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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浮生录-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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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随手擦了下书架,翻阅上面的书,文字几乎全都不认识,图倒是认得不少,大多是武学图谱、骑射指导、兵器记录、外族对筋脉与穴位的阐述,以及塞外的地图,还有许多林林总总的名册。
  日暮西山时,外头传来歌舞声,项述回来了。
  项述:“你干什么?别乱动我东西!”
  陈星几乎要把抹布怼到项述脸上,怒道:“你说呢?你们的规矩就是让客人来打扫房间吗?”
  项述一怔,却笑了起来。
  自从回到敕勒盟后,项述心情好了许多,陈星还是头一次见项述笑,一笑起来,这家伙顿时更显英俊,一身生人勿进的气场马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比拓跋焱还要更温和亲切的暖意。
  但项述马上敛了笑容,说:“用晚饭罢,跟我走。”
  当夜,铁勒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会,整个敕勒川燃起篝火,庆贺大单于的归来。山峦下饮酒、烤鱼、吃肉,歌声震天。陈星坐在项述身边,下属奉上烤羊腿,又递给他一把银刀,陈星食欲大振,切下肉正要自己吃的时候,四周人又冲着他怒骂。
  陈星:“?”
  所有人开始呵斥陈星,示意他侍奉大单于吃,陈星抓着刀,很想捅死项述。
  “说你不懂事。”项述随口道,又朝周遭解释了几句,大家才慢慢就座。
  陈星只好把肉切下来,先给项述,项述只吃了一点,便抬手示意,说:“自用罢。”
  于是大伙儿才开始用晚饭,不久后又有女子扶着老人前来,料想是哪一族的长老,入座,与项述从长安带回来的几名老人互相问候,闲话交谈。项述也不插话,只喝着酒,间或一瞥陈星,陈星吃着烤羊肉,不住从众人表情中猜测,听到提及苻坚名字多次,料想是在说他坏话。
  项述把空杯放在手边,示意陈星斟酒。
  陈星说:“你们打算杀进关中,取苻坚而代之,自己当皇帝吗?”
  项述随口道:“看我心情。”
  陈星:“……”
  陈星给项述斟满了酒,又问:“你说带我去那个什么山里找定海珠的承诺呢?你答应我了。”
  项述:“等。”
  陈星虽知刚回来第一天就催项述干活,毕竟有点不太识趣,却挂心此事,忍不住又说:“你没有骗我吧?”
  项述难以置信地看了眼陈星,意思是“我是这种人?”。
  “不相信现在就滚回去!”项述怒道。
  项述一大声说话,所有人停了交谈,朝他们望来,陈星马上说:“别生气别生气,是我失言,来,大单于,我敬你一杯!”
  陈星生怕被这伙蛮子找麻烦,赶紧给自己满上了酒,笑着要敬众人,又朝大伙儿示意,看,我们没有吵架。项述却一手摁住陈星脑袋,另一手拿酒碗,直接给他灌了下去。
  陈星:“!!!”
  与席人等,只听两人在用汉语说话,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很快就恢复了交谈。
  陈星被呛了满身,怒气冲冲道:“你……”
  项述却不理会他,朝侧旁另一人,用鲜卑话问:“阿克勒族什么时候过来?”
  那人同样以鲜卑话恭敬答道:“大单于,按往年的惯例,他们会在十月初三前赶到敕勒川下。”
  陈星又忽然觉得这酒还挺好喝?甜甜的,入喉也不辣,又自斟自饮起来。
  项述随口道:“阿克勒族是匈奴的一支,他们在极北之地行动,额尔齐伦山的确切地点,这一族比我更清楚。”
  今天是九月十五,等到十月初三,还行。陈星喝着酒,说:“你忙的话,倒是给我画个地图,我自己去就成。”
  项述露出嘲讽的表情:“你知道再往北走,冬天是什么情况?”
  陈星说:“大不了我多穿点……”
  侧旁那护卫又用鲜卑语说:“等待车罗风回来,他也许能带来阿克勒的消息。”
  “车罗风是我的安答,”项述也不看陈星,眼望火堆出神,“从小与我一同长大,离开敕勒川,北上打猎去了,这次走得甚远,回来也可问他。”
  陈星吃多了烤羊肉咸,正好口渴,连着不知喝了几碗酒,昏昏沉沉的,那酒入口甜腻,似是由蜜与羊乳所酿,不知不觉越喝越多,脑袋在案上一磕,没听见项述的话,醉倒了。
  项述:“……”
  “他喝了一坛!”另一旁坐着的护卫惊讶道,“了不起!”
  陈星醉酒时,感觉到自己仿佛是被项述抱回帐篷里的,身上多了条毯子盖着,到得夜半口渴,外头还传来歌声与醉酒的欢笑,又说:“我要喝水。”
  项述只得拿着水壶喂他,陈星翻了个身,睡着了。
  凌晨时,陈星醒了,天边露出鱼肚白,整个敕勒川狂欢完毕,还在酣睡。
  “项述,我想洗澡……”陈星挠挠身上,坐起来,说道。
  “什么?”项述被陈星折腾了一晚上,身着单衣,起身毛躁地看了他一眼。
  “我想洗澡,”陈星说,“在哪儿烧水?”
  “河里洗去。”项述不耐烦道。
  陈星:“会着凉的,我想洗热水澡。”
  “你不想洗热水澡。”项述拒绝了陈星,“再说一句话,就把你扔到河里去。”
  陈星:“……”
  日上三竿,项述才总算睡醒,带陈星到溪里去洗澡。
  “好冷啊。”陈星一进水就哀嚎道,项述却一脸不爽,脱了个赤条条的下溪,陈星见过好几次,先前进长安时两人也曾共浴。但不知为何,忽然脸上发热,有点不好意思。
  项述的身材就像野马一般,瘦却很有男性的粗犷感,皮肤白皙细腻,丝毫没有铁勒人的粗野,尤其肩背线条与长腿,简直是诱人无比。
  “搓背!看什么看?”项述道。
  陈星:“凭什么?我又不是你的奴隶!我受够了!项述!你再把我当小厮我就……”
  “就怎么?”项述嘲讽道,“你待如何?”
  陈星:“你们是不是全都瞧不起汉人?我算是知道了,他们问你我是谁,你说的是‘小厮’,对不对?你果然没安好心,让我来你族中伺候你!”
  “否则呢?”项述反问道,“你要让大单于伺候你?”
  “你是护法!”陈星说。
  “滚!擦背!”项述说,“你动不动?”
  陈星拿着布,项述要伸手按他,陈星忙躲避,不当心在水里一滑,差点摔进去,项述一手抓住他胳膊,把他拖出水面。陈星只得悻悻,给项述擦拭背后。
  项述随口道:“你若有能耐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自然没人敢将你当小厮使唤。”
  陈星:“行,就算你不是护法,你们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吗?”
  “你不是客人。”项述打量陈星裸体,下一句正要说“你是自己跟来的”,却没来由地呼吸一窒,稍稍侧过身去。
  陈星:“你别小看人。”
  项述避过陈星目光,侧头,朝他一扬眉,示意请便。
  陈星匆匆洗过澡,穿上衣服,回到帐中,项述则裹上里衣,也不避人,在帐篷中一边用早饭,一边待客,往来者众,朝觐的朝觐,问候的问候,提事的提事。项述虽一身白衣,浴后披散湿发,却不掩一身王者风度。
  “生病看病用铁勒文怎么写?”陈星吃过早饭,打了个喷嚏,不想再伺候项述,朝先前会鲜卑语那小伙子问道。
  对方莫名其妙,给他在地上写了出来,陈星又问:“大夫怎么说?”
  对方教了他,于是陈星出去,找了块木板,写上,朝项述的帐篷外一挂。
  项述:“……”
  当天下午,有人来看病了,项述帐中一半待客,一半是陈星在接待病人,先是铁勒人张望片刻,陈星搬了张矮案坐定,朝帐外招手,示意进来,开始给人把脉看病了。
  “会说鲜卑话吗?”陈星拿了木条压人舌头,朝病人问,“得了什么病?”
  那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陈星满脑袋问号,项述只得把客人都遣走,今日谢客。说:“他肚子疼。”
  陈星说:“翻译一下,坐着干什么呢。”
  项述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星,说:“你哪里来的胆子?”
  陈星:“这是你的族人!问他最近几天都吃了什么,疼多久了?”
  项述只得按捺怒气,翻译过去,陈星顺利确定病症,给他开药,又让项述用炭笔在纸上写了铁勒文,去找药材吃。
  项述没想到一个下午,陈星就开始使唤起自己来,奈何通汉语的人全敕勒川只有自己,生病的又是族人,不得不管。翻译也罢了,关键许多汉语中的药材,换了别人也不懂,堂堂大单于只好坐在一旁,给陈星打下手。
  “你能不能到别的地方去开张?”趁着没病人的时候,项述忍不住问。
  “不能。”陈星说,“待会儿病人一多起来,我怎么关门歇业?你是大单于,他们总不好晚上也来缠着你。”
  “你……”项述很想揍陈星,然而一转眼又有人上门来看病了,敕勒川下无论铁勒、匈奴与十六胡,尽是项述的族人,视大单于为父母,项述也不忍心看族人病着。草原上的大夫数月来一次,居无定所,四处看诊,许多人生病了只能拖着,或是听天由命,而大夫来了,往往也是给放血治疗,陈星此举,显然帮了敕勒古盟一个大忙。
  不到三天时间,谷地中已是门庭若市,全是排队看诊的人,项述的王帐外被挤得水泄不通。他每天什么事都做不了,索性只能坐到陈星侧旁,帮着用各胡语言朝病人问话。
  又过了一天,先前看过的病人,无论伤风的、发烧的,陆陆续续地好转,“神医”的名头不胫而走,大半个敕勒川的病人全部涌向铁勒聚落。项述终于无奈,将大单于的王帐挪到了谷外空地正中央。
  “长多久了?”陈星关切地看着一名匈奴人老妪,病人背上长了瘤,陈星心想如果冯千镒知道他在给胡人看病的话,说不得要在阴间大骂他一顿。
  “三年了。”项述冷漠地翻译道。
  “怎么这个时候才来看?”陈星说。
  项述懒得翻这无聊话,陈星给她开了膏药敷上,又让下一位病患过来,问诊之时,忽见项述盯着他看,表情有点走神,看得陈星心里毛毛的。
  “喂!”陈星道,“说话啊!”
  那声“喂”顿时骇得帐篷里众人魂飞魄散,项述回过神,不耐烦道:“风湿!膝盖痛!脚痛!”
  “这里呢?”陈星给又一个老翁看病,丝毫不嫌弃对方溃烂的伤口,先是清洗以后,再开药。
  上来一个妇人。
  “你呢?”陈星问,“生什么病?”
  项述答道:“做噩梦,晚上睡不好。”
  陈星:“这个没办法,开点安神汤吧,后面还有药材,你帮我拿点来。”
  项述帮配了药,没想到身为大单于,居然被陈星使唤来使唤去的,众病人被陈星看过病,先是谢了陈星,又去叩谢项述,项述只挥挥手,便将人打发了。
  “你老看着我做什么?”陈星说,“看病人啊。”
  “你……”项述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
  陈星:“?”
  “没什么。”项述说,“他肋骨疼,大半年了。”
  陈星按了下男人的胸膛,说:“睡觉是不是总趴着睡?回去把榻垫软点,别老趴着……下一位。”
  帐外倏然喧哗起来,女孩哭喊声传入,陈星马上有预感,来了病人,且快不行了,于是让排队的患者先等等,说:“快送进来!”
  项述眉头微皱,继而帐外用担架抬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车罗风?!”项述顿时起身,扑到近前跪地。
  陈星忙示意帐中人全部出去,只见地上担架上躺着那青年脸色苍白,浑身满是伤痕,肚子上扣着一个陶碗,全身散发出臭味。
  “车罗风!”项述焦急道。
  “述律……空。”那青年喃喃道。
  “你们认识?”陈星看了眼项述,自认识以来,还是头一次见他方寸大乱,与曾经的项述简直判若两人!
  “快救他,”项述抓住陈星的手腕,声音发着抖,“他是我安答,无论如何救他一命!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会的!”陈星吃痛,项述那手劲实在太大,手腕都要被捏断了,说,“你快放开!不用答应我什么事,我也会救他!”
  一旁一名女子,一名柔然妇人正在哭,陈星被哭得无法集中精神,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救他!在哪里受的伤?被什么伤的?”
  陈星解开绑在车罗风腹上的绷带,轻轻揭开那个碗,果然一如所料,肚破肠流。这青年的小腹处现出两道被利刃划破的痕迹,肚皮被划开。
  除此之外,此人身上尚有不少被野兽爪子抓伤的痕迹。
  “狼爪与刀伤。”陈星喃喃道。
  项述抱着车罗风的上半身,长吁一口气,悲痛无比,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先把肚子缝上。”陈星先去开药,又说,“熬一碗麻沸汤予他喝下,我去准备针。”


第29章 改观┃心灯就在我身上,我有的选么?
  陈星熬了一碗浓浓的麻沸汤; 想撬开牙关让车罗风服下; 车罗风却脸色惨白; 在北面山林间受此重伤,拼着最后一口气回到此地,已耗尽了近乎所有的体力。
  项述二话不说; 拿碗仰颈,将麻沸汤噙在口中,低头给他渡了进去。
  陈星捏弯了缝线针出来; 让项述用烧酒洗过手; 在旁协助,沉声道:“多亏同伴让他用一个碗; 扣在肚子上以装流肠。否则若断了,哪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把灯与镜子全部挪过来。”
  手下已驱走了帐内无关人等; 陈星先以烧酒为不省人事的车罗风清涤伤口,去掉脓血与秽物; 血越出越多,车罗风的身体渐冰冷,陈星又让打下手的两名柔然小伙子为他按住止血穴道; 扎针; 给车罗风止血。
  “你救过受过这种伤的人。”项述见陈星轻车熟路,手法飞快,说道。
  “没有,”陈星答道,“只给熊缝过针。”
  项述:“……”
  陈星说:“开玩笑的; 别紧张。”
  陈星与项述的手都有点发抖,缘因车罗风出血实在太多,棉、纱不一会儿就被浸湿,项述的声音十分不稳:“先前你给我吃过的药呢?”
  “没有了,”陈星镇定答道,“那是驱魔司中最后的一枚。”
  项述深吸一口气,陈星说:“你别紧张。”
  陈星能感觉到,这个叫车罗风的年轻人,对项述而言非常非常重要。陈星有把握为他疗伤,却对出血这点束手无策,只怕他在缝好腹部之前,便因缺血而死。
  但他不敢告诉项述,能否救回来实在没有把握,只能说七分靠他的医术,三分还得靠这人的求生欲。
  车罗风面容苍白,紧闭双眼,仿佛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里,看模样与项述差不多岁数,却有着柔然人的特征,嘴唇薄,睫毛长,颧骨高且五官轮廓分明,带着倔强的意味,就像陈星在画像上看到过的,戴着头盔的柔然骑兵容貌。
  他的手臂、肩背都很有力,腿长而腰健,可见是习武之人,只能寄希望于他的体质能撑过去了。
  陈星先是将他的腹部缝合近半,再俯身听他的心跳,心跳已经非常慢了……
  陈星深吸一口气,手中亮起心灯,按在车罗风的胸膛前,低声道:“车罗风,你的安答在等待你醒来,无论如何,一定要撑过去。”
  项述呼吸急促,颤声道:“车罗风!活下来!你答应过我,答应过述律空!”
  陈星那心灯光芒注入车罗风心脉后,心跳稍稳了些许,然而出血又变得更多,陈星只得马上缝合。
  “还有多久?”项述也感觉到车罗风快撑不住了,出血越来越多,已浸湿了两人的衣服。
  “快了。”陈星缝合的手不住抖,“将肠子塞回去,内脏自己会归位长好的,注意不要打结了。”
  两人合力,让车罗风腹部恢复原状,陈星把所有的银针全部扎进了车罗风的穴道,止血强心针术当真是使尽了陈星平生所学,这一刻实在是陈星自入师门后医术的巅峰时刻。
  最后一针缝完,上绷带,敷药,两人已是身上、手上全是血。
  “参汤,快!”陈星道。
  接着,项述依法施为,给车罗风灌下备好的吊命参汤,陈星又把消炎解毒的草药、止血生肌的药膏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给车罗风敷了上去。
  “呼——”
  陈星筋疲力尽,说:“好了。”
  项述抱着怀里的车罗风,依旧脸色苍白,稍稍松了口气。
  “希望他能顺利醒来。”陈星听了下车罗风的心跳,又试他鼻息,虚弱却十分稳定,他出去洗过一身血,竟发现星斗漫天,已是子夜时分。
  项述打发人去歇下,众人足足忙活了六个时辰,于是项述接下来的焦虑,变成了车罗风是否能醒转。当夜陈星先简单吃了东西,洗过一身血,换了衣服,替下项述。项述很快便整理完毕,开始守夜。
  “你去歇着。”项述半抱着车罗风,说道。
  陈星说:“把他上半身垫高点就行。”
  项述却坚持自己坐在毯子上,抱着车罗风半身,给他盖了条毯子。陈星也不多说,疲惫不堪,沉沉睡去,一觉醒来,车罗风还没有醒,而项述就这么抱着他,过了一整夜。
  翌日,大单于帐前闭门谢客,太阳升了又落,车罗风依旧没有醒,就这么熬过了一天一夜。
  到得第二天夜半,陈星感觉到项述开始有点不太对了,上前跪坐在一旁,听车罗风的心跳,试呼吸。
  项述的双眼有点走神,看了眼陈星。陈星看这情况,只怕最坏的结果终将发生,车罗风短期之内不会醒来。
  “没关系,”项述低声道,“不必安慰我。”
  陈星说:“小时候,我爹告诉我,每个人的一生里,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开口说话,什么时候喜欢上第一个人,什么时候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与爹娘告别,乃至离开人世,都是注定了的,只是我们都不知道,才有不信命一说。”
  “你自己相信吗?”项述此刻的声音里,仿佛多了许多温情,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了车罗风的额头上。
  陈星沉默不语,最后叹了一声。
  他与车罗风虽素未谋面,却不由得隐隐有点羡慕他,若当真在此刻走完一生,仍有项述这名最好的兄弟陪伴着。只不知三年之后,待他陈星死去的那一天,又有谁陪在他的身旁。
  认真说起,陈星也谈不上信不信,自打师父告诉他,自己活不过二十岁这件事以来,他便常常心存侥幸,总觉得万一有错呢?
  虽说师父从未骗过他,对任何事的预言,也几乎不出差池。陈星却总觉得,我活得好好的,总不至于到得二十岁那天,说死就死了。难不成我走在路上,天上还掉下块石头把我砸死了吗?
  于是陈星的心情总是在“信又不信”的矛盾中不停徘徊,一方面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另一方面,又暗暗有着朝老天爷挑衅的意图。大不了我到了二十岁那天,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万里平原旷野,头上顶个锅,做好全副防备,从日出等到日落,一旦撑过去了,不就万事大吉?
  就在陈星心思复杂,想起身离开时,项述却道:
  “别走,陪我一会儿罢。”
  陈星心情十分沉重,只得又坐下,明白到这个时候的他,也许需要有人陪着。
  “谢谢你。”项述说。
  陈星一笑置之,心想我把你从襄阳城的死牢中救出来,你没说谢谢;反而为了车罗风的性命朝我道谢,可当真难得。
  “医者仁心,”陈星答道,“应该的。”
  “车罗风自小与我一同长大,”项述说,“我是独生子。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后来生病过世,我爹许多年来未再有子嗣,小时候,我常常羡慕铁勒人家里兄弟。车罗风四岁时被送到敕勒川,充当柔然人的质子,以借兵予柔然,救出他们在代国被灭后的族人。”
  “车罗风说,我没有兄弟,他就是我的兄弟。七岁那年,我离开敕勒川,北上追逐一只受伤的牡鹿,遭到狼群围攻。在荒原上被困了三天三夜,族人都以为我死了,只有车罗风带着他的护卫们,搜寻了整个荒原,只为寻找我的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项述沉浸在回忆里,喃喃道,“我们从小就约好了,身为安答,如果一方死去,另一方一定会为他报仇,你们汉人有结义兄弟一说,料想也是如此。”
  项述看了陈星一眼,陈星有点黯然,努力笑笑,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项述不知宇文辛亲手绞死了陈星父亲之事,点了点头,又道:“十岁时,柔然人终于回归塞外,车罗风却每年都会回来看我,年年如此,直到我爹重病那段时间。我接任大单于之位后,各族闹得不可开交,是车罗风带领柔然人,站在我这一边协助我。”
  “初任大单于时,我实在没有精力再去照顾父亲,是车罗风待我爹如生父,床前榻下伺候,我才腾得出手,收复杂胡。”项述说,“曾经这小子总闹着,让我带他南下往汉人的地方去玩,听说中原十分繁华。我实在无暇分身,才一拖再拖,早知道……”
  “会好起来的。”陈星安慰道。
  项述点了点头。
  “比我好多了,”陈星又道,“我的结义兄弟……算了,不提也罢。”
  项述:“……”
  陈星不太会安慰人,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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