色,庄少功好歹镇定了些,小心翼翼,替江晓萍解了缠住的金丝绳套。
江晓萍迫不及待,把绳子搭在指间,问庄少功道:“这位哥哥,你会翻花线么?”
庄少功吃了一惊,双手没处安放,臊眉耷眼地摇头:“不会。”
江晓萍也吃了一惊,眼中旋即流露出怜悯的神气,转头央求无名道:“哥哥,这位哥哥好生可怜,都没有哥哥教他翻花线,我教他翻会子花线,只晚睡一个……半个时辰,好不好?”
无名道了声“好”,留他兄妹二人顽耍,自离去了。
第97章 父子相见
无颜抱臂倚在东厢外,觑着窗格透出的灯光,只听江晓萍唱道:“花线新,编头巾,头巾挑,丝儿坠,丝坠乱,似抻面,抻面少,手来捞……”
又听庄少功讪讪地问江晓萍道:“这歌诀是谁教你的?”
“是无心哥哥教我的,哥哥不来寻我时,无心哥哥陪我翻花线。”
无颜暗骂了一声“登徒子”,却见无名出得门来,便向坐在屋顶数着漫天星斗的无策传音,教他暗中摄护庄少功和江晓萍,兀自挑着灯笼,陪无名行至西南偏院。
这偏院乃是五劫昔日的住处,院子底下有一座地牢,原本是罚无敌思过的所在,寝具桌椅等物一应俱全。如今无敌远走高飞,地牢空了,暂且用来关押庄忌雄和俞氏。
庄少功与亲生父母相处不过五载,且服了一剂“离忧”,幼时的记忆早已所剩无几,到底不如与庄忌雄和俞氏这一对“慈父严母”共享天伦之乐十余载,庄氏夫妇从不曾亏待他,他又素来仁厚,教他翻脸不认人,对这二位痛下杀手,和杀父弑母无不同。
玉有韫一力揽了灭江家满门的罪责,当真替他卸了心头大石,他不必杀庄氏夫妇来为亲生父母报仇,也不必做无名的杀父仇人,合乎情理公道,因此不愿再追究。
无名与庄少功不同,庄忌雄虽是他的生父,却与他并无父子之情。他答应了玉有韫,不为难俞氏,可没有答应玉有韫,不为难庄忌雄。他让无心和无颜守在屋外,独自踱入地牢,只见俞氏躺在床上,庄忌雄坐在她身旁,正替她揉捏太阳穴。
这一对夫妇,见了无名,好似见了讨债的厉鬼,俱是脸色一变,相互偎得更紧了。
无名慢腾腾地,在桌前坐下,轻轻地说道:“主人,主母,别来无恙。”
庄忌雄稳定心神:“事已至此,江公子又何必拘礼,庄某怎当得起主人二字?”
无名并不理会庄忌雄,先对俞氏道:“主母,令兄玉有韫已让属下杀了。”
俞氏不语,一脸紧张,眼中却有一丝快意,连带看无名的目光,似也有些奇异。
无名这才对庄忌雄道:“主人,你认错了人,我并不是江公子。”
庄忌雄无奈地道:“阁下若非江公子,怎会唆使犬子,将庄某与拙荆囚禁在此?”
无名不答话,拆下头顶束带,青丝如瀑散在肩后:“主人不认得这张脸了?”
庄忌雄凝目看去,这少年郎真似粉妆玉砌,貌美非常,可那一双柳叶似的眸子,无情无绪地逼视将来,眼仁寒黢黢的,仿若冻结的冰湖,无一物能照映,没有一丝人气。
庄忌雄看罢,和俞氏面面相觑,不知这杀人不眨眼的病劫,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无名抚着脸道:“主人真是个薄情郎,属下没一处像主人,样貌自是随娘亲,正因这张脸像娘亲,姓穆的送属下去窑子里学做相姑,主人却不认得,真令属下伤心。”
庄忌雄听无名说话轻佻,几欲作呕,待听到末了,猛地睁大双眼:“你……”
俞氏亦脸色惨白,拽紧庄忌雄的手臂,问无名道:“你才是杨念初之子?”
无名颔首,束起散发,对庄忌雄道:“父子相认,还不快叫我一声乖儿子。”
庄忌雄面颊一抽,较之庄少功,无名年少成名,文武兼备,样貌如玉,有说不尽的风光,可在他看来,这少年郎不及庄少功万一,见惯了世间的恶行陋举,亦参与其中,如同沾满秽物的厉鬼,早已没了人性,要他认无名作儿子,比吃下一百只苍蝇还恶心。
无名瞧得倒也有趣,把眼勾着庄忌雄,余光扫着俞氏,慢吞吞地道:“爹你怕是不知,这世上有许多蹊跷的事,譬如,亲兄妹可以渎伦。像我这般可怜的孩子,眼睁睁看庄少功抢了我的爹,总是要生出些蹊跷来的——我不喜欢女子,爹你可明白我的心?”
庄忌雄浑身一震,俞氏更是抖如筛糠,两人彼此握紧了手,神色比死还难受。
无名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道:“我真想把爹爹占为己有。”
庄忌雄几欲昏厥过去,俞氏勉力支起身,将他护在身后,对无名道:“我夫妻二人,确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但你还年轻,要杀我二人,为你娘报仇,只管杀就是了,说出这等话来,你娘在天有灵,见自己的骨肉这般颓堕丧德,怕是不得安宁。”
无名听罢,仰头道:“娘啊,你在天有灵,不愿见我丧德,便答应一声。”
俞氏未料到无名如此光棍,急出了一身冷汗。无名又道:“我娘在天无灵。”
庄忌雄打心底生出一股怒气来,忍不住骂道:“畜生!”
无名唇角荡起一片笑影:“我是畜生,是一条狗,爹你讲一讲,也让主母听一听,你和我娘,当初在穆府,是如何私通,造出了我这个畜生?”
庄忌雄本已怒极,却不知为何,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冷静地道:“为何要说的这般难听?你娘是苦命的女子,身不由己,和穆将军没有夫妻情分。你还是年纪太小,所谓从一而终,至死不渝,只是话本里的风月。是人就会犯错。便是三从四德的妇人,从生到死,守着一个男子,殉了节,也未必是痴情。若妇人有男子的财势,也定会挑如意郎君,世间哪有如意的?有一个如意,就有更如意的。可妇人不如男子有财势,不安于现状,想挑一个如意郎君,就会遭男子打压,落得如此不幸。”
俞氏也叹了一声,缓和神色,柔声劝无名道:“你爹并非薄情之人,当年,他教你娘吟诗作画,两人同病相怜,不胜酒力,结成露水姻缘。你爹想带她逃离穆府,她却知晓你爹有妻室,不愿相随。你爹誓要来接她,她却要和你爹相忘于江湖。你爹自是不容她胡闹,回庄家向我坦白了此事,怕老家主不答应,商量了一阵,好容易派人去打听,可这一来一往,山长水远,已耽误了一年有余,只打听得你娘殁了,却不知有你。”
庄忌雄忽地又气恼起来:“你和他讲这些,他只往不堪处想,如何听得懂!”
俞氏垂泪道:“我只以为这十余年来,把他带在身边,弥补了些许,也化解了他的怨气,岂料我两个糊涂人,把江家孩子错认作他,弥补再多也是白费了心思。如今我二人就要死了,他却还要走下去,若不说清,难道就坐视他像我大哥一般,堕入邪道?”
无名轻哂一声:“我年纪是太小,不能体会你们这些中年人的龌龊心思,听庄少功讲,你二人琴瑟和谐,当爹的从不惹当娘的落泪,如今一看,哭哭啼啼,以泪洗面。”
俞氏揩尽泪痕,低声道:“我这些泪,是让你惹下来的,却非阿佚未说中。”
无名道:“蛊门敢和我作对,将我引至云南,恐怕是你的授意罢?”
俞氏承认道:“前些时日,你和阿佚往金陵去时,挑了神调门,又杀了蛊门门主滕蛇的侄儿。我二哥玉有思,是滕蛇的丈夫,想必你已得知了。他和滕蛇来家里向我问缘由,恰逢我有了身孕。我知晓你待阿佚极好,可我怕你过于维护他,杀了我肚中这个孩子。你也知道,你一向傲散不拘小节,在江湖中的名声不大好。非但外人害怕,家里人除了你那几个弟妹,也没有一个不怕。我和我二哥讲了这个隐忧,确是对你动了杀心,才定计引你去云南,可我从未想过伤害阿佚,曾派人去云南接他,料想让你拦住了。”
庄忌雄扶住俞氏,对无名道:“莲妹不知你是我的骨肉,有心铲除你,也是你自己不认我这个父亲,隐姓埋名做了病劫。你看哪一任病劫,像你这般无法无天?对主人家倨傲无礼,却在江湖中惹是生非,连朝廷你也敢招惹。我看你也不在乎阿佚的安危。若非你有些本事和运气,只怕早已粉身碎骨,还能坐在此处,和我夫妻二人讲话?”
无名听庄忌雄如此训斥自己,反倒是悄无声息地笑了,他站起身来,站直了身躯,定定地打量庄忌雄和俞氏,良久,欠身施一礼:“主人主母教训的是,属下死不足惜,但愿主人和主母,对少主的关怀,是出自真心,发自肺腑。毕竟,一力为二位说情,愿为二位养老送终的,是少主。少主感念二位待他如亲骨肉,放下了灭门之仇。属下还有什么放不下?若有一日,二位不能再让少主感受到父母般的温情,那就如同此物——”
说至此处,他将手一拂,桌椅刹那荡作齑粉,这一股齑粉如蛇拧动蹿走,随他以内力引导,扑至庄忌雄和俞氏的面门处,张开蛇头龇出獠牙,便似泥雕般止住了。
庄忌雄惊得不明所以,只护住俞氏,俞氏却失声叫道:“九如神功?”
无名把手一收,狰狞的蛇形跌落在地,散作一团木灰。
俞氏眼中又流露出奇异的光彩:“你……你练成了……此功失传已久……我还以为……此生无缘得见……教主……”一语未尽,她咬唇捂住小腹,额头尽是冷汗。
“莲妹你没事罢,”庄忌雄搂紧俞氏,向无名斥道,“要杀便杀,胡闹什么!”
无名见俞氏情状,知是受了惊吓,动了胎气,把她两只手拽起来,号了一阵脉。
庄忌雄大骇,他和俞氏十分忌惮无名,以往俞氏绝产,求遍了名医,也从不曾让无名诊脉。只有一回,庄少功发了天花,命悬一线,迫不得已,让无名以李代桃僵之法,隔着床帏,一声不出,把那疮毒引了过去。如此一想,庄忌雄不禁又有些恍惚,他竟让自己的孩子,一个本就有肺痨在身的孩子,代替江家的孩子,做牛做马,受了许多苦。
无名撒开手,对俞氏道:“主母,你可知,你以往为何绝产?”
俞氏满头是汗,嘴唇蠕动,却不肯明言,她是让自己亲兄弟逼迫,落下了病根。
无名笑道:“你这个病征,唤作‘嫉妒不孕’,宫中最是常见,伤在七情,脾土气塞,任带二脉不畅,以致阴衰少经,阳元入胞胎之门,却不能相生。想来,你近年调理得当,心胸也开阔了些,才老来得子。可这老来得子,也有老来得子的坏处。”
俞氏听得双颊微红,她早年落下病根,幸得庄忌雄待她极好,庄少功又极孝顺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使她尝得了生为人母的甜头,才渐渐地忘却了不光彩的旧事。
庄忌雄听无名所言在理,也忘了这病劫的可怕,紧张地询问:“有什么坏处?”
无名忽道:“主母年纪大了,若有个三长两短,主人保大还是保小?”
庄忌雄万没料到,无名有此一问,微一怔:“自然是莲妹的性命要紧。”
俞氏面色惨白,她已没了一个孩子,不愿重蹈覆辙:“我……”
庄忌雄握住俞氏的手:“没了你,要孩子有何用?不如我二人一起死了。”
无名“呵”地笑了一声:“实话告诉你二人,真到了那个地步,不论保大保小,没一个保得住,要保只有一起保,抑或两个皆不保,所谓保大保小,就是胡说八道。”
庄忌雄和俞氏听得将信将疑,松了一口气,心底均觉,这少年郎如此提问,捉弄他夫妻二人,实在是无聊得很了,却不敢明言。有这一番捉弄,无名倒似变得和善了。
这大约就是无名示好的法子,这少年郎经历了太多坎坷,从污秽阴暗处生长出来,像一条狗,像一件兵器,总之不像人,当他不得不与尘世和解妥协,不得不低头凑合出些许温柔时,他就如一个无人教导的孩童,把这温柔藏在捉弄中,惹得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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