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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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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桌子的这一声很是响亮,祁越被这一下拉回神,差点唬得跳起来,于是他连方才苦恼的是什么也给忘了。

桑落落便一头雾水地瞧着本来与她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祁越臭着脸起身,挪到了另一个桌子边。她刚要嘀咕几句,“哐哐哐”,敲门声响了。

“来了,”桑落落也不耐烦地喊了声,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前,两手一拉,把门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腰间系着青色的腰带,正眨着大眼睛看着桑落落,还与她笑。

桑落落先是呆住,继而发出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啊!”

众人立即起身,见状也纷纷抽了口凉气,那门口站着的人,分明与桑落落一模一样。

祁越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抽剑便迎了上去。

但他低估了桑落落。

桑落落尖叫完那一声,连着退了几步,正好祁越赶上去。判若两人一样,她眼也没眨地劈手夺了祁越手中的剑,利落果断地一剑刺进了门口那“桑落落”的心口。


九、

千面鬼被桑落落一剑刺得显了原形,它张牙舞爪地嘶吼着,“扑通”一声仰面栽到了地上,尖锐地惨叫几声之后没了声响。

“我做了什么,我把我自己杀死了……”刚才还异常英勇的桑落落哆嗦着往后退,声音带了哭腔,她一把将手里的剑扔在地上,看也没看,闷着头转身便抱住了她身后的顾寒。

“……”顾寒正盯着门外倒下去的千面鬼,猝不及防被桑落落一抱,身子一下子僵了。他抬起胳膊,拍了拍桑落落的肩膀,推也不是,不推又别扭,面上头一次露出无措来。

祁越眼看着那千面鬼没动静了,这才弯腰捡起了越昼剑,直起腰便看到桑落落两只胳膊紧紧抱着顾寒,头埋在他身前,顾寒正尴尬地抬着两只胳膊没地儿放。

“害怕就躲在后头,”祁越拖长了语调,瞟了桑落落一眼。

“没事了师妹,”杨问水轻轻地拉了下桑落落的胳膊,“那不是你自己,是千面鬼,已经没事了。”

“好可怕……”桑落落声音有些激动,被杨问水一拉,又松开了胳膊。她抽一下鼻子,抹了本来就没流出几滴的眼泪,泪眼模糊地看方才被她抱住的人。

她刚才抱人是下意识的动作,此时看清面前站的是顾寒,瞬间忘了抹脸。尤其见顾寒胸前雪白的衣襟上还被她眼泪蹭了一片后,桑落落甚至打了个嗝儿。她语无伦次道:“师兄……我,我刚才有些害怕,对不起,我没看见是你……”

顾寒直走到门口,这时地上也已没了那千面鬼。

“你刚才,不是冲得挺猛的么,”祁越话说得嘲讽,但语气却并不刺耳,和着少年人的嗓音,听来有些傲慢。

桑落落镇静下来,狠狠地瞪了祁越一眼,咬牙切齿道:“赶紧拜进师门,非好好收拾你不可。”

祁越看起来懒得理她,去了门口。

“门开着吧,我在门口,”顾寒转身又对众人道。

“天水镇中全是千面鬼?”祁越站在门口,蹲身看方才那千面鬼倒下的地方,只看见了一摊黑乎乎的液体。

“也不尽然是,还有别的东西,”顾寒朝街上望,看不见人影。

“要在这里一直等着吗,”祁越起身,也朝街上望。

顾寒收回目光,走进屋子里,又道:“我还是应当出去寻下师父。问水,你照应下,别出客栈。”

“师兄,你还要出去?”杨问水惊讶,“万一……”

“我也去,”祁越声音很大,还带着兴奋。

“小师弟你乖乖呆着吧,别去拖累大师兄,”桑落落瞧着祁越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不计前嫌地冲他摆了摆手。

顾寒点一点头:“不能在此干等着。两个时辰后没寻到师父我便会回来。”

祁越眼看着顾寒往外走,没有要带他的意思,索性自顾自拿着长剑一声不吭地跟了过去。

顾寒出门便瞧见了自己身后跟着个小小的影子,他回头,祁越一脸期待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回去,”顾寒站住不走了。

祁越猝然止步,摇头:“我也要去。”

顾寒只看着祁越,祁越也回看过去,无奈身高不如顾寒,到底有些输气势。他举了举手中的剑,证明似地道:“我不会给你添乱。”

祁越抿着唇,眼睛眨一眨,看起来坚毅又倔强。

顾寒不说话,眼神里透着不容商议的意味。

“我护住自己绰绰有余,一定不会拖累你,”祁越又保证道。

“回去,”顾寒抬手要拉祁越的胳膊,祁越仗着个子小,从他胳膊下钻过去,几步蹿到了街上。

“你相信我,我去你也有个伴,说不定还能保护你,”这话从祁越口中说出来,小身板衬得有些滑稽,但他表情肃然,握剑握得有模有样,十分认真。

顾寒背着客栈的光站了片刻,走了过去。

祁越快要急了,他以为顾寒还要把他撵回客栈,情急下抬起胳膊做出戒备的姿势。不想顾寒到他身边,只说了声:“走吧。”

没再往来时的方向走,两人往另一个街头去。雾气仍在,却淡了不少。天上的月亮明亮许多,街上的状况也能瞧清些,但与方才所见没什么差异,黑洞洞的窗子,晃晃悠悠的白灯笼。

顾寒不说话,祁越也不开口,跟在顾寒身侧一步不落,耳中只能听见两人轻微的脚步声。过了一段房屋密集处,到了空旷地段,祁越本就四处观望,当下一眼便看见路边一处远远地闪着金色的微光。

他皱眉仔细望着,耳中霎时又听见了窃窃私语般的声响,如同那日上万山峰前看到符咒书时一样。那些声音半点听不清楚,却带着无可名状的苍凉厚重。

顾寒自然也注意到了微光,那处正是一片树林中。在他与祁越面前的路边,便有一条通往树林的小道。顾寒往前走了一步,祁越却仍在原地。他扭头,半遮着月亮的一片薄云恰散开,月光下祁越眼神空洞,有几分痴意。

肩膀被拍了下,祁越陡然醒神,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倒像一场大梦惊醒。

“此处有万山峰的一条根脉,”顾寒的脸被月色照得清寒,他语气很轻。

“根脉,”祁越半懂不懂地重复了遍,跟着顾寒走上了那条通往树林的小道。

走得近了,金色的光明亮起来,还能看见许多人影。

九琴与百川的弟子正个个神情严肃地围着一块空地,空地边上依次分散地站着几个人,正中间站了个老头,衣摆扎在腰间,正摸着一把短胡子,神情凝重。

祁越与顾寒走到空地边,他一眼看过去,除了在他对面的慕云思,全是生面孔。慕云思也恰巧看见了祁越,与他笑了笑。

“来,小寒,过来,”正中间的老头也往这边瞧一眼,马上喜笑颜开,冲顾寒招了招手,“站到离位上去。”

祁越与慕云思回笑打完招呼,才注意到那空地中是个八卦的形状,金光正是八卦的线条散发出来的。

“还缺一个,真是坑老头子我,”八卦正中央的老头转了一圈,望着西边一个空位拍着脑门兴叹,“叫我上哪里找去。压不住阵,可怎么办。”他叉着腰,又冲围观的人嚷嚷,“你们谁还能上,麻利地过来。”

九琴并百川的众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又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退。眼前的阵法是为了镇压此地的邪煞气,必要修为深厚的人压住阵位,阵眼施力,一气呵成,若是不成,极有可能遭到阵法反噬。

祁越正瞧着那阵思忖,周边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便单落落地把他突显出来了。

“喂,那小子,你可要来试试?”阵中的老头眉毛挑了挑,冲着祁越喊。

“啊?”祁越茫然地抬头。

“就这样罢,试一试,依你我几个的修为差不多,”慕远风瞧一眼祁越,便扭过头,“云思与小寒的实力也不差。”

老头却瞪着祁越:“你行不行?既是自个儿站出来的,便过来,别浪费时间。”

祁越大概搞懂了眼前的阵法,他看了看空位,又对着那老头指了指自己,以示确认。老头脸色很差地看着他,顾寒却与他点了点头。

福至心灵一样,祁越瞧着顾寒,走到了那阵法的空位上。

“到坎位上站好了,”老头一副大喇喇的样子,全没纠结“主动”站出来的这个修为到底行不行,“待会儿都凝神静心守住自己的阵位,守住,不能离开一步。”

祁越敏锐地看见慕远风瞧着自己皱了皱眉,他不躲不闪地直直看回去,慕远风又看向阵中的老头,没再看他了。

“你不必勉强自己,待会儿说不准会受伤,”与祁越挨着的慕云思低声道。

“我可以,”祁越目视前方,也低声道。他对面正是离位的顾寒,顾寒已凝神闭了眼睛。祁越便也闭上眼睛,平缓着呼吸静心。

“阵启!”老头喝了声。

祁越看不见老头如何催动阵法,只觉周身的气流凝滞起来,他明明站着没动,却腿脚沉重像扛着千钧力。他努力地忍住睁眼的冲动,不让自己呼吸紊乱。

一瞬间有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又夹杂着那熟悉的窃窃私语,像浸透了悲欢离合。祁越心中只想着顾寒与他说的根脉,却仍觉得自己鼻子酸凉,甚至忍不住眼眶发热。真是奇怪,他心里想着,把呼吸放得再悠长一些。

周身忽又阴凉无比,好似置身于森怖的墓地中,后颈能感觉到细小的气息。祁越屏了呼吸,没等他憋不住了吸气,那阵阴森的感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阵成!”老头的声音终于传来。

祁越立刻睁了眼睛,眼前金光不见了,薄雾也散得干干净净,云开月明。众人欢欣不已,守阵位的几个人都多看了祁越几眼。祁越当没看见,他习惯地去看顾寒,那老头又突然到他跟前挡住了视线。

“小孩,你是谁家的徒弟?”老头笑眯眯地道。

祁越迟疑了会儿,道:“我没有师父。”

“拜老头子我如何?”老头看见祁越怀疑的神色,又一把扯下了扎在腰上的衣摆,严肃道,“我门下没有一个徒弟,拜了我,定会疼爱你。”

“可是……”这毛遂自荐的老头不靠谱吧?祁越琢磨着是否该说出来自己本是要拜万山峰掌门的。

“师父,”顾寒走过来,对着老头躬身见礼。

“……”祁越愣住,本能地一句,“你不是说门下没有徒弟么?”

“……”顾寒面无表情。

“嗨,我与你这小孩开个玩笑嘛,”老头哈哈笑起来,又一把揽过顾寒,“瞧瞧,我教的徒弟怎么样,是不是千里难寻,拜了我你绝不会吃亏!”

“师父,”顾寒被扯得衣领歪斜,他脸色冷得很,“还请您顾及下身份。”

老头顿时松了揽着顾寒的胳膊,咳了几声,又板着脸,拈着胡须对祁越道,“本掌门观你骨骼清奇,根骨奇佳,与我门派有缘,你可愿拜本掌门为师?”

“万山峰的宁掌门?”祁越不用脑子想,也知道眼前这老头是谁了。

老头一本正经:“正是。”

祁越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

十、

万山峰的掌门大名宁惜骨,刚过不惑之年,远不到知天命的岁数。但他皱巴巴的面皮,稀疏的胡须,枯藤似的手腕,怎么也没法让人把这老头跟他的年龄联系起来。祁越心里甚至不曾怀疑,他这磕磕绊绊才拜上的师父,约莫已经花甲之岁了。

宁惜骨掐着指头节算了算,眯着眼与祁越道:“我已有了七个徒弟,你现在便排做第八了。有名字没,没名字我也不会起,按数儿叫小八?”又问顾寒,“你从哪儿捡的这孩子?”

祁越哭笑不得,为免着自己叫了这随随便便的数儿,赶忙报了大名。没见着宁惜骨之前,祁越一度以为宁惜骨定然没什么大本事,顶多跟他爹臭味相投,方才那镇邪的阵法,却又让祁越觉得自己低估了他。大概宁惜骨是真的有几分本事的,毕竟顾寒那么厉害,能当他师父的,也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

“啊,祁从云,你是那家伙的儿子,”宁惜骨总算有了稳重样,拖着语调,感叹一声。他摸着胡须,侧影有些惆怅。

祁越瞧着宁惜骨这样子,不禁猜测着他爹跟他这师父曾有过什么深刻友谊,叫宁惜骨此时感怀追忆。本着宁惜骨在回忆的想法,祁越很安分地站在一旁,没吭声。

“他还活着呢,”宁惜骨一手背在身后,弯着腰拍了拍祁越的肩膀。

祁越半口口水呛在了喉咙,反应激烈地咳了一阵,没能回答宁惜骨这个问题。

阵法既成,众人便又离开那处,回了天水镇的客栈。客栈门大开着,万山峰的弟子一个没少。宁惜骨东倒西歪地迈进门去,一屁股坐在了桌旁。

“没遇上危险吧,”杨问水看了看自家师父那累死累活的样子,又问顾寒。

“没有,”顾寒摇头。

“宁掌门,既然此地已经无事,我便先带九琴弟子回去了。江夏距上庸不远,若再有事端,宁掌门吱声便可,”慕远风连凳子都还没挨一下,便冲宁惜骨拱了拱手。

他说完这么一声,百川的长老也立时说即时将离去。

“这样着急,”宁惜骨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皮,起身瞅了瞅外头,又道,“已是下夜了,再有两三个时辰天便亮了,你们不歇一歇再走?”

他虽然这么说,但天水镇尽遭荼害,住户遭殃的遭殃,逃跑的逃跑,没了人烟。连这间客栈都是众人好不容易找来歇脚的,其他地方不干净,至多坐着歇一歇,也合不了眼。

“不了,”慕远风道。

“也好罢,多谢几位相助了,”宁惜骨拱一拱手,竟也有那么点久立高处一派宗师的风范。

祁越只在旁边站着,瞧着宁惜骨将众人送出了门。外头是清净的夜色,天上星子繁多,闪闪烁烁。慕云思回头与他道了一声别。祁越挥一下手,看着慕云思跟着慕远风出了客栈门。

“总算走了,”乌泱泱的一众人走了,宁惜骨打了个哈欠,如释重负,伸着胳膊指挥祁越,“小八,快把门关上,为师休息休息。”说罢又一条腿跨过凳子,一头趴在了桌子上,头上带木簪的发髻竖着,像个草把儿。忽又举起一只胳膊,“天明了再走。”

祁越黑着脸推上了门。

“哎,小八,”桑落落眼睛亮起来,她蹑手蹑脚地蹭到祁越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收你为徒了?”

祁越扭头要走,桑落落扳着他肩膀又把他拽了回来,“脾气这么臭。你得叫我一声师姐,知道不?不然我告诉大师兄,你目无尊长,拿门规处置你。”

尊长,祁越想了下这俩字的意思。还没想清楚,桑落落就又催促,“快喊师姐。”

“师姐~”祁越半死不活地一声,算是见了尊长。

“小师弟真乖,”桑落落摸了摸祁越的脑袋,“师姐以后给你买风车。”

祁越约莫已经接受了命运,当下没什么表示,只木着一张脸,任由桑落落揉得他头顶竖了几根毛绒绒的头发。

虽说已到了下夜,到底熬了一晚上,年轻也撑不住。桑落落最先向瞌睡投了诚,其余弟子也跟他们师父一样,随遇而安地趴到了桌子上。到最后杨问水也撑不住了,只剩下祁越与顾寒。

顾寒只坐在一旁,盯着某处虚空出神。

祁越没觉着困,还有些自得。本来困不困也不能表明什么,但祁越认为顾寒不觉得疲倦,自己更不能显了弱。这点儿不值一提好胜过头的小心思,祁越心里却觉得十分重要。

顾寒独坐了许久,眉头微微皱了皱,低头一会儿,又回过神来,看了看客栈大堂里,只见了一片平坦。独祁越抱着剑坐着,小小的下巴搁在剑柄上,眼皮垂着,眼睛一眨一眨的,眼睫的阴影让他看起来难得的乖巧。

顾寒起身放轻脚步过去,坐在了祁越身边。

祁越侧头,顾寒极轻地道:“不困吗?”

祁越摇了摇头:“你也不困吗?”

“不困,”顾寒只道。

祁越又点了点头,仔细看的话他眼睛有些无神,只不过仍睁着,一动不动的时候,瞧不出来困极的模样。

顾寒刚想叫祁越闭眼休息一会儿,祁越没预兆地脑袋一砸,直直地往前磕了下去。顾寒一惊,伸手拦了,祁越顺势扒在了他胳膊上。顾寒叫祁越靠在他胳膊上,去看祁越的脸色,却见安静十分,又闻呼吸绵长。原是睡着了。

他有些想笑,但最终也没笑。


十一、

日出前是一日里最冷的时候,手里剑鞘也是冰凉的,带着疏离。太阳还没出来,顾寒握着剑,站在那间客栈的门口,看东方天边泛起红红紫紫的霞光。他身上的白衣看着也愈发凉,像薄霜的质感。

这天水镇前一夜刚安生下来,像得着什么讯息,街上此刻已稀稀落落地来了一两个人,都急慌慌地找自己的房子,到了门前又拍一拍自己的胸脯,劫后余生似的舒一口气。

“这位公子,这里可平安了吗?”一个头上包着蓝花布的妇人手里牵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孩,肩上还挎着个包袱皮儿,风尘仆仆的,“之前走得急,后头听说安生了,就又回来了。”

“嗯,都平息了,”顾寒看着那小孩子黑溜溜的眼睛,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妇人连连点头,瞧着顾寒那一尘不染的衣裳,又感叹几句,“还得靠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人哪,多亏了你们。”

“走了,阿毛,”妇人拽着小孩的胳膊,与顾寒笑了笑,又弯腰一把抱起那小孩,朝着东边去了。

外头渐渐亮起来,屋子里倒显得黑。顾寒往客栈的大堂里看了眼,以宁惜骨为首,万山峰的一干人仍睡得不省人事。

他回过头来,街上那妇人抱着小孩的身影已经离他很远了。

顾寒关于爹娘的概念十分陌生,方才他看见那小孩的时候,那些关于亲情的东西却莫名其妙的涌了上来。但他除了想一想以前的回忆,心里也掀动不了什么波澜。

心智未开的缘故,孩童小时候大多记不了太多事,仿佛到某一个年纪上,才能开始记事。顾寒开始记事的时候,他父亲母亲没在他身边。他对于他爹娘的记忆十分稀薄,稀薄到只剩下有关他娘亲的一星半点。关于他父亲的记忆,怎么搜寻都没有。

便也是顾寒五六岁刚开始记事的时候,他母亲牵着他的手,送他去了一处深山上的道观。那道观冷清萧索得很,只一个斜吊稍眼的道姑,面皮刻薄,道袍松松垮垮,瘦得一阵风能吹走。他母亲把他送去,蹲下来对他说,往后就在此处跟着这仙姑修炼。说罢转身便走。

尚年幼的顾寒自然又跟了上去。但他母亲只说,你生来便是要入了此道的,寻常人家养不住你,这都是命。后头顾寒如何哭闹叫喊,他母亲都没回头。

那仙姑在一旁冷眼站着,只瞧着顾寒哭得险些岔气,一言不发。

到后来,那道姑把他带回道观去,也不怎么搭理他,把他扔在屋子里,吃饭的时候给他一些饭。顾寒还小,免不了会想父母,有时哭着叫那道姑瞧见了,也不去哄慰他,只跟他说,若是再哭,就没有饭吃。

没听见人家怎么说,都是命,哭哭啼啼做这下贱样子给谁瞧,道姑说着,就出门去,把门锁上,一锁就是一天。她好像深知怎么收拾不听话小孩子的方法,任凭顾寒怎么拍门都不开。饿着肚子关一天,慢慢的,就长了记性,知道哭也没什么用,也老实了。

道姑脾气不好,教顾寒的时候更没有耐心。不管顾寒怎么天资聪明,看上去怎么适合这条道,也总有说一遍记不住的时候。道姑常常拿荆条抽的他手心握都握不住,暴躁狠了就罚他跪着不许吃饭,一跪就是一夜。

顾寒这么过了一两年,明明还懵懂的年纪,已经成了一副冷性子。他沉默寡言,从不与那道姑争辩,挨打时候也没掉过眼泪,连一声痛叫都不出声,眼睛里沉寂地倒真像个斩断红尘的仙人。

谁叫你娘把你扔了呢,要没有我给你一口饭吃,你早就投胎去了。顾寒长了两岁,道姑脾气也跟着长了似的,手里细细长长的荆条开始抽在他腿上,后来便是劈头盖脸。

顾寒试过逃跑,但那道姑阴魂不散似的,或者就像个什么妖怪,深山老林都帮着她。顾寒没跑成功过几次,仅有跑出道观门的一次也没走出多远。养不熟的白眼狼,那道姑骂着,把他关回屋子里,好几天没给他吃饭。

顾寒八岁那个年头,他母亲来了一次。那时候顾寒被关在了屋子里,他听见外头有人声,漠然地闭着眼睛打坐,却并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母亲。后来道姑打开门上的锁,带着得意的表情。哪有后悔药吃,扔了的东西,绝没有再捡回来弥补的机会,道姑说着,又像是警告他,你就死了心,安安生生在这呆一辈子。

不过八岁的顾寒看着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这时候脑中闪过母亲这个称呼,也陌生得连那女人的脸都记不起来了。任凭那道姑怎么样威胁恐吓他,他只自顾自闭眼打坐,入定一般。

你是不是盘算着长大了好逃跑,我告诉你,趁早绝了这念头,再敢出道观门把你腿打断。道姑恶狠狠地说。

顾寒反倒觉得那道姑可怜,睁眼看一看她,又合上眼皮,自是缄默。

他也没在那道观呆一辈子。到他十岁那年,道姑突然在某一日换了样貌。她蹲在道观中的水井边,一遍遍地用清水洗自己的脸,把鬓边的头发沾得湿润。她脸上带着笑容,竟是明亮甜美的,像道观墙边长出的粉色野花。

真的就像换了个人,眼前的道姑细眉弯弯,眼睛灵动,甚至那干黄的皮肤都变得白皙,她甚至是美的。不过那个年纪的顾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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