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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镜鉴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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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步,又飞出另外一只官靴,再次砸中面门。捧灯不敢再往前走了,朝屋子里喊:“尊主,以履责我,却是为何?”
屋里又飞出一只布鞋,第三次砸中鼻梁,把这小书童打得是满脸赤红,双目噙泪。刘鉴这才从屋子里走出来,脚上只穿着袜子,手里还提着另外一只布鞋,冷冷地说:“你还知道回来?”
捧灯不敢再拽文了,只是流着眼泪回复:“小的买早点迟了些,原是该罚,奈何爷您连砸三番,未免太重。”刘鉴瞥了一眼他手里提的食物,冷哼一声:“一番砸你,是因你迟归。”
“那二番呢?”
“现而今都快正午了,既然晚归,你就该顺道买点午饭回来,光拿这些残渣来敷衍,该不该批?”
捧灯苦着脸嘟囔:“那这第三番的布鞋,莫非就是因为小的说古文?”刘鉴冷笑道:“你自己倒也明白。说,上哪儿玩去了?”
捧灯于是把路遇高亮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是隐去自己无故招惹料车一节。刘鉴听到王远华的名字,先是一楞,随即就问捧灯要赤铜石看。捧灯从怀里取出来交给刘鉴,生怕他又追问什么,故作乖巧地说:“爷我去给您置办午餐。”说完一溜烟地跑出了柏林寺。
刘鉴也不理他,自顾自拿着赤铜石回到屋中,反复端详。他虽然精通阴阳数术,对地质矿物却所知有限,饶是如此,也能看出这块矿石质地甚纯,乃是上等好货,果然是拿来铸钟用的。
对于华严钟厂,刘鉴早有耳闻。此处早在元代就是朝廷专设的铸坊,远近大小寺院包括柏林寺内挂的铜钟都出自华严。北京城翻建,铸个大钟什么的原也不足为奇,刘鉴唯一觉得怪的是,这钟也未免铸得太早了点。现在外墙还没修完,皇城也只打起了一个地基底子、起了几栋偏殿,诸官署行部的设施也没完备,论起轻重缓急来,怎么也轮不到铸钟。再说了,既然有新钟,必然得有新寺,刘鉴随着宋礼来北京,这些天又跑过顺天府好几趟,也没听宋礼和陈谔提过北京要新起寺庙呀。这天下哪有庙宇未成,先行铸钟的道理?
更何况,其中还掺进去一个王远华,那就更加令人觉得蹊跷了。
刘鉴想了一回,漫无头绪,随手排出六枚铜钱来卜了一卦,兑上巽下,是个“大过”。卦象里二阴爻在外而虚,为栋梁挠曲之象,有强行太过而致灾险之征。刘鉴举头望去,只见窗外艳阳高照,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等捧灯买回午饭,主仆二人各自用毕。刘鉴越想越是不妥,就对捧灯说:“带上东西,咱们去华严转转。”捧灯唯恐被车夫认出自己是早上骂街扔石块的人,心里老大不情愿,刘鉴作势要打,他才慌忙抱头去准备东西,忙不迭地跟随着出了门。
一路无话,过安定门的时候,想起城门外就是沈万三的坟墓,捧灯忍不住问:“草鞋已经取出来,那坟想来没用了吧?”刘鉴喟叹一声:“话虽如此,却已然平添了许多冤魂,真是造孽呀造孽。”捧灯想拽几句吊丧哭坟的文,然而一则肚子里没货,二则鼻子尚且生疼,于是摸摸脸,不再言语。
到了德胜门华严钟厂,刘鉴对看门的兵丁摆出自己身份,谁料兵卒把手里钢枪一横说:“这是御用重地,若无王大人或陈府尊的手令,谁都不可擅入。”
刘鉴还没说什么,捧灯从一旁跳出来嚷道:“我家爷是詹事府的……”话没说完,就看场内王远华和几个督工的小吏且说且走出来。王远华见到刘鉴站在门口,先是目光一凛,随即捋须微笑,走上前来拱手招呼说:“刘兄。”
刘鉴急忙回礼。王远华问:“刘兄身在詹事府治经,该是清贵之职,今日为何来此喧乱之地?”
这话说得软中带刺,明明在责备刘鉴不务正业。刘鉴也不生气,缓缓地回答说:“王兄有所不知,小弟受命收录燕地各式铭文。这北京城远近的大小钟鼎都搜检了个遍,现而今听说这里在新铸大钟,喜不自胜,所以特地过来开开眼界。不想竟然巧遇了王兄。”
王远华回头指指工棚:“刘兄抬爱,原不应藏私。只是现在连铸钟用的范坑尚未挖好,还要敷泥、勒口、整形、烧制,等到调铭怎么也得三个月后。刘兄到时再来看也不迟。”
“敢问督造的是王兄?”
“正是。”
“王兄身秉都水司诸多要务,还要兼管铸钟,果然是能者多劳。”刘鉴假意送上一顶高帽子。王远华却不领情,冷冷地说:“刘兄有所不知,此钟乃是用来彰显圣上靖难之功的,与城中其它工地全然不同,必须专人管理。何况钟乃呈祥之物,也怕闲杂人太多,乱了这祥瑞之气。”
说完话,他袖起双手,眯上眼睛,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明摆着是说:“你这闲杂人想聊天可以,想看工地那是没门儿。”
既然对方这种态度,刘鉴也就不好坚持,随便寒暄了几句,转身离开。捧灯问他:“爷,咱真不看钟了吗?”刘鉴耸耸肩膀:“你没听他说么,模范还没造好,哪儿来的钟?”捧灯又问:“那咱们现而今去哪儿?听说西直门有处奶酪……”话没说完,头上早挨了一记:“就知道吃!少废话,跟我去趟工曹衙门。”
北京这个时候还是陪都,当然不可能设置六部,而只设了吏、户、礼、兵、工、刑六曹,统归“行部”尚书管。就连六曹也创设不久,衙门还是临时的,都在东长安街南面,也就是后来正式朝廷六部的所在地。
从得胜门去东长安街,这路程可不算近,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一大片官衙,工曹在正中间,北面临着兵曹、东面对着吏曹。捧灯把刘鉴的帖子递进去,说:“求见工部尚书宋大人。”
帖子递进去时候不大,就看宋礼一手捧着本帐簿,一手撩着袍子,三两步就跑到门边。他是正二品大员,因为职务需要,来北京不呆行部衙门,跑来工曹,原本也是情理之中,但这副模样可实在大失官体,刘鉴看了不禁一愣。
宋礼当然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这个样子跑出衙门口去,于是就在门里用手一招。刘鉴带着捧灯走进门去,鞠躬行礼:“宋大人,别来无恙?”
“恙,恙,大恙呀!”宋礼有点语无伦次,“贤弟果然是神人,你算我相有灾厄,真是分毫不差……”
华严钟厂
根据《春明梦余录》所载:“铸钟厂称华严钟厂,在德胜门内。”其实华严钟厂是机构名称,元、明、清三代的大钟多在此处铸造,最有名的是现存大钟寺内的永乐大钟,还有钟楼里定更的大钟,最初为铁铸,因为音色不好而改为铜钟——1983年修缮钟楼的时候也移到大钟寺里的“钟林”安放。
铸钟厂则是华严钟厂所在的胡同名,位于今天的西城区东北部,东起旧鼓楼大街,西至鼓楼西大街,呈一个“厂”字,后来改名为“铸钟胡同”。铸钟胡同南面是黑虎胡同,民国以后分拆为大、小黑虎胡同,小黑虎胡同24、26号原本是“金炉圣母铸钟娘娘庙”。传说钟楼的大钟久铸不成,限期将至,铸钟师傅有一个女儿为救父亲,纵身跃入铜水之中,大钟乃成,所以后人建这个庙来祭祀她。这个铸钟娘娘庙,可以算是华严钟厂的“厂庙”。
第八章、大五行(1)
宋礼脸色阴晴不定,扯着刘鉴的袖子,把他拉进工曹的一间偏厅,分宾主落座,叫人沏上茶来,这才略微定下心神,把手里帐簿“啪”地往案上一摔,说:“我正想差人去请贤弟,你倒自己来了,你真是掐算到的吗?”
刘鉴端起茶碗来笑笑:“碰巧,碰巧罢了。不过我算到宋大人离开北京一段时间,才刚回来,要不然也不敢贸然到工曹来找你。”
宋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块手巾来抹抹额头:“咱们开门见山,行部工曹里最近出了点事,贤弟精研数术,正想请教些祈禳的方法。”
刘鉴眉头一皱:“莫非近日里有人离奇死亡?”
“正是,正是,现今……”宋礼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神情大为惊服,“你又算到了?”刘鉴微微一笑:“顺天府最近也出了相类似的事儿,小弟正是为此而来。”
于是宋礼就把工曹近几天来发生的连番奇事讲给刘鉴听,和顺天府的事情大同小异,也是莫名其妙地暴死了好几个人。刘鉴听完,也不言语,慢慢咂了一口茶,又慢慢放下茶碗。宋礼在旁边心急如焚,却不敢催促。末了刘鉴终于开口说:“小弟这次来,还请宋大人行个方便,好让我查清此事。”
宋礼忙不迭地回答:“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尽管说。”
“现而今北京城里的所有工程,应该都由大人您监管吧?”
“不错。”
“这么说来,各处工程的图样,您手头都有留存喽?”
“正是。”
“我想翻检图样看看,不知道方便吗?”
宋礼听了这要求,嘬嘬牙花子,多少有点犯难。刘鉴故意把语气加重:“这事儿关系重大,如果没法子查阅图样,只怕小弟也是无能为力。”宋礼犹豫了好半晌,终于一跺脚:“好,反正全都由我负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料贤弟也不会出去乱说!”
他打一个拱,转身出门而去,过不多时,回来朝刘鉴招手:“把人都支开了,你来看。不过,只可在里面翻看,却不许带走,也不许抄录。”
“这个自然。”
这工曹衙门是草草修建的,放图样的库房原本是个大米仓,四外不透风,里面堆满了架子,摆得满满的全是各式工程图样。宋礼让捧灯留在门口,自己带着刘鉴进去,点着支蜡烛,指着架上说:“要找什么,你说。看着乱,哪本图样在哪里,我心里明镜似的。”
刘鉴微笑不答,只是放眼望去。他一直在和文书打交道,平时惯在詹事府和翰林院书库里转悠,寻文找书本是行家里手,不用宋礼指点,也根本难他不住。
随便扫了两眼,他突然开口问宋礼:“华严钟厂里新铸的大钟,王远华说是为了彰显今上靖难之功的,听上去是御批钦命。可对么?”宋礼点头:“正是。”他还没指,刘鉴一把就从靠西的架子上拿下一函封皮金黄、页镶紫边的图册:“想来是这个了。”
“厉害,厉害。”宋礼连声称赞。
刘鉴把书函放在书桌上,揭开来看,发现里面竟然是厚厚的五本黄绫封图册,自己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宋礼把烛台放到桌上,对刘鉴说:“我出去招呼点事,也防着别人撞进来。你慢慢看。”说着转身出去,还把门给掩上了。
刘鉴坐下来,把这五本图册一一翻开,发觉每一册扉页上除了盖有御印以外,尚有“道衍”二字——少师姚广孝本是个和尚,法名道衍——可见是姚少师授意绘制的。
这五本图册,各是一个大工程。按说上峰指示,只需写个大略就好,具体实施自有下面的人筹划,但这五本工程图册却是巨细靡遗,交代甚详。比如第一册就是大钟,钟口宽多少,钟身高多少,钟内写哪段佛经,钟外鎏纹如何描画等等,甚至连铸成之后安放何处,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再看其它四本图册:一是城南有处赤色燎石岗,俗称燕墩,图册要求改修成烽火台;一是城东放置木料用的皇木场,图册要求在此地竖一根金丝楠木,周围有园林相绕;一是镇水观音庵,就建在德胜门水关内——刘鉴抬头想了一下,此处乃是高梁河的进城处,是城中水系的关窍所在。
最后一册却是说及大内镇山,图册中指明把挖护城河的泥土和旧城宫墙堆在新皇城北面,垒高元代的青山,改名“万岁”——也正是俗称“煤山”的所在。
仔细看完这些图册,刘鉴不禁点头暗赞:“姚少师果然学究天人,早注意到了前朝那个风水阵。照他的计划,西有铜钟,南有燕墩,北有观音,东有神木,中央再以万岁山镇之,深合五行之妙,非有大智慧、大魄力者不能为啊。有这大五行相构,气运流转,自成一新,前朝的风水阵也就不破而自灭了。”
他转念又想:“沈万三的坟墓就在安定门外,距离德胜门也不远。姚少师在那里设下镇水观音,难不成是看破了北京苦海的海眼所在?”看起来,前些天他猜度姚广孝想在不破坏行在水文的前提下断蒙古人的龙脉,正好被眼前的图册所证实了。
“看来我终究料错了一点……”刘鉴捧着图册,双目凝神,心思却飞快地转着。既然姚广孝已经打算用五行之法破阵断脉,当然不必再去搞那生人活祭的邪法,以此推算,这沈万三身上牵连着的种种瓜葛,只怕纯是那阴恻恻的王远华的心思,而和姚广孝丝毫无关。
王远华究竟为什么要这样画蛇添足呢?
想到这里,刘鉴心里一跳,又想到一件事,还没琢磨明白,图库外忽然传来捧灯“叽哩呱啦”的喊叫声。刘鉴放下图册,推门迈步出去,沉着脸喝问:“工曹衙门,也是轮得到你大呼小叫的吗?!”
捧灯跳着脚跑到他跟前,神色慌张,大叫说:“尊主,高亮危矣!”
刘鉴看他满脸通红,一脑门的汗,情知真有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也就顾不了这小童拽文,一把按住他肩膀问:“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捧灯还在喘气,突然从他身后转出一个人来,朝刘鉴屈膝拜倒,五体投地地放声大哭:“大人救命!大人救命啊!”刘鉴一看不是旁人,正是瓦匠高亮。
他朝左右望望,然后一扯高亮的膀子:“这是工曹重地,你嚎什么丧呀?进来,快进来说话。”
捧灯急忙搀起高亮,把他拖进屋里。刘鉴掩上门,低声询问:“高亮,到底是怎么了?”高亮面色煞白,嘴唇哆嗦,只是喘气,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捧灯这时候倒镇定了下来,啐了一口:“好大个子,熊包样!”转头对刘鉴解释:“尊主不知,适才高兄疾行而入,剑及履及……”
刘鉴双眉一挑,就要发作,捧灯连忙咳嗽一声,把后面预备好的成语全都给咽了,老实禀报说:“他说王远华要拿他祭钟,让他想吃什么就吃点儿什么,明儿个就再也不用吃了。”高亮在旁连连点头,压着声音嚎叫:“大人救我。”
刘鉴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来这儿找我?”
高亮回答:“是王大人说的,说您在这儿,给了我一块腰牌进来,还说要想活命,去找刘……刘大人您哪。”
刘鉴越发觉得可怪:“这王远华既要活祭了你,怎么又肯指点你活命之路?别着急,你把前因后果一丝不差地说给我听。”
高亮深深喘了口气,连说带比划,却原来他上午和捧灯分手,自去工棚里干活,正搭着脚架,却听背后“噫”了一声,回头看时,是一个削瘦的鼠须男子,不是旁人,正是那工部都水司的员外郎王远华。
高亮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来行礼。王远华目光闪烁,打量了他半晌,然后问:“你脑后有煞气,家中可有横死之人?”
宋礼脸色阴晴不定,扯着刘鉴的袖子,把他拉进工曹的一间偏厅,分宾主落座,叫人沏上茶来,这才略微定下心神,把手里帐簿“啪”地往案上一摔,说:“我正想差人去请贤弟,你倒自己来了,你真是掐算到的吗?”
刘鉴端起茶碗来笑笑:“碰巧,碰巧罢了。不过我算到宋大人离开北京一段时间,才刚回来,要不然也不敢贸然到工曹来找你。”
宋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块手巾来抹抹额头:“咱们开门见山,行部工曹里最近出了点事,贤弟精研数术,正想请教些祈禳的方法。”
刘鉴眉头一皱:“莫非近日里有人离奇死亡?”
“正是,正是,现今……”宋礼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神情大为惊服,“你又算到了?”刘鉴微微一笑:“顺天府最近也出了相类似的事儿,小弟正是为此而来。”
于是宋礼就把工曹近几天来发生的连番奇事讲给刘鉴听,和顺天府的事情大同小异,也是莫名其妙地暴死了好几个人。刘鉴听完,也不言语,慢慢咂了一口茶,又慢慢放下茶碗。宋礼在旁边心急如焚,却不敢催促。末了刘鉴终于开口说:“小弟这次来,还请宋大人行个方便,好让我查清此事。”
宋礼忙不迭地回答:“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尽管说。”
“现而今北京城里的所有工程,应该都由大人您监管吧?”
“不错。”
“这么说来,各处工程的图样,您手头都有留存喽?”
“正是。”
“我想翻检图样看看,不知道方便吗?”
宋礼听了这要求,嘬嘬牙花子,多少有点犯难。刘鉴故意把语气加重:“这事儿关系重大,如果没法子查阅图样,只怕小弟也是无能为力。”宋礼犹豫了好半晌,终于一跺脚:“好,反正全都由我负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料贤弟也不会出去乱说!”
他打一个拱,转身出门而去,过不多时,回来朝刘鉴招手:“把人都支开了,你来看。不过,只可在里面翻看,却不许带走,也不许抄录。”
“这个自然。”
这工曹衙门是草草修建的,放图样的库房原本是个大米仓,四外不透风,里面堆满了架子,摆得满满的全是各式工程图样。宋礼让捧灯留在门口,自己带着刘鉴进去,点着支蜡烛,指着架上说:“要找什么,你说。看着乱,哪本图样在哪里,我心里明镜似的。”
刘鉴微笑不答,只是放眼望去。他一直在和文书打交道,平时惯在詹事府和翰林院书库里转悠,寻文找书本是行家里手,不用宋礼指点,也根本难他不住。
随便扫了两眼,他突然开口问宋礼:“华严钟厂里新铸的大钟,王远华说是为了彰显今上靖难之功的,听上去是御批钦命。可对么?”宋礼点头:“正是。”他还没指,刘鉴一把就从靠西的架子上拿下一函封皮金黄、页镶紫边的图册:“想来是这个了。”
“厉害,厉害。”宋礼连声称赞。
刘鉴把书函放在书桌上,揭开来看,发现里面竟然是厚厚的五本黄绫封图册,自己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宋礼把烛台放到桌上,对刘鉴说:“我出去招呼点事,也防着别人撞进来。你慢慢看。”说着转身出去,还把门给掩上了。
刘鉴坐下来,把这五本图册一一翻开,发觉每一册扉页上除了盖有御印以外,尚有“道衍”二字——少师姚广孝本是个和尚,法名道衍——可见是姚少师授意绘制的。
这五本图册,各是一个大工程。按说上峰指示,只需写个大略就好,具体实施自有下面的人筹划,但这五本工程图册却是巨细靡遗,交代甚详。比如第一册就是大钟,钟口宽多少,钟身高多少,钟内写哪段佛经,钟外鎏纹如何描画等等,甚至连铸成之后安放何处,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再看其它四本图册:一是城南有处赤色燎石岗,俗称燕墩,图册要求改修成烽火台;一是城东放置木料用的皇木场,图册要求在此地竖一根金丝楠木,周围有园林相绕;一是镇水观音庵,就建在德胜门水关内——刘鉴抬头想了一下,此处乃是高梁河的进城处,是城中水系的关窍所在。
最后一册却是说及大内镇山,图册中指明把挖护城河的泥土和旧城宫墙堆在新皇城北面,垒高元代的青山,改名“万岁”——也正是俗称“煤山”的所在。
仔细看完这些图册,刘鉴不禁点头暗赞:“姚少师果然学究天人,早注意到了前朝那个风水阵。照他的计划,西有铜钟,南有燕墩,北有观音,东有神木,中央再以万岁山镇之,深合五行之妙,非有大智慧、大魄力者不能为啊。有这大五行相构,气运流转,自成一新,前朝的风水阵也就不破而自灭了。”
他转念又想:“沈万三的坟墓就在安定门外,距离德胜门也不远。姚少师在那里设下镇水观音,难不成是看破了北京苦海的海眼所在?”看起来,前些天他猜度姚广孝想在不破坏行在水文的前提下断蒙古人的龙脉,正好被眼前的图册所证实了。
“看来我终究料错了一点……”刘鉴捧着图册,双目凝神,心思却飞快地转着。既然姚广孝已经打算用五行之法破阵断脉,当然不必再去搞那生人活祭的邪法,以此推算,这沈万三身上牵连着的种种瓜葛,只怕纯是那阴恻恻的王远华的心思,而和姚广孝丝毫无关。
王远华究竟为什么要这样画蛇添足呢?
想到这里,刘鉴心里一跳,又想到一件事,还没琢磨明白,图库外忽然传来捧灯“叽哩呱啦”的喊叫声。刘鉴放下图册,推门迈步出去,沉着脸喝问:“工曹衙门,也是轮得到你大呼小叫的吗?!”
捧灯跳着脚跑到他跟前,神色慌张,大叫说:“尊主,高亮危矣!”
刘鉴看他满脸通红,一脑门的汗,情知真有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也就顾不了这小童拽文,一把按住他肩膀问:“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捧灯还在喘气,突然从他身后转出一个人来,朝刘鉴屈膝拜倒,五体投地地放声大哭:“大人救命!大人救命啊!”刘鉴一看不是旁人,正是瓦匠高亮。
他朝左右望望,然后一扯高亮的膀子:“这是工曹重地,你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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