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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趣图(迦楼)-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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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画出来。
  清晓一度沉迷丹青,曾以画家自称,现在当然早已丧失了兴趣。不过他兴起时也教阿鸾画过几笔,还直夸少年天分好,自顾自地送来一大叠稀罕贵重的西洋雪花硬纸,说直接拿炭条便能在上面画画,称手方便还省了笔墨钱。阿鸾哪里舍得用,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好束之高阁,如今是时候让它们派用场了。
  月华如水,夜色阑珊,光线再微弱、环境再幽暗对视黑夜如白昼的青眼而言也根本不算什么。阿鸾取了茶灶的松炭条,将纸张平铺在地上,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准备描绘。他刚一抬手,细长手脚的壶瓶、长了人足的春凳,披着鳞皮隐隐透出龙形的松精,栉着金滴般花簇芬芳四溢的桂妖,还有油葫芦长舌妇等物怪精魅,并路过的生魂死灵、魑魅魍魉们哗啦啦围拢了过来,一迭声地叫着“画我画我”。
  阿鸾目不斜视,凝望着初雪般的白纸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落笔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灰暗的窗纸上映着鲜冽明朗的日光。阿鸾发现自己画得太投入,竟不知不觉握着笔睡了一觉。醒来后却不想蝉法师也在房内,月坡头陀正斜靠在床上与他絮絮交谈,脸上的药布一看就是新换过的。
  更让少年意外的是,蝉法师和月坡兴高采烈地谈论的,正是自己昨夜一挥而就的画稿。
  “早上我路过时刚好看到月坡醒了。他见阿鸾你睡得熟,便要自己换药,我就过来搭了把手。”蝉法师笑着掩卷,转向又惊讶又害臊的少年,“有什么好脸红的,这些都是你画的吗?亏得是怎么想到的!”
  “怕不是阿鸾‘想’出来的。”月坡意味深长的笑道,伸出手,“蝉法师你也该看够了,尽说得人心痒痒的,我的眼睛已经大好,就让我瞧一瞧也不妨!”
  蝉法师拗不过他,只得将那几张画纸递了过去。先两三页还见笔触稚嫩,只是所画之物奇形怪状而已,最后一幅却满纸淡雾轻烟,俱是少年用手指擦松炭抹出来的,靉靆云霭之中隐着一座宝珠栏杆的七节平桥……
  月坡只是瞥了这一眼便神情陡变,面孔一片苍白。几幅画竟被他失手滑落在地上,蝉法师连忙去捡,他却一动不动,只顾着死死捏住最后一张。
  阿鸾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令他反应如此强烈——这最后一幅,画的正是踯躅桥上的“厄物”!
  “小心点嘛!”蝉法师不明白其中缘故,轻掸着画页,语气里微微有些责备的意思。
  月坡一惊回过神来,他放下那幅“厄物”,露出有些苦涩的笑容,轻声嘟哝着:“我还道是……”
  “还道是什么?”蝉法师好奇地伸过头去也打量画面,突然指着“厄物”头上的点翠蝴蝶簪,恍然大悟地点头道,“我说呢!刚刚就看着眼熟,现在可算想起来了——这是前朝太后的簪子!”
  “前朝太后?”阿鸾和月坡异口同声地惊问——实在想不到那蛮横可怕的白衣怪物,头上居然戴着有如此大来历的东西!
  “可不是,前朝香川城有位节妇,辛苦抚育五个儿子全都中了进士有了功名,朝廷对这位夫人多有封赠,太后还特别赏赐了这枚赤金点翠蝴蝶簪子,说是当年是随身带进宫之物,可见是多大的优遇多大的颜面!从此后簪子就由这家的长房长媳继承,每当委禽纳彩,都要将它放在所有聘礼之首走个仪式,还传说佩戴它的人若是品行不端心生邪念,那蝴蝶就会飞走呢!不过破城之后这东西就在兵火中消失了。”
  虽然黑白画面无法呈现材质,但蝉法师却准确无误地说出那是“赤金点翠”蝴蝶簪。可这灵性的珍宝怎么会沦落成了邪魅头上之物,抑或“厄物”以前竟也是好人家的妇人?那么究竟要怎样的离散凄苦、怎样的战乱兵燹、怎样的深仇大恨所化的寒冰烈火,才能将平凡的她熔炼为残暴专执的妖魔?
  阿鸾听得入神,冷不防月坡劈口问道:“法师你怎么认定这就是那前朝旧物?”
  “以前有好事者特地描了簪子的画影图形全城传看,我瞧过也不稀罕。”蝉法师摇头赞叹,“倒是阿鸾小小年纪,不可能见过那图影儿,居然也画得如此惟妙惟肖,着实让人不懂,怎么就想的分毫不差的。”
  月坡笑了:“所以我说阿鸾可不是‘想’出来的……”
  “你就罢了,尽给我打哑谜,我偏不稀罕知道!”蝉法师也不追究对方讳莫如深的态度,想是兴头过去了,他轻巧地丢开手踱出门去。
  待阿鸾相送回来,月坡招手让他靠近,指着画上的白衣女子附耳低语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厄物’吧?”
  阿鸾用力点了点头:“可不就是她!”
  月坡狐疑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我的命差点送在她手上,而且她都伤了你的眼睛了……”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细想想那日砚池边破船上月坡与父亲的对话,好像他的右眼是高盐总打伤的才对。
  似乎回忆起了疼痛感,月坡沉吟着眯起眼睛:“倒是……不怎么能看见她了……”
  “那多亏了清晓的犀角!”
  “你还带着清晓的东西?他本来根基浅成天三灾八病的,最近又来往这里,屡屡城内城外的跑,你就不怕他也碰上怪物?”
  这一说倒提醒了阿鸾,自己总不能心安理得地吃定人家呀,总该找机会把犀角还了才对。可是依照清晓的脾气,要怎么才能让他痛快地收回去呢……
  “这样吧,我替你收着,等今天清晓来了我来转交给他?”看出了少年的为难,月坡替他谋划道。
  阿鸾本来就惦记月坡的安危想让他暂以这灵物护身,一听这话连忙点头,解下犀角递了过去,月坡小心地藏到枕下,抬头笑道:“替你了却这桩心事,到时候你该怎么谢我?”
  这一问到让少年犯了难,自己身无长物,要怎么答谢呢?
  看到对方认真思考的样子,月坡忍俊不禁:“那送些洋纸可好?我也不问你借了,反正是还不上的!”
  要纸张有何用?阿鸾念头一转当即猜到,月坡一定是技痒要写新本传奇了!他顿时喜上眉梢,连声答应,说写好了自己来帮他传递给徽调班主。
  月坡摇了摇头:“我不想你卷进来,清晓和蝉法师也都是这个意思,他们倒还在其次。我比谁都知道,你这样的孩子格外不容易……”
  幸亏月坡没让阿鸾去递送,不然他也会像那个来拿新本子的戏班学徒一样,如同就地蒸发了似的,行踪不明,生死不知。
  这一切身在城外松虫院的阿鸾等人全然不知,直到某天傍晚时分,天色擦黑人籁渐定,门外却突然传来扰攘的声浪。喧闹呼喝中,依稀听见蝉法师微弱的叫喊,好像在据理力争申辩什么,却被一个气势汹汹的斥骂声打断:“你这秃驴少在这里啰嗦不清,识相点快把妖人交出来,否则连你也没好果子吃!”
  伴着话音,一群大汉呼啦啦闯进院内,文弱的蝉法师跟在后面左拦右阻,却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抬手就推倒在一边。
  阿鸾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正跑出来张望,却见暮色里横冲直撞过来一群戎服官兵,两下里碰了个正着!走头里的劈手揪住送上门的少年:“妖人在哪儿?快点带路,省得爷们麻烦你也皮肉吃苦!”
  阿鸾和蝉法师连忙哀告说想是弄错了,那些如狼似虎的马弁哪里肯听,早就领命四下散开搜找起来。
  带队的班头倒还斯文,他趁空训导二人:“盐总高老爷告发有妖人夺了他儿子的魂还扮成他儿子的样子,被他识破后藏匿在这里。知府老爷都下令来抓了,哪里还有错!我劝你们俩收着点,高老爷没说这院里的人是知情的,再扯这些废话,小心把你们当同党一并拿回去!”
  高盐总果然只给了月坡最后一次机会——新戏脱手之时,就是他与月坡恩断情绝之日,想不到他竟真的能狠下心来!
  阿鸾惊愕未定,却瞥见一名官兵已来到月坡栖身的斗室前,抬脚就要踢门。他顿时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响,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转身飞奔过去一头撞开那大汉,刚扑进房内就看见月坡满脸惊惶藏之不及的样子。
  几乎是反射性的,阿鸾返身就想关门上闩,却哪里快得过当兵的。几道人影早飞蹿上来掀翻他,趁势又按倒月坡。
  少年挣扎着反手拉住月坡,还想以身护翼同伴,冰雹般的拳脚却没头没脑地砸了下来。那群官兵就像拎货袋似的揪起二人,抬手丢出门去。
  身体腾空的刹那,阿鸾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只是闭上眼再睁开眼睛的瞬间,却有种斗转星移的错觉——时间的浓度已蓦然改变。
  耳中传来月坡的惊呼,那是混合着惊讶、惊恐乃至于惊喜的声音。
  阿鸾连忙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还牢牢紧抓住对方的手臂。月坡却全然不顾,也不看少年,只是转头四下张望,连嘴巴都合不拢了。
  阿鸾迷惑地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眼前的景象倒不怎么出乎意料——自己身处于魑魅横行的砚池血海边。数次遭遇险境的时候,他都会跌落进这尘世与彼岸的夹缝,一再目睹浓腻污浊的赤红波涛。
  不过这一次稍稍有些不一样——此刻的砚池幻境中,竟没有通往彼岸的踯躅桥,波涛浩渺令人不辨远近的岸边,赫然屹立着一座包围在熊熊火焰中的两层楼阁!
  无声的火焰恍如西洋画里白翼天使的金色长发,泛起微风吹过细柔平绢似的粼粼皱纹,那木造的楼阁融化般的坍塌下去,却又在坍塌殆尽的瞬间,再度挺立起来。这过程不断重复着,令阿鸾不由自主地想起蝉法师说过的佛经名句——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少年反射性地摸索胸前的辟邪灵物,却发现触手之处一片空虚——对了!犀角已经交给月坡,被他藏在枕下了!
  可月坡却浑然不惧,就好像周身笼着澄净炽烈的圆光,他缓缓起身抱臂站定,从容地环顾四周,那仅剩的左眼里蕴蓄着灼人的光芒。
  无边无垠的黑暗中,血红波涛反复拍击到两人脚下,不成形的异类随着潮水翻涌而至,不断探出指爪抓捞他们的腿脚,在鞋袜上留下道道秽恶的污痕。
  看到这一幕,月坡压抑地低笑了起来,这笑声在胸膛中震动,渐渐地无法按捺,越来越浑厚,越来越嘹亮。终于这散发头陀豪快地纵声长笑道:“人间地狱,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啊……”仿佛回声般,在悠远无尽的黯夜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幽微的长叹。仿佛这清音化为实体般,远远的,一抹淡影隐隐透现。原本只是不分明的意思,却在被阿鸾目光锁定的瞬间倏地凝成白衣翩翩的身姿,曳着雪浪般的裙袂款款而来……
  ——是“厄物”!少年脑中顿时响起警铃。
  但某种异样感却随那熟悉的身影一道飘然而至——不太对劲啊?可到底哪里不对劲呢?阿鸾一时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一刻,冰冷苍白的火焰骤然在厄物周身腾起,与池边金碧辉煌的炎楼交相辉映——远方似冉冉沉落的金红夕阳,而尽处则像清冷孤寂的银白月轮……
  这月之薄明霎时照亮了厄物周遭的黑暗,照亮了潜藏其中的一群令人作呕的魔物。它们猛一看是人形轮廓,却没一个生着眼睛鼻子,五官的位置被獠牙林立的血盆大嘴完全占据,整张脸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可令人不解的是这群不堪入目的丑怪竟全都衣冠楚楚,男的缙绅袍带,女的凤冠霞帔。
  “厄物”浑然不觉,一步步地朝前走,每一个足迹都散下凄清的火苗,每一次前行都照亮更多的巨口怪物。衣饰华贵的异形们纷纷朝向厄物探身伸手,五指竟全都是寒光闪闪的匕首尖刀,它们恨不能一把将她揪住,立刻撕成千万碎片,那丑态恶状贪婪凶残到了极致!
  好像什么也看不见感觉不到似的,厄物依然飘舞似的前行,迫于白炎的寒光,巨口怪暂时无法触碰到她的衣角,但它们多到不计其数的同类却一层层挤压过来,越堆越高越积越厚,好像危崖上累累的泥石一样叠压笼罩在厄物头顶,随时都有崩塌的可能……
  “不要!”月坡突然爆发出痛切的高喊。可就在这一刻,怪物的泥流坍颓奔泻下来……
  绫罗绸缎和丑陋肢体的漩涡一下子吞噬了那团月华,转眼间怪物们便交错着刀锋的双手,刺中早已衣衫破碎遍体鳞伤的厄物高高举起,随即它们的秽恶肢体便像桃胶般瘫软溶化,彼此粘腻融合,一点点地腐蚀蚕食那洁白的身姿……
  月坡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把甩开阿鸾朝厄物冲去,却发现就像面对着海市蜃楼一样,怎样都无法缩短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距离。忍无可忍的他发出泣血般的嘶喊:“芳姩!为什么会这样,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啊,芳姩!”
  “芳姩”?这是“厄物”的名字吗?
  仿佛听到了对方的呼唤,污黑的胶泥堆中原本已毫无生气的身体忽然掠过一阵颤抖,“厄物”挣扎着猛地抬起头来。
  这一刹那阿鸾也反应了过来——难怪觉得不对劲!
  因为没有蝴蝶簪啊!
  原来异样之处在这里——这个“厄物”的发髻上,并没有佩戴那枝颇有来历的赤金点翠蝴蝶簪!
  彼岸存在身上的一簪一珥,一冠一帻,绝非人们的日常穿戴那么简单。这些物品无不凝结着异类不灭的执念:或是它们永远无法得到的,或是它们永远无法舍弃的……正因这深刻的渊源与牵绊,使得那些物品甚至可以被视为异类的身份标志。
  眼前的“芳姩”那青丝螺髻上一无所有,所以她绝对不是“厄物”,绝不是那个曾领受过前朝太后赐物的神秘存在。
  所有的谜团,所有的困惑,此时在阿鸾心中都豁然开朗了——难怪在野戏台下,自己会看见两个“厄物”!
  ——难怪那种轻微的违和感会一直萦绕在心头,并伴随着自己和这个“厄物”的一次次接触而不断加深。因为在踯躅桥之外的破庙前、窄巷里出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厄物”,而是和它非常相似的,同样衣衫如雪“芳姩”。
  那么这个“芳姩”,这个令月坡如此关切痛悔的“芳姩”,究竟是谁?
  可少年根本来不及细想,因为就在这一刻,眼前惊心动魄的景象如镜中泡影般,轻而易举地就在金茶色的琥珀光芒中消解无迹……
  ——那是犀角的冽光!
  为什么会有犀光?明明只有两枚辟邪灵物重逢在一起发生共鸣时,才会有驱散妖魅的强劲力量。
  然而嘈杂声已间不容发地灌入耳中,那是官兵惊恐的喝骂声:“果然是妖人!刚刚还被我抓着呢,嗖的一下就不见,嗖的一下又回来了!”
  ——自己和月坡回到现实世界里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等阿鸾反应过来,官兵已一把拽开他丢到旁边,架起月坡就走。少年猛跳起来要去阻止,早有人抬腿要踢,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切地喝道:“还不给我停手,谁敢动阿鸾!”
  原来如此——难怪自己和月坡会“回来”,那是因为犀角凑齐了!
  只见清晓危立于斗室门口手持佩刀,那鞘饰上闪烁的星光,正呼应着屋内床角另一团温暖的微亮。明明此地狭窄局促人员杂沓,可他的身影不知为何竟飘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氛围……
  “是你带他们来的?是你!”待官兵离去混乱平息,蝉法师也赶进城打听情况,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阿鸾怒视着清晓,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怎么可能!”清晓脖子都涨红了,“我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沸反盈天的,那些当兵的乱嚷嚷说人凭空就不见了,知道肯定出了事赶忙冲进来……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阿鸾这才稍稍冷静下来,回想起官兵亲口说了是“盐总高老爷”告发月坡的,的确不关清晓的事,但他这口气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平的:“你既来了为什么还眼看着官兵抓走月坡大师?不仅不帮忙还多管闲事,若不是你的犀角,官兵上哪里去拿我们?”
  “竟然……竟然说出这种话!”清晓顿时瞠目结舌,连话都说不连贯了,“我还没问你犀角怎么离了身跑到月坡的枕头底下,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幻境已经泛滥到现实中来了,如果我晚来一步,这世上就没有你阿鸾了!”
  “那就让我消失在幻境里啊,消失在幻境里也比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抓走……”阿鸾话音未落,清脆的巴掌声突然响彻空荡的庭院——他的脸上已结结实实地吃了清晓一记耳光。
  少年顿时被打懵了,他捂着火辣辣的面孔呆若木鸡——清晓从来没有这样过,就算争吵,就算冷战,他也从来不曾如此失控地使用暴力。
  清晓的手还没有收回去,他前伸的指尖微微痉挛着,仿佛承受者比阿鸾更尖锐百倍的痛苦。这贵公子努力想维持平日镇定洒脱的表情,但整张脸却崩溃似的扭曲了:“为什么阿鸾一定要这样说?难道只有你才需要同伴?我呢,我就不需要吗……”
  盐政老爷家的二公子还会缺少同伴?有亲人有朋友,有人尊重有人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清晓明明什么也不缺,竟然说他需要同伴?
  阿鸾心里一阵乱跳,却还勉强地冷笑着:“二爷面前奉承的人还少吗?要打要骂他们都凭你,何苦来拿我撒气?”
  “为什么阿鸾就是不明白?我原想就算所有的人都不明白也不要紧,只要阿鸾明白就好了,可阿鸾偏偏不明白!”清晓几乎是怒吼着上前一步,少年怕他再动手,双手遮着脑袋本能地后退。
  清晓反射性地收住步伐,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呆了半晌才咬牙跺脚,狠狠地“嗐”了一声:“从小到大,除了没见过亲娘一面之外,我算没吃过什么苦。爹爹和哥哥怕我养不活,格外疼我。但凡开口,无论什么便是在天涯海角也会给弄来。不读书不成器没关系,反正将来花几个钱捐个前程也容易。从小到大我再糊涂再无礼,大家也都心疼我是个没娘的孩子,再不就是看在父亲的面上,不多计较;也算我的造化,莲华姬也好、虎妃花魁也好,香川城里什么样的人物不给我几分颜色?再有什么不甘心不满足,怕是天也不容我!”
  怎么突然间说起了这些?阿鸾原本满腹委屈,却没想到清晓说得更锥心刺骨,可他这番话没头没脑实在蹊跷,倒让少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仔细想想,没了这些人,怕是也没了我清晓;可没了我清晓,这些人又会怎样呢?” 清晓说着,突然间红了眼眶,“因为我的存在无足轻重,大家才关照我不跟我计较吧。不看别人就看清方哥哥,他就算差错一点,爹爹也再不轻易放过,偏偏到我这里就……说到底,其实没人在乎我、没人需要我,即使我现在消失了,怕是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快别这样说!”阿鸾脱口喊道,胸口的犀角瞬间灼热起来。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那灵物还放在月坡的床头,正在沸腾的,是心情——虽然总是和清晓闹别扭,但是一想到也许他会消失,也许从此就再也看不到这个人了,一股细细的但却深切的疼痛,就在少年心口蔓延开来。
  “我也需要同伴,需要那个在我消失的时候能立刻就感觉到的人,那个看到我消失也会着急难过、甚至不顾一切出手相救的人。”说到这里,清晓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却浑然不觉,低下头俯视着满脸张皇的少年,“没有这样的同伴,人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不是吗?阿鸾你明白的——那日在踯躅桥头第一次遇见,你的神情就已经告诉我,你也在寻找着这样的同伴……”
  自己居然露出这么明显的表情却还一点都没有察觉!此刻若不是对方更加彷徨无助,少年定会因为自己是那么容易被看穿而手足无措了。
  说到这里,清晓掩住话头,深吸一口气探出手来,轻轻触摸着对方被打得有些发红的面颊,不待少年有所反应,这纨绔公子已深深低下头郑重地赔起礼来。阿鸾一下子慌了手脚:“快别这样,清晓,只是拍了一下并不痛的!”
  “并不只是这个。”清晓依然弯着腰,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是为我的私心——那时我看穿了阿鸾的心思,知道了你的秘密,暗自窃喜想再不济也可以让你依靠我。可后来才发现我错了——就算自己面临着再大的危险,阿鸾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别人。其实阿鸾非常强大,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自己……在清晓心里竟然是这样的?可他为什么从来不提起,害得阿鸾以为他只是将生有青眼睛的自己当作新鲜稀罕的玩物!
  “我的未来可以想见:等剃了头成了人做那么几年官,只要我肯不愁不飞黄腾达。妻子定是官宦人家的娇女,凭喜欢再置几房美妾,将来再看子孙们走我走过的路。想想都让我觉得了然无味。但自从认识阿鸾之后就不一样了——一想到可能那个未来中可能没有阿鸾,我就觉得非常恐惧。我不能想象生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原来如此……所以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清晓才会激愤怒吼,甚至控制不住地动手。可阿鸾却始终不明就里:“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到头来还是一样,甚至更加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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