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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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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虽说得清楚,听在杨问水耳中不免又生出别的意思。自己修为不如师弟,师兄或也体谅他,并不让他知道更多,自己当然也帮不上什么忙,杨问水心中黯然想道。他又失落起来,并未追问,打过招呼,便离开。
祁越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说话的时机不当,也不知道杨问水原来知不知道那中皇剑是什么,又会不会去猜测。
“你方才说什么,”过一会儿,顾寒道。
祁越稍稍退了一步,轻声道:“若我看过,没受它影响呢?”
顾寒的视线始终在祁越脸上。片刻前的意外烟消云散。祁越怎会那样乖顺?果真是等着向他发难。他从来都明目张胆地不把门规放在眼里。顾寒不愿意承认的是,祁越有些让他费神。
“阿越,我以为你长大了,”顾寒道,“这是小孩子才会做的假设。”
祁越长眉蹙了蹙,撇过头不吭声了。
他最不喜欢被人说是小孩子,更何况他已经长得很高。可这时候若再如那个十四岁的孩子一般嚷嚷一句“我不是小孩子”,恐怕更有嫌疑。他师兄没说什么门规,反倒让他失算。
“你又以何觉得自己不会受影响呢?”顾寒接着道,声音不高。
祁越不愿意回答,他不爱听怀疑自己能力的话,更别说是他还没比过的顾寒说这话。他向前一步,离摆书的架子远一些,顾寒却上前,逼得他不得不靠回书架上。
这样的感觉真是难受极了,因为他还胜不过顾寒,所以根本无法反驳。祁越只能把脸低着侧过一旁,才觉得压迫感少一些。
祁越心里有了脾气,呼吸也清晰了一些。顾寒才觉距离这样近,他也不是非要让祁越说话,此时便又退开了。祁越仍偏着头没看他。方才一瞬的化开的雪水又结了冰。
还是又闹得这样。
顾寒突然心口有些堵,转身便出了藏书阁。
祁越这日回去,便没怎么再出来过,他一日之间也要跟杨问水一样沉溺修习,废寝忘食。顾寒每每推窗,入眼便见对面紧闭的门窗,那些意味不明的烦闷竟持续了不短的时候。这两三日,初霁院中都好像气氛不大对,就连唐昭都觉得别扭。他有空时去找一找自家师兄师弟,竟一个都找不着。
所幸三日后桑落落回来,沉闷的氛围才得以改变。
五十九、
桑落落像是携着吹开春日花朵的暖风回来的,她看见什么心情都出奇的好。到听见唐昭说这几日初霁院中太过寂静时,桑落落一甩衣袖,拍着唐昭的肩膀告诉他事情包在自己身上了。
桑落落先去敲了祁越的门,把门拍的哐哐响。
她敲的手疼,祁越从里面把门打开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桑落落,等她利落点自己交代来意。
“我就是看看……”桑落落说。
“砰”地一声,那两扇门险些夹住桑落落的鼻子。唐昭眼疾手快拉了桑落落一把,才叫她幸免于难。
“他闹什么?”桑落落惊魂未定。
唐昭扭头望了望院中银杏的对面,皱着眉道:“也许……不好说。”
“反了他了,怎么越大越放肆,”桑落落把袖子捋上去,又砸起了门。这次她用力不小,祁越却没再开,桑落落往后退了退,唐昭也让一让身子。桑落落提了提裙子,冲着门道:“小师弟,再不开门,师姐我直接踹了啊。”
门又开了,祁越两手把着门:“师姐究竟有何事?”
桑落落吸取教训,也不废话,伸手揪着祁越的衣领把他拽出来:“闷在屋子里做什么?外面大好天气,出来晾晾,别生霉了。”
祁越被拽得狼狈,也不好与桑落落过分揪扯,懒得说什么。
“唐师兄说,最近都没见大师兄,他在做什么?”桑落落冲对屋努下巴。
“不知道,”祁越想拿开桑落落的手,不妨桑落落猛地拽了他一把,又往院中去:“跟我去看看。”
祁越一下子拿开桑落落的手,扭头便往回走。桑落落反应奇快,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威胁道:“你敢走,我就去师兄那里哭,说你欺负我。”
“……”祁越站定盯着桑落落,唐昭轻声道:“确实多日未见师兄,听莫曲说,师兄似有担忧事。”
祁越发誓自己只愣了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被桑落落拽着站在了顾寒门前。与那时敲祁越的门不同,桑落落这回手劲儿恰好,不轻不重,敲三声后,没多久,顾寒便开了门,一下子与三人打了个面对面。
“什么事?”顾寒道。祁越目光不知落在那里,桑落落还拽着他的胳膊。顾寒只看一眼,便移开了。
“多日不见师兄,师妹和师弟有些担心,所以来看一看。”唐昭笑道。
桑落落放开祁越的胳膊,咧嘴:“对。小师弟非要让我们来看看师兄呢。”
这谎话许是太过拙劣。顾寒听罢并未有什么反应,只道:“我没事。”
气氛一下又不冷不热,不上不下,连唐昭也不知道说什么。祁越看不下去他师兄师姐的洋相,自己更是站得难受,把目光收回来道:“既然师兄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顾寒便点头。
桑落落在原地看着祁越自顾自潇洒走了,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两人好像也没什么事啊,她狐疑地看唐昭。
“还有事?”顾寒又道。
“无事,师兄告辞,”桑落落嘻嘻笑着,赶忙扯着唐昭走了。
顾寒看着桑落落拉着唐昭胳膊的样子,手扶在门上,出了好一阵神。
祁越一连在屋子里呆了几日,被桑落落闹了一通,忽然觉得屋子里确实有些闷,便开始拎着剑去初霁院后头练剑。
丛丛银杏挺拔整修,金黄的枝叶把日光遮蔽得影影绰绰。落叶随着越昼剑上下翩飞,掠过白色的衣袂,在空中惊起又倏然坠地。
静谧惯了的地方,祁越来这里很多次,皆未见着旁人。他一贯练一会儿剑,便就地而坐靠着树干睡觉。他照例往那棵树干最壮的银杏树下坐,眼睛将要闭上的前一刹那,余光捕捉到有只毛茸茸的虫子爬进了他身边的落叶层中。
……祁越一阵毛骨悚然,猛地站起身来。他扭头看自己的衣裳,确认未爬到自己身上,才松口气。但他盯着脚下的落叶,怎么都不能放心,便拿剑拨拉,定要找到那可怕的虫子才罢休。好一顿扒拉之后,越昼剑上串了几片金黄的叶子。
虫子是不见了踪影,扒到泥土了都没见到。不过倒是见到一本书,封线整齐,灰蓝色的封皮,写着黑墨小字:剑史。
祁越弯腰捡起来,连看也不看,把书卷在手中。这本书宁惜骨是讲过的,里头记载些古时候的剑,无甚稀奇,不过书卷扔在野外也不好,祁越便打算把它拿回去。
他盯着那被他扒拉开的落叶层,想起那虫子,仍是满身恶寒。祁越再看其他树干下,甚至觉得指不定那虫子在哪里,简直没有他立足之地。他越想越厌恶,当下便离开了这片林子。
这书后来被他随手一扔,书页掀开几张,落在床榻上。祁越要爬上床休息,拎起来这本书,扫过一眼,忽然愣住了。
六十、
页面上只有图,线条清晰,并无字迹。图上沾着古朴的彩绘颜色,内容却不与这颜色一个调子。画上的人形体交缠,浑身赤裸,神态自若不见异样。
祁越起初还没看出这是什么,他又掀动几页,所见皆是这样的图画,只是场景与姿势不同,忽见菱灯红烛帐,又忽见竹窗前矮榻。画中人忽是一男一女,又忽做两个男子,腿臂弯折,亲密狎昵。
哗啦啦掀了半本薄册子,祁越顿住,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他未经人事,但绝不是傻子。万山峰上从来清净,如何都不知会有这种物件。
祁越镇定自若地捏着那册子一角,一动不动。他不想被这小小一本画册吓得发慌,故此还能平静。只是他自己看不见,面上早一片涨红。
他微微地侧过脸,以示绝不认同这样的物件,但眼角又慢慢地瞟,先是瞄见雕花的多宝阁,又见到绕着的乌发,再往下是裸着的皮肤。那画不算大,但描的太过精细。
祁越这般看了几眼,便又把那册子拖到自己眼前。不就是一本小画册,自己难道多看几眼就能失了定力?忽然涌上这念头,祁越忽面色落下来,丝毫不见失措地拎着那本画册,从头翻到了尾。
他自觉也没有因此心生杂念,可见有些规矩毫无道理,完全是为了叫人讨厌它。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开始的羞耻与神秘感荡然无存,祁越甚至觉得那画面上人物身体线条画的扭曲,毫无美感。
不过如此嘛。
祁越甩手把这册子扔到了桌上,刚要爬上床,又觉得面上凉腻,沾着汗水似的,便去院中打水洗脸。
天色刚抹黑,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祁越在清零透明的水中洗手,掬水扑到脸上,清爽了许多。他抬起头时,刚好看见对面人影回屋,白衣在夜色里竟生出些单薄之感。那屋门关上,暖黄的光从门窗透出来,祁越才回神,拿衣袖胡乱地抹了脸上的水珠。
他吹灭烛火将歇息前,站了一会儿,又拿起那本册子,塞进了书案上的卷册摞里。这才把烛火熄灭,爬上床休息。
睁眼醒来时,刚过三更。祁越身上出了一层薄汗,笼着皮肤,让他闷得有些透不过气。翻身掀开被褥,腿根竟觉得湿腻一片,贴着皮肤,清晰到无处遁形。
祁越掀被褥的胳膊停在空中,身体僵硬。他忽然狠狠摔了被子,下床点着了烛火。薄衣贴在肌肤上,还粘着汗水,走动间更觉腿间异样触感。祁越厌恶得都不想低头看一眼,伸手扯过搭在椅子上的外衫,匆忙地披上,又换下脏了的亵裤。
到院中劈头浇下一桶冷水,祁越便松了木桶。木桶带着长长的绳子砸进水井里,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祁越胸膛起伏着,紧紧攥着手心。不自觉地朝对面看一样,又立时转过身。
方才残余的梦境还是如此清晰,挥之不去。
他在梦里与他的师兄云雨纠缠,做那画册上一般的难堪之事。顾寒一张冷霜似的脸沾了情欲,眼角微红,竟是无法想象的艳色。
这算是什么?
不过是临睡前看见了顾寒的身影,难道自己心里,竟然对师兄有这样不堪的想法吗?
祁越怒气没法平歇,又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他站了半天,双腿发麻。再无睡意,祁越扭头回屋提着剑便翻出了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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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去院后的树林里,但一想到白日里那里钻进去一条毛毛虫,便立即掉头。夜深露重,祁越衣裳下摆被沾得湿漉漉的,再想方才的惊梦,越想越不可思议,简直乱七八糟。
只是个梦而已,他睡觉前看了那本册子,又碰巧见到顾寒,才有这样的梦。祁越这样安慰自己。反复想了几遍,清凉的空气吸进肺腑里,叫他清醒了许多。
确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祁越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晨早练剑时,顾寒没出现。祁越莫名其妙地松了老大一口气。桑落落倒有些愁。她平常总会开什么玩笑逗祁越,但今日罕见的文静。晨练结束后,桑落落又叫住了祁越:“你平时是不是老去院子后面树林里?”
祁越有些心虚,但他从没在那里见过第二个人,自觉桑落落应该不会知道那什么图册的事,便极为自然道:“是啊。”
“那你昨天去了吗?”桑落落突然也变得十分自然。
“……去了,”祁越迟疑着点头。
桑落落甩着剑花,眉头又皱起来。
祁越这时已猜了个大概。
桑落落明明是个女孩子,做的事这么不靠谱,祁越直摇头,反而有恃无恐了几分。毕竟他们两个谁都不想叫别人知道。
桑落落一路跟着祁越回了初霁院,又跟着他进了屋子。祁越心知肚明,也不点破,更不主动提起,抬手把剑一扔,靠在了书案前,把那摞书挡的严严实实。
“那你有见着什么东西吗?”桑落落眨眨眼睛,极快地四处扫了一眼。
“有啊,”祁越又点头。
桑落落声音低了些:“是什么?”
祁越眼看着桑落落把屋中瞄了个遍,又道:“一只虫子。”
桑落落推了他一把,抱着胳膊嘻嘻笑了:“小师弟,你还小,别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坏了修炼的根基。”
为何他师姐脸皮那么厚?祁越暗自惊奇,他好歹也算个男人了,桑落落跟他说这事居然脸不红不白。
“万一师兄知道了呢?”祁越道。
“你有这个胆子再说。”桑落落有恃无恐。
莫曲刚传达了吕英的吩咐,说是有事情要与顾寒和祁越说。顾寒便叫莫曲先回去,打算去叫祁越。
他远远见祁越屋门开着,听见隐隐的说话声,便在门口唤祁越的名字,却无人应。顾寒刚要敲门,一件什么东西哗啦啦地从里面砸了出来,险些要砸到他脸上。顾寒侧身避开,伸手捞住了那件东西。
祁越与桑落落冲到门前时,顾寒刚好低头看自己手上摊开的书页。
桑落落打了个哆嗦。祁越脸一下子烧红了,比起害怕,他心里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之前安慰自己的话失了效,他看着顾寒的脸,一刹那与夜里的梦重合在一起,让他羞愤难当。
那本册子首当其冲地化作了一堆碎末。
祁越无心去解释什么,跪在静思堂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还挨得心不在焉。
顾寒问也没问他,想来是问不出口,只不过约莫是真的动了怒,觉得挨打不足以教训他师弟。祁越不得不又一瘸一拐地跟着桑落落一起在广场罚站。
罚站也不是白站的,要伸直胳膊托着书,站得笔直。桑落落一定是沾了身为女孩子的光,遭的殃要少一些,没挨打,连罚站的时辰也少,举着的书也少。她五卷,祁越十卷。
越昼剑躺在地上,不知是犯了什么毛病,突然自己冲出来,轻轻碰了下白虹的剑鞘,又落了地。
“……”祁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的剑是在做什么?之前不是笨得可以吗,现在忽然聪明了?简直是给他添乱。
顾寒盯着地上又安生的越昼剑,把手里的一卷书添了上去。祁越胳膊弯了弯,又赶紧伸直。
“四个时辰,站不好重新站。”顾寒冷冰冰地道,“听见了?没听见五个时辰。”
“……是,”祁越硬着头皮,还是不敢看顾寒。
这么罚站绝不是一件轻松事,比挨打难受得多。没过一会儿,祁越的两臂就酸麻胀痛,叫嚣着支撑不住。时间过得格外慢,祁越不能感觉出过了多久,但他心里又中魔似的满是昨晚的梦。他恼怒地想把它赶出脑海,却无济于事。
正精神恍惚之际,腿上被剑抽了下,本就挨了打,还站了许久,被这么一碰,祁越差点嚎一嗓子跳起来,又生生地忍住了。
胳膊早弯得不成样子,理所当然地也挨了下,顾寒声音依然发凉:“站好。”
身上每个关节都疼痛难忍,举着书的胳膊麻木无感。祁越甚至觉得呼吸都需要力气,可这时候恰恰是那些杂念让他还能站着,不至于忍不下去。注意力被分散了,也就注意不到身体的感觉。
祁越眼睛垂着,面色有些发白,显得眉眼格外清晰。他胳膊在微微地颤抖,但仍伸得笔直。祁越此刻只希望顾寒不要在这里,再让他多站几个时辰也无所谓。荒唐的梦越是压制,越是挥散不去,他实在无法心情平静地面对他师兄。
“师兄,对不起,”祁越低声道,他闭着眼睛,眉心皱着。
“什么对不起?”顾寒眼中深冷。
祁越不肯再开口。迟了会儿,他又道:“是我不对。”
祁越鲜有主动承认错误的时候,但他这态度真诚得过了头,还有些明知故犯的嫌疑。
“阿越,”顾寒凛了眉,“你……”
“师兄,”祁越还是闭着眼睛,他没法睁开眼看顾寒,现在连听顾寒的声音都不能听,只好无礼地出口打断。梦里轻轻的喘息响在他耳边,犹如蛊惑。
“我愿意去闭关思过。”祁越道。
他这样不爱被拘束的性子,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竟然主动要去闭关。顾寒有些反应不及,怀疑祁越被他罚的精神崩溃了。但他去也好,磨一磨性子,免得太过浮躁。
“去便是一年。”顾寒道。
祁越点头。
“回去吧。”顾寒可能是觉得他态度好。
祁越睁开眼睛,吐了一口气,想把书扔下的念头刚冒个尖,那十来卷书就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还没弯腰,身子就站不稳差点摔倒。
顾寒揽了祁越一把,眼见是松手祁越就要跌下去的迹象,偏偏祁越还觉得自己没事,要自己站起来。顾寒并没松手,反伸手把祁越打横抱了起来。
祁越起初没意识到,还折腾着自己往地上站。挨了打的后背被顾寒胳膊压了下,他倒吸口凉气,沁了一鼻尖的汗,这才注意到眼下的处境。
“……师兄,”祁越不知所措。他胳膊也没力气,就垂下去,倒省了没地方放的尴尬。
“回去养好伤就去闭关,”顾寒依然冷淡。
六十一、
那日顾寒抱着祁越回去,桑落落正在找唐昭去帮忙说情。唐昭听桑落落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两句,虽不知具体缘由,但也应了。两人还没出门,便见顾寒抱着祁越进来,齐齐怔在了原地。
“师兄都没有抱过我,”桑落落扭头,“抱过你吗?”
唐昭咳了一声:“……没有。”
祁越休息了两三日,也真的去后山闭关。桑落落打死都不信,祁越何时有这样的觉悟,会把自己关起来这么久不在外面显摆。大半个月过去,祁越都没出现,桑落落才终于相信,她这师弟真的是去闭关了。
外面季节更迭,万山峰却不见昼夜长短变化,四季如春。
祁越闭关九个月的时候,宁惜骨出关了。万山峰众人没料到他们师父闭关时候这么短,跟闹着玩似的,但显然又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古怪。
“我命数将近,”宁惜骨这么对顾寒道,他站在初霁院旁边的瀑布边,语气稀松平常。
从前一直提的隐忧,忽然就摆到了眼前。本来遥不可及,这样一说,竟觉得日子紧迫起来。顾寒垂眼看着面前倾泻的水瀑,久久地不言。带着水汽的风把他的衣袖吹起来,像要凌风羽化的仙人。
他不问,宁惜骨却要清楚明白地告诉他:“若推算不错,大约是百日之后。”
“二师叔什么时候回来?”顾寒道。
“不知,”宁惜骨道。他停顿一瞬,又道,“百日后,是明年比试的时候。我与九琴的慕远风打一声招呼,今年便不在万山峰了。这不是什么要紧事,能不操心就莫要操心了。至于往后……往后随你。”
他的大徒弟,其实不过弱冠之龄,听闻这些交代后事的话,不见惊慌,只留给宁惜骨一个镇定的侧脸。宁惜骨忽有些心酸,即便是他的两个师弟,知道这事时也要锁眉叹息。
可这是定数,牵系了万山峰的因果,今日之局,早在许久前便埋了缘因。
他心疼他徒弟年幼失家,来万山峰,才有了安顿的地方。但这地方也注定是要衰败的,自己一走,顾寒仍还要孤零零的,跟这世间没有牵系。旁人眼里,万山峰的大师兄如何威严深重,如何盛赞无数。但宁惜骨心里,顾寒还是那个十岁时,认生警惕的孩子罢了。
那时宁落酒带着他前来万山峰,宁落酒没有多说便离去,剩下顾寒站在原地,不肯往前走一步,背后是万山峰下百余石阶延伸至的空茫远处。宁惜骨向他伸手,顾寒脸上没有情绪,眼中却满是戒备。他甚至转身要走,被宁惜骨拦了去路。“你要去哪里?”宁惜骨问他。顾寒不说话,迷茫的表情一闪而过,却仍要往前。宁惜骨蹲下来,拉住他的胳膊,“我门下没有徒弟,想收一个好好教他,你有兴趣吗?”或许是宁惜骨面相足够慈祥笑容足够和蔼,竟然把顾寒留下了。也多亏了顾寒留下,叫宁惜骨这十来年的吹嘘都很有底气。
“还有些时候,还有一百日,”宁惜骨笑道,“这段时候,趁着我还在,帮你把能料理的事都料理了。”
繁盛的金黄银杏树林边水流直下,万山峰绿意盎然,草木欣欣向荣。
六十二、
三月后,祁越出关的当日,吕英便要他一起去江夏,同行的还有桑落落与唐昭等人。祁越乍闻比试的事情,有点恍惚,不知今夕何夕。吕英爽朗地笑:“去赢回来吧。”
顾寒没有去。
宁惜骨在大殿中席地而坐,一副乐知天命的样子,笑呵呵的,甚至与顾寒打赌祁越会不会夺得头筹。
顾寒并没有心思打赌,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宁惜骨却说:“最后一次了,我也想看一看小徒弟长大了没,这么不给为师面子。”
“九琴有慕云思,阿越不会打得很顺利,”宁惜骨这样说了,顾寒道。
宁惜骨笑道:“不想知道赌什么?”
顾寒本以为宁惜骨是在玩笑,没料到宁惜骨竟是真的要跟他打赌,便又顺着问了一声。
“若为师赢了,你听我的话做一件事便可;若你赢了,为师……”宁惜骨捋一捋胡子,“也一样罢。”
“师父若想要我做何事,直说就是,”顾寒只道。
宁惜骨又撩起衣摆扎进腰带里,老不讲理道:“只说应还是不应?”
顾寒只能答应。
宁惜骨眯着眼睛,看着大殿中袅袅的青烟,打了个哈欠:“小八临走前,我也与他打了个赌。”
本在闭眼打坐的顾寒睁开了眼睛,他直视着前方无字的空白长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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