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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浮生录-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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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前的二月十五,”项述看着山下,出神地说,“那会儿咱俩刚认识,你就让我当你的护法,被我拒绝了。”
  陈星说:“我怎么总感觉,咱们都认识两年多了,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与从前一样,没有半点变化,有时候甚至比刚认识还不如了。”
  项述答道:“许多话我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你只是没听懂,或者说,你假装没听懂。”
  陈星:“……”
  陈星侧头看着项述,项述却没有看他,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假装没听懂什么?”陈星茫然道。
  “没什么,我如果知道你是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尸亥,”项述自言自语道,“当初我就不会离开敕勒川南下追你。”
  陈星反唇相讥道:“那我只会死得更快吧,被司马玮抓回去,现在已经变成蚩尤的肉身了。”
  项述答道:“你有岁星保护,运气一向很好。”
  陈星:“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
  项述忽然说:“想打破定海珠,我有别的办法。”
  陈星被项述这句话岔开了思路,马上道:“什么办法?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把它还给王子夜,”项述说,“让怨气污染它。”
  “你疯了!”陈星说,“咱们好不容易才得到它,怎么可能这么做!”
  项述:“王子夜想将定海珠塑为蚩尤新的肉身,势必会用怨气来炼化它。最后交战之时,我们将心灯注入不动如山,让我使用所有的力量,借助心灯除魔的效果,给定海珠粉碎一击。”
  陈星:“!!!”
  项述的话顿时让陈星窥见了另一种局面,烛阴是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的巨龙,世上已再无法宝能击碎它遗留下来的龙珠,但若使用怨气炼化,当定海珠成为魔器,不动如山结合心灯,威力全开,给予它无情一击,借助心灯对“魔”的克制作用,是唯一粉碎它的办法!
  “这太冒险了,”陈星喃喃道,“太疯狂了。”
  项述扬眉,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我就知道你不会接受这个计划。
  陈星起身,在一旁踱了几步,说:“但这完全是可行的,其实我这一路上一直在怀疑,王子夜为什么对龙门山的那扇‘门’特别在意。”
  项述:“嗯。”
  陈星说:“也许那里就是张留与你娘,想回到三千年前,施法的祭坛。”
  项述:“也许。”
  陈星:“我猜王子夜也不知道定海珠如何使用,他甚至没有拿到手好好研究过它。这个主意太疯狂了,却是可行的,如果把定海珠还给他,我猜他使用怨气来炼化,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且这段时间,不能分神……我们反而有更多的机会,最好能在蚩尤开始移魂到定海珠上的刹那……”
  项述:“但要让我用不动如山来彻底击碎定海珠,你势必就会……”
  “没有关系,”陈星喃喃道,“我会将心灯燃烧到极致,来配合你。”
  项述侧头看了眼陈星,说:“到了那时候,也许你就再活不下来了。”
  陈星点头道:“对。”
  陈星自然知道项述言下之意意味着什么,在王子夜以怨气炼化定海珠后,找到机会,将自己的三魂七魄与不动如山完全融合,击破定海珠。
  蚩尤还未完成移魂,便将被项述摧毁,而定海珠的爆散,亦将释放出所有的天地灵气,令其回归人间。到了那时,怨气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天地间的灵气浩浩荡荡,自当开始重新净化怨气,进入全新的轮回中。
  “我可以,只是要怎么让王子夜不警惕咱们的计划,把定海珠还回到他的手里去呢?”陈星皱眉道,“稍微不慎,就会引起他的警惕……项述?”
  项述不等陈星说完,却已起身走了,陈星怔怔看着项述的背影,而后叹了口气,忽然想起项述的那句话。
  “我假装没听懂什么?”陈星自言自语道。


第77章 故友┃项述也很在意他吗?
  翌日清晨; 谢安正在溪水畔活动手脚; 见项述出来洗脸。
  “一宿没睡?”谢安问。
  项述没有回答; 谢安又问:“大单于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村落?”
  “我来过。”项述拧了布巾,拧出冰冷彻骨的水,想了想; 说,“上回就是在山后,被你们晋人抓进了襄阳的大牢里。”
  谢安忙道:“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您还记得官兵的名字不?这次回去; 一定从重责罚。”
  “都死光了,”项述说; “当初要不是陈星救我,我也死了; 没想到如今却要为你们汉人卖命,也是因果轮回。”
  谢安讪讪笑了几声; 正要找点话来说时,项述却回到房中,将冰冷的布巾放在陈星脸上; 陈星顿时大喊一声; 翻身坐起。
  “上路了。”项述看了眼陈星,说道。
  太元七年,二月初一,大晋使节团长途跋涉,翻山越岭; 一段原本只要半个月的路,竟是走了将近二十天,终于艰难地抵达了洛阳。
  若说长安如荒芜大地上一棵生命力顽强的大树,那么洛阳便如一块顶天立地、血迹斑斑的巨大石碑。
  洛阳在夏王朝时便已建造完毕,史册上有所记载的,直可追溯到近两千五百年前。商、周、汉、魏、晋五朝俱以此为都。作为都城,几经战火,烧的烧毁的毁,却依旧树立着神州的气运。碑上大字斑驳,全是以历朝历代帝王与平民的鲜血书就,讲诉着狂风骤雨与王朝更迭的血泪。
  人间几许盛世,终被雨打风吹去,而这座石碑,却总屹立在四方天地的正中央,犹如不周山一般,记叙了多少烽火、多少悲歌。
  当初司马氏永嘉之乱后,洛阳已近乎被摧成白地,至慕容家接管后,建立大燕国时,原先号称百万户的东都已不足八万户。而后在王猛率军之下,氐人铁骑与鲜卑人展开了猛烈交战,幸而在陈星那位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大师兄王猛的坚持之下,氐族没有屠城,放过了城中的胡汉百姓。近十年中洛阳休养生息,渐渐地回到了二十万户人。
  民宅、城墙,甚至皇宫,都留下了火烧的痕迹,当初慕容家穷得连治国都要朝冯家借钱,自然没钱去翻修整座大城。也正因如此,冯千镒才得以与清河公主缔结同盟关系。
  进入洛阳城的那一刻,只见千万百废待兴的旧宅、纵横交错的街道、星罗棋布的民居,纷纷拱卫着中央宏大却阴冷的紫微宫,宫殿犹如笼罩在一股若有若无的怨气之中,春日正午的光线下,颇有种苍凉的宿命感。
  “总算回来了——”谢安在进城时,嗳了口气。
  这是无数南人在口耳相传中所熟悉的洛阳,是大晋开国皇帝的都城。骤见故都,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的晋官员们不由得沉默良久,谢安眼中更带着泪水,率领一众使节,在洛阳的城门处,朝着紫微宫方向拜了三拜。
  一名秦国官员前来迎接,侧旁跟随着西丰钱庄在此处的大掌柜,晋帝司马曜的手书已在不久前送到洛阳,洛阳再快马加鞭转到长安,顿时引起了大秦上下的竞相揣测。北帝苻坚坐镇长安,按理说使节团该往关中去,没想到竟是来了慕容冲名义上所镇守的洛阳。
  这也是谢安计划中的一步,晋朝上下详细商议过后,选定了洛阳进行和谈,本意是试探苻坚,让他离开主场长安,在除了建康、长安以外的第三地会面。
  但苻坚始终没有作出任何答复,就这么将司马曜的议和提议晾着。
  “陛下还未决定,是否移驾前来洛阳,各位既然远道而来,就请……”那秦国官员名唤赫连爽,此刻瞥项述与陈星,总觉得两人有点眼熟。
  项述换上一身黑的汉人武官制服,戴着一副遮挡了左脸的银面具,露出的右脸稍稍修了下眉,相较从前显得更英气了些。官员无论如何无法将曾经的古盟大单于与这武士联系在一起,再看跟在谢安身后、身份为主簿的陈星,陈星则扎发束冠,较之十六岁入长安时,这几年里长大了些许。赫连爽出身匈奴族,当初项述闯皇宫时,只是匆匆一面,更认不出来陈星了。
  “移步官驿?”赫连爽汉语倒是说得十分标准,做了个“请”的手势,西丰钱庄的洛阳大掌柜更是毕恭毕敬,说道:“驿站现在交由西丰打理,各位请随我来……这辆马车又是什么?”说着好奇地看了眼那以铁皮封起的马车。
  谢安笑道:“这是我们陛下送给苻天王的见面礼,待陛下来了,自然就会打开。”
  赫连爽也不多问,笑道:“那各位就请自便了。”
  “无妨,无妨,”谢安说,“赫连大人大可不必搭理我们,难得北归故土,正想在洛阳四处逛逛。”
  谢安化名“谢帷”,反正北方也没几个人见过他,倒是不必化妆戴面具,当即跟在赫连爽身后,徒步穿过铜驼大街。赫连爽却道:“谢大人说笑话了,洛阳如今已是我大秦天王领土。”
  “失言,失言。”谢安忙笑道。
  赫连爽道:“各位若愿移居我大秦,倒是不错的选择,我们天王陛下最是倚重读书人。”
  陈星心想又来这一套。经过铜驼大街时,只见两道金碧辉煌,如长安一般南来北往的行商络绎不绝,却终究缺了点什么,仿佛少的是人气。
  洛阳大多商贸,只为鲜卑贵族提供服务,兼奉五胡的世家,寻常老百姓想来是逛不起的。
  “各位就请先歇下。”赫连爽将使节团十余人带到洛阳松柏居中,又道,“今夜慕容太守将设宴款待各位,酉时三刻,将有马车来接。”
  众人一路风尘仆仆,各自歇下,正准备前去沐浴更衣时,冯千钧说:“我不想见慕容冲,以免横生枝节,万一洛阳有官员认得我……”
  “来,听我指挥!”谢安虽然身无武艺,智慧还是很有一点的,于是道,“千钧,请你入夜后,在城内侦查一番,最好能通过斥候,设法通知慕容冲,约他在夜宴后私下一晤。”
  陈星有点担心地看着冯千钧,恐怕他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更怕肖山待会儿在筵席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人起疑,谢安却已抢先料到,又说:“这位匈奴王子,肖山小兄弟,就麻烦您陪冯千钧走一遭了。”
  陈星心想谢天谢地,真聪明,这样就不会发生肖山在宴会上捣乱的情况。初抵洛阳,眼下对情报一无所知,冯家在本地曾经还安排了不少刺客,须得前去接头,有肖山在,终归安全一点。
  “好,”肖山马上说,“我去了。”
  “不出席宴会也要洗澡!”陈星马上将肖山抓了回来,扔进澡池里,把他洗了一遍才放他离开。
  冯千钧简单洗过后也走了,余下陈星与项述泡在水里,两人沉默相对。
  自打那天在废村之中长谈过一番后,项述的话变得更少了,终日终日地陷在沉默之中。陈星几次想找他把话说开,项述却总是点点头,仿佛懒得说话,但偶尔陈星在路上骑着马,回头想找项述时,又发现项述总在看他。如此几次,项述感觉到了,仿佛不想让陈星察觉自己的内心,便策马到队伍的最前头去。
  “你觉得待会儿慕容冲会认出咱们来吗?”陈星问。
  “他不是傻子。”项述说,“你直到现在还认为胡人都是白痴?”
  陈星说:“你就不能温和一点吗?每次都要对我冷嘲热讽的?”
  项述一路上与陈星仿佛有矛盾这件事,所有人几乎都察觉到了,冯千钧带着肖山先行离开,而谢安、桓伊等人刻意不进浴池来,也是想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项述没有回答,盘膝坐在浴池边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笼罩在氤氲的雾气里。
  陈星透过雾气看着项述,觉得他不穿衣服的身材比穿了衣服还好看,于是打消了与他争吵的念头,勉强笑着说:“那天的话,我考虑清楚了,我决定接受你的提议。”
  “嗯,”项述淡淡道,“送死的提议。”
  陈星说:“这很值得,但是项述……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项述皱眉,瞥向陈星,陈星说:“虽然我觉得我的运气总是很好,说不定最后也不会死呢?但如果你觉得,决战的时候会令我丧命,那你现在不应该对我好点么?”
  项述:“……”
  陈星说:“否则啊,等到这一切结束以后,如果我不在了,以后当你回想起咱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总是在吵架,不会总是梗在心里吗?”
  项述深吸一口气,仿佛心里有着极其憋闷的怒火无处抒发,陈星又老实道:“反正我走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愧疚的人是你。当然,你若不在意,这话权当我没说。”
  项述:“你为什么总是能将自己的生死说得这么平淡?”
  陈星笑道:“因为啊,师父说过,世上众生,谁无一死?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眼当下不是更好么?”
  项述又现出了那熟悉的、难过的眼神,陈星又自言自语道:“而且事有万一,没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不是么?比起我的性命,令我更担心的是,要怎么把定海珠顺理成章地交到王子夜手里……”
  “我帮你罢。”项述忽然说。
  陈星:“?”
  “转过去。”项述见陈星反手擦肩膀的动作十分艰难。陈星便背对项述,项述拿起布巾,帮他擦拭肩背。
  陈星知道项述仿佛想开了,也许这才是对的,既然时日无多,为什么不好好地珍惜当下呢?
  “项述,你是不是……”陈星轻轻地说。
  项述的动作忽地停了一停,但陈星忽然又不想说下去了,说什么呢?这些日子里,他越来越有种强烈的预感,项述似乎有点在意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预感的呢?因为路上项述看他的眼神?还是过后回味起来,那夜的一句“你假装没听懂”?
  “是不是什么?”项述的声音忽然有点不稳。
  陈星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他终于察觉了,仿佛在一个月前岁祭的昏迷之后,他就感觉到项述待他变得不太一样了,许多话,两人间总像在欲言又止,就像有什么一直在挠陈星一般。
  他最初十分依赖项述,只觉得项述简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渐渐地发现,项述似乎也不太听他的指挥,于是陈星只好在许多时候不勉强他随他去。他们应当是驱魔司历史上配合起来最不默契的搭档了,甚至有时候陈星都怀疑,他们最后能不能完成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
  这让他在面对项述时,便忍不住想推他踹他,甚至揍他,再大喊大叫,出一口胸中的郁闷之气,为什么你就不能听我的呢?但看到项述的模样时,那郁积的愤怒又宣泄不出来了,只能偶尔嘴上气一气他。
  如果自己不是注定了要面对这宿命,也许他们之间会变得不一样点?陈星有时亦不禁设想,若在万法昌盛的盛世之间,自己说不得死缠烂打也要跟着项述,偶尔惹一惹他,看看他生气的模样,惹过他以后再朝他道歉,看他拿自己没办法的表情。
  但是如今一切又不一样了。
  “没什么。”陈星答道,保持这样的关系,对彼此来说,都是最好的吧。
  项述一手覆在陈星后颈,另一手握着布巾,擦拭他的肩膀。
  “你记得你还答应过我一件事。”项述忽然说。
  陈星答道:“我知道你不会强人所难的。”继而听到项述在他的背后深呼吸,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忍住了。
  “你又知道我要强人所难?”项述淡淡道。
  陈星笑了起来,正要再说时,外头谢安的声音却道:“那个……两位,你们完事了么?慕容冲约的时间……呃,这个……虽然打扰你们不大好,但是……”
  “马上!”陈星也意识到洗得太久了,外头还有不少人等着。项述只得起身去换衣服。
  谢安等人匆匆沐浴过,慕容冲派来接的车队已到了驿站门口,陈星与项述换过一身正式点的衣裳,项述戴上银面具,那身材的英伟却根本遮掩不过去,简直欲盖弥彰。陈星说:“既然他能认出来,我看这面具就……”
  “面具是告诉他,让他不要贸然揭穿咱们身份用的,”项述淡淡道,“不是要瞒他,你为什么这么蠢?”
  陈星:“……”
  陈星见项述开始嘲讽他,便知道项述不生气了,于是笑了笑,帮项述整理了下领子,说:“行行行,我本来就不聪明,走罢。”
  两人上了一辆马车,项述手长腿长,有点挤了,陈星只得把手放在他大腿上,想到方才在浴室里说的话,这感觉越来越强烈,不禁令他浮想联翩。设若项述当真对他有意……那么在人生的最后这段日子里……
  陈星忍不住侧头看项述,心想要是自己的预感是真的呢?项述也很在意他吗?一直以来自己总是拒绝相信,或是说不愿往这方向想,直到项述说出那句话后。如果他这个时候,凑上去亲一下项述的唇会怎么样?
  陈星看着戴上了银面具的项述,忽然脸上有点发烫。
  项述漠然道:“看什么?”
  陈星摇摇头,转过头去。
  项述便抬起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进宫——解剑。”内侍道。
  项述不愿交出不动如山,说:“回去告诉你们慕容太守,若让解剑,我就回去了。”
  一行人被截在宫门前,内侍待要开口呵斥,却见项述气势,不敢怠慢,谢安则和蔼可亲,笑着拍拍内侍的肩,说道:“你先禀告太守?”
  不多时,来人传话,让随行的武士不必解去重剑,这命令只针对项述,众人才复又进宫,入了明堂。慕容冲在明堂偏殿内设宴,陈星刚进殿中,大伙儿按座次排序,为首是谢安、其次就是陈星,而项述则坐到了陈星身后。
  “慕容大人到——”
  众人一整衣襟,慕容冲身穿黑色修身武服,从殿外举步而入。来前众人已议论过与谢安之孙谢混齐名的北方第一美男,据说貌比潘安、卫玠,但就在见到慕容冲真人之时,一众文人心想:嗨,也就这样嘛,不足为奇。和项述差不多,也就比项述强那么一点点。
  然而不片刻,众人还是只得点头承认,虽说期待太高,未能得到“惊为天人”的震撼感,但慕容冲“天下第一美男”的名头,还是当之无愧的,毕竟就大家各自见过的人而言,就没人能比得过慕容冲了。
  “各位远道而来……”慕容冲有点心不在焉,一眼就看见了陈星与背后的项述,声音停顿。
  项述犹如没事人一般,只安静坐着,满殿都在等慕容冲把话说完,慕容冲却偏偏在这时停下了,凤眉一挑,薄唇微微发抖,许久后道:“一路上辛苦了。”
  谢安等人忙自谦让,大家都盯着慕容冲,慕容冲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片刻后方到主案前,盘膝武坐,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继而招来一名内侍,低声吩咐几句,内侍便转身离开。
  陈星打趣道:“太守大人该不会吩咐去埋伏刀斧手吧?”
  众人都笑了起来,慕容冲却是一怔,继而道:“不,岂敢班门弄斧?”
  赫连爽亦有列席,主座以下乃是洛阳的几名官员,官员们以赫连爽为首。谢安一见之下,便知赫连爽是苻坚派来监视慕容冲的,于是笑了笑,说道:“太守盛名之下,当真无虚,我国陛下,亦是久仰了。”
  陈星端详慕容冲,知道他已经认出两人了,但如今局势较之清河公主丧生之时,已有了天翻地覆的不同。明显项述对慕容冲的把握十分准确,他并不想寻仇,或者说,现在不想。
  “我这一生,俱被盛名所累,”慕容冲冷淡地说,“有时太出名,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星从慕容冲出现的一刻起,就在想他给自己的印象,想来想去,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词——清冷。
  慕容冲与项述同为美男子,虽然都很冷淡,项述却有凡人的喜怒哀乐在,亦带着几分温情。慕容冲则只能用清冷来形容,有点不食人间烟火感。兴许在姐姐去世之后,对他而言,世上已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他心里的涟漪了罢。
  今日宴席,对谢安来说实在是个难题,提慕容家人套套近乎吧,容易牵涉到大燕的亡国之恨,恭维他年少有为长得漂亮吧,又不免让人联想到他与苻坚的关系,无论说什么,都容易触到慕容冲最不想被提及的伤疤,想来想去,非常漂亮地说了一句:“洛阳百废待兴,百姓却已安定下来,足见太守体恤民意。”
  “不关我事,”慕容冲竟有点心不在焉,不时瞥向陈星身后的项述,随口答道,“都是赫连大人与官员们的功劳,我不过领个虚名罢了。”
  这下又把话给堵死了,看来慕容冲根本不想与他们废话,也并无兴趣与汉人们拉拢关系。谢安思考片刻,决定单刀直入,又问:“陛下那边,是如何决定的?”
  “不知道。”慕容冲冷淡地说,“我已派人给他送信了,他也许会来……来了,你病情如何?”
  明堂侧门处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起初众人还以为是苻坚,怔得一怔,待得发现却是个二十来岁的消瘦青年,俱不免面面相觑,陈星一见那人,顿时就差点喊出声来。
  拓跋焱!
  拓跋焱比起在敕勒川下匆匆一面,如今已更瘦了,他穿着厚厚的衣服,曾经英俊潇洒的脸上带着一股厌倦之气,眉心黑气若隐若现,脸色苍白泛灰,就像一尊精致却落满了尘的铜器,但就在见到陈星的一刻,久违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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