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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镜鉴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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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忠彻做尚宝司的从五品少卿。当时尚宝司卿只是备员而已,主要事务都是这位副职的袁忠彻管,人都称他做“袁尚宝”。因为袁忠彻本人的兴趣、本领,加上老爹袁柳庄从旁协助,所以尚宝司就逐渐变成了朝廷里掌管各种镇妖辟邪法器的衙门。
  此刻刘鉴嘴里说出“尚宝司”的名字,宋礼恍然大悟,拍拍胸膛,长舒了一口气:“哦,若说是尚宝司袁大人,那就方便了……”
  “怎么说?”刘鉴轻皱双眉问他,“宋大人和袁忠彻交情深厚么?”
  宋礼奇道:“哎?说起来你们二人同样精通风鉴之术,又同朝为官,必为至交。为何反来问我?”
  刘鉴只是抿着嘴,笑而不答。旁边的捧灯可憋不住了,小脸涨得通红,连文也不拽了,上前来先对宋礼深施一礼:“宋老爷您可有所不知,这袁尚宝忒不是个东西,也不管是私下里还是当面上,不止一次辱骂过我家主人。小人也不能复述,反正是什么印那样书,什么吐葡萄核的,可难听了。”
  之前刘鉴碍于身份,不便对宋礼提起自己和袁忠彻的矛盾,可是这时候本该拽文的捧灯却在关键时刻忘了成语,不知所云,就好象老头乐在手,却搔不准痒处,整得刘鉴这个难受呀。看到宋礼一脸疑惑的表情,刘鉴清清嗓子,轻摇折扇,打算把捧灯的话略微解释一番:
  “胡扯,是说‘引浆博徒’!要说这柳庄袁家,本也是家学渊源,七百年前袁天罡风角望气、推算休咎,本事之大,那是不用多说了。可现在袁家算是家道中落,这个袁忠彻甚至说:‘……风鉴一事,乃昔贤甄识人物、拔擢贤才之所急,非市井卜相之流,用以引浆博徒之辈耳。’拐弯抹角,骂我是江湖骗子!宋大人,您说这人从来只分贤愚不肖,说什么官宦平民?伊尹乃是媵臣,傅说起于版筑,当年信陵公子结交毛公、薛公,那都是所谓的‘引浆博徒之辈’。他骂我江湖骗子,我还说他是只会奉承权贵的马屁精呢……”
  刘鉴对这位袁忠彻可是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就因为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一见面就要炝火。可是虽说两人品级差不多,袁忠彻管着机要的尚宝司,刘鉴却只在清水衙门詹事府里办闲差,加上袁忠彻有他老爹撑腰,当面对骂,刘鉴总不免落在下风。这时候有机会把苦水当着宋礼的面吐出来,他不免越说越激动,话头一打开就根本刹不住了。
  刘鉴在那里滔滔不绝,捧灯在旁边听得不住点头,看起来在死记硬背他家主人所说的这些话,宋礼可听傻了眼。他本和刘鉴没什么交情,在南京城里见过一两面,数月前同船前来北京,一路上看这个年轻人整天轻摇着折扇,面含微笑,讲话不疾不徐,除了偶尔喝骂书童——这小童倒也欠骂——外,倒颇有儒士之仪、道家之态。可没想到一提起袁尚宝,刘鉴脸色陡变,竟有这么满肚子的怨气要发泄。从前那点好印象,此刻瞬间推翻。
  宋礼满心里挂念着那些被方孝孺全家附了体的琉璃瓦,还不敢打断刘鉴的废话,只能陪笑点头,难为他在这仲秋的深夜里也能急出一脑门子热汗来。
  一直说了半柱香的时间,刘鉴这才暂时打住话头,喘了口气。宋礼见缝插针,一边用手巾抹汗,一边苦笑着问:“贤弟,你看我这事……”
  刘鉴扇子一抖:“啊呀,你看看,我光顾着废话了,抱歉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
  刘鉴把右手拢在袖子里,掐指一算:“宋大人,这事儿只能去求尚宝司,别无他法。可惜袁忠彻和我实在是水火不容,要是被他知道这事儿和兄弟有关,他一定从中作梗。只能让你工部出面,调几枚燕明刀来用——你这批出事的瓦片总共有多少?”
  宋礼默算了一下:“总数约四千两百余片。”
  “为了保险起见,就调他四枚燕明刀过来。不过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十五天,这段时间里,我先画一道符,”刘鉴朝捧灯一招手,在小童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又转过头来对宋礼说,“再给你几样物件。你把瓦片都拢成堆,把这些东西挂在瓦堆的四角,以红线相连,隔绝内外。我只能保证这几天不再出事儿,剩下的就得等半月以后了。”
  宋礼感激地连番拱手:“那就多谢贤弟了。”
  捧灯打开那个从柏林寺里赶着拿来的竹箱,翻了翻,找出四面手掌大小的小黄幡,恭恭敬敬递到刘鉴面前,然后又从随身的招文袋里取出纸笔——当然是黄纸,这孩子从不带正经文房四宝——浓浓地调了一碗朱砂。
  刘鉴来到书桌边坐下,拾起一管狼毫,好整以暇地饱蘸朱砂,顺笔在四面小幡上龙飞凤舞地不知道写了些什么。捧灯在一旁撇了撇嘴:“宋老爷。要说我家主人这管笔可不一般,乃是以白狐之尾为胆,混合白虎之顶毛做成,专制鬼狐仙怪,能令百邪避易,可使万鬼潜藏。真是听我者聋,视我者盲,气行魑魅远遁,意到魍魉消亡……”
  宋礼越听越是迷糊,越迷糊就越是敬仰,不禁连眼神都直了,盯着那管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毛笔,好象当场就要跪拜下去。刘鉴则是越听越来气,手都有点发抖,可是正在画符,最是讲究神与意会的时候,实在抽不出精神来喝令捧灯闭嘴。
  捧灯眼看着刘鉴一条腿已经伸出桌子外边了,知道爷只要画完符,这一脚就会朝自己踢过来,也不禁有些害怕。但他正说得兴起,这一大套话,就如同后世相声的贯口一样,要是说不完不仅不过瘾,还如同有饭团堵在嗓子眼里似的,真能把人憋死。所以边说边往屋外退:“……上呼玉女,收摄不祥。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又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这荡气回肠的一大套至此嘎然而止,最后一个“当”字声震屋宇,飘飘摇摇穿透重门远远而去——说话人已经逃到院子里去了。
  此时东方微露晨辉,鸡啼头遍。宋礼被捧灯的贯口搞得晕晕乎乎,加上一宿没合眼,模模糊糊看着刘鉴的笔下仿佛有一道红光盘旋不定,可是揉揉眼睛再看,却又消失不见了。刘鉴写完小幡上的咒文,又拿了一张黄纸写好符箓,瞥了宋礼一眼,皱皱眉,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他走到门口,朝正在树下躲着的捧灯曼声说道:“过来,准备好东西,咱们和宋大人去工地看看。”就象刚才啥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捧灯看主人好象已经不生气了,欢欣雀跃地冲进房门,正要收拾书桌上的东西,结果被刘鉴一把薅住脖领子。捧灯“啊呀”一声,眼看刘鉴的巴掌挟着劲风就要递上来了,本能地使劲一挣。刘鉴也是熬了一整晚,手上哪还有力气,被捧灯一挣就脱。可捧灯一个收势不住,嘴巴狠狠地磕在书桌边上,差点没把门牙给磕掉了。
  捧灯嘴角可就沁出血来了,这小童借机装可怜,也不抬手擦血,通红着眼睛转过身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刘鉴,那意思是说:“爷,您看我都这样了,您还忍心下手打吗?”刘鉴又好气又好笑,也多少有点心疼,低声骂道:“叫你胡说八道,老天爷都不容你,这回可得着教训了吧。”
  完了他又稍稍抬高声音:“还不快去打盆凉水来,给我和宋大人抹把脸,一会儿就要开工了,早完事可以早回去休息。”
  捧灯双目含泪,鼓着个脸自去打水不提,这边刘鉴扶着宋礼坐定——刘鉴是气的,宋礼是困的——两个人轻轻按着太阳穴定神。宋礼没看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光见着捧灯嘴角流血了,他迷迷糊糊地还在想:“人都说这登坛做法,越是艰险,越要用三牲献祭。刘镜如竟用家奴之血为祭礼,可见此事果然非同小可啊。”
  不一会儿,捧灯从院里打来一盆水,阴历八月天的井水冰凉沁骨,两个人擦了把脸,已是精神大振。看大人们洗漱完毕,出门往工地而去,捧灯偷偷也拧了一个湿手巾把,包住火辣辣的嘴唇,背起竹箱,匆忙紧随其后。
  宋礼叫工曹的小吏备了两匹马,他和刘鉴上了马就缓缓往工地奔去——不能不缓,就这样后面的捧灯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进了禁城工地,二人下马步行而入,这时候天光可就已经大亮了。
  宋礼关照守卫的兵丁:“那些瓦片规格不合,都得封存起来,过两天销毁。”命令他们把一筐筐的瓦片都抬进一处布搭的工棚,拢成个大堆——这是宋礼的精明处,他听刘鉴说又是要挂幡又是要牵红线的,生怕被旁人看见了太扎眼。
  兵丁们忙着,刘鉴则远远望着那些琉璃瓦。他略闭一闭眼睛,口中默默诵念,然后突然睁眼,只见眼前一道白雾腾空而起,不禁后退一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袁柳庄和袁忠彻
  《初刻拍案惊奇》的卷二十一,回目名叫“袁尚宝相术动名卿,郑舍人阴功叨世爵”,详细讲述了袁氏父亲的事迹。但其实这两个人并不是小说虚构,而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在《明史?方伎传》里就有记载。
  《方伎传》记录了很多神神叨叨的人物,比如周颠、张三丰、张中(铁冠道人),等等,其中也包括袁珙袁柳庄。据说他在元代就已经名动天下,相过一百多位士大夫,举凡祸福休咎、生老病死,全都算得准确无误。明朝建立以后,某次袁柳庄在嵩山寺碰到了姚广孝,一看面相,就说:“你是刘秉忠一类的人物。”后来姚广孝投靠燕王朱棣,就也向朱棣推荐了袁柳庄。
  朱棣把袁柳庄召到北平府,他故意找了九个相貌和自己相似的卫士,一样穿着打扮去酒馆里喝酒。袁柳庄看了一眼,就鞠躬询问说:“殿下您怎么微服跑这里来了?”朱棣大为惊奇,把他召入府中,让他仔细相看,袁柳庄说:“您龙行虎步,日角插天,乃是太平天子之相。年方四十,长须过脐,说明不久就可坐上皇位。”于是朱棣登基以后,就任命袁柳庄做太常寺丞,非常宠信。
  袁柳庄是个很有学问的人,著有《柳庄集》一书,相法只是其中部分内容而已。他是永乐八年(1410年)去世的,享年七十六岁。
  袁柳庄的儿子袁忠彻,表字静思,也很有本事。他当年跟随父亲觐见朱棣,朱棣邀请北平府的文武大臣,比如宋忠、张昺、谢贵、景清等人——都是朝廷派去监视朱棣的——前来赴宴,要袁忠彻悄悄给他们相面。袁忠彻看完之后,对朱棣说这些人全都不得好死,这句话坚定了朱棣起兵“靖难”的决心。所以朱棣登基以后,就任命袁忠彻做尚宝司丞,后来调为中书舍人,到最后又调回尚宝司担任少卿。袁忠彻比他老爹还命长,活了八十三岁才寿终正寝,他还留下一本相法书,名叫《古今识鉴》。


  第二卷

  第十一章 骆家庄(1)

  刘鉴在造殿处望着那些琉璃瓦倒吸一口凉气,惊得宋礼赶紧跑过来询问。刘鉴轻轻地一挑眉毛:“大人请看,此时阴阳交泰,阳气渐生之际,这瓦却依旧是邪气逼人。看起来,再过两天就不光是显字那么简单了,去尚宝司讨燕明刀的事儿,您可一定得抓紧去办!”
  宋礼忙不迭地答应说:“愚兄一定抓紧,我派快马去要——先得劳烦贤弟做法。”经过这一晚上,他对刘鉴的本事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鉴点点头,眼看着瓦片已经堆好,宋礼把兵丁们赶出墙外,看不见了,他们三人才进入工棚。刘鉴摘了儒巾,打散发髻,把头发披下来,然后一伸手,捧灯赶紧递上来一柄长仅两尺半,非常精巧的桃木剑。刘鉴使右手接过桃木剑,左手大袖一挥,捧灯会意,又从竹箱里取出四根竹签子立在瓦堆的四角,然后绕开一卷红线,把瓦堆给圈了起来。
  宋礼看这四根竹签合着东西南北四方,那捧灯干这种活象是熟门熟路,位置竟然分毫不差,不禁心中佩服:“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
  捧灯用红线圈好了瓦堆,然后扯扯宋礼的衣袖,两人退开七八步,远远地看刘鉴做法。只见刘鉴先取出那四面小黄幡,每面都在桃木剑上擦一下,然后按东、南、西、北的顺序挂在竹签子上。随即后退一步,口中念念有词,剑交左手,右手从衣袖里取出刚才写好的一道灵符,三枚手指将灵符捏住,左手横举桃木剑与肩等宽,把灵符放在剑脊上,往剑尖方向一推——只见一道赤红色的印记如同鲜血一般扩散开来。
  刘鉴喝一声:“疾!”一道红光,那张黄纸写就的灵符如箭一般直飞瓦堆。他右手掐决举在胸口,左手持剑竖在面前,那灵符悬在瓦堆之上,却不落下,凭空地跳动不已。这时候从瓦片中隐隐透出几股白气。刘鉴上身保持不动,两脚围着两丈见方的瓦堆转圈,每经过一面小幡,就持剑往幡上点去。朱砂写成的咒文鲜艳欲滴,宋礼也搞不清是真的咒文遇剑而燃,腾起火焰来呢,还是纯粹自己眼花。
  如此这般绕了七圈还多,刘鉴最后在正西方站定,合掌把桃木剑夹在双掌当中,面色凝重。只见从瓦片上腾起的白气越聚越浓,但仿佛从灵符到四角的小幡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那白气左撞右突,总也冲不出去。刘鉴口中的咒语越念越快,最后双掌一分,大喝一声:“急急如律令!”
  那道悬在空中的灵符猛然一跳,突然燃起绿色的火焰后朝四角炸开,和小幡上的红光融为一体,整个瓦堆就好象包在一个亦红亦绿的半透明的大罩子里似的,那股浓浓的白气挣扎了好几次,却始终突不出去。
  宋礼望着这番情景,眼珠子瞪得大大的,连眨都不敢眨。但他本就已经熬了一整夜,此刻双目涨得又酸又涩,实在是忍不住了,可才闭一下睁开来,就发现什么灵符的罩子,什么瓦片的白气,全不见了。
  眼看祈禳的仪式完成,刘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长出一口气:“好凶险。”捧灯还要凑趣,问说:“敢问尊主有多凶险?”刘鉴瞪他一眼:“方家八百七十四口的性命在上,你说有多凶险?”
  宋礼拱手问:“贤弟,这就成了?”
  刘鉴把桃木剑递回给捧灯,让他收进竹箱里去,自己双手拢起长发来,随便挽了个髻,戴上帽子,一边回答说:“半月之内,应该没事儿了。宋大人,请你即刻把这棚子围上,派人严密看守,不可泄露了风声。”宋礼点头:“全照着贤弟所教。”
  刘鉴笑笑:“我的事儿算完了,下面就看宋兄你派出的快马究竟有多快了。”说到这里,他突然愣了一下,仰头朝天想了一想,对宋礼说:“不成,咱们还得回去,你赶紧写催要燕明刀的信,我另有一封信也要交给你。”
  宋礼匆匆安排了一番现场,然后两人叫捧灯在后面慢走,自己快马加鞭回到了工曹衙门。宋礼当即写了封催要宋明刀的公文,盖上工部大印。刘鉴画上一道符贴在信封后面,关照说:“此符可保消息不漏,等到了京城城再揭去便可。”宋礼连连点头。
  随后刘鉴自己也写了一封信,交代宋礼说:“你只须派人快马前去催要燕明刀,东西到手以后,拿着这封信去京城玄真巷,按着地址找到骆家,递进信去,自然有人帮忙把东西运回北京,既安全又快捷。”
  这时候正赶上捧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闻言问刘鉴:“尊主,骆小姐千金之躯,岂能为人送物?若须快递……”刘鉴瞪他一眼:“你不睏吗?熬了一晚上,废话还是那么多!”捧灯吐吐舌头,赶紧缩到一边去了。
  此间事情既然已了,刘鉴也就告别了宋礼,从工曹衙门出来。这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两人往柏林寺走了一程,看到路边有豆浆、油饼摊,也就坐下来先用点早点。捧灯虽然睏得很了,但憋着一肚子的疑问,不问清楚连觉都睡不着。于是他趁着吃早点的机会,慢慢地凑到刘鉴身边,低声问:“爷……”
  刘鉴有点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
  捧灯问:“小的有一事不明。那东西要真那么凶险,干嘛不挖个坑深埋了,管它出什么字,埋得深了自然没人看见。”
  “自作聪明,”刘鉴冷笑说,“那股怨气冲天而起,碰上个擅风角的,定然掘出来看看,这一看之下,那都是御用的物件,咱们宋大人就要倒大霉了。”
  “以宋大人的权力,难道不能运得远点儿?不用说别处,京西北那么多高山密林,找个没人烟的地方一埋,不就成了么?”
  “御用之物,无故运出城外,定会招人疑心,”刘鉴摇了摇扇子,“我还幸亏宋大人没想起你这个馊点子。那东西终是不祥之物,埋得再远再深,也终究会伤地脉,会损害周边的百姓。真要找个林子埋了,我怕用不了十年,怨气积聚,就会……”
  捧灯插话说:“难道会有冤魂跑出来害人?”
  刘鉴撇撇嘴:“什么冤魂,你见过吗?”
  捧灯一缩脖子:“没……没……”
  “什么妖精鬼怪,那都是瞎扯八挒,”刘鉴喝一口豆浆,教训捧灯说,“无论怨气还是灵气,都不过一口气而已,上通着天极,下连着地脉,能够影响一个人甚至一个国家的运程。但这东西是没意识的,更成不了什么人形,什么鬼狐仙怪,都是村夫愚妇瞎编出来的。就是有你这种黄口孺子到处胡扯,才会招人骂我江湖骗子!”
  捧灯赶紧分辩:“爷,我可没跟那袁尚宝说过些什么!”
  “还用你说?看看你,就让人瞧轻了我!”刘鉴说完,一推碗筷,“吃好了,赶紧回去睡觉去。”
  于是两人回去柏林寺,整整睡了一天一宿,这才把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等第三天起了床,捧灯先想起来,跳着脚大叫说:“啊呦,差点忘了那高亮了,王远华不会真把他给祭了大钟吧?!”
  刘鉴刚漱完口,拿起折扇来轻摇了两下,笑笑说:“有我那封信,王远华应该不敢胡作非为。”捧灯问:“爷,您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刘鉴简单地说:“他搞那么多花样,我虽然看到了,终究不司其职,不会理他。可他若是伤害了人命,嘿嘿,我就要上书去弹劾他。他以为背靠着姚少师,就没人敢动吗?如果这事真揭破了,少师第一个就不能饶了他!”
  捧灯问:“伤害人命?他已经打死了沈万三呀!”
  刘鉴挑挑眉毛:“沈万三的事儿,我还不清楚背后少师插了多少手,但应该不是王远华一人所为。嗯,你如果真那么担心,不如去找找高亮,看我那封信递过去,他王远华做何反应?”
  于是捧灯领了命,冲出柏林寺,一溜烟地就跑到安定门外的高家去了。这天正好八月十五中秋节,高亮果然依着刘鉴所说,没有上工,请假在家里歇着呢。他爹高常遭了水厄过世才不过一个多月,高亮腰里仍然绑着麻带子。原本他算是北京城里铺瓦的一流好手,禁城施工不能没他的份,但正在服丧,大家都说不吉利,才会把他赶到华严钟厂去干点杂活。所以他一请假,立刻就被批准了。
  捧灯如风如火地一顿狂砸门,高亮开门出来,连声称谢,说那封信递过去,王大人果然没再说什么。他把捧灯让到屋里,又是煮茶又是上点心,就跟伺候自家小祖宗一般。捧灯依着刘鉴的吩咐,要高亮详细回忆一下王远华的反应:“他看了信,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知道我家尊主确实在工曹以后,可曾经说过些什么话吗?”
  高亮回答说:“王大人看了信只是冷笑,对我说:‘你可真是贵人照命。’然后果然问我刘大人在工曹做些什么。我按照大人的吩咐说了,王大人嘟哝了一句什么‘汾水县’……却不知这汾水县在什么地方?山西吗?”
  捧灯肚子里货色也很有限,琢磨半天不得要领,就跑回来禀报刘鉴。刘鉴笑着说:“他是在嘲笑我自作聪明。”捧灯问:“爷,可是有什么典故?”
  刘鉴瞪他一眼:“所以说你读书少,还喜欢乱拽文,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这是《容斋随笔》上一个故事,说严州有个分水县,县衙的匾额上‘分’字本是草体,有个县令看了,说字体不统一,就自己写了楷体‘分水县’三个字挂上。谁料从此以后,县里杀人案件突然增多,有人就告诉县令,分字可以拆分为‘八刀’,很不吉利,所以前任要用草书来掩盖。这个县令自作聪明,结果遭了难了。”
  捧灯吐吐舌头:“原来一个字用不同的书体来写,也能关乎气运呀。”
  刘鉴撇撇嘴:“这就叫江湖骗子了,洪景卢还真的信他。”捧灯听不懂:“爷,这洪景卢又是何许人也?”刘鉴也不回答,只打开书柜,挑出一函《容斋随笔》来扔给他:“自己去读!”
  高亮的事情告一段落,捧灯也就暂时安心。可是这孩子实在好动,宁可到处乱跑也不肯定下心来认真读书,他把《容斋随笔》大致翻了翻,知道刘鉴所说的洪景卢就是作者洪迈,草字景卢,号叫容斋,解开一个扣子,也就把书扔在一边,不再看了。此后刘鉴一直计算着时日,直等到第十二天上,正午时分,突然知客僧过来禀报:“寺里来了一位女施主,说有要事求见大人。这后院僧舍,女子进入大是不妥,所以请大人屈尊移驾,到前面去见她。”
  刘鉴答应一声,带着捧灯往外就走。知客僧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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