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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浮生录-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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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星家中数世读书人,更清楚知道数十年前的永嘉之乱,司马家自己须得背上很大一部分责任。司马曜则看在陈星是谢安小师弟的身份上,客客气气,于是陈星对帝王倒是不如何敬畏。
  项述则更曾是北方大单于,连苻坚都要惧他三分的角色,何曾会对汉人皇帝客气?
  冯千钧则出身于本地寒门大族,虽族中子弟未有居高官厚禄者,却在财帛所积下,多有读书人。冯家一跃成为像王、谢家这等名门望族,只等机会而已,自然也是司马曜笼络的对象。
  唯独肖山第一次去见汉人的皇帝,充满了好奇。陈星觉得最容易不受控制的就是他了,忙说道:“你好歹也是呼韩邪单于与昭君的后代,见了我们的皇帝,不用跪的,当寻常人认识就好了,也别添乱,否则下回就不带你出门做客了。”
  肖山点点头,这小子个头猛蹿,离开卡罗刹后,已长到陈星肩膀高了,也不再让抱了,就是瘦,带着些许少年人的单薄之意。
  于江南一地奔波日久,陈星已有许久没过过这等悠闲日子了,想当年与项述上长安时,还有闲情逸致先做衣服泡澡,再去走亲访友的。于建康落脚后竟是两身衣服穿了好几个月,如今重新做了身衣服,布料与裁剪陈星特地挑过,武袍以素白、金白为主,虽是晋汉服饰,却带着少许中原人改良后的剪裁风格。
  四人武袍虽有区别,却在很小的细节上保留了相似之处,犹如驱魔司的制式官服般,这也是陈星的一个小愿望。就趁着自己还在时,把这当成重建后的驱魔司吧,哪怕万法尚未复生,驱魔师的传说亦消失已久,但至少在当下,他们却是真实活着的。
  给肖山打扮过后,已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冯千钧换上后,更像江南一地的公子哥,就差给他一把折扇了。
  其余人还好,唯独项述换了身衣服,顿时光彩照人,一路进宫时,宫人纷纷盯着四名驱魔师,被看得最多的,就是项述。陈星也觉项述就像摇身一变,忽然又恢复了草原上那华丽的大单于尊容。
  只是比起当初张扬猖狂的气势,如今的项述已变得更内敛,仿佛将所有的锋芒收了回去,一双明亮的眸子则依旧藏着隐隐的阴沉与某种审视一切、不受天下法则所拘的霸道感。
  “好看哦。”陈星酸溜溜道。
  项述看了眼陈星,不作声,只有陈星每次半是嫉妒、半是艳羡地夸奖他时,项述的眼神才会变得稍微柔和一点。
  谢安将四人带到太初宫外,说:“小师弟,我先去核对明日陛下祭天事宜,你们在此处稍作等候,陛下极好说话,大可不必拘束。”
  陈星说:“放心罢,不会拘束的。”心想你是没看见那天项述在长安闯皇宫。今天规规矩矩站外头等,已经是给足晋人面子了。
  谢安走了,于是太初宫前唯剩四名驱魔师,冯千钧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说:“托你的福,回江南后,大哥还是头一次面圣呢。”
  陈星笑道:“我怎么总觉得你像是有什么要求?”
  冯千钧欲言又止,那神色被陈星看出来了,但话到嘴边,却收了回去。四人一时无话,数日前陈星与项述一场对话后,两人之间便仿佛有点僵,陈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暗流汹涌的,奈何开口时,一应对答却十分正常。
  “项述?”陈星试探着问道。
  项述:“?”
  陈星本想开个玩笑,让他进去不要突然大杀四方,却生怕又说错了话,引他不快,思忖片刻后,忽然有太监过来,捧着一个匣子,朝项述打开,说:“这是御赐的花儿,予各位驱魔师,先请别上,今日在宫中,各位可随意通行。”
  冯千钧说:“陛下总是这么有雅兴。”
  匣内装了四朵秋海棠,冯千钧大致知道宫里规矩,便拿起一朵别上,陈星见状也给自己与肖山别在衣领上。
  项述:“又是汉人的规矩?”
  “簪花出游是我们盛行的雅事,”陈星欣然道,“你就入乡随俗罢。”
  冯千钧与肖山各自在太初宫侧花园里逛了逛,项述只不接那花,说:“不要。”
  陈星拿着秋海棠,拉项述过来,为他别在衽上,说:“别动,你看,挺好的。”
  项述突然道:“你明天……”
  陈星:“?”
  恰好太初宫内出了人,不待他问出口,便道:“陈大人、述律大单于、冯千钧公子、肖大人四位,陛下有请。”
  于是陈星道:“出来再说。”便叫来冯千钧与肖山,进了殿内,只见正面一幅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正中司马曜一身鎏金白袍,披散头发,衽前亦别着一朵秋海棠,端坐榻上,正与侧旁一名方士纵声谈笑。左侧则坐着黄门侍郎谢石、尚书仆射谢玄,都是陈星初到建康清谈时见过的。
  司马曜最先看见的就是项述,忙道:“述律大单于!你好!朕得知你不远千里,来了建康,本该约时间一唔,你却忙得很,拖到今日才见面,还好见上了,素闻老大单于大名,幸甚至哉。”
  说着,司马曜从榻上起身,竟是以君王身份,朝项述拱手。
  项述也以诸胡之礼,并指于左胸膛处,翻掌一让,点头,依足两国君王礼节先行过,又道:“客气了,我已禅位予石沫坤。如今的身份,是大驱魔师陈星的护法。”
  这尚且是项述第一次以护法的身份介绍自己,陈星听到时心情十分复杂。
  “草民陈星字天驰,拜见陛下。”陈星笑道,继而行礼。
  冯千钧正要行礼时,司马曜忙道:“不可多礼,四位大……大师,请坐,请坐。哎——呀,想见陈先生一面,实在是太难了。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这位是濮阳先生。陈先生昏迷时,濮先生还去看过你。”
  那坐在司马曜身边的老方士便点了点头。
  陈星早从谢道韫与谢安处得知这名皇帝不拘小节,也不客气,介绍过肖山后,便来到谢玄身边,说:“坐过去点。”
  谢玄笑着挪了个位置,说:“我这就走了,还有事儿呢,天驰你与陛下聊。”
  谢玄与谢石当即告罪离开,司马曜脸上带着笑容,依次打量四人,问了几句在建康过得如何。陈星寒暄数句,知道这皇帝虽身处深宫,却也不闲着,明显自己一众人所做的事,对方早就知道了。
  “说到会稽,”司马曜说,“还得一表谢意,陈先生知道朕在登位前,是什么身份罢。”
  冯千钧接过话头,说:“陛下是会稽王。”
  “啊。”陈星哪里知道司马曜的过往,被冯千钧提醒后,才知道司马曜在接任帝君之位前,封王之地竟是会稽,言下之意,也是朝陈星等人诚恳道谢的缘故。
  “这次当真是多亏你们了,”司马曜说,“解去我江南万民倒悬之苦,更一举根除瘟疫之患。”
  陈星原本以为司马曜只是好奇驱魔师,没想到却正儿八经地谈论起国事,心内对他不由得敬重了几分,于是答道:“驱魔收妖,乃是我们的责任……肖山,你不要乱动东西,出来前说的什么?”
  肖山进了宫后,每样东西都想拿起来看看,还掀起桌底看,司马曜却哈哈大笑,知道半大小孩最是难缠,说道:“不妨,不妨。道韫正在宫中,不如让她带肖先生,先四处逛逛去?你喜欢兵器不?正好上朕的兵器库走走。”
  于是司马曜传谢道韫过来,带着肖山去兵器库,去了陈星心头大患,陈星便道:“其实肖山很能打的,就是正在长个子的年龄,还请陛下包涵。”
  “听说了,”司马曜客气笑道,“听说你们驱魔师,俱战无不胜。”
  提到这个,陈星向来就是不要脸的,于是说:“天下武学共一石,述律空大单于得八斗,肖山得一斗,余下包括苻坚在内的天下人,平分一斗。”
  司马曜:“……”
  陈星又说:“否则在如今境况下,如何能敌尸亥?有关他的事,想必陛下也大致听说了。”
  司马曜缓缓点头,说道:“谢卿已朝我转述过,只没想到,这妖人竟是将恶手伸到江南,杀我朝廷命官……”
  陈星心中咯噔一响,项述马上以眼神示意,皱眉朝司马曜使了个眼色,司马曜话说半截,茫然道:“怎么?”
  陈星:“哪位朝廷命官?”
  司马曜大致明白了,话却已出了口,再掩饰就欲盖弥彰了,只得索性解释道:“吴骐、郑纶俱死于三个月前,会稽之战中,殉职牺牲者,朕都有抚恤,陈先生莫要太往心里去。”
  项述喝了点茶,满脸烦躁,眼里带着责备之色。
  陈星难过道:“哦……是这样吗……嗯。”
  项述忽然开口道:“司马曜,你身为一国之君……”
  冯千钧暗道不好,项述瞒了这么久,为的就是不让陈星知道此事免得他心里愧疚,这下被司马曜捅破,只怕要开口骂人了,正想开口打岔时,项述却一手虚按,示意冯千钧闭嘴,朝司马曜续道:“……消息自然比我们灵通,问你一句,北方情势现在如何了?”
  “是这样的,”司马曜也不在意项述的态度,索性正色道,“这次请几位过来,本意也是关于苻坚。不久前,王子夜在秦廷之中,一力主张南征,已开始着手组建大军,预备在明岁开春后,南下攻伐我大晋,根据探报得到的消息,首当其冲的,就是寿县。”
  陈星沉默不语,项述说:“那你们应该死到临头了。”
  司马曜:“……”
  陈星忙朝项述使眼神,司马曜却知道项述乃是激将之法,答道:“死到临头吗?我看未必。”
  冯千钧也有自己的情报网,当即朝项述说:“石沫坤并未将紫卷授以苻坚,敕勒川诸族,目前看来,未有参战的计划。”
  项述不接冯千钧的话,又道:“明年开春,北方大军就要南下,汉人皇帝,你这个时候不速速征兵抵挡,居然还在这里朝驱魔师们问长问短?”
  司马曜叹了口气,摊手道:“只因这其中,朕还有一桩心结,大单于……”
  “我已不是大单于。”项述又纠正了一次。
  “武神,”司马曜说,“这么称呼总可以了罢?你话说得简单,朕也不与你打机锋,你知不知道,王子夜秘密为苻坚组建了一支‘魃军’的事?”
  “什么?!”陈星蓦然清醒,问道。
  司马曜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转身朝项述说:“我们的斥候探到,洛阳北部的龙门山下,出现了一个全封闭军营,根据洛阳百姓相传,在那里头,有数以百万计的魃。说起来相当匪夷所思,这魃嘛,朕却是见过的,就在襄阳城破、朱序投敌之后,若没有记错,那只活死人,还是……”
  冯千钧道:“不错,是草民送回麦城的。”
  项述于是不说话了,眉头皱了起来。
  司马曜:“但慕容冲似乎察觉到了,正在阻止此事,传闻现在的长安分成两派,一派以鲜卑慕容氏为主,集结氐、匈奴等族,反对苻坚的南征计划。另一派则以王子夜为首,主张来年开春,便大举用兵。”
  项述嘲讽道:“大举用兵?坚头打起仗来不是靠人堆就是靠运气,他能用什么兵?行军路线让我看看。”
  普天之下,也只有项述才敢这么嘲讽苻坚,司马曜闻言不敢怠慢,朝那方士说:“濮阳,你去我书房里,将地图拿来。”
  项述面对行军打仗,本领丝毫不逊于陈星。一如陈星面对群儒夸夸而谈的本领,说到苻坚南征时,项述便对兵力、布置、作战风格了如指掌。
  陈星说:“慕容冲的立场,有时令我十分捉摸不透。”
  项述随口道:“慕容冲的立场很简单,也即是慕容家的立场。”
  司马曜说:“冯卿?朕还记得冯卿族中曾在洛阳经营,想必与慕容家最是熟稔。”
  冯千钧点头,被问到时方答道:“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复国,苻坚调用洛阳一地,听信王子夜之言养魃军,首先牵制住了慕容家。其次若南征得逞,秦帝声威势大,再扩国土后,声威愈盛,慕容家想必复国无望……”
  就在此时,那方士带来了卷轴,在皇案上铺开。
  “根据我们的猜测,”司马曜说,“苻坚将兵分三路,长安一路,乃是胡……关中五族为主力,武神不妨看看?”
  说到“胡”这个字时,司马曜当着项述的面差点拐不过弯来,却仍然给了他最大的尊重,不口称“胡人”。
  “我确实是胡人,”项述冷冷道,“没有什么可避讳的。另一路,想必就是他在洛阳的秘密大军了。”
  司马曜点头道:“不错,第三路则是彭城、淮阴、下邳、盱眙等地的降军,这三路将在肥西与寿县的将军岭下会合,总数按眼下我们君臣的猜测,想来不会低于五十万。来年开春,第一战要打的,也许会是……”
  “淝水,”项述沉声道,“我若是苻坚,我就会选择在淝水渡河,南下建康。”
  司马曜点了点头。
  项述:“你们有多少兵士?”
  司马曜叹道:“算上北府兵,不足十万。”
  项述倒是云淡风轻地说:“想以少胜多,也不是不能打。”
  陈星也没想到,原本以为与司马曜闲谈的见面,竟是变成了商议如何挽救晋国的对策,建康、江南等地民间尚不知已面临灭顶之灾,北方战情实已迫在眉睫。
  司马曜说明了目前面临的情况,回到皇榻上,静默不语。
  此时,那名唤濮阳的方士终于说了一句话。
  只听濮阳道:“所以这次陛下请各位前来,乃是有事相求。”


第65章 断命┃这已经是第二个想给我说亲的皇帝了!
  陈星当即道:“破除苻坚的魃军乃是本分; 此事无关胡汉之争; 是我们必须做的。”
  “不不不; ”濮阳忙道,“这个魃军呢,是不是真的有这威力; 大家尚不清楚;不过请陈先生前来,是想问一下……”
  陈星:“?”
  项述皱眉。
  濮阳那模样,竟是十分为难。司马曜把心一横; 说道:“还是朕来说罢。陈先生; 朕想请教一下,你们既然是驱魔师; 有没有什么可以……”
  “……千里之外,取苻坚项上人头的办法?”
  所有人:“……”
  司马曜又认真道:“朕可为各位提供道场; 供你们作法,据说驱魔师飞天遁地; 无所不能,那么用一把飞剑,从建康发动; 射向长安; 将苻坚的头颅带回来,以立声威,如此大军不攻自破……”
  陈星:“陛下,你……”
  项述深呼吸,像是在忍笑; 先前分析了这么大半天,最后竟是来了这么一个不切实际的提议,简直击穿了在场众人的认知。
  司马曜说:“濮阳先生也告诉过朕,千年前的驱魔师……”
  陈星诚恳道:“陛下,真办不到,这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哦。”司马曜得到了证实,有点失望地说。
  一时场中十分尴尬,濮阳安慰道:“臣就说过,陛下,您还是……想点别的办法?”
  司马曜仍不死心,说:“那么,人头朕可以不要了,陈先生有没有什么可以让苻坚一夜暴毙的仙术?”
  “目前没有,”陈星说,“您想,陛下,如果有这种仙术,世上岂不是要乱套了?”
  司马曜说:“前些日子,交州来了一位大师,朝朕说,只要心诚,每日祈求上苍,老天便将让苻坚暴毙……”
  陈星说:“是啊,其实我觉得苻坚身边也许也有什么高人,希望通过作法让陛下、陛下……呃,这么省事的办法,不用白不用对吧?可是陛下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司马曜哀叹一声,说道:“朕的头发都愁得快掉光了,陈先生!朕这三个月里,耐心等候,等您醒来,为的就是此事,结果你说什么都办不到?”
  说着,司马曜把头发一捋,让陈星与众人看自己的发际线,说:“看见没有?朕天天夜不能寐,昼不能食……”
  陈星说:“需要开点安神的汤药喝倒是真的。”
  司马曜正色道:“朕再问一句,不能让苻坚暴毙,那……能让朕的头发重新长出来么?”
  陈星:“不能……给您开个方子照着服是可以的,但我建议陛下也不要吃太多首乌,有毒性。”
  司马曜:“……”
  “就是这样了!”陈星终于把司马曜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发发光,怎么?”
  司马曜只得作罢。
  陈星说:“洛阳的情况……”
  司马曜说:“陈先生,洛阳之患,倒是不必着急。所谓魃军,是利是弊,还很难说。朕与朝中诸卿都见过那活死人,根本不听使唤。苻坚若将活死人当成军队,只怕自己反而先受其害。”
  陈星皱眉道:“怎么能这么说?陛下,魃军一旦失控,死的人可都是活人!我们竭尽全力方控制住这场魃乱,若肆虐起来,令苻坚麾下军队尽成活死人,您觉得靠晋军能抵挡住?”
  司马曜说:“陈先生,朕知道,在您眼中,胡人汉人,俱是百姓,并无分别。可您也得理解理解朕,江南的汉人,全是朕的百姓,朕必须保护他们,不被秦军践踏。”
  陈星说:“所以陛下是不愿协助我们潜入洛阳了,对罢。”
  这次与皇帝会面,陈星的目标就是说服司马曜派出使节团,让他们潜伏在使节团中,前往洛阳调查定海珠之事,没想到来了这么一个惊天大消息,而看司马曜等君臣商议的结果,明显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最后才是打仗。能不打仗尽量不打,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江南一带经过永嘉之乱的百年后休养生息,民间已不愿开战,更默认了南北分治的格局。
  于是在司马曜的计划中,离间慕容家与苻坚的关系,挑拨秦廷及关内五胡的分裂,让他们自己先斗起来,无暇南征,才是最重要的。若有可能,说不定还想让斥候将魃放出来,令秦产生混乱。
  也许司马曜已经试过让密探去打开军营,只是失败了。
  司马曜道:“怎么说呢,陈先生……”
  陈星道:“陛下,看看您头顶的四个字。”
  司马曜一笑,没有抬头,项述沿着陈星所指望去,只见洛神赋图上,悬挂着王导写就的四字:
  “江山犹在”。
  王导乃是南渡的功臣之一,亦是永嘉之乱后“王与马,共天下”的士族头子,如今已死了四十二年,留书却依旧提醒着司马家。
  “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司马曜说,“都有人在提醒朕,这就不劳陈先生费神了。”
  “中原人无论胡汉,也是您的子民,”陈星说,“因两国宿恨,便坐视无辜百姓葬身魃乱,来日收复故土那天,陛下想到龙椅下全是中原大地的亡魂,就不会坐立不安么?”
  陈星这话已经说得极重了,司马曜却笑道:“果然是大儒之后,清谈会把一众士族子弟驳得哑口无言,盛名非虚。可是陈先生,哪怕朕将胡人视作子民,这江南大地的汉人,他们又认么?”
  项述漫不经心道:“所以你们吵吵嚷嚷,收复不了中原,此刻更成了案上鱼肉。”
  司马曜说:“大单于言重了,这个问题我倒是想过不止一次,有生之年若侥幸成事,将如何面对你们外族?”
  项述看着司马曜,却没有半分生气,只因他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从前他是大单于,听见涉及两族争端时,哪怕不动手教训人,也绝不会让他心里好过。
  “依朕所见,”司马曜说,“便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你的族人,依旧还给你,以长城为界。不过这话呢,说说也罢了,前路艰险呐,未来尚不知何去何从……”说着话锋一转,朝陈星道:“陈先生的意思朕懂了,朕会认真考虑,你想上洛阳去,需要朕的协助,朕却也有自己的难处。但看在驱魔师平定了会稽之乱的功绩上,朕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你,以示我大晋上下的诚意。归根到底,朕与苻坚,还是不一样的。我们是自己人,陈先生,希望你但凡有机会,也念着你的族人们。”
  说着,司马曜又道:“若朕得来的消息无误,大单于也有一半是我们汉人罢?”
  项述没有回答,陈星知道说到此处,也相当于是大家摊开了,便道:“胡汉之争,也许在魃乱平定之后,我们还有机会好好谈一谈,但目前的情形,实在不应拘泥族裔之别。”
  “是,陈先生所言甚是,不错,很好。”司马曜点点头,陈星便知这是送客的意思,正要告退时,那名唤濮阳的方士却道:“陈先生请留步,在下有一件事,想与陈先生确认。”
  陈星一扬眉,濮阳迟疑片刻,问:“先生可会断命?”
  “会一点,”陈星说,“学过看命盘,怎么?”
  濮阳说:“能不能请陈先生,为陛下推一推身运与国运?”
  “这个总归可以吧?”司马曜笑道。
  陈星观濮阳神色,确实像是有求于己,便答道:“可以,只是陛下的生辰八字与主星……不太好主动示人罢?”
  陈星实在不想担这干系,只因刚刚还在说怎么让人暴毙的办法,皇帝若把生辰给了自己,哪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不妨,”濮阳取来了一张黄纸,说道,“我都备好了,只想请陈先生看一部分。”
  陈星心想你都准备好了,为什么要告诉我是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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