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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魂-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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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林望月问,眨眨眼睛,眼神在闪烁。
于戎搓了搓眼睛,室内太昏暗,光线太糊涂了,他差点以为林望月哭了。
村长点了点头,阿努也点头,林望月微笑,微微颔首。
阿努和于戎说:“我的一个叔叔能和火山沟通,那天停电啦,还下雨,全村找不到一点火,我的叔叔就爬上了本博,举着一根木柴,火山给他把木柴点上了,他问它借来了火。”
于戎问了句:“我们明天得很早起吗?”
阿努说:“六点半我会来叫你们。”
他和村长又坐了歇,就离开了。
他们一走,于戎倒在床上,枕着笔记本电脑,动也不想动。林望月点香烟,坐在床上吃烟。于戎半闭上了眼睛,说:“早上一定很冷,我还有一件外套,你拿去穿吧。”
林望月不响,于戎拉起毯子,盖在身上,打着哈欠说:“不行了,我撑不住了,我先睡了。”
林望月回:“你睡吧。”
他的声音轻悄悄的,于戎从没听过,吓了一跳,忙睁开眼去看他。林望月还在吃香烟,面朝着油灯,虚弱的光扑到他身上,在墙上延伸出两片翅膀似的影子。那影子晃动了下,消失了。
林望月吹灭了油灯。
于戎一下就睡熟了,第二天阿努来找他,他还没睡够,磨磨蹭蹭撑开了眼睛,爬起了身子,在床沿坐了歇,一看边上空荡荡的另一张床,他喊了声:“林望月?”
他的喉咙有些哑,清清喉咙,又喊了声。
没人应。于戎问阿努:”你看到我的摄像了吗?”
阿努摇摇头。
于戎又往林望月的床上看,林望月那总不离身的背包还在他的床上。于戎和阿努里里外外又找了找,还是不见林望月的踪影,阿努去跟村里其他人打听了,于戎嘟囔着回进屋里,目光再次落在了林望月的背包上。
忽然之间,他的心跳停了一拍,膝盖一软,跌坐在了林望月的床上,急忙拉开那背包的拉链。什么都在。纸的笔记本,白背心,三条内裤,两双袜子,黑短袖,甚至连手机都在。
于戎从窗口喊阿努,阿努跑回来,也很焦急。没人看到林望月。
于戎捂住了嘴,他想吐,想大喊,他摸着自己的胳膊,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瞬,他的眼角扫到了自己的行李箱,他赶紧把它打开了。
林望月一直寄存在他这儿的那件黑色的羽毛斗篷不见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攫住了于戎,他光着脚就跑出了木屋,一把抓住了阿努就说:“带我上火山!现在就去!!”
“现在!!”
村长带着两个村民也来了,他们急赶慢赶到了火山南麓,爬了十来分钟,到处都是烟雾,到处都是刺鼻的气味了,阿努高喊:“用衣服捂住嘴巴!”
于戎拉起衣领,捂住嘴巴,不停咳嗽,不停揉眼睛。他什么都看不清了,眼前一片茫茫,眼前一片的白,他的脑袋发沉,步履维艰。继续又走了歇,于戎完全跟不上村长和阿努的步伐了,他咳得还越来越厉害,眼睛也越来越痛。一个殿后的村民劝住了他,磕磕绊绊地说:“你等等,你等我们。”
于戎应下了,那村民上山,他倒退回了还没起烟的地方,抱住脑袋坐在了地上。他肺部的空气还没转换过来,依旧摒不牢要咳嗽,头倒不太晕了,眼睛原归痛,痛得流眼泪。
很多念头,很多有意无意说过的话,很多事在他脑海里打转,于戎捂住了眼睛,他的眼前骤然闪过一只黑色的大鸟,像乌鸦,周身透出死亡的气息。
他试着不去看,不去想。但他还是能看到那黑鸟的幻影,他忍不住还是会想:一切可能真的是一场梦,林望月从一道白光中朝他走过来,穿过一些记忆,一些时间,打碎一些回忆,打乱了所有时间,现在,他消失在了另外一道虚白中。
阿努从山顶带回来一双鞋,一条牛仔裤,一件白t恤。全是林望月的东西,全是在能俯瞰到火山眼的峭壁边上发现的。阿努再没找到别的东西了。
摄氏两千多度的高温,什么掉进去都会消失。
忘魂
第六章(中)
于戎报了警。可因为林望月失踪还不到一天,当地警察建议于戎可以先联系搜救队在火山和雨林找找人,他们还给了于戎当地一个私人搜救队的联系电话。于戎打了电话过去,搜救队来得很快,一个负责人带着两个穿黑色紧身衣,军绿迷彩裤,戴着雷朋太阳镜的壮汉来了,于戎问阿努:“我刚才打的是搜救队的电话吧?”
阿努让于戎放宽心,来的确实是搜救队,都是退伍军人,用的也多是军方退役的设备,东西不新,收费不低,经验丰富,参与过不少在南太平洋上,本岛上搜寻失联飞机,船只,考察队,私人登山者的活动,流程正规,得签合同,付订金,第一期合同签十天,十天之后还找不到线索,找不到人的,愿意就继续找,不愿意就放弃。他们也不排斥和别的搜救队合作搜索。
于戎坐在潮热的木屋里,看着搜救队开出来的价钱,光是订金就已经远远超出他咬咬牙能拿出来的额度,他犹豫之际,阿努和他商量着说:“或许我们应该先联系他的家人。”
阿努还说:“可能这么说很残忍,但是你或许不得不接受他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于戎捏着搜救队草拟的合同,说:“不是你们说火山很排斥外来人的吗?那为什么他一个外人上山,火山没有喷发?火山没有告诉你们村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撇过头,咬紧了嘴唇,透过开着的窗户,他看到一群没穿衣服,头发卷曲的当地小孩儿挤在木屋前交头接耳,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着。于戎心情更差了,按着太阳穴,和阿努说:“我想想,可以明天再给他们答复吗?”
他又用英文和搜救队的负责人说了一遍。那负责人身量不高,皮肤黝黑,眼白还很少,嘴唇也黑得厉害,乍一眼看过去,只看到道黑乎乎的影子,他伸手和于戎握手,操一口口音浓重的英语:“我很理解,但是如果换作是我,这样的情况,我会尊重他的决定。”
于戎忙争辩:“他是个很厉害的设计师!他还有很多梦想,他……他不可能自杀!”
大家都不说话了,阿努送人出去,他没有再回进来。于戎关上了门,拉上了竹帘,把外头的日光,目光通通封锁了。他坐在林望月的床上,拿着林望月的手机,冥思苦想。
密码会是什么呢?
0000,8888,还是生日?
林望月的生日又是什么?
他上网搜索,他搜到的只有林望月品牌成立的日子,他甚至没有搜到林望月的一张近期拍下的照片。三年前,一场在植物园举行的春夏女装发布会结束后,林望月就不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拒绝任何形式的照相,唯有走秀谢幕,公众才有机会一窥他的真容,趁此拍下一些幻影一样的照片。网络上八卦漫天,有人说从那时候起林望月和黎霄就已经不合,未免他在媒体前口无遮拦,为品牌带来太多负面新闻,品牌方限制了他在公众视线中出现的机会。
会不会是黎霄的生日?
于戎也搜不到黎霄的生日。他的社交帐号上不是新品发布预告就是跨界合作宣传,偶尔有几张办公室的照片,占据画面大部分的也是设计草图和布料样品。只有一张可谓有一些生活气息,黎霄受邀去迪奥的档案收藏室参观,他在门口侧着身子朝镜头挥手微笑,拍照的人不知是太业余还是太匆忙,焦距都没对准。黎霄是这样形容这张照片的:迫不及待了。
于戎敲敲脑袋,试着回忆他在坝美无意中看到过的那十四通来自同一个号码的未接电话的详情。可记忆太模糊了,什么排列组合似乎都是对的,都有希望,但似乎又都是错的。
于戎实在没辙,只好致电馨云,电话一通,他开口就说:“馨云姐,你之前说你的表妹还是谁在林望月的设计公司实习过是吧?她能联系上他的合伙人吗?”
馨云语速很快地问他:“林望月怎么了?你找黎霄啊?什么事情啊,快点透露透露呐。”
“哦,没什么,”于戎摸着鼻头,说,“我和他在谈合作的事情,他说他不太清楚现在他的设计手稿的版权归属的问题,得问问他的合伙人,那个,我挺着急的,能不能……”
“他的合伙人他不能自己联系?”
“你也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闹得很僵,林望月的脾气,说实在的,不太好,一是他自己不愿意联系,二呢,我怕他俩吵起来,影响到我们的合作,万一人一生气,打什么版权官司,那就麻烦了,您说是吧?”于戎陪着僵笑,揪着裤子,不停捏着手指,说道。
馨云似乎被说服了,说:“那我帮你问问啊。“她又说:“欸,之前你和林望月一起去澳门了吧?”
于戎干笑了声:“馨云姐消息灵通哇。”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脑袋也很痛,好像有人在拿钻子钻他的脑壳,他听得很清楚,却没法阻止。于戎笑着说话:“我和他,我们去澳门拍点东西。”
“拍什么呀?”
“就是他找我帮他弄个广告片,我们拍点素材。”
“啊?他要东山再起啊?谁给他投资啊?啊是他从他老爸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钱?你知道他是濮粤生的私生子吧?哎呀你也不早和我说!欸,要不是他继承了遗产,不然谁会给他投资啊?你啊知道他们母公司封杀了他啊?时尚这个圈子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盘丝洞哇,本来一个亚洲人在欧洲做已经蛮不容易了,他也真家伙,自己搞那么多事情,本来底裤都要赔掉了,有了个大公司撑腰了么,也开始盈利了,他……”
于戎忍不下去了:“胡说八道!”
馨云愣住了,一瞬的安静,于戎也一怔,赶忙笑着圆场:“谁胡说八道传的谣言啊!他没有拿什么遗产,反正我是没听他说,至于封杀,也不至于吧,他一没诋毁犹太人,二么也不涉嫌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馨云咯咯笑:“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帮你问问看哦。”
于戎挂了电话,长叹了声,靠去床头,歪歪斜斜地躺下来。没一歇,馨云微信语音他,问说:“你们真的是要合作啊?”
是的。于戎回,把手机扣在了肚子上。
又一歇,他的手机震动,于戎翻过来一看,一个未知的号码打进来,他赶紧接起来。
“喂,喂喂……是黎霄吗?”他赶紧问。
对方温声回,声音离听筒有些远:“我是。请问,是于先生吗?”
于戎问:“你有林望月妈妈的联系方式吗?”
黎霄说:“他妈妈一直在江西老家养病,身体不太好,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就好了。”
于戎不肯:“不行,这事一定要和他的家人说,恕我直言,您……再怎么样也不算他的家人吧?”
黎霄沉默了,似乎从一个安静的地方换去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讲电话,电话那端静得出奇。一歇,黎霄再度开腔:“不好意思,刚才我在开车。”
他的声音近了,更清晰,更温和。
他又说:“阿月的妈妈可能没办法理解您想和我说的事。”
于戎阵脚大乱:“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是不是和你打过电话,他告诉过你什么?他提前告诉你了??他告诉你他准备……”于戎坐起来,手在空中乱挥,试着抓住什么似的,但是他什么都没抓到,他哽住了,重重垂下了头。
黎霄口吻淡然:“于先生,你冷静点。”
于戎的反应很大,一捶床铺,又胡乱挥手:“冷静点,我要怎么冷静??他的衣服,他的鞋子!他……他说不见就不见!我们一起出来这么久,他一个字都没和我说!”他大口喘气,破口大骂,“他言而无信!他还没帮我拍完片子!!他答应我做我的摄影师!他半途而废!他怎么能这样??!”
“于先生……”黎霄又喊他。
于戎弹了起来:“不要叫我于先生!”
“也不要叫我冷静点!”于戎抓着头发绕着屋子打转,“换成是你,你冷静得下来吗?哦,好好一个人,几个小时前还好好地在你边上,说没就没了,”于戎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含着恨意在教训人了:“你怎么能这么冷静?黎霄,你在乎他吗?林望月,他是你的合伙人,把你从米兰一间地下裁缝作坊带去伦敦的人,一个很爱你,凭自己完全离不开你的人,他死了!”于戎浑身发抖,脚底一滑,摔在了地上,他爬不起来,就坐在了地上,低下了头,低下了声音,“不,他失踪了,他还没有死,没有尸体,只是找到他的衣服,鞋子,只是它们很好地摆在那里,他带着一件羽毛斗篷呢,没找到那件斗篷,他还活着的,和它的那件斗篷一起……”
于戎的嗓子哑了,他问黎霄:“你怎么不说话?”
黎霄说:“能问一下您人现在在哪里吗?”
于戎问:“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黎霄说:“他的身体很好。”
“对啊,他还那么年轻!”于戎的手指插进了头发里,鼻尖几乎碰到自己屈起来的膝盖,“他抽烟抽得还没我凶,酒喝得也不多,他作息还很规律!”
黎霄说:“这样吧,我们约个时间和地点见面吧,您不方便的话,我过来找您。”
于戎置若罔闻,自顾自絮絮叨叨说话:“一个想死的人难道不会列一张遗愿清单吗?去一些没去过,想去的地方,做一些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情,他……他为什么愿意跟着我到处乱跑,去坝美,去泰国,去日本,还来这里……我们在路上光是等车,等转机就浪费了多少时间你知道吗?他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他怎么能一点都不着急呢?他还老是笑,没心没肺那种……肆无忌惮的……他,他说了好多好多,好多没有意义的事情,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他还什么都吃,他都不挑食,想死的人会这样吗?要是我决定去死,我一定要把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忘的美食通通再吃一遍,我一定要再吃一吃我妈做的糖醋排骨,我一定……”
于戎深深吸进一口气:“人怎么可以说也不说,提示也不提示一下,就这么去死?”
黎霄道:“他有他的问题。你不要太过自责了,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于戎顿时火冒三丈,声音又大了,近乎嘶吼:“什么叫和我没关系!不是我,他会来安布里姆,来火山吗?不是我,他,他他……会跳下去吗?你是冷血动物么?!!!你怎么能这么冷静!你……你对他到底有没有感情!!他自杀了!!!他从火山上面跳下去!怎么可能会有人用这么残忍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黎霄仍然平和地说话:“他考虑这件事考虑了很长时间了。”
于戎质问:“是不是因为你??!一定是因为你!濮家的那些人,还有什么媒体,什么公众,他根本不在乎,只有你,是不是因为你劈腿?你背叛了他?对啊,他说过你是忘恩负义!”
黎霄说:“人活在世上是在找一个平衡点的,他很早就失去了那个平衡点,他一直在往一个方向倾斜。”
“不是的,他是看得很透。”
“他太敏感了。”
于戎摇着头:“不是的。他太会察言观色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别人想什么,他都知道。”
黎霄说:“他的出身不得不要求他学会察言观色,他对周围的感知太强烈了,但是他又没办法承受那么多情绪。”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于戎不解,他问黎霄,“你爱他吗?”
黎霄口吻淡淡:“一个人,有爱的人,也有爱他的人,他也是会选择去死的,他也可以选择死亡。对他来说,他的出生是一个谜题,死亡是他找寻了很久找到的一个答案。于先生,你不要太难过了,他解出了自己的这道题,这是他的解脱。”
“你信佛?”
黎霄笑了,道:“如果他能解脱,对他来说是幸福的,我接受他的这一选择。”
他又道:“您刚才说安布里姆,是吗?我现在就买机票过来。”
于戎想到了什么,他爬到床边,抓着林望月的双肩包,翻出他那两本死沉死沉的笔记本,说:“他还有事业不是吗?他那么喜欢的……你知道吗,他整天在他的本子上画来画去。”
于戎翻开了林望月的笔记本,每一页都是一张设计手稿,标明了布料,花纹,有英文的,也有中文字的,林望月的字迹潦草,有时候写到一半,后面接两个字“问黎”就结束了。
他给自己的手稿安排好了发布日期,2020年,2021年,2022年,春夏,秋冬,女装,男装,秀场如何布置,整体概念是什么,用什么音乐,找哪位灯光师,他都拿定了主意。
他画了三个死神,一个手捧复活节彩蛋,一个捧一束雪白的瓷雕玫瑰花,一个抱一只宇航员头盔。他需要三个亦男亦女的模特,他会在她们脸上装饰上用水晶做成的眼泪,他会在她们的后脑勺上扣一个以她们自己的脸为样本脱模做成的笑脸面具。
于戎撑住额头,困惑得不得了:“到底是为什么?”
“他老是说我喜欢拍葬礼,拍死人。”于戎合上了笔记本,靠着它们,道,“对啊,我是喜欢啊,是啊,我就是绕不开它。”
他说:“我一次次拍摄它,我试着描绘它,我试图理解它,更懂它。我就是想弄明白它凭什么可以无缘无故地出现,降临。结果,它就真的这么无缘无故地就把人从我身边带走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于戎问:“我联系了搜救队,你想找他吗?”
黎霄说:“还麻烦您和搜救队说一声吧,不找了。我大概两天后能到你那里。”
于戎摆着手:“不,不不,你不用过来了,我们上海碰头吧,我四天后能回上海。”
“好的,那我们在上海见,希望这件事,于先生暂时不要和外界透露。”黎霄毕恭毕敬地说。
于戎点了点头,他忽然问:“你不想过来看看?”
黎霄说:“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于戎点头,挂了电话。恍惚了好一阵,他才重新拿起手机。他微信珍妮弗,发语音,说:“妈,我的一个朋友昨天自杀了。”
他撤回了这条,重新发,还是语音,说:“妈妈,我的一个朋友,他变成一只很大的鸟,飞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于戎和阿努在火山上扎营,他每天睡得极少,为了等烟云,为了自然光,他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了,跟着阿努登顶,等日出,等云,等到日光炫目了,他回到营地吃点东西,午睡片刻,傍晚再出发,照旧拍云,拍火山,用手机,相机,无人机。他也拍晚上的火山,他在半山腰上看实时传送回来的画面,翻滚的岩浆从山脉一条人无法攀登的侧边涌出,分成许多许多细小的支流。它们闪耀着红色的光芒,像黑色大地上的细密血脉。
火山下的土地营养丰富,于戎吃了许多平生吃过最甜的番茄。
他离开的那天,村长牵着一个小女孩儿来为他送行,小女孩儿小声和村长说话,村长交待阿努,阿努告诉于戎。昨天晚上,那个小女孩儿做了个梦,她梦到一只乌鸦把鸟喙伸进岩浆,完全不怕烫,像在喝水似的食用岩浆。喝着喝着,乌鸦变得很红,变得很大,它的翅膀开始燃烧,尾巴延伸得很长。乌鸦变成了别的鸟。小女孩儿从没见过那种鸟。
于戎离开了安布里姆岛。
在多次等待和转机的间歇,只要一有网络,于戎就找林望月的服装秀来看。他在飞机上昏睡,做了梦,梦到许多个盛装的黑衣死神一个接着一个迎面朝他走过来,他招架不来,落荒而逃,梦醒之后,他咬牙牙,继续睡,继续梦,继续硬着头皮,壮着胆子在这些死神的一裙一纱中寻找死亡的蛛丝马迹。
到了上海,还是浦东机场,还是那道接机闸门,那条两边站满人的接机通道。
于戎继续寻找着。喜来登酒店来接大卫·怀特先生的,香格里拉来接王玲玲女士的,京门集团来接李利先生的,还有问“杭州去不去?”“嘉兴去不去?”的,到处都是发黄的,焦灼的,陌生的脸。
于戎忽然走不动了,他停在了路中间,王女士,李先生接连经过他,迎向等待他们的人,孩子走向父母,老人走向孩子,男人走向女人,女人走向男人。大家疲惫地拥抱,抢着嘘寒问暖。于戎想哭。他低了低头,吸了口气,快步走到一个中年女人面前,中气十足地说:“我去嘉兴!!”
女人奇怪地打量他一番,随即换上殷勤地笑脸,指着前面说:“那好呀,走呀,走呀!”
上海在下雨。黑车是台小面包车,于戎上来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五个人,坐满了人,塞满了行李,司机出发了。
于戎在车上回复Ja的邮件。
“发生了很多事,我的摄像不在了,或许我该拍一部他的纪录片。死亡的真相或许就是突然。我不知道。我来找答案,可是我越来越迷惑,关于很多问题。真的有答案吗?生活的真相就是迷吗?我们是不是生活在一座巨大的迷宫里?”
发完邮件,他抱着背包打磕冲,半途,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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